第 60 节 姐妹
第 60 节 姐妹
小时候在镇上读书,总会遇到两个形影不离的女生。
她们只是邻居,看起来就像亲姐妹。
后来我家搬离了小镇,从此失去了她们的消息。
直到我的婚姻濒临崩溃,才发现……
她们竟然都是我的妻子。
1
刘莉的变化,应该跟我回老家上坟有关。
当时清明节已经过了,马上要到五一假期,我堂妹准备那时结婚,刘莉作为嫂子,按理应跟我一起回到榆树川镇参加婚礼。
但她不打算去。
理由是假期约了几个同事出去玩,这些人对她职场非常重要,实在不能爽约。
我当然不满意,就跟她吵了一架。
她性格平和,从来不会针锋相对,不是道歉就是给钱,我之前喜欢什么游戏,想买什么衣服,每逢此时她都干净利落地给我买。
我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怨气完全发泄不出来。
这时,我堂妹打电话过来,跟我说婚礼取消了。
问及原因,她说统计发现,很多人都在假期出去玩了,来不了,与其尴尬地举办婚礼,不如旅行结婚大家都省心,份子钱又不会少收。
我与刘莉的矛盾瞬间土崩瓦解。
相安无事几天,刘莉就拎着行李箱出发了。
本来我想厚着脸皮跟她一起去,被她拒绝了。经我核实,同行的都是女人,我跟着确实不太合适。
可是总得干点什么,否则太无聊了。
突然想起来,清明节的时候我在加班,没有给爷爷上坟,现在空闲下来,可以回去补上,顺便看看曾经的发小和同学都谁在家,一起叙叙旧。
榆树川镇还是老样子。
甚至比起我上初中的那会儿,更加荒凉了许多,几乎看不到年轻人的身影。
接我的是杨爽,他是我的小学同学,由于家里承包了不少水田,这些年一直没有外出闯荡。多年前我就听说他结婚了,我因为没空参加婚礼,还给他转了两千块钱算是随份子。
他现在离婚了。
“因为啥啊?”
我们找了个街边小饭馆,我倒着啤酒,忍不住发问。
“没什么原因。”杨爽摇头苦笑,“我这庙小,容不下她这尊大佛。”
见他不想多说,我也就没必要再问了。
“刘莉怎么样?”他反问。
“挺好的啊。”我得意地笑了笑,“善解人意,也没啥脾气,算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媳妇。”
他并未看我,低眉浅目地注视着酒杯,轻轻点头:“那就好。”
我察觉他的语气有点怪,但他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
这酒喝得索然无味,很快就结束了。
翌日,杨爽陪我一起去山里。
到地方以后,我先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了纸钱元宝和白酒贡品,正要走,杨爽突然拉住我:“先抽支烟,山里不让抽。”
我认为有道理。
烟在车里的变速杆下方,我从副驾驶这边开门去拿。
我和杨爽各点了一根烟,开始吞云吐雾。
“这啥?”他指着我脚下问。
我低头一看,脚边有一块女士手表。
捡起来后,我淡然笑着:“这是刘莉的表,她总戴着。一定是刚才关门的时候,从副驾驶扶手下边的收纳层掉出来的。”
“挺破啊!都掉漆了。”杨爽撇嘴道,“你也不说给买个好点的?”
“买了一堆,都不戴。”我摇头道,“就爱这个破表。问她哪来的,也不说。我曾经怀疑是她妈给的,后来我问过丈母娘,根本没那回事。”
杨爽目光转了转,并未言语。
烟也抽完了,我们往山里走去,那块表被我顺手揣进了口袋。
我爷爷的坟被
“马筱阳。”
“我认识字。”我没好气道,“马筱阳是谁?你前女友?”
“真是就好了。”杨爽深吸口气,缓缓道,“你记不记得,咱们上初中的时候,每逢冬天,总会在那趟路过学校的客车上,碰到两个女生。”
“有印象。”我点头道,“她们两个形影不离,连穿的衣服都一样,当时我还问过你,这俩是姐妹不,你说算是。”
“马筱阳就是其中之一。”
“啥玩意?”我大惊失色,“她死……哦不,她去世了?”
