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节 鬼道歉
第 64 节 鬼道歉
残疾妹妹被辱惨死后第三天,特殊学校校长自首,我爸妈张罗着配阴婚。
而我收到一条又一条辱骂短信。
“一个残疾娃子惹一大堆事,自己不自爱,发骚还污蔑别人,现在校长进去了,这么多个家都没了帮衬,怎么不早点去死。”
“想要人帮忙,就凭嘴,啥也不出?”
“害人精,污蔑完别人,就这么死了——连句道歉也没有。”
我咬着牙一个一个回复:“你们说得对,我这就带她上门,亲自来道歉。”
此刻,我身旁妹妹嘴上缝合的线断了,瞬间张大在说“好”。
1
乡下规矩死人停尸要三天,但我妹走得急,凶死又没成年。
这种进不了祖坟。
第二天拿到赔偿金就被我后妈他们胡乱裹着去烧了。
我连夜赶回来的时候,后妈正翻着白眼靠在门柱上嗑瓜子,一口吐一个瓜子壳和旁边两个邻居大娘说笑。
她肚子微鼓着,腰身已显出来,据说 B 超照了里面是个儿子。
不知说到了什么事,她哈哈大笑起来,血红的嘴唇贴着黄白的牙,弯腰去拍前面的女人。
走得近了,我听清了。
“这赔了得有小十万吧,可真福气。”
“可不是,这两天事办了,礼金也不少吧,你可真是好福气啊。”
“可不是,听说老大在外读书,一分钱都不花,每月还要给家里寄钱,莲姐,要不怎么说你有福气呢,当初谁看了张家这两个拖油瓶都不愿意嫁,就你有眼光,现在可真享福。”
“这还怀了儿子……”
一个大娘撞了撞后妈,向我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还没说话,后妈皱眉:“你咋回来了?你回来干啥?!怎么一身脏成这样?路费不要钱啊!跟你说了都烧了,你过年伺候我坐月子时回来看不一样?”
我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向里面走去。
后妈眉毛立了起来,开口就骂,我恍若未闻,继续朝里面走去。
她在后面大叫:“死丫头,哭两声差不多得了,别去动你妹的东西,花了钱摆的!一会儿晚上人家要——”后面她的话卡住了。
2
院子里中间是个大锅,蒸笼里面还在冒着热气。
是乡下常见的流水席。
院子里横七竖八摆了好些桌子板凳,晚上的还没撤完,脊背发亮脸喝得通红的准备抬棺的叔伯正要走,狗在下面夹着尾巴捡骨头吃。
看见我进来,迎面一个抬头笑:“哟,瞧瞧,大学生回来了?”
其他人的目光都转过来,目不转睛盯着我看,就像看个稀罕货物。
我爸看我一眼,继续喝酒:“丧着脸给谁看?还不过来倒酒伺候?”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妹妹的灵位前,碗里长明香油只有薄薄一层。
左右竟放着两个蛋。
老家的规矩死人要放两个倒头蛋,配上插三根筷子的米饭,取“迎子佑孙”的兆头。
但一般都是给老人或者结过婚的才用。
可我的妹妹,从未嫁人,今年才刚刚十八!
怎么能用倒头蛋?!
走得近了,才看到烧纸钱的铁锅下面的灰根根分明,竟是烧的床褥草?
还有边上几张纸,也并不是纸钱,是我妹妹的旧书?!
这对狗男女,竟然到这等地步,连几块钱一摞的纸钱都舍不得买!
谁都知道,烧了下床草,去主家晦气。
烧了上路钱,才能让逝去的人投胎路上少点磨难,投个好胎。
我心里发恨,嗓子发苦,很多黑色灰圈在眼前翻滚,晃得头晕又恶心,却哭不出来。
手机一声一声的短信声进来。
模模糊糊中仿佛是妹妹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拉着我的手颤巍巍在我手上写“姐姐”。
3
我的妹妹不会说话,是个哑巴。
小时候摘草药摔下来,因为不会叫,被发现时,脚坏了,所以走路也很慢。
因为这个,经常被村子里的大孩子欺负。
她性子软,被欺负也不会反抗,四年前我考上大学的时候,为了不让妹妹在村里受欺负,恳求我爸将她送到特殊学校。
我爸找了一个,说那个学校的校长之前还得过奖,看了妹妹照片,知道她识字,学费不贵。
我也看了那报道的。
但没想到……那就是个畜生。
后来,妹妹偷偷跑回家,校长还来接,我爸拿着校长的钱,又不顾妹妹的哭泣强硬将她送去。
我爸后来跟我说,我妹性子跟我一样死犟,不肯回去,手抠在门框上,指甲掰掉了才松开。
这一回去,人就没了。
我在电话里尖叫说妹妹肯定不是意外,妹妹的事也肯定没那么简单,我爸说,没证据啊,就算有学生看到,也没人给你作证啊,都是废物,废物还能帮废物?
