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节 南栀
第 18 节 南栀
我资助了周恪白七年,也喜欢了他七年。
他终于同意和我在一起。
可后来我才知道,他喜欢的是一起长大的小青梅。
他一直恨我,觉得我用钱砸他,折辱他。
婚后十年,他对我冷淡至极,最后干脆搬出去和小青梅重新组建了家庭。
而我独守空房,郁郁而终。
再次重生回我决定资助他的那一天,周恪白的小青梅扑在他身上对我激动道:
“你有钱就了不起吗,我们不稀罕!”
我笑了。
“你想多了。
“这钱我就是烧了也不会资助你们。”
1
“沈南栀,你不就是有两个臭钱吗,你以为有钱就了不起吗,我们不稀罕!”
看着扑在周恪白身上的林楚,我有些恍惚,视线对上周恪白的目光。
二十岁的周恪白脸上还带着少年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牛仔衣。
然而他生得太好了,身姿挺拔颀长,轮廓硬朗,一双眸子寒星一样,竟生生衬得衣服都贵气起来了。
我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扶住了身后的桌子才站稳。
这样的周恪白,我有多久没见过了?
十年。
还是二十年?
太久了,我已经记不清了。
毕竟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周恪白看我后退,微微一怔。
林楚还在喋喋不休,我却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前这一切,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当时就是这样,他不肯要我资助,我却偏偏要资助他。
我喜欢了周恪白七年,我知道他家里条件不好。
他爸是个烂赌鬼,从小只会输光了钱后喝得烂醉回家打骂他和他妈。
周妈妈不堪折磨,最后投河自杀。
周恪白从小就自己出去捡垃圾、打零工,再就是靠着申请助学金上学。
我们俩本不该有交集的。
然而他成绩一直很好,所以高中的时候我们这所私立中学为了升学率给了他奖学金,我们才上了同一所高中。
那时候我们圈子里都是些少爷小姐,家里有钱,也不想着学习,每天浑浑噩噩地混日子,就等着以后出国混个文凭回家继承家业。
只有周恪白是不一样的。
他目标明确,上了课好好学习,下课就去打工。
虽然没钱,但他从来都不觉得是什么丢脸的事情,永远不卑不亢。
我就是在那时喜欢上了他。
我喜欢他,所以我看不得他受苦。
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我总是自以为是地把一切我觉得好的东西塞给他。
他晚上要去打工早上赶不及吃饭,我就从家里带了便当给他。
“周恪白,我家保姆做的和牛最好吃了,你尝尝!
“还有鹅肝,是我爸特意空运回来的,特别好吃。”
那时候我是家里的独生女,从小娇生惯养长大,身边的所有人都宠着我,宠得我大脑空空。
我只想把最好的东西给他。
却完全忽略了,他想不想要。
周围的同学起哄:“沈南栀,他懂什么鹅肝啊哈哈哈,恐怕鸡肝都吃不起吧!”
我骂他们:“关你们屁事!”
我没看到周恪白用力捏紧饭盒失去血色的手指。
他顿了片刻,把饭盒还给我,冷淡道: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
“别啊周恪白,”有男生挤眉弄眼,“要是跟沈南栀好了,你这辈子就都不用奋斗了,赶紧攀上人家啊!”
“就是,到时候你爸不是想赌多少就赌多少,再不用打你学费的主意了,哈哈哈哈。”
所有人哄堂大笑。
我拍了桌子:“都给我闭嘴!”
其他人不敢笑了。
周恪白却一下子站起身来,转身出去了。
我在后面追着要把饭盒塞给他:“周恪白,你别听他们胡咧咧,你快把饭吃了,不然晚上还要去打工身体受不了的。”
他站住,猛地回头。
我愣住了。
他眼里是全然的恨意和嫌恶。
2
少年人的记性总是很差的。
我很快忘了那一茬,继续纠缠周恪白。
为了他,我甚至开始好好学习,跟他上了同一所大学。
我爸高兴得合不拢嘴,给我生活费翻了倍。
上了大学的周恪白更忙了。
他的助学金没申请下来,贫困补贴名额也被同班家里有关系的同学抢走了。
最惨的时候,他每天都只能在食堂买一个馒头,然后打免费的汤充饥。
我看不下去,说要资助他,却被他拒绝了。
他一天打三份工,最后甚至累晕在了路上。
我这才忍无可忍,拽住他非要给他钱。
“周恪白,你为什么不要我的钱,你这么累死累活的到底图什么?!”
我去找了他的班主任,强行交了他的学费。
那时候我也懂点事儿了,知道要照顾他的自尊心了。
于是吃饭的时候我总拉着他一起,然后说我吃不完让他跟我一起吃。
出去玩的时候我总说抢到了免费的券,拉着他一起去。
慢慢地,我和周恪白的关系似乎越走越近了。
我就这么资助到了他毕业,甚至为了让他开心,还一起资助了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小青梅。
毕业后,周恪白开始创业。
他的成绩一直很好,在学校的时候就跟朋友做了游戏软件,但是到处碰壁,无论如何都拉不到投资。
我看不得他这么消沉,干脆找我爸给他投了资。
我记得那天晚上周恪白一直很沉默。
我靠在他肩膀几乎都要睡过去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沈南栀,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当时还以为他想说的是,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于是心安理得地开口:
“因为我喜欢你啊。
“周恪白,你喜不喜欢我?”我拉着他的手臂撒娇:
“我都对你这么好了,你还不跟我在一起,就是大大的没良心!”