杨爽机械般地将头转向我,瞳孔中漆黑一片,几乎看不到瞳仁,咧嘴露出一抹阴森的笑容:“你猜另一个是谁呢?”
阴风骤然而起,沙尘被裹挟着席卷四周,遮蔽了视线。
我下意识地后退,被树藤绊了个跟头,脑袋磕到石头,瞬间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我悠悠转醒。
“你咋了?”杨爽一脸困惑地盯着我。
“你……”
不对,刚才绝对不是杨爽。
我侧头看向墓碑,黑白照片上的马筱阳开心地笑着。
但我总觉得,她是笑给我看的。
“另一个女生是谁?”我脱口而出。
“啥?”杨爽怔住。
实锤了,不是他。
“你记不记得……”我把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别闹了,你会不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又不是弱智。
我将手伸向裤子口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块表不见了。
2
从榆树川镇回来,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马筱阳死了,刘莉却嫁给了我。
她从来没有提起过,马筱阳这位童年挚友。
我甚至不知道,她曾在榆树川镇上过学。
马筱阳的死因不是秘密,榆树川中学的人都知道,自然也包括杨爽。我是因为初二的时候举家搬离,结婚以前压根没回去过,才对此事一无所知。
她是自杀。
死的时候,只有 15 岁。
我试着在网上查阅相关信息,可惜当时网络并不发达,又是十多年前的旧闻,压根不可能有收获。
刘莉晚上就回来了,我要去机场接她。
我有什么疑惑,直接问她就好。
五一假期的原因,机场高速车流量很大,非常拥堵,我比预想的时间迟到了半小时。刘莉的飞机准时到达,但她还要取行李,稍加耽搁影响不大。
然而,我没找到人。
“你在哪儿呢?”我拨通了电话。
“回家了。”
刘莉的语气非常低沉,听起来很不高兴。
“你说啥?”我有些难以置信,“不是说好我来接你吗?你是怎么回去的?”
“人家的老公都提前等着,就你半天没来。”刘莉冷冷道,“不想接机就直说,我又不是找不到家。”
她挂了电话。
我愣了足足两分钟。
这他妈的是刘莉?
曾经有一次,我要带她父母去黄果树瀑布旅游,公司项目正要上线,我就让他们先去机场,等我忙完就过去。
结果我被领导留下来开了个小会,没赶上飞机。
刘莉的父母各种发脾气,她却苦口婆心地安慰他们,没跟我抱怨一句,甚至订了次日的机票,为了让我在出发前能够好好休息。
与之相比,接机迟到半小时算个屁啊!
我驱车回家。
打开门后,我以为家里进贼了。
乱七八糟的衣物扔了一地,我的 PS5 和 NS 也被丢在垃圾筐里。
“你在干什么?”
我愤怒地冲进卧室,质问正在翻衣服的刘莉。
“这都什么破衣服?土里土气的。”刘莉头也不回地回道,“这么多年,我喜欢什么,你是一点都不知道。”
我沉声道:“这都是你自己买的。”
“嫁给你这个穷逼,我哪有条件买好衣服?”刘莉瞥了一眼,“挺大个男人,放假除了睡觉就是玩游戏,你就不能搞个兼职多挣点钱?”
言罢,她自顾自地点燃一支烟。
我傻了。
刘莉从来不抽烟的,甚至闻不了烟味。
等会儿,不对劲儿。
“你……”我试探着问,“不是被鬼附身了吧?”
“我被穷鬼附身了。”刘莉吐出一阵烟雾,“我弟弟要结婚了,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我感觉脊背发寒,皱眉道:“你哪有弟弟啊?”
“我爹的私生子,最近刚相认。”刘莉冷眼看着我,“要买房子,还缺 70 万。”
这真是说瞎话眼睛都不眨。
“先不论这事真假,就算我有,这钱该我出吗?”我也怒了,冷哼道,“你怕是不想过了吧?”
“随便你怎么想。”刘莉不以为意,“要离婚,明天咱就去民政局,先填好表,等冷静期一过,立马可以办手续。”
油盐不进。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有话好好说行不,你到底怎么了?跟同事出去玩了一圈,咋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只是不想再忍你了。”刘莉坐在床上,随意往地上弹着烟灰,“人生匆匆几十年,我何必看你脸色?那次你说带我父母去黄果树瀑布旅游,自己却因为公司破事耽误了飞机,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有在意过我的感受吗?”