恍惚中刮擦声响起,仿佛是指甲盖刮在门上,我再抬头,阴森潮湿的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4
我掏出今年存的兼职工资和奖学金,这本来是准备交给家里作为妹妹今年生活费的。
现在,人没了,没用了。
我取出一张红票,在香油上点燃了,扔到盆里。
接着是下一张,火重新热热闹闹亮起来。
钱滚滚起火,那火就像燎在身上,浑身发烫。
烧了两张,我取出一道符,扔到火里。
刺啦一声,火一瞬变成了幽蓝色。
屋子里的温度一瞬降低,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咕隆声。
这符是我同寝室一个叫安澜的坤道后人给的,她说烧了能见到想见的人,我妹妹按照命理还没到死的时候。
外面一个光屁股小子看热闹拍手:“烧钱咯,烧钱咯。”
喝得醉醺醺的我爸闻言一看,顿时眼睛冒火,哟的一声站起来,跌跌撞撞朝我跑过来。
我只管将手里的钱往火里扔,他扑将过来时,我正好站起身,我爸就像被绊倒突然一下子整个人扑到了火里。
他挣扎着想起来,这时我看到火中冒出一只黑色的小手,颤巍巍揪住了我爸的头发。
后面的叔伯忙来拉我爸。
他惨叫一声硬站起来,头顶贴着铁盆的地方直接掉了一块,血淋淋的头皮露出来。
这时他还记挂着钱,转身伸手去火堆里捞。
我也伸手探进了火堆里,但我是去抓那只黑色的小手。
我后妈气死:“你有钱烧得慌啊!”
她上来就想打我,我直接反手一掌将她推个趔趄。
我曾经叫她一声妈,是因为我妹妹在她手里。
我拼了命考试读书,熬着忍着,拼命干活,只是为了妹妹能少吃点苦。
我报了外省的学校,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等我毕业,立刻把妹妹接出去。
现在什么都没了,我怕什么,我什么都不怕。
5
后妈嗷地一嗓子叫起来,直接摔坐在一手捂肚子一边拍地:“我作了什么孽,养了这么个白眼狼!打人啦!打她妈啊!”
我爸登时大怒想打我。
还没动手,只听轰的一声,那火盆的火炸裂起来。
我爸头发一下着了火,瞬间成了半个火球,他嗷嗷叫着拍打头,但火更猛了,就像沾了火的油锅,肉香味满屋。
他在惨叫拍打中撞到桌子,我妹的灵位直接倒下来,灵位后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冰棺,也没有骨灰盒。
不对!妹妹根本就没有火化!!
一个年轻的姑娘,鲜活的尸体,要是没有火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想用来干什么!
这么多的阴婚需求,彩礼价格早比活人结婚少不了多少!
“你们?!”我猛然转头看着这发疯的两口子。
我脸上身上挨了几下,后妈大叫:“我们辛辛苦苦养了她这么久,她就这么走了,养育之恩都没报,我们不该收点钱回来?她不该给我们道个歉?”
还道歉?我使劲一推,满身狼狈爬了出来。
在哪里?!我的妹妹在哪里?
我环顾四周,两个厨娘早就远远跑开了。
我忽然反应过来。
按照老家的说法,人的天年为 120 岁,没过一半 60 的为夭。12 年为一折,没有过两折的都不能入土。
妹妹没过两折不能入土,又是横死容易成煞。
如果想要土葬——
按照传统要先蒸过后才能葬。
我瞪大了眼睛,猛然转头看向院中的大蒸笼。
此刻,那蒸笼咕隆咕隆,仿佛里面响起了指甲的抠挠声。
6
我跌跌撞撞跑过去,一把按住了蒸笼盖子。
院子里所有人呼啦啦跟见鬼似的一下全跑了,绊到了桌子椅子扯熄了两盏灯。
后妈大叫一声叫我别开。
已经迟了,我直接揭开了锅。
滚烫的蒸汽扑了我一脸,整个脸好像也要瞬间烧起来,但是我顾不得这许多,使劲往里面看去。
蒸汽中,面前是一双干枯的手,那粗糙的双手盖着同样干瘦灰白的脸。
再往下已经发红的脖子上还有一道深深的青紫色勒痕。
正是我妹!