那时候其实我只是开玩笑而已。
但周恪白没说话,我以为他是默认了。
我们就这么在一起了。
两年后,我和周恪白结婚了。
婚礼办得草草了事,周恪白说不喜欢太多人,于是我们只请了几桌要好的亲戚朋友。
都是我的亲戚朋友。
他那边,只有他一个人。
周恪白婚后对我依旧冷淡。
那时候我真的太傻了,我以为他就是这样性子的人,反正我都追逐了他这么多年,只要我继续对他好,就是石头心也会被我焐化了。
可我没想到,他当真就是焐不化。
因为他的心,自始至终都在别人那里。
婚后第三年,我们俩的矛盾再也无法调和。
我开始忍受不了他日复一日的冷淡,我质问他是不是喜欢他那个青梅。
他却只是冷眼看着我,一言不发。
逼急了他干脆就直接摔门走人。
我被他的冷暴力逼得愈发偏执疯狂,他一回来我就逼问他,骂他,吵得最激烈的时候我口不择言:
“早知道你是这样的白眼狼,当初我还不如养条狗,好歹还知道冲我摇摇尾巴!”
他的神色有一瞬间的狰狞,然后迅速冷静下来。
自那天之后,他就彻底不回家了。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早就和他那个青梅在一起了。
他们在外面有了新的家,甚至……
还有了孩子。
那些年,他在外面家庭圆满幸福。
而我一个人守着孤寂的家,满心的爱都酿成浸满恨意的毒液。
周恪白创业成功了,他变得比我爸还有钱了。
我没什么能报复他的。
我唯一有的,只有我的婚姻。
我赌上了自己的人生报复他,我死也不肯和他离婚,不管他给我多少钱。
他毁了我,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他喜欢的女人,永远都只能是见不得光的第三者。
他和别人的儿子,永远都只能是阴沟里的私生子。
周恪白也不敢起诉我,他怕我们的婚姻纠纷闹大了会影响公司股价,其他董事也不会答应。
就这样,我和他耗了十年。
这十年无论我怎么歇斯底里,怎么疯狂,到最后甚至服软哀求。
他都没心软过,从来没回来看过我。
我就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中日渐消瘦,身染重疾。
最后郁郁而亡。
3
“沈南栀?”
我猛地回过神来,看向一边的周恪白。
一股极深的恨意从我的四肢百骸汇聚起来,我的心脏几乎要炸裂开来,一时间甚至几乎站不住了。
我死之后,他终于如愿了吧。
或许,他那样对我,本来就是想快点磋磨死我。
我还记得死前我的药突然被替换了,再问管家,他只说是换了一种更温和的药。
我不疑有他。
然而这药吃了没多久,我的身体就开始越来越差,到最后甚至坐都坐不起来了。
没多久,我就一命呜呼了。
是他吧。
除了他,还能有谁呢,那样恨我,恨不得我立马去死。
他是想让林楚上位。
多么歹毒啊。
我看着周恪白,强行压制住想要直接冲上去杀了他的冲动。
我好恨啊!
我自认除了年纪小的时候不懂事,不够照顾他的自尊之外,没有任何对不起周恪白的地方。
就连结婚我也没逼过他。
我甚至还问过他愿不愿意,如果不愿意我可以继续等。
他却这样恨我。
林楚还像上辈子那样对着我叫嚣:
“沈南栀,你以为有钱就了不起吗,你凭什么这么侮辱人!”
我看向她。
她一身白裙子,身形柔弱,像朵小白花一样。
这就是周恪白爱的女人,哪怕杀了我也要扶她上位的人。
上辈子也是这样,本来我和周恪白都在好好说话,我跟他说如果他觉得不舒服可以以后赚钱了把学费还给我,就当我借他的。
林楚却突然指责我用钱砸人,说我侮辱周恪白。
后来我在和周恪白的争吵中才逐渐明白。
原来他一直觉得我在用钱砸他,折辱了他。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看着林楚护犊子的样子,我勾起嘴角。
“你想多了。
“这钱我就是烧了,也不会资助你们。”
周恪白面色大变。
4
林楚表情有片刻空白。
“……你说什么?”
我微笑。
“你不是觉得我资助你们是侮辱了你们吗?
“都是同学,我怎么能这么侮辱你们,既然这样那就算了,你们还是继续去打工吧。”
林楚的家庭情况跟周恪白差不多,父亲欠着外债卷钱跑了,母亲打工供她读书落下了一身病,现在只能躺在家里。
大概是因为境况相似,她和周恪白的关系一直很好,总是围在他身边。
她总喜欢在我和周恪白出去玩的时候缠着他要一起去。
我有时候不愿意,她就会躲在他身后可怜巴巴地问我。
“南栀姐姐,你是不是嫌我穷,不想跟我交朋友啊?”
我还来不及说话,周恪白就会把她护在身后,沉声道:
“你要是觉得我们配不上,那就别去了。”
我只能带上她。
吃饭的时候她在。
她会歪着头看着盘子里的龙虾说:
“你天天都吃这么好的东西吗?”
然后语气落寞又羡慕:
“我们还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呢。”
有好几次我和周恪白明明聊天聊得挺好的,她突然说这么一句,周恪白的表情就没了笑意,也不再跟我说话了。
一开始我还以为她只是无心。
直到后来有一次我和周恪白走在一起突然回头想和他说点什么,却撞见了她看我的眼神。
林楚面无表情,眼里翻涌着的全是阴狠和怨毒。
看我回头,她有些猝不及防,赶紧扯出一丝笑。
然而我却后脊发冷。
那时候我才恍然意识到。
她讨厌我。
或者说,她恨我。
其实我和周恪白刚结婚的时候,也是有过一段短暂的和谐期的。
那时候他公司走上了正轨,拿到了第一笔单子。
庆功宴后,他醉醺醺地搂住我,笑着跟我说:
“老婆,你喜欢什么,老公给你买。”
我心疼他赚钱不容易,抱着他心满意足。
“不用啦,你有这份心我就很开心了。”
他却不依不饶,梗着脖子道:
“老公赚钱就是给老婆花的,我给你买包,你喜欢什么包?!”