翻旧账。
我彻底无语了。
虽然不知道她这次出去发生了什么,但以我对她的了解,绝对不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这不合理。
而我也没干什么,只是回乡上了个坟。
莫非……
与马筱阳有关?
“问你个事儿?”我岔开话题,“你认识马筱阳吗?”
刘莉一怔,双眸微眯:“你问她干啥?”
“看来是认识。”我冷笑道,“为什么没有听你提起过?”
“没必要。人都死了,有什么可说的。”刘莉说得风轻云淡,“你别转移话题,到底离不离婚,不离就拿钱。”
“你丫脑子有病。”我转身便走。
3
从家里出来,我不知道该去何方。
马筱阳的死,绝对有问题。
鬼使神差一般,我走进了“命理堂”,这是一家风水算命的店铺,平日里没什么生意,老板据说会点鬼神之道,靠着给人趋吉避凶挣钱。
老板正在吃饭,吸得面条哗啦乱响。
我坐在他对面,把榆树川镇的见闻跟他说了。
老板头也不抬:“五十块钱。”
“上来就要钱?”
“破财免灾。”老板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这才正眼看我,“给不给随你。”
没多贵,我就扫码支付了。
“山里不让烧纸,你烧了是不?”
“对啊!”我坦然道,“每年都禁止,依然有人烧,无所谓。”
“既如此,为啥担心不让抽烟?”
“啥意思?”
“你要是这个智商,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被鄙视了?
同时,我也明白了。
我是要进山烧纸的,杨爽却跟我说山里不让抽烟?
那块表,是拿烟后才出现在脚下。
在那之前,杨爽坐在副驾驶位置。
我并没有看到真正的马筱阳,所有的话都是杨爽说的。他如果自导自演,那一幕诡异情境确实可以解释得通。
“他妈的……”我怒不可遏,气冲冲离去。
出门的时候,我撞到了一个衣着朴素的女人。
由于我着急去找杨爽算账,没太注意她的容貌。
驱车上了高速,我才回想此事。那女人三十岁左右,相貌没记住,只觉得有一种如沐春风的舒适感。
爱谁谁吧!反正与我无关。
榆树川镇医院后边有一条幽深小巷,夜幕降临以后寂静无人。
此时,杨爽正狼狈地坐在地上,左脸红肿,大口喘着粗气。
我抽着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沉如水:“起来啊!你不是能装神弄鬼么,来来来,再让我见识一下。”
杨爽沉默片刻,突然苦笑起来:“她回来了。”
“谁?”我眉毛一挑,“马筱阳?”
“周吉,先前的事情是我不对。只是,这个结果,我没有预料到。”杨爽幽幽地说,“马筱阳自杀的原因,你知道吗?”
“想说就赶紧说。”我不耐烦道,“我又不认识她,跟我有毛关系?”
“她是因为早恋,整天跟男朋友在一起,成绩断崖式下滑,班主任老师当众斥责了她,她愤恨之际从楼上跳了下去。”
“她的早恋对象,不会是你吧?”
“不是。”杨爽轻轻摇头,“根本没有那个人。”
我一愣:“什么意思?”
“老师确实斥责了她。”杨爽又道,“但她没有早恋。至于为什么会如此,没人知道。”
“你他妈把我绕糊涂了。”我皱眉道,“她的死因不是人尽皆知吗,你的意思是,有人隐藏了真相?”
“其实我不清楚怎么回事。”杨爽无奈道,“我确实喜欢她,但那个年纪都是情窦初开,真谈恋爱谁都胆怯,我也不敢。后来她莫名其妙自杀了,我就很难过,当时都是少年,也没什么能力调查,本以为是那个所谓的男朋友藏得太深。直到前几年,那个班主任病危,我去探望,才知道根本没有那个人。”
“然后呢?”我追问,“那个老师还告诉你什么了?”
“没什么了。她似乎有难言之隐,不久就去世了。”
“貌似跟我没什么关系,你在山上对我装神弄鬼是啥目的?”