我的妹妹今年已经十八了,现在看起来却像个小孩子。
她是用一只丝袜挂在音乐教室的窗台上死的,窗台的位置这么低,低到只要站起来,就可以活下去。
但她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因为走前她用拔下来的指甲割断了自己的脚筋。
任由血染红了衣裳。
人要到了多么绝望的程度才能这样对自己?
我刚要伸手将蒸锅盖子完全掀开。
后脑勺被砰地一下砸得我眼冒金星,温热的血顺着后脖颈流了下去。细碎的血花在我面前散开,直接洒在了蒸笼里,变成了红雾。
倒地瞬间,我看到了后妈狰狞的脸。
“给脸不要脸的丫头!等回头我再收拾你。”
她恶狠狠让我爸将我拖下去。
然后和我爸商量这个已经被打断的仪式怎么办,要不要再请村里的仙姑来看看。
我爸心疼钱说反正也差不多了,蒸得也白白胖胖了,肚子里的东西也掏出来了,应该出不了问题。
等会儿在男方来前先钉进棺材就行。
眼看着他叫着我后妈将妹妹连同垫纸拖了出来,放进了预先准备好的一口红色薄木棺材。
这个棺材外面糊着红色的糨糊纸。
棺材上还散发着淡淡的臭味,竟然是用猪圈的栏板木做成的。因为这个木头很大,所以棺材明显比其他的棺材要大得多。
后妈有些心疼:“花那钱,那板子还能用呢。这棺材比古代娘娘的还大呢,她一个人睡得过来吗?”
他们叽叽咕咕,几乎毫不避讳了,说今晚选的这家人挺大方,真没想到一个残疾娃子这么值钱。
我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后妈转头瞪我。
我低下头,我说刚刚是我不懂事,请他们再给我一个机会。
后妈见我变回了原来的听话样子,上来就给了我一巴掌。
见我也没有反抗,这才讥笑着给了我一个任务:让我给妹妹重新化妆。
“瞧你这出息,哭丧脸做啥,你妹这是出嫁,你得高兴地笑啊。”
她笑得几乎闭不上嘴。
我爸又来叮嘱我说仙姑说了化妆的时候不能动新娘的眼睛,不能动新娘脚上的红绳,最切记的是不能见血。
一会儿到了子时,就是十二点就会有人来抬。
7
阴婚有阴婚的规矩。
如果是湿尸,价格几乎和活人相同,但也要求要像活人一样画好新娘妆。
然后死者入棺材的时候,头不能顶着棺材,脚也不能落空,一定要踩在棺材板上,如果是女人,两只脚之间要拴一根红线。
我颤巍巍走过去的时候,妹妹已经被胡乱放好了。
脚是歪的,衣衫破旧,穿的还是我小时候的红校服,涂抹了学校名字当的嫁衣。
我眼泪悬在眼眶,生生憋了回去。
不,这不是哭的时候。
我伸手接过化妆盘,然后先给妹妹描眉。
烧好的符灰沾了我手上的血,缓缓渗透进去。
眉毛变回了原来浓密的样子。
因为在锅里面蒸得已经半熟了,稍稍一用力上粉,最上面的皮就破了。
画好了眉毛,刷上了睫毛,睫毛刷取下来的时候,她的一只眼皮粘上了,轻轻一拉,竟露出了里面不瞑目的眼珠,眼珠子上还印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都说人在最后死之前能将看到的最后景象印在自己的眼睛里。
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看到的竟然是后妈的身影。
这时后妈在我后脑勺使劲拍了一下,骂我说发什么呆,还不赶紧,马上吉时就到了。
这一动,我脖子上的血滴在了妹妹的唇上,然后迅速晕开,灰色的唇也一下子就红润起来。
恍惚中,妹妹的嘴角缓缓地弯了起来。
我咦了一声,后妈问我怎么了?
我说妹妹这里怎么还有这么多钱?