直到睡着的时候,他嘴里还在喃喃。
“南栀,我现在有钱了。
“你不用跟着我受苦了。”
他果然第二天就给我买了包。
只不过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楚就一起跟了过来。
她看着我手里的包,表情突然有些古怪。
随即她一把把包从我手上扯了过去,笑着对周恪白说:
“哎呀,这个包我记得南栀姐上大学的时候就有了,是当时喜欢她的一个男生送的呢。
“她当时还嫌太便宜了背不出去来着。”
其实有没有这事儿我早就忘了。
然而周恪白的表情却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随后他拿过那个包,面无表情地出门去了。
那之后,他就开始对我冷淡下来。
而那个包再见的时候,就已经背在了林楚身上。
她嘴角噙起笑意,故作不在意道:
“南栀姐,恪白把这个包给我了,你不会生气吧?”
我自然不肯,让她把包还给我。
她脸上泛起惊慌无措,红着眼圈问我:
“反正你都有那么多包了,为什么非要跟我抢这一个呢?!
“你有那么多了,我只有这一个啊!”
周恪白黑着脸拽开我。
“放手!你既然不稀罕,为什么要跟她争,还是说你就是喜欢争来的东西?!”
我当时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这种气,跟他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后来我才明白。
林楚说的哪里是包。
她说的分明就是周恪白。
她觉得是我抢走了他,所以才这样恨我。
5
“南栀,”周恪白却慌了神儿似的一把拽住了我,“你等等!”
我回头,却在看到他神色时怔愣了一瞬。
他眼里情绪暗流涌动,好像有什么就要压不住破土而出了一样!
甚至连声音都有些颤意。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沈南栀,你为什么不资助我了,你不是很喜欢我的吗?!”
我被他的疯狂吓了一跳。
周恪白这是怎么了,疯了吗?
还是生气我跟林楚说话的语气不好?
可上辈子这时候我还没追到他,他对我永远都是十分冷漠,不苟言笑。
他这是犯病了吗?
我想把手拽回来:“你撒开!”
他却更加用力,甚至眼眶都有些泛红。
“沈南栀,你不喜欢我了吗?
“你不要我了吗?!”
这下我是真被吓着了。
周恪白什么时候对我说过这种话,我睁大眼:
“周恪白,你他妈吃错药了还是中邪了?”
他却不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我一眨不眨,神色偏执而疯狂。
我被激起了脾气。
他上辈子那么对我,现在还敢瞪我?!
“你不是觉得我资助你是折辱了你吗,周恪白,还是说你只是腆个大脸让我求你,软饭硬吃?!”
林楚张开嘴,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跟周恪白说话。
也是,上辈子这时候正是我最喜欢他的时候。
我说的每句话都小心翼翼,生怕伤害了他的自尊。
不过现在我都不在乎了!
“周恪白,你算什么东西?!”
我鄙夷道。
狼心狗肺,恩将仇报。
我真奇怪,以前我怎么会喜欢上这种人。
周恪白却意外地并没有生气,他只是面上血色消失殆尽,一片惨白。
我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6
给周恪白的那张卡里有二十万。
足够覆盖他的学费和生活费。
我拿着卡直接去了商场。
把钱给他还落得一身骚,我还不如多买几个包。
上辈子除了那唯一一个包,周恪白再也没送过我任何东西。
生日、纪念日、节日……
他总也记不得。
或者说也不在意。
反倒是林楚摇身一变,倒成了阔太太。
她拿着周恪白的钱到处购物,几十万几十万地买包、买表、买衣服。
每次买了什么她就会来我面前晃悠。
“南栀姐,这可是恪白去巴黎特意给我带的,他给你带什么了?
“不会……”她捂嘴轻笑,“什么也没给你带吧?”
然后我就和周恪白大吵大闹,关系愈发糟糕。
现在想想,我这么有钱,为什么要稀罕男人给买的东西?
我想买什么完全可以自己买!
这二十万我买四个包,还添了十万块。
回学校的路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冤家路窄,一下车我就看见了林楚和周恪白。
她看见我满手拎着的奢侈品袋子,眼神一下子变了,难以掩饰地又酸又妒。
这时候周恪白还一穷二白,她也是个穷光蛋,身上的白裙子洗得都起了毛边儿,尽管已经努力把线头都减掉熨烫平整了,但扫一眼就知道是路边摊卖的便宜货。
“南栀姐,你可真有钱。”
我发现林楚变脸真够快的。
刚才还叫我沈南栀,骂我有两个臭钱有什么了不起。
现在就能叫我南栀姐了。
她死死盯着我手上香奈儿的袋子,手指紧紧攥起:
“香奈儿的包,很贵吧。
“一个就顶我们几年的学费了。”她凑近周恪白,在他身边有意无意道:
“我们还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呢。”
以前她这么说的时候我都会辩白。
我又嘴笨,往往越说周恪白越不高兴。
现在可去他妈的吧。
我微微一笑:“看来你不光穷,脑子也不好使,现在才知道吗?
“我家住市中心 300 平的大平层,你住城乡接合部 30 平的老破小,我们当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林楚脸色泛青,五官有一瞬间的扭曲。
我走过去,对着她一字一顿道:
“林楚,你永远都不会和我成为一个世界的人。
“你就嫉妒到死吧。”
“恪白……”
她很快反应过来,就要跟周恪白装可怜。
我嗤笑一声。
“你除了躲在男人身后还会干什么,阴沟里的臭虫一样。
“你也不用找周恪白,你们俩半斤八两,都是一样的恶心!”
7
那天骂了这对狗男女后,我就开开心心地回家了。
倒不是我不想报复他们,上辈子给我下药的事情我一直记得。
但一个是这辈子下药的事情毕竟还没发生,我没有证据。
再一个,我也不想为这种垃圾搭上我的人生了。
上辈子被磋磨了一生已经太痛苦了。
这辈子我想远离这对狗男女,他们好也罢不好也罢,都跟我没关系了。
新的人生,我想重新开始。
然而我想离他们远一点,他们俩却阴魂不散。
没过几天,朋友特意找到我,幸灾乐祸道:
“你没给周恪白和林楚钱,现在他俩狼狈得要命,学费都交不上了。
“我听说现在周恪白疯狂在外面打工,林楚那天还想去买条新裙子,结果才 80 块钱,刷了微信、支付宝和卡都没凑够,还把之前你给买的那个 iPhone 卖了才勉强凑齐了学费的。”
我回忆了许久才想起,上辈子这之前的时候,我看周恪白的手机太老旧了,就送了他最新的 iPhone。
然而第二天我就在林楚手上看到了那个手机。
我垂下目光,轻讽道:
“是吗,那还真是够穷的。”
结果还没走两步,我就被林楚拦住了。
她神情激动,拉住我忿忿道:
“沈南栀,你为什么不资助恪白了?