“因为我想把你牵扯进来。”
杨爽很坦诚,我都想再给他来一拳。
“刘莉是你老婆,又是马筱阳死前最好的朋友。”杨爽接着说,“我想通过刘莉的渠道,调查一下当年的事情,可惜我接触不到她,但你可以。”
我懂了。
这确实是个办法。
“我知道那块手表是马筱阳的,她送给了刘莉。”杨爽站了起来,“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识破了我的伎俩。”
“雕虫小技罢了。”
我撇了撇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实际上,心中跑了一万头羊驼。
要不是“命理堂”的店主,我还真以为见鬼了。
“你走了以后,我把那块表供在了马筱阳的坟前。”杨爽诡秘一笑,“你猜发生了什么?”
“她不会出来了吧?”我咽了下唾沫。
“是。”杨爽重重点头,“我不知道她从手表中感受到了什么,反正她很生气,咬牙切齿地念着你的名字。你要小心了,她可能会去找你。”
“我都不认识她啊!”
我的这句话,几乎带着哭腔。
“少年不可得的情感,必将困人一生。”杨爽望着星空,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即便是幽灵,我也渴望跟她在一起。只可惜,她都没有多看我一眼。”
“你也病的不清。”
我冷眼斜睨着他,犹如看着白痴。
杨爽没搭理我,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从他的背影中,我看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这是把包袱丢给了我。
4
榆树川镇不可久留。
我也没有回家,实在无法适应刘莉的变化。
思前想后,我决定去丈母娘家。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刘莉的话居然是真的。
她爹不知道从哪里领回一个小伙子,说是自己年轻时流落在外的儿子。
本来丈母娘很生气,可是转念一想,刘莉远嫁他乡,老两口身边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就承认了这个孩子。
不久前,他们托人介绍了一门亲事,正筹办着举办婚礼。
人家女方倒很实在,只要有婚房,彩礼分文不取,还陪送一辆车。
老两口手头的钱不多,还差 40 多万,就联系刘莉,看看能不能让我支援一下,算是借的,小伙子是研究生毕业,工作不错,以后可以努力赚钱还给我。
这是一件无伤大雅的事情。
如果这么跟我说,我肯定倾力支援。
然而,刘莉是怎么说的?
张口就是 70 万,压根没提还钱这事儿,不给就要离婚。
纯纯把我当冤种了。
结合杨爽的话,我猜一定是马筱阳从中作梗。
那家伙最好别出现在我面前,否则……
好像不能把她怎么样。
她不把我带走,我就他妈的烧高香了。
匆匆告别岳父岳母,我开车回到城里,却没回家,因为路上刘莉给我打电话,说的还是那些话,且气焰更加嚣张,我这人脾气不咋好,生怕一时忍不住家暴了她,所以不敢回去。
我又去了“命理堂”。
此时天色已经浓黑如墨,老板依然精神抖擞,就跟不用睡觉似的。
我把事情经过跟他说了。
“五千。”
“我草,这就翻了一百倍?”
“破财免灾。”老板跷着二郎腿,“你可以不给。”
我好像被人勒索了,而且有证据。
既然有求于人,也只能给钱了。
“离婚吧!”
“就这?”
“这是最好的办法,可以免去一切后顾之忧。”
“我可去你妈的吧!你丫怕不是个老骗子?”我顿时怒了,“我要是想离婚,还用得着你?我老婆是被鬼附身了,我要你想办法让她恢复正常。”
“那你不早说。”老板翻了个白眼,“五万。”
我站了起来,随手抄起一把水果刀,冷声道:“信不信我捅你五万刀?”