后妈也低头看,果然,一张张新崭崭的红色百元大钞,在棺材里掉了好多。
后妈立刻转头先看了我爸,我爸还在给脑门上药,她忙不迭伸手去捡钱,还要我帮着捡。
“喝多了狗尿,钱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真是讨饭的搬家,穷一地。还得老娘守钱。”
她一张张捡完,忽然手被勾住了,低头一看,竟然是妹妹的手。
后妈还没反应过来,手指就抠进了她的掌心,下一刻,她惊叫一声,整个人都跌了进去。
我爸在后面听见动静,忙不迭跑过来。
只看到我后妈趴在妹妹棺材旁边缝隙处,一手还抓着满满的钱。
他顿时大骂:“死婆娘,要钱不要娃了?!你压着我宝贝儿子我捶你!”
待他伸手去拉,却发现根本拉不动,我爸这才开始觉得不对,忙叫我帮忙。
我笑了笑,走过去。
却是伸手按在我爸肩上,他回头看我,我面无表情却又猛地用力一推,我爸也掉进了棺材里。
哐当一声,两人一左一右都陪在我妹妹旁边趴着。
我用从妹妹脚上取下来的绊脚红绳给他捆上。
“你们不是说妹妹就这么走了,养育之恩没还,要她道歉吗?现在妹妹想亲口说给你们听。”
我爸还能说一点话:“芸芸,我是你爸啊,你对谁也不能这样对我。”
“妹妹是怎么死的?”我问他。
我爸转了圈眼睛:“她上吊啊,在学校里学不进去,不想上课,自己死的啊。”
昏暗的灯光下,妹妹的脸格外白,因为蒸过,脸上的油脂析了出来,在棺材下面贴上了薄薄一层,油脂沾上他的脸。
我爸惨叫:“是被那老畜生弄死的,不干我的事,不干我的事啊。我就想着死都死了,就拿点钱,毕竟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啊!”
和我知道的消息差不多,妹妹被送去特校后,因为秀气温顺被那禽兽看上,然后用各种手段逼迫她就范。
甚至还为此录制了视频,说只要她说出去,就会将视频到处发。
还说会邮寄到我学校,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个什么样的婊子妹妹,读不下去书。
妹妹找过他们求助,但是他们收了钱根本不管妹妹死活,强行将妹妹送了回去。
后来,妹妹在学校上吊,送了回来。
没两天又被强行送去了。
“小树不修不直溜,就得管啊!由着性子怎么行?”
“听说她在学校到处搞事,又找同学家长又要找记者的,校长才把她关到了音乐教室那边。”
“也就关了三天,她自己也不说话,死犟。”
“那就是个玩笑,丝袜挂在那儿,她只要一动就能松开,她自己不叫,自己也不说呢!她自己要死,关我们什么事啊!”
我看着他那涨红的脸:“妹妹不会说话的,你忘了吗?”
妹妹不会说话。
后妈刚刚嫁进来,她走路撞到了后妈,被后妈捏着嘴巴要她道歉。
不说话就一直掐,但就算这样,她也说不出来。
我爸卡住了。
我爸竭力辩解,又允诺钱可以分我一半。
我慢慢笑:“妹妹说了,你们俩只能出来一个,让谁出来呢?”
我爸张大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下被呛住。
后妈用尽全力也动弹不得,两人嘴里呜呜叫着,渐渐被那油脂填满。
8
这棺材很轻很薄,又只是用红纸糊了一层,脆得像是一用力就会坍塌。
但现在却像铁桶一样,密不透风。
我家院墙外面刚刚捡骨头吃的狗全在外面,汪汪汪叫个不停。
我伸手擦了一把脸,慢慢,慢慢地将那薄薄的棺材板盖上了。
按照习俗,这时候就要请族里面年纪最长的上来敲三下棺材。这个是盖棺定论的意思。
但阴婚又有不同,得要族里面年纪最小的姑娘来敲。
可笑我们村子这十年来竟然没有出生一个女娃,现在年纪最小的就是我。
我回来之后,后妈专门问过我,身上有没有来事儿见红?按照村里的习俗,如果身上见红不能参与祭祀和拜神的。
我走上前去用双手拍了三下。
随着动作,头上残留的血滴在我的手上,棺材上瞬间多了六个红色的血手印。
身上没来月事,但我脑袋被打出了血,不知这个算不算见红。
拍完之后,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说话声:“姐姐。”
眼前的风变得清爽温柔起来,仿佛有人正抱着我。
骗子,抹了牛眼泪还是看不到。
但是,却能感觉到。
这时,外面的狗也不叫了,呜呜呜夹着尾巴跑了。
9
到了晚上十一点。
我爸妈找好的抬棺的叔伯打着哈欠走了过来。
一前一后两根横杠正好四个人。
来了看到只有我在,他们也不奇怪,按理这种送葬阴气重,只要家里有人出面就行。
妹妹不到九十斤,原本应该很轻松就抬起来的。但这四个人用尽全力一抬,棺材竟然纹丝不动。
“这什么啊?怎么这么重?”