“你知不知道他的绩点是专业第一,如果他因为学费被耽误了,你担得起责任吗?!”
我先是一愣,旋即简直被气笑了。
上辈子后来我就想明白了,这些人到底是什么德行。
又想要别人的钱,又拉不下自己的脸,一边吃饭一边骂娘。
简直厚颜无耻到极致了。
“他第一不第一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摊摊手,“我又不是他爹。”
“你怎么能这么说?”
周围有认识我们的同学聚上来,林楚更来劲了,眼里甚至挤出了泪花,一副不向恶势力低头的小白花模样。
“你一个包就能顶我们好几年的学费,你资助一下我们怎么了?
“还是你就是这么自私,宁愿把钱糟蹋了,也不愿意拿来资助有需要的人!”
她大概以为所有人都是周恪白,都会被她这一套无耻言论洗脑。
我还没说话,我朋友先开口了。
她跟我家条件差不多,但是脾气比我暴得多,冷笑一声对着林楚道:
“哪个精神病院没关好门,把你这个傻逼放出来了?
“想要钱你可以去要饭啊,再不济可以去卖,虽然你长得丑了点儿,但是一次 80 肯定有人要,十次 800,一百次学费不就出来了?”
“你有胳膊有腿儿有腰子有生殖器的,怎么非得腆个大脸跟别人要钱,别人是你爹啊?”
林楚走的一向是绿茶路子,没见过这么横冲直撞直接骂娘的,一时间都被骂愣了,说不出话来。
其他同学也纷纷开口:
“是啊,没钱可以去申请助学金啊,跟人要钱态度还这么差。”
“不要脸呗,就这样的活该没钱。”
林楚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睁大眼。
我冷笑。
我三天两头请同学喝奶茶,出去聚餐也愿意掏钱,同学们当然向着我说话。
如今想来,林楚除了周恪白又有什么呢。
她没有一样能赢得过我。
要不是我上辈子中了邪似的满心满眼都是周恪白,她这种人甚至都不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就在这时,周恪白却突然来了。
“恪白,”林楚好像找到了救星似的靠过去,眼里的泪摇摇欲坠,“我就是让沈南栀资助你一下,她有钱买那么多包都不愿意资助你,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她骂我骂得好难听。
“南栀姐,”她立马变了脸,泫然欲泣,“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是我都是为了恪白好啊,他那么优秀……”
我心里厌烦至极。
林楚就像是跳到人脚上的癞蛤蟆,不咬人却膈应人。
最可恨的是,她这人阴魂不散,甩都甩不开。
周恪白略一皱眉。
“你骂她了?”
我忍不住讥讽一笑。
果然。
他永远都是这样。
林楚一装可怜,他就不分青红皂白立马为她训斥我。
以前每次我都又生气又难过,跳着脚和他吵然后回屋里偷偷哭。
不过,现在不会了。
我掀起眼皮看向周恪白。
“是啊,她说得对,我就是骂了她。”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周恪白竟然并没生气。
他低下头,语气温柔,近乎讨好道:
“那一定是她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
随即他转过头对着林楚淡淡道:
“南栀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跟她道个歉吧。”
我瞠目结舌,一时间简直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林楚也傻眼了,许久后才嘴唇轻颤:
“……恪白,你说什么?”
周恪白冷了脸色。
“我让你道歉!”
林楚眼圈泛起红,不敢置信地后退一步。
她死死咬住牙,带着哭音道:
“你怎么能这样?!”
我也一脸懵逼。
周恪白居然让他心尖尖上的林楚给我道歉,他脑子被驴踢了吗?!
我心里闪过一个短暂的念头。
会不会是……他也重生了?
不过随即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可能的。
上辈子周恪白那样恨我,恨得甚至下药杀了我。
要是他重生了,肯定会第一时间离我远远的。
他肯定有什么别的阴谋!
我拉开了距离,警惕地看着他。
周恪白好像被我的眼神刺了一刀,受伤地看着我。
“……南栀,我知道之前是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你不是喜欢我吗,我们在一起好不好,之前亏欠你的我都会补偿你。”
他越说情绪越激动,到最后死死盯着我,像是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似的,声音都带着一丝哽咽。
这太荒谬了。
我忍不住握起拳头。
上辈子我苦苦追寻,搭上一辈子的,就是为了他的这么一句话。
只可惜到死,我也没听他说一句喜欢我。
这辈子我真像他说的那样骂他羞辱他,他倒是说喜欢我了。
那我上辈子付出的那些又算什么?
我嘴角扯起讥讽的笑,嫌恶道:
“跟我在一起?
“周恪白,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在一起?!
“我身上一件衣服够你打三年工,你也太自以为是了,你凭什么跟我在一起?”
他不是觉得我羞辱他吗?
那就让他感受一下真正的羞辱吧。
果然,周恪白面色一白。
他急切道:“我现在是没钱,但你等等我好不好,我以后会有钱的!”