“年轻人,有话好好说嘛!”老板满脸堆笑,“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少废话,赶紧的。”我把刀扔掉了。
老板长吁口气,忽然正经起来:“幽魂逗留尘世,大多因为执念,或者承受了某种冤屈,如果想要送它们离去,必须找到是什么执念,以及什么冤屈。”
“她的死因有问题。”我点头道,“但那是陈年旧案,无法调查。我总不能去派出所报案,说我被鬼缠上了,让他们彻查当年的自杀案?不把我抓精神病院,就算我祖坟冒青烟。”
“你自己查呗!”老板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能查多少是多少,先弄清楚她为什么无法转世,剩下的到时候再说。”
我的脑袋嗡嗡直响。
好好的日子,突然就变味了。
我真想弄死杨爽。
早知如此,我就是无聊至死,也不会回榆树川镇上坟。
“有难处?”老板又问。
“我还得上班,哪有时间去查这种无头案子?”我揉着眉心,烦躁地说,“要不这样,我给你五万,你替我查。”
“我更白扯。”老板尴尬地笑着,“上个月我媳妇的宠物猫丢了,至今我还没找到。要不还是离婚吧!一了百了。”
“看来只能请假了,实在不行就辞职。”我叹了口气,“只要老子卷得起,什么公司都能去。”
“我给你找个帮手怎么样?”
“你会这么好心?”
“当然不会。”老板伸出手掌,“五……”
“想清楚再说。”
我盯着他,目光阴冷。
“五百。”老板笑着开价。
懒得跟他掰扯,我直接付钱。
老板心满意足,冲里屋喊道:“莹莹,你来一下。”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我惊呆了。
这不就是……之前和我擦身而过的那个……
“许莹莹,我侄女,毕业于公安大学刑侦专业,让她来帮你,够意思吧?”
来头不小啊!
这五百块钱没白花。
“你好。”许莹莹礼貌地冲我点头。
我伸出手:“我叫周吉。”
“幸会。”
她没跟我握手,搞得我有些尴尬,双手抱拳:“幸会幸会。”
“叔叔,我们走了。”
“祝你好运。”
我和许莹莹刚出来,就听到屋内轰隆一声。
“怎么了?”我就要回去。
许莹莹张开双臂拦住了我,笑着解释:“肯定是叔叔把椅子坐翻了,他总这样,不用理会,我们还是赶紧去榆树川镇吧!”
看到她这么积极,我也就懒得去管屋里的情况了。
反正钱也给了,爱咋咋地。
5
车子在路上行驶的时候,许莹莹始终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实不用这么着急。”我没话找话,“明天再去也行。”
她侧头看着我,微笑道:“孤男寡女,你怕老婆误会?”
“以前的话,肯定有这方面考虑,不过现在……”我摇头苦笑,“她才不在乎。”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她突然八卦起来。
“上大学的时候认识的,当时……”
我的记忆,随着晚风,回到了那个草长莺飞的季节。
那是一年的毕业季,我和刘莉都是大二,不属于毕业的学生,因为都在学生会任职,所以要在毕业典礼的相关活动中忙前忙后。
初见刘莉的时候,她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手里抓着一把氢气球。
我不知道那气球有什么用,反正她始终拿着,四处跑来跑去,格外显眼。直到她被导员找到,劈头盖脸训斥一顿,才把气球全都收起来。
出于好奇,我就打听了一下。
差点没笑死我。
学生会让她准备的是那种普通气球,用来装饰舞台,她却搞了一堆小孩玩的氢气球,一时又找不到地方安放,索性就用手拿着,看起来傻乎乎的。
我就这样,被她的呆萌深深吸引了。
在此之前,一群男生要表演特色节目,穿旗袍反串舞女唱“夜上海”,需要那种小气球填充胸部,我就给准备了不少。他们只用了不到十个,剩下的正好拿来给刘莉解决困境。
至此,我们就算认识了。
之后就是比较俗套的情节了,追求,恋爱,毕业不久就结婚了。
没有什么波澜。
结婚以后,出于工作的考虑,我们不着急要孩子。
一切相安无事。
直到最近……
“哇哦!”许莹莹感慨道,“听起来很浪漫,又很宁静。”
“所以你知道,我现在有多痛苦了吧?”我越发愤慨,“如果不是马筱阳,刘莉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认识马筱阳吗?”
“不认识。”
“那她为什么要折磨你?”
“可能是死得比较早,心怀怨恨吧!”我点燃一支烟,吐出一口浓雾,“见到童年好友刘莉过得非常幸福,起了嫉妒之心。”
许莹莹剧烈咳嗽起来。
“抱歉。”我急忙掐了烟。
“是我不对,应该提前告诉你的。”
“你呢?”我反问,“有男朋友吗?”