我说:“他们觉得给妹妹的压箱底少了,加了点东西进去。”
我们这儿的习俗,女儿出嫁要给压箱底的钱。
越重越多说明越疼爱女儿。
四堂伯翻了个白眼:“人都卖了,弄这些干啥?我们就收了几个脚费,真当长工使唤啊?!还压箱底,平日少打两次比啥都强。”
“卖一家不够,还要卖两次。说是第一个短卖,卖了三年,三年后还要挖出来,给第二家人结。”
四堂伯平日脾气直,也是少有的为我妹妹说过两句话的村里人。
其他人都摆手示意他别说了,快到十二点了,先办正事。
四人相互看了一眼,猛一用力,棺材的红绳竟然断了。
棺材仍没有离地半分。
而就在这时,棺材里面竟然传出了很轻的呜呜声。
那声音像是求饶,又像是求助。
抬棺材的四个叔伯面色大变,踮着脚尖往后退了好几步,再不敢乱动了。
“芸芸,不是……你们家这东西有问题啊——你爸妈呢?”年纪最大的三堂伯这才回过神来问,“你爸妈哪儿去了?”
另一人皱眉:“这老六,肯定是知道这事损阴寿,不敢出面送人,又带着老婆躲起来了。”
“那我们也不干了!”其他两个都叫起来。
我伸手擦了一把脸,一下跪下:“各位叔伯,我妹妹就这一次出嫁,都定好了,要落在家里,到时候村子里都不吉利,也会影响你们儿子的气运。”
好说歹说,又加了钱。
他们终于同意了。
这一回,我扶着棺材,棺材重新换了绳子,终于动了。
走出了我家的院门,远远几只狗夹着尾巴呜咽着跑了。
村口停着十来只猫头鹰,“呜——呜——”拉长了嗓子叫,叫得人心里发慌。
抬阴棺不能抬头,不能回头。
到了村口,外面却没有结阴亲那家人的身影。
四人都不干了,顾不得棺材不能落地的规矩,直接就要放下。
虽知轻轻一动,那棺材竟然一下塌了半边。
这一下,几个叔伯全都撒腿跑了。
但他们跑的方向,除了四堂伯,其他都不是向着村里,反而是向着村外的乱葬岗。
随着他们离开,棺材里面的呜咽声也渐渐停止。
我推开棺材,将里面的妹妹抱了出来。
里面还剩下的两人,就像是肿胀的尸块,瘫软在地上。
他们早该死了,但不会这么痛快地死。
10
我在惨白的月光下靠着妹妹的棺材坐下,脑子一片浑噩,迷迷糊糊就这么睡了过去,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等我醒来,月亮还是亮堂堂的。
时间只过去了十分钟。
我打开了手机,一条又一条的短信和私信涌了进来。
我回来的路上,在唯一报道过这件事的一个自媒体下面留下了手机号码,我请求任何有关这件事的知情人给我提供消息,事情不应该是这样。
妹妹不会说话,但会写字。
她的遗书里面很多处都写着强奸两个字。
但是特校校长被抓那天,妹妹的身上没有证据,尸检只有陈旧的裂伤。
而所在的公共场所因为没有其他人在场和证据得不到支持,加上我爸妈的谅解书,这个毁了我妹一生的垃圾只被判了三年的刑期。
但这些并不是事实,妹妹那被撕毁的遗书在我的拼凑下能够看出,当时是有在场的学生的。
而且至少三人。
但是这些被迫沉默的孩子现在都消失了。我只能想办法去找。
我心情复杂地打开消息,只觉兜头一盆冷水。
并不是要提供证据线索的人,也不是任何知道这事的人的宽慰。
而是我从没想过的谩骂。
“怎么没完没了的?还有脸叫冤?”