他这点倒是没说错,他以后的确挺有钱的。
但是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心里的恨和厌几乎要压不住了。
看着他轻蔑道:
“周恪白,就是全天下的男人死光了,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8
那天我离开后,周恪白一直失魂落魄地注视着我。
他看起来可怜极了,肩膀都似垮了一些,站在那里,魂儿也被抽走了一般。
我心里只有冷笑。
我不知道周恪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突然想开了也好,还是脑子坏了也罢。
那个不遗余力爱他的沈南栀已经死在了上辈子。
这辈子我对他,只有恨。
……
没了我的资助,周恪白和林楚这辈子过得比上辈子更惨。
周恪白的程序也没卖出去,自主创业也失败了。
听说现在他俩穷得都快要去卖血了。
不过,这都不是我要关心的了。
第二天一早的时候,我的手机铃声响了。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名字:
陈洛。
这是我曾经的朋友。
我有些晃神。
于我来说,已经是十几年没再见到这些名字了。
以前和周恪白在一起的时候,他不喜欢我那些二代朋友,总不许我和他们来往。
慢慢地我也就和他们淡了关系。
这个陈洛就是林楚嘴里送我包的那个人,我们两家是世交,打小关系就不错。
接起电话,他兴奋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南栀,听说你把周恪白那小子给骂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激动道,“早该给他点颜色看看了,这傻逼软饭硬吃还 PUA 你,之前我们都不敢说,你他妈总算脑子清醒了。”
我微微一笑:“有什么事儿?”
“今晚上聚会,还是老地方,八点,必须到啊!”
挂了电话,我想了很久,才回忆起老地方是我们之前常去的一个酒吧。
我们几个发小经常一起去玩。
只不过和周恪白在一起后,我就不怎么出去了。
我本来是飞扬跋扈的性子,为了爱也全然拔光了爪牙。
我不再去商场,第一次学着去逛地摊和集市。
那些奢侈品我不再穿戴,小心翼翼地挑选着几十块钱的衣服,只是为了站在周恪白身边的时候他不再皱眉。
我不敢去之前常去的餐厅吃饭,偶尔出去吃饭也只是和他去沙县小吃吃一份烧麦。
我把自己活成了瑟缩小心的样子。
只希望他能更喜欢我一点。
我曾经是那么掏心掏肺地爱着他啊。
……
晚上到酒吧的时候,陈洛很高兴,一直劝我酒。
我没拒绝,享受这久违的轻松。
这群朋友其实都挺好的,尤其是陈洛,之前结婚的时候还跟我说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就去找他,他帮我教训周恪白。
他后来也真去找周恪白了。
那时候我刚刚怀孕,孩子是有一次周恪白喝醉了回来意外有了的。
我满心欢喜,以为有了孩子就能挽回他的心。
可后来林楚知道我怀孕了。
她故意跑到家里挑衅我,在我忍无可忍想抽她的时候,周恪白回来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下意识推开我。
我被他推倒,肚子撞到了桌角,当场见了红,被紧急送去医院。
我那时候年轻身体好,还不像后来油尽灯枯,孩子到底是保住了。
然后林楚不依不饶,天天到家里骂我,甚至半夜两三点故意打电话给我听她和周恪白亲热的声音。
周恪白喘息着,轻声唤她:
“放松。”
胃里翻江倒海,我捂住嘴跑到卫生间,吐了个天昏地暗。
吐到眼泪混合着胃液一起涌出,到最后我浑身发冷,不住地哆嗦着。
抬起头来,镜子里的女人苍白得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只有一双无神的眼睛渗满了红血丝。
涕泪满面。
那天我彻底失去了那个孩子。
医生要我好好休养,不能情绪激烈。
但我控制不住。
周恪白在知道孩子没了后,沉默了许久,只说了一句:
“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可我没再有孩子了。
他和林楚倒是有了孩子。
阖家欢乐。
陈洛知道这事儿后上门往死里揍了周恪白一顿,要不是我最后拉住他,他简直要把周恪白打死了。
我拉着他,他眼都红了,对着周恪白疯狂大喊:
“当初结婚的时候你说什么了,你说你会好好对她!
“她原来是多爱笑的一个人,你他妈怎么能把她糟践成这样?!”
周恪白那一次没还手。
他嘴角的血迹抹开,低头不语。
“想什么呢?”陈洛推了我一下,“喝酒!”
我跟他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陈洛已经上了脸,他满脸通红凑近我小声问:
“你真不喜欢那个周恪白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神立刻躲闪开,耳朵都泛起粉色。
我心里有些好笑。
陈洛喜欢我,我知道。
但上辈子我眼里只有周恪白,最后甚至还为了周恪白跟他闹翻了。
但是周恪白对我不好的时候,他还是会立刻站出来维护我。
这辈子如果要找的话,我希望找一个他这样的人。
现在我才想明白,有时候爱不能解决一切问题。
我和周恪白从小出身不同、教育不同、条件不同,门不当户不对。
他从小生活在那样的家庭里,早早竖起了一身的刺,尖锐敏感,自卑冷漠。
而我打小是蜜罐子里宠大的,家庭给了我舍弃一切去爱一个人的底气,而这也成了我悲剧的原因。
我以为有情饮水饱。
却不知道周恪白这种人,凭着一腔热情是焐不化的。
我点点头:“是啊,之前瞎了眼。”
陈洛低下头,慢慢靠近我,低声道:
“那你看我——”
他还没说完,一个人猛地拽住我的手腕把我拉了起来!
我一惊,回头却映入周恪白神色难看得吓人的脸。
他低垂着眸子,身体紧紧绷住,平静的声音下压抑着我听不懂的情绪:
“你跟我来。”
我几乎是被他拖拽着出了门!
“撒开!”我死命推开他,“你有病吧!”
周恪白却死死钳住我,力道大得吓人!
重生以来,他对我的态度一直是温顺得近乎于讨好的。
此时他眸色黑沉,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倒有些吓人。
他哑声道:
“沈南栀,你刚才说什么?”
我一愣,然后咬牙道:
“我说我不喜欢你了,我之前眼瞎了!”
“不喜欢我了?”周恪白古怪地笑了一声。
随即他一把拽过我,死死盯着我,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碴子。
“你再说一遍!”
我一时竟被他吓住了!
“你之前说的喜欢我,说要跟我在一起,说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都是假的吗?!”
他神色疯狂!
我却怔住了。
不对。
这辈子现在我还没说过这些话。
这些话明明是我上辈子跟他结婚之前说的。
我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怎么会知道?!
9
周恪白很快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下意识后退一步。
我低声道:
“……周恪白,你也回来了,对不对?”