她摇了摇头。
“不应该啊!”我笑道,“像你这样的大美女,又是高才生,怎么会没人追求?”
“沉迷学习,耽误了许多事。”她也笑了起来,“现在也晚了。”
“不晚。”我鼓励道,“你还很年轻,迟早会遇到那个人的。”
“晚了啊!”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再次看向窗外。
话题似乎聊死了。
我也不再多言,专心开车。
大约凌晨的时候,我们来到了榆树川镇。
随便找了个旅店住下,我刚要上床,房门被敲响。
“睡了没?”是许莹莹的声音。
我打着哈欠开门,不禁苦笑:“你好像一点不困。”
“我要跟你谈谈。”
我把她让进来:“谈啥?”
“该从何处调查。”许莹莹坐了下来,郑重道,“马筱阳已经去世许多年了,我想问问你,能找到与她相关的人吗?”
“不能。”我泄气地摇了摇头。
“我倒是知道一个。”她将一份资料扔在桌子上,“那位班主任已经去世了,但她儿子还活着,你可以看看他的履历。”
“你的效率怪高,消息很灵通啊!”
我赞了一句,拿起那份资料翻看起来。
好家伙,叛逆青年。
资料上的那个男人,叫赵宏,上初中的时候跟女生谈恋爱,他那个当老师的妈肯定不允许,说了他几句,居然离家出走了。
十年没有联系。
直到他妈去世,他才回来参加葬礼。
他父亲大发雷霆,当着一众亲友的面,用棒子给他一顿暴揍。
赵宏全程一声不吭。
打完了以后,他给母亲灵位上香,磕了一百个响头,额头都出血了。之后他也没跟任何人说话,转身就走,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有人劝他爹留住他,他爹只是冷哼道:“不孝的东西,死在外边才好。”
“这人有啥用啊?”我疑惑道,“他都十年没跟家人联系了,怎么会知道马筱阳的事情?”
“除了他,没有别人了。”
“有。”我冷笑道,“你好像忘了刘莉。”
“她是马筱阳的好朋友,如果知道内情,恐怕早就替挚友发声了。”许莹莹摇头道,“岂会隐瞒至今?”
“试试看呗!”
我拨通了电话。
“你有病啊?”刘莉愤怒的声音响起,“这都几点了,你在外边浪不在乎时间,我可是要睡觉呢!”
“70 万,我给。”
“真的?”
“但有个条件,你告诉我,马筱阳到底怎么死的。”
“有病。”
她居然挂了电话。
看到我蒙逼的样子,许莹莹哈哈大笑。
“我确实有点白痴了。”我尴尬地笑着,“现在的刘莉,极有可能是马筱阳附身,岂会告诉我实情?”
“如果真是马筱阳,她为什么不告诉你?你可是在为她东奔西走啊!”
有道理啊!
不行,脑袋开始疼了。
“有两种可能。”许莹莹伸出两根手指,“要么刘莉不是马筱阳,要么马筱阳自己也不清楚当年的隐情。当然了,也可能两者皆有。”
“那怎么办?”
“先去找赵宏,他就在榆树川镇。”她提议道,“然后再去找刘莉,也该见见她了。”
“你要不要问问杨爽?”
“他什么都不知道,没什么可问的。”她站了起来,“早点休息。”
房门被关上,困意也席卷而来。
我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但凡我多想一下她刚才的话,都不会睡得这么踏实。
6
赵宏很冷漠,却也没有回避我们。
没有茶水,没有香烟,就这么干坐着。
“我知道马筱阳的事情。”赵宏低着头,“多少与我有关。”
“啥?”我惊了。
难道马筱阳的隐藏男朋友,是赵宏?
“年少轻狂,我离家出走,给我妈的心理造成了无法愈合的创伤。”赵宏深吸口气,缓缓道,“所以她听闻马筱阳早恋,就想起了我,对她产生了巨大的恨意。”
“说清楚。”我皱眉道,“为什么你早恋,会让你妈对马筱阳产生恨意?”