“一个残疾娃子惹一大堆事,自己不自爱,发骚还污蔑别人,现在校长进去了,这么多个家都没了帮衬,怎么不早点去死。”
“想要人帮忙,就凭嘴,啥也不出?”
我拿着手机的时候,里面的消息又窜出来一条。
“害人精,污蔑完别人,就这么死了——连句道歉也没有。”
我咬着牙一个一个回复:“你们说得对,我这就带她上门,亲自来道歉。”
此刻,我身旁那小小的被蒸煮过的尸体嘴角缝合的线断了,炸开的皮像张大了嘴,好像在说“好”。
11
手机号很陌生,但是能查到 IP 归属地。
我在网上搜索第一个手机号,在下面查到了一个相亲帖,说家里瞎孩子没人管,在家烦人,未来的公公婆婆有看上的可以提前接走。
下面有人提出看照片。
楼主发了一张。
又有人提出看看身材,还有打赏。
我顺着消息就开始看到了偷拍。
甚至还有浴室开盲盒的。
我举报了帖子,先找这个城乡接合部的。
还没进门就听见骂骂咧咧的声音,一个身材粗大的女人正对着脚下一个干瘦的女孩骂。
女孩身上穿着过于宽大的衣服,没有内衣,蹲下洗衣服的时候,胸部地露出了干巴巴一部分。
胖女人就居高临下地撇嘴:“瞧瞧,多骚。”
她又骂:“残废就是一麻烦,心又黑,你看看你们学校那个勒死的,自己发骚惹一大堆事,还污蔑别人,现在校长进去了,这么多个家都没了帮衬,要死怎么不早点去死。”
盲女的眼里涌出泪水:“不,不是的。”
“还敢犟嘴?”
她直接踢了盆一脚,水溅了女孩一身。
见我一直看着她,她终于皱眉问我:“看什么,没看过别人管教女儿?”
贫穷的环境总是更能显出人性,有的人更高尚,而有的人更恶毒。
因为匮乏,即使最亲近的家,也成了欺凌和掠夺的场所。
我笑:“我收到你消息,专门过来道歉的。”
女人啊了一声:“你就是那个残疾娃子的……”她闭了一下嘴,随即又开始破口大骂,“就是你妹那瘟神,摸一下怎么了?给谁摸不是摸?就她金贵,现在我娃上不了学,你知道耽误我多少事,要多花多少钱?”
她终于骂够了回屋了,我走到了那个盲女孩面前蹲下。
“我是计嫚嫚的姐姐。”
女孩哆嗦了一下,慢慢转头看向我身后。
“我妹妹在特校的时候,你也在是不是?我在她眼睛里看到有你。”
“不要怕,我是来帮你的。”我掏出手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只要你愿意告诉我那天到底看到了什么,嫚嫚说要帮你看怎么走剩下的路。”
我走出去的时候,后面传来一声惊呼声,是盲女她妈踩空,从自建房楼顶摔了下来,好巧不巧,正好两根钉子扎进了眼睛,呲溜一下,眼球就爆掉了。
12
第二个是县城里一个开超市的,三层楼违建搭着大大的广告牌。
家里条件看起来还行,但儿子是聋子加轻度脑瘫。
我去的时候,那个小男孩坐在地上,一只狗在舔他的脸。
他看到我,嗬嗬叫着不成声的姐姐。
又从后面取出一根小木棍,做出打打的姿势。
他爸正在超市旁打麻将,手里噼里啪啦,嘴里不干不净。
“知道吗?那个小彪子还给我回短信呢,说要亲自上门道歉。”
他烦躁又厌恶:“真特么没完没了,害得那么多人找不到去处,还有脸叫冤,还要把人校长关几十年弄死?人收了学费照顾你孩子,不但不感激,还叫冤?就是给这帮人惯的!”
另一牌友说:“我听说那校长挺垃圾的,男孩女孩都那个。”
老板龇牙:“能少块肉不?以后长大想找人玩,人还不玩儿呢。到底有个去处,看现在弄家里,烦死了,天天的。”
他转头,正好看见我在男孩面前蹲下,给男孩看什么。
“干啥的,你?”
我转头笑:“我收到你消息,专门过来道歉的。”
“哟,原来是你啊!不是说你要带你妹来道歉吗?怎么就你一人?”
我摊开手,手上是一对耳朵。
男孩接过。
“我是计嫚嫚的姐姐。”
男孩脸上露出笑:“姐、姐姐,姐姐……嫚嫚姐姐,你来了?”