他沉默。
午夜的风呜咽着从身边呼啸而过,满地的落叶被风在地上拖动,裹挟着萧瑟。
偶尔有车从身边开过,那光亮一闪而过又迅速泯灭于昏暗。
“周恪白,”我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你怎么敢?”
他竟然真的也是重生回来的。
他上辈子那样对我,这辈子怎么敢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
我上辈子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可是结果呢。
我死不瞑目。
这辈子我终于想开了,想好好过日子了。
可他竟然把我的伤口又重新撕开,嘲笑着告诉我,我永远都摆脱不掉那些悲惨的日子。
周恪白有些慌乱:
“南栀你听我解释,我是也重生回来了,但是我现在想明白了。
“上辈子是我太混蛋了,我没发现我早就爱上你了,我以后补偿你好不好,我——”
“啪!”
周恪白偏过头去。
我一字一顿。
“周恪白,你怎么敢。”
他怎么敢在这样伤害我之后,再这样轻描淡写地告诉我他早就爱上我了。
我这一巴掌宣泄了我心里所有的恨,用了十成十的力。
他嘴角裂开,渗出血迹,却只是随意地擦了擦,语气平静。
“够了吗?
“不解恨的话,”他抓住我的手往脸上按,“再多打几巴掌吧!”
明明他在说着狠话,眼圈却蓦地一红,竟直直地掉下泪来。
我有些震惊。
周恪白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
他上辈子最难的时候,他爸把他辛苦攒的学费都赌输了,回去还对他拳打脚踢,他第二天顶着一身青紫上学的时候没哭。
他一天打三份工,又饿又累到晕倒好几次,那时候他也没哭。
我曾经一度以为这个人是天生的铁石心肠。
却没想到,他竟然会在我面前掉眼泪。
周恪白的眼泪冲淡了嘴角的鲜血,他满身的狼狈像是压不住了一样,身子都佝偻下来,哀求道:
“南栀,回来吧。
“恨我的话,你想杀了我也行。
“……就是,别不要我。”
我简直要被逼疯了:
“周恪白,你脑子被门夹了吗,你到底怎么了?!”
他低下头,颤声道:
“我太自卑了,我那时候满身的防备,觉得谁都铆着劲要伤害我。
“我不敢喜欢你,我也不敢相信你是真的喜欢我,我怕我满心欢喜地接受后,你突然有一天告诉我,我配不上你,你只是玩玩罢了。
“沈南栀,是我傻逼,是我该死,你打我骂我都无所谓,我求求你回来吧!”
他哭号着,好像要将压抑着的所有情绪都发泄出来!
“你不知道你走后的那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我再也忍不住,冷笑:
“周恪白,你爱的不是林楚吗,上辈子你给我下药把我毒死不就是为了林楚吗?”
“下药?”周恪白一顿。
“什么下药?”
“你还装不知道?”
我死死抓住路边的栏杆,不然我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再扇他一巴掌。
“我后来的药都被人换了,明明一开始我的身体已经好转了,但后来越吃身体越差,最后——”
我死死咬住舌尖,蔓延出满嘴的苦涩。
我爱的男人为了别的女人杀了我。
哪怕只是再说一遍,也令我痛不欲生。
“我没有!”周恪白急切道,“我从来没有过!
“我还跟管家说要他好好照顾你,我怎么可能会杀你?!”
我们俩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里的恍然。
如果不是他,那剩下唯一能接触的管家,也想我死的人。
只有林楚了。
原来竟然是林楚杀了我。
我心里五味杂陈,却并不难以接受。
死都死了,谁杀的还重要吗?
即便不是周恪白,林楚也是为了他杀我,跟他脱不了干系。
我有些心灰意冷,一种难言的疲惫蔓延到全身。
爱也好。
恨也罢。
我真的累了。
这辈子我只想离他远远地,好好过。
秋雨来得猝不及防,劈头盖脸的雨点砸在地上,周恪白一身狼狈地站在雨里,脸上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南栀,求你……”
“那林楚呢?”我面无表情。
“你们上辈子孩子都有了,怎么说?”
周恪白说不出话了。
许久后,他艰涩道:“……是她把我灌醉了,我们只有那一次。”
我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并不说话。
周恪白头更低。
“从头到尾,我喜欢的只有你。
“我从来没喜欢过林楚。”他继续道。
就在这时,街边的黑暗里突然响起一道女声。
“那我算什么?”
10
林楚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身上还穿着那条旧白裙,被雨打湿紧紧贴在身上。
“周恪白。”她没什么表情,眼里却闪烁着疯狂。
“你喜欢她,那我又算什么?
“这些年我一直陪着你,又算什么?”
周恪白死死捏住拳头,看向她的眼神再也没了一贯的温柔,只剩恨意。
林楚看样子没重生,还是上辈子的林楚。
她现在并没下毒害我,我报复都没地方报复。
周恪白也明白,什么都没说。
林楚一怔:“你恨我?
“周恪白,你竟然恨我?”
“要不是你一直挑拨我和南栀的关系,我们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他语气冰冷。
“我挑拨?”林楚笑了。
“周恪白,”她索性也不再伪装,“要不是你自卑又自负,我怎么挑唆得动?
“是你自己心理阴暗,想得到她又害怕,现在倒都推到我头上来了?”
周恪白额上青筋迸发。
“沈南栀。”林楚歪着头,神色是一派天真不解,似乎只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明明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跟我抢周恪白啊?”
她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回答,自说自话。
“你出身好,长得好,所有人都围着你,爱你,宠着你。
“你要的他们会捧到你面前,甚至都不需要你开口。
“那么多人喜欢你,为什么你还要跟我抢周恪白。”
她声音带上一丝咬牙的颤意,“我只有他啊!为什么我只有这一个人,你还要抢走啊!
“明明你都已经有那么多了!”
我平静道:
“周恪白是个人,喜欢谁是他的选择,我强迫不了他。”
而且,我也从没赢过。
我输得彻头彻尾。
“是吗?”林楚走近我,我这才看清她一直有一只手背在身后。
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浮现,我刚要后退,她就猛地抽出一把匕首直冲我而来!