“哈哈哈……”许莹莹笑得前仰后合,“这么简单的逻辑,你还不懂?试想一下,你儿子跟女生谈恋爱,因此离家出走,几乎断绝关系,你恨不恨那个女生?这种恨意不断扩散,是不是所有早恋的女生都被纳入其中?”
说实话,我有点尴尬。
赵宏瞄了我一眼,犹如在看着白痴。
“继续说。”
我沉下脸,装出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既然有恨,就会针对。”赵宏苦笑道,“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以我对她的了解,一定会在精神方面各种迫害马筱阳。这是非常可怕的。马筱阳纵身一跃,应该就是承受不住了。”
很合理,与杨爽之前的话吻合。
他见过那位老师,对方似有难言之隐。
我猜测,大概是弥留之际心生善念,澄清了一些事,但碍于身后名声,最核心的部分她选择带进坟墓里。
可是不对啊!
马筱阳没有谈恋爱,恨意从何而来?
“赵宏啊!你知道马筱阳当时的男朋友是谁吗?”我忍不住发问。
“不知道。”赵宏摇头,“那时我已经不在榆树川中学了。”
既然什么都问不出来,也就没必要再聊了。
我和许莹莹起身离开。
“怎么办?”街道上,我疲惫地揉着眉心。
“马筱阳没有谈过恋爱,班主任老师为什么会以为她早恋?”许莹莹提出问题,“这里边到底存在什么误会?”
“鬼知道。”我哼道。
“鬼也不见得知道。”许莹莹伸了个懒腰,“走吧!去你家。”
“你确定要见她?”我提醒道,“她可不是曾经的刘莉,我领个陌生女人回家,指不定产生什么后果。”
“这你放心,我自有办法。”她笑了笑,而后笑容渐敛,“周吉,你觉得,这些年她真的幸福吗?”
“我没亏待她啊!”
“你以为的善解人意,只是处在你的立场,她的容忍和包容,也许不是出于本心呢!”
“我又没有绑架她。”我咧嘴笑道,“从我认识她开始,她就这个脾气,并非是我改变了她,又何来不是本意之说?”
“不错。”她轻轻点头,甚至有些哀伤,“不是你。”
正聊着,杨爽从远处跑过来,惊讶道:“我就瞅着像你,还真是你。怎么又回来了?也不跟我打声招呼。”
“你他妈还好意思说?”我没好气地哼道,“你把我牵扯进来,现在为了马筱阳之死东奔西跑,我真想打死你。”
杨爽凑近了些,悄声道:“马筱阳找你了没?”
“她敢来。”我指着许莹莹道,“这位可是……”
咦?
她怎么不见了?
“谁?”杨爽一头雾水。
“我在命理堂请的高人,那个老板的侄女许莹莹。”我疑惑道,“刚才还在这儿呢!”
“你说谁?”杨爽差点蹦起来。
“你喊个锤子,吓我一跳。”我瞪着他,“许莹莹。咋的,你认识啊?”
“她是不是公安大学毕业?”杨爽惊魂未定,“笑起来甜甜的,有两个酒窝?”
“你还真认识啊!”我也惊住了。
杨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目呆滞,仿佛丢了魂儿,喃喃道:“你搬离榆树川镇以后,马筱阳有一篇小说在文联举办的比赛中获奖了,主角叫许莹莹,公安大学高才生,特点就是笑起来很甜,有两个小酒窝……”
“你的意思是……”我倒吸一口凉气,“许莹莹就是马筱阳?”
一念及此,我顿时脊背发寒。
她从来没碰过我。
见赵宏的时候,他的视线一直在我身上。
莫非是看不见她?
我的妈呀!
7
离开榆树川镇的时候,我的心始终怦怦乱跳。
上高速以后,猛踩油门,恨不得把脚插油箱里。
我要赶去“命理堂”,找老板证实此事。
“开这么快干什么?”副驾驶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你在害怕什么?”
卧槽!