“嫚嫚姐姐说那天你也在,你告诉姐姐,那天你看到什么,姐姐给你听好听的声音好不好。”
男孩眼睛发亮,从身上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张烟盒包装纸,没有笔,是用不知名的树枝液画的一幅画。
男人哆嗦了一下:“老子叫你不要瞎说,不要瞎说。”
就在这时,楼上的广告牌毫无征兆掉了下来,轰隆一声巨响,直接砸在了男人头上。
人没事,但是耳朵两个全没了。
13
第三个是个智力低下的独臂女孩。
去的时候正好在办她的婚礼。
浑浑噩噩的女孩穿着不合身的婚服,茫然站在人群中,不断有大妈过去教她,要低头,要鞠躬,按住她的脖子就像按住一只鹅。
她爸妈前面一个抽烟的男孩,正在嘻嘻哈哈吃东西。
“等你姐姐结完婚,妈就带你去买那个凹凸曼。”
“白痴,是鏖战网卡。”
“好好,小祖宗,随便什么曼,什么卡。”
就在这时,女孩转过头,看到了我,她嘻嘻一笑,朝着我走过来。
她那个老公也跟着走过来。
“你是哪家亲戚?”
女孩嘻嘻笑:“嫚嫚,嫚嫚,嫚嫚牵手手玩。”
她弟弟不屑一顾:“这白痴东西,可终于嫁出去了,真烦,你说她生个娃会不会也白痴啊。”
他妈使劲拍了他一下:“别乱说,你姐是小时候发烧没吃药弄得,又不是先天,不遗传。”她谄媚向男方笑,“不遗传,生娃没问题。”
女孩也向我笑:“嫚嫚有宝宝,我也有宝宝。”
我脊背发冷,不对,妹妹死的时候没有孩子的。难道是在之前?
这时女孩妈看我,皱眉打量我寒酸的衣裳:“你到底谁啊?”
我慢慢道:“我收到你消息,专门过来道歉的。”
“啊?!你就是那个找人帮忙的?想要人帮忙,就凭嘴,啥也不出?”
“你还有脸来啊!”女孩弟弟满脸恶毒,“一个害人精,污蔑完别人,就这么死了——连句道歉也没有。什么味道,背的什么,怎么这么臭?!”
女孩啊了一声:“弟弟你别说了,嫚嫚生气了。嫚嫚好生气!”
弟弟一把推开她:“白痴东西,你成天乱说,搞得人人都知道你被玩过,不然这彩礼能低这么多吗?”
我伸手扶起女孩,她满脸茫然。
我从兜里掏出第一个东西:“这就道歉。”
这时,她那个沉默的丈夫跛着脚走过来牵起了她光秃秃的手。
我看了看那个男人,又将那带着寒气的东西放了回去。
“娣娣说想要嫚嫚姐姐的手,下回吧。”
女孩不解,而就在这时,忽然听见一声尖叫,刚刚停在旁边的女方家的车,不知道怎么突然滑坡,直接撞向了宴席,好巧不巧,直接压倒了女孩的弟弟和父母,从她弟弟两腿间和父母的手臂上碾过。
14
我走过去,伸手按在地上。
温热的血是最好的养分。
身后模糊的影子和带着的人渐渐合并在一起,我向后虚空伸手,仿佛拉住了一点什么。
因为各种残疾,连看到的东西也不能成为证据。
这是那个特校校长早就知道的。
所以他无所顾忌。
在公共场所里,瞎子成了透明人。
在隔壁间,看得到的聋子无法佐证。
而在面前,即使能清楚说出所有事的成年“幼童”也指证不了他。
这些事,他干了不止一回,他擅长选人,那种父母不爱的,家境一般的,长相清秀的都是他的首选。
他也知道,就算出了事,只要有钱,就能全身而退。
但是他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妹妹却在知道他要威胁我的时候爆发了激烈的反抗,甚至因为反抗,在她身上留下了不该有的撕裂伤。
而也因为她的反抗和带动,里面的孩子不再那么好管了。
所以他要杀鸡儆猴。
他将自杀的妹妹救下来故意送回去,然后又轻而易举带回来,哪怕她脖子上的伤口很刺眼,哪怕她曾以命抗争,但是没用。
她还是被关在了音乐教室。
整整三天,没有吃的,没有喝的。
他说要么求他,要么死。
他以为妹妹会屈服。
但妹妹没有。
她听说人如果死得很惨就会变成鬼,所以妹妹用血染红了衣裳,慢慢将自己吊死在了窗台上。甚至为了不让自己跑,她自己割断了脚筋,手腕也割开了。
是用她自己的指甲割开的。
她以为这样就能成厉鬼,但没想到却被我爸和后妈做成了出嫁的湿尸。
我从回来开始就做好了一切打算,从小到大,妹妹都是听我的。
这一次,我听她的。
想做什么,我都依她。
我再度割开手腕,将鲜红的血滴入旁边的手提袋中,里面传来很轻的吞咽声。
最后一次探监那个畜生,我面带微笑看着他。
“听说你很喜欢我妹妹的脸。”
他脸上露出回味的笑:“比起你的差一点,但也是个极品。”
我笑:“那今晚好好看看。”
他笑得猥琐:“梦里看吗?”