“你去死吧!”
她面容扭曲,神色疯狂,“只要你死了,周恪白就还会是我的!
“沈南栀,你凭什么这么幸福,你该死!——”
她离得太近了,我一时间来不及躲闪,放大的瞳孔映出她密布血丝的眼!
就在这时,一股巨力猛地把我推开!
利刃入肉的扑哧声被雨声遮掩,林楚看着面前的周恪白呆住了。
她握着匕首的手指开始颤抖,慌乱道:
“恪白——”
我踉跄回头,那刀已经深入周恪白腹部。
渗出的血水被雨冲成淡粉色。
他好似没有察觉,只是微笑着看向我。
“你没事就好。”
11
等送到医院的时候,周恪白已经彻底昏迷过去了。
他失血过多,直接进了 ICU 抢救。
林楚也被赶来的警察带走。
……
直到第三天,周恪白才醒过来。
我走进病房,看着他,感觉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很虚弱的样子,面白如纸,却仍是艰难地撑起一个微笑。
“南栀,你没事儿。”
我情绪复杂。
“……你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刀?”
他睫毛低垂:“我也不知道,就是不想让你受伤。”
林楚那一刀是冲着我心脏去的。
好在周恪白个子高,没伤及要害。
“你打算怎么办?”
我突然问了一句。
周恪白很快明白过来我的意思,苦笑道: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实话实说。”
“那可是你上辈子的事实老婆,给你生过孩子的。”我靠着另一张床坐下。
他低声道:“可她杀了你。”
我沉默。
周恪白咳嗽了几声,疼得五官有一瞬间扭曲。
随即他哑声道:
“南栀,我真的知道错了。
“之前我错得太离谱,如果说——”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如果说我能改,你愿不愿意——”
“不愿意。”
我打断了他。
“你是救了我,但上辈子我也是因你而死,我们撑死算是扯平了。
“即使你为我挡了一刀,也不能抹平你曾经对我的伤害。”
他红了眼,死死咬着牙关抑制住哭腔。
“可是南栀,你曾经说我永远爱我的。”
我突然有些疲惫,惨笑道:
“周恪白,爱是会消耗完的。
“你用了十年,把我的爱一点一点消磨殆尽了。”
周恪白面色惨白,惶然无措:
“沈南栀,你不能这样,是你先说爱我的。”
转身离开前,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周恪白消瘦了很多,病服套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
眉眼还是那个曾经我爱过的少年。
只是灵魂却已经苍老。
我们或许爱过,只是时间不对。
“可是现在,”我轻声道,“周恪白,我是真的不爱你了。”
走出病房后,我还能听到他绝望地哭号。
“可是沈南栀,那我怎么办!
“我重来这一遭又是为了什么,为了听你说你已经不爱我了吗?!
“那我还不如死在上辈子!”
我低下头,眼里干涩。
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因为那些泪早就在上辈子流干了。
我大步离开,把那些哀号甩在身后。
到最后,再也听不见。
12
周恪白没有包庇林楚。
她因为故意杀人未遂被判入狱 7 年。
学校也把她开除了。
听说她妈经受不了打击,跳楼自杀了。
庭审那天我没去看。
其实我也多少想明白了林楚为什么这么恨我。
与其说是为了周恪白,倒更不如说她是因为嫉妒我。
嫉妒我什么都有,所以想尽办法要把周恪白抢走,来彰显她也能赢过我。
在发现连周恪白都失去的时候,她就彻底疯了。
听说她在知道她妈的死讯后就彻底疯了,神志不清,甚至在宣判的时候大肆辱骂法官。
死讯当然是我找人传给她的。
我还我爸打了招呼,请他找人在狱里好好“关照”林楚。
上辈子下药的事儿我一直记得。
她终究要把欠我的还回来。
……
三年后,我跟陈洛结婚了。
陈洛家很重视这场婚礼,大摆宴席,市里有头有脸的人都被请了过来,场面隆重极了。
就在我俩要上台的时候,他的秘书突然小跑过来,拿着一个红封。
上面什么也没写。
“陈总,您看这个红封里面有张二百万的支票,我核实过了是真的,但是没留名!”
他皱眉道:
“这怎么办?”
我和陈洛对视一眼,都猜到了这是谁给的。
周恪白确实有能力,即使第一次创业失败也很快从头再来,到底还是成功了。
他笑了笑:“行啊,既然有人上赶着送钱就收下呗!”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条短信。
陌生号码,没头没尾的只有一句话。
【要是他对你不好,就回来吧。我永远等你。】
陈洛嗤笑一声。
“那他就等着吧,下辈子也等不着了。”
我当着他的面删除了短信,顺手拉黑了这个号码。
“走吧,”我挽住他微微一笑,“都等我们呢。”
那些难过的、流泪的夜晚终将过去。
而我永远都不会再回头。
13(周恪白视角)
再见到沈南栀的时候,我愣住了。
眼前是二十岁的她,满脸的朝气,那样鲜活,全然不似记忆中的暮气沉沉。
我已经忘了有多久都没见过了。
我的目光挪不开,贪婪地注视着她。
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见过沈南栀了。
上辈子管家说她死了的时候,我还不信。
直到回去看到她冰冷的尸体。
很奇怪,那一瞬间其实是没有任何感觉的。
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了。
我有那么几秒钟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
直到他们慌乱地把我扶起来,我才意识到我刚才竟然摔倒了。
我很平静地问管家:
“她留下什么话没有?”