我差点把方向盘掰断了,情急之下急踩刹车。
惯性作用,车子甩了出去,撞飞护栏,翻滚着跌落高坡。
不知昏迷了多久,我才缓缓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苍白的格栅灯,晃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适应了光线后,我才发现已经置身医院。
“抱歉,吓着你了。”银铃般的声音饱含歉意。
我浑身缠着绷带,根本不能动,都快哭了。
“老妹,有啥要求你说出来行不?你如果孤单,把我带下去陪你也可以,求求你别这么折磨我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语调哽咽,看不到眼泪,但我知道她肯定哭了。
“都不重要了。”我现在连死都不怕了,又岂会怕她,幽幽地说,“我没死,算是命大,但要恢复如初,没个一年半载是不可能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已经不必再查下去了。”马筱阳笑得无比凄凉,“我去找过刘莉,她被吓坏了,把所有的事情都招了。”
“怎么?”我心底一沉,“你的死与她有关?”
“只能说是多方原因造成的。”她捂着脸,哭声渐大,“活该我短命!”
“别哭了。”我忍不住呵斥道,“到底怎么回事?”
“我与刘莉是邻居……”她娓娓道来,“我家在榆树川镇下边的故立村,土生土长,刘莉却不是本地人,她外公是我们村子的,因父母外出务工,把她放在外公家照看,就地在榆树川中学读书,跟我关系非常好,我们连衣服都买同款,犹如亲姐妹一般。”
“这我知道。”我附言道,“每逢冬天,我就会在通往学校的客车上见到你们,一度认为你们就是亲姐妹。”
“因为其他季节是骑自行车上学,只有冬天不行。”
“你给我解释这个干什么?”我无奈道,“继续说你的。”
“哦!”她呆萌地应了一声,瞬间恢复凄凉的表情,“我以为我们的友情会持续终生,到时候一起结婚,带着彼此的心上人一起出去玩,共享人世繁华。只是没想到,我的优秀,会成为她的负担。”
“我明白了。”我插话道,“两个形影不离,什么都很相似的人,往往会成为人们比较的对象。你学习好,就衬托了她学习不好。”
“不仅是学习方面,还有性格。”她又道,“我天生随和,她却有点棱角分明,这是正常的,哪有人会一模一样。可就是因为这种差异,给她带来了许多负面评价,从而衍生了嫉妒之心,四处造谣说我早恋。从那以后,班主任屡次给我穿小鞋,恶语相向,导致我精神恍惚,成绩下滑,她又变本加厉,公开斥责,搅得我不得安宁,我最终无法承受,一时
从刘莉的行为来看,我的婚姻,应该是到头了。
“我现在是不能动,否则我肯定跳楼你信不?”
“可别。”她被吓到了, 急忙劝道, “我们虽然从来没有见过面,但在某种意义上, 我也曾陪你度过了无数岁月,你的真情让我动容, 若是我没有死,若是那场毕业典礼你遇到的是我,一切都将相安无事。既然遗憾无法挽回, 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她套用了我当初安慰她的话:“你还年轻, 一定会遇到那个合适的人。”
“你要离开了吗?”
不知为何,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隐隐作痛。
“当然了。”她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我已经没有任何牵挂,是时候离开了。若有来世,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她的身躯逐渐透明, 我仿佛看到,她的脸上挂着泪水。
而我,竟也泪流满面。
仿佛一生挚爱, 正在离我远去。
8
我跟刘莉离婚了。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她还请我吃了顿饭。
我问她, 这些年很委屈吗?
她说谈不上委屈,只是有种被别人控制的感觉, 非常不爽。而且她知道, 我喜欢的人不是她,这种情况下,我们没可能长久。
“你向我要 70 万的时候, 是真心的吗?”
“是。”她毫不避讳,“但我知道你没有。”
“只是为了激怒我?”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宠着我, 即便先说个谎安慰一下也好。”她低头看着酒杯, 自嘲般地笑着, “可你没有,甚至摔门而出。你适应的是马筱阳的性格,她不会无理取闹,凡事都以你为先。很可惜, 我不是她。”
我深吸口气, 重重呼出:“多保重吧!”
言尽于此, 分道扬镳。
从饭店出来,我站在窗户的位置,下意识地看向她。
她依然在狼吞虎咽地吃着东西。
脸上, 多了两行清泪。
我的心中五味杂陈,不知应该向谁诉苦。
都是被命运愚弄的人,又有什么办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