我站了起来,走到外面的寄物柜,取出黑色皮革箱子。
走到监狱外面不远处的一条小河,我转头看了看那狭窄的水道,然后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放进了河里。
圆圆的头颅就像一只白肚皮锦鲤,翻腾之间失去了踪影。
15
那天晚上,监狱发生了一件大事,正在坐牢的校长半夜忽然尖叫,从床铺旁边的蹲厕跳起来。
尽管狱头警告了他,但用尽全力竟然拉不住他,他生生将自己的头卡进了只有拳头大小的蹲厕口。
锋利的塑料管道被挤破,扎瞎了他的眼睛,挤掉了他的耳朵,割开了他的舌头,肿胀的舌头和鲜血堵住了他的口腔,他就这么窒息而亡。
不过更诡异的是,他的头皮也被挤破,上面赫然有个牙印。
校长死后,他的家人声称要告监狱拿钱,结果在来的路上出了车祸,直接进了医院,明明没有受到致命伤,但就是醒不过来。
而我,最后一次回了家。
我爸的脚受伤后,走路跌跌撞撞。
他头顶的伤口一直没办法治好,因为天气发热,缓缓从外面往里溃烂。
而我那后妈,她的肚子就像是吹气一样长大,明明长了很大,去医院检查孩子却没有了胎心,里面只有一团肉泥。
“不对啊,医生,这肚子还在动啊!怎么会没有呢!”
医生面色难看, 重新开了单子。
“去检查一下, 是不是有寄生虫?”
后妈瞬间晕倒过去。
检查结果, 她的肚子里没有寄生虫。
只有一团肉,手术取出来,却发现这肉是熟的,就像蒸过一样。
然后在这个时候, 医生发现,从她的子宫开始, 内脏正在缓缓变熟,从内往外溃烂着。
而那天抬棺材的四个人,只有四堂伯平安回去, 其他三个就像丢了魂似的,病了好大一场,他们排队去找仙姑算,却发现仙姑早就死在了床上。
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尘埃落定了。
但是那种若有似无的触感却开始淡了, 即使我滴再多的血, 也没有办法再感应到妹妹了。
我重新回到了学校。
回到寝室的第一天, 那个给我符箓的安澜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不该带她回来的。她这样的地缚灵, 就算用肉身做容器带走, 也会很快消散。况且还是学校这样阳气重的地方。哦, 不是你带的,是她想跟你回来的。”
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原来,一切都不是幻觉, 原来, 妹妹真的在我身旁。
安澜说,妹妹来只是想要看看我读书的地方,看看我住的地方。
“那我……”
“愿意把身体借她一小下吗?”
我立刻点头, 安澜拉住我的手:“闭上眼睛。”
闭眼的瞬间, 有一个很轻的触感拥住了我,接着落在我脸上, 下一刻, 我感觉整个人都轻盈起来。
有一只手拉着我的手, 近在咫尺。
月亮很好。
我感受到风在吹动。
只是很短一会儿,安澜说,睁开眼睛吧。
我在月光下看到了自己的身体旁边, 一个淡淡的黑影, 黑影牵着我的手,就像是影子一样亲密。
安澜说:“她不肯待久了,怕伤了你。马上要走了,她想和你说句话。”
我转头看着我的脸,我的脸熟悉又陌生, 带着暖暖的笑意。
沙哑,就像新生的婴儿。
很努力,很慢叫了一声。
“姐姐。”
“别哭。”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