管家摇了摇头:“夫人什么都没说。”
哦。
原来她竟然一个字都没留给我。
也是,我们之间该说的都说完了。
年少她爱我的时候,说尽了甜言蜜语。
后来我们反目,又把对方所有的痛处都拖出来鞭尸了个干净。
她骂我不得好死,我骂她自甘下贱。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好的坏的,早就说无可说。
也就是在这时候,我突然感觉到心脏处传来的,迟钝地疼。
那疼一开始细细密密的,并不十分尖锐,然而很快就恶毒地四处钻洞,我的心脏像是被穿得千疮百孔,疼得我不得不跪下抵挡。
我看向沈南栀,她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一点反应都没有。
要是以前她看到我这样,哪怕吵得最激烈的时候,她也一定会来关心我的。
她一向这么傻。
只是这次,她连个眼神都不愿意再给我了。
也是,她已经死了。
彻底死了。
永远都不会再出现在我的眼前了。
我这么想着,并不伤心。
我只觉得我好像在思考别人的问题,我的身体和大脑都变成了另一个人,隔开了兀自疼痛的心脏。
怎么办呢?
真会给我添麻烦,我想。
我明天还有个会要开呢。
这下要延迟了,毕竟我得给她办丧事。
喉头突然有点痒,我咳了几下,却看到管家惊恐的眼神。
他慌乱道:
“先生——”
我低下头,这才看到自己胸前猩红的星星点点。
这是谁的血?
我有些纳闷儿。
随即喉咙的痒越来越压不住了,我猛地喷出了一口血!
管家急疯了,拉着我要去医院。
而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哦,原来这是我的血。
……
沈南栀死后,我没掉眼泪。
我甚至还回家收拾了一趟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明明以前是那么喜好奢侈的一个人,现在屋里却空荡荡的,连衣服都只有几件杂牌子。
挺好的,我想。
我们纠缠了这么久,终于能结束了。
直到我打开柜子的时候,看到了一橱子的药油。
以前打工送外卖的时候我出过车祸,腿受过伤,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得要命。
这种药油是她专门找了人特制的。
当时我还笑话她干吗买这么多,她眼睛亮亮的,笑着答:
“万一以后没得用怎么办!”
可惜结婚后我很少回家,每次回来也都是争吵。
这些药油我只用过寥寥几次,半瓶都不到。
我这才突然想起,其实我们也是有过好时光的。
我也曾经觉得她可爱过。
只是在无尽的争吵和磋磨中,彼此到底都只剩下面目可憎。
我突然觉得脸上有些湿热。
伸手一摸。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早已泪流满面。
……
沈南栀死后,我并没如自己所想的那么快忘了她。
反而她日日夜夜出现在我的梦里,好像要故意折磨我似的。
有时候是年少的时候,她羞红着脸把饭盒递给我:
“周恪白,这是我家保姆做的和牛,最好吃了!”
奇怪。
当时我只觉得她骄横高傲,满心厌烦。
现在却突然发现,她红红的脸其实很可爱。
后来我才知道,那道和牛粒是她最喜欢的菜。
她是想把她最喜欢的东西分享给我,赤诚得毫无保留。
只是那时候,我根本就配不上这样珍贵的爱意。
少年自卑的心太敏感,竖起全身防备的尖刺,把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扎得遍体鳞伤。
沈南栀家庭好,又漂亮,喜欢她的人那么多。
我不信她竟然会喜欢我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人。
有钱人的把戏太多了,她一定是在戏耍我。
所以我对她越来越坏。
我想让她离开, 她是一种从来没在我这种贫瘠黑暗世界里出现的珍稀物种, 扰乱了我的整个生物圈,让我手足无措。
可我又想在她不肯退却中卑鄙地一次次确认她对我的爱。
多么可悲。
又多么可恨。
结婚后,我们的关系似乎好了一些。
只是林楚不断地提醒我, 她和我们永远都不会一个世界的人。
她说得对。
我第一次拿到钱兴致勃勃给她买的包, 其实不过是大学时候她的追求者早就送过的过季品。
我有什么值得她喜欢的呢?
那时候我并不懂自己的心情。
我以为我是真的讨厌她。
可我又忍不住凑近她。
我不断带着林楚在她面前出现,在看到她受伤神情的时候病态地吸吮着那一丝情意。
看,她是在乎我的。
再后来, 她在我梦里又变了。
她躺在病床上, 手里抱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孩子,哭得绝望。
她说:
“周恪白,你还我的孩子!”
然后我便猛地惊醒, 夜不能寐。
日日反复如此,我有时开心有时害怕。
我不得不去找了大师。
我问大师:
“师傅, 她是不是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我是不是需要超度一下她, 做场法事?”
大师看了我许久,叹了口气。
“施主,”他双手合十,悲悯道,“放不下的,并不是她啊。”
那天我在山上坐了许久才想明白。
原来放不下的是我。
原来, 我早就已经爱上她了。
……
沈南栀死后第三年, 我开始逐渐魔怔起来。
林楚和孩子我一概不管,任由她怎么发疯,我也只是冷冷道:
“是你非要强求这个孩子, 与我无关。”
沈南栀生日那天, 我混着酒吃了两瓶安眠药。
为了确保彻底, 我还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难以忍受的疼痛逐渐变得麻木。
我眼前突然有清风拂过。
阳光很温暖,鸟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的手突然被柔软攥住。
侧过头去, 二十岁的沈南栀的笑颜映入我的眼帘。
“周恪白,”她笑着埋怨道,“你怎么这么久才来啊?”
我看了她许久, 眼前逐渐泛起湿热的模糊。
随即我慢慢转过身去, 抱住她,越来越用力。
她被我吓一跳,推我:
“你干吗,弄疼我了!”
随后又回拥住我, 轻笑:
“你到底怎么了,想我了吗?”
我的声音带上哭腔。
“是啊, 沈南栀。
“我好想你。”
……
如果能永远停留在那一刻就好了。
好过听她亲口说不爱我了。
那一刻我才知道,万箭穿心, 也不过如此。
我躺在床上,哭得声嘶力竭。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让我回来!
我以为我能挽回她, 扭转我们悲剧。
却没想到, 我彻底失去了她。
心脏疼得我喘不上气来,我又哭又笑。
我觉得我疯了。
可我又觉得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清醒地明白了。
原来,我的重生只是为了赎罪。
是为了把她受过的苦都再尝一遍。
死亡不是真正的离开。
现在, 她才是真的彻底离开了我。
而我的余生,都将活在这无尽的绝望里,不得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