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节 隐婚
第 20 节 隐婚
在酒吧偶遇了我的隐婚老公。
他牵手初恋,我带着弟弟。
而十分钟之前,我们刚和对方报备过行程。
他说要开会。
我说要加班。
当着外人,我俩默契地选择假装不认识,握手时笑得友善又亲切。
然而晚上回家的时候,他却一把把我抵在了墙角,阴恻恻道:
“玩得很花嘛。
“老婆。”
1
在酒吧遇见韩肆的时候,我立马转身就走。
然而我那傻逼朋友却一把拉住了我,把我拽到韩肆面前笑得谄媚。
“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我朋友,星卓的总裁韩肆,韩公子。”
紧接着他又跟韩肆介绍我:“程子衿,诚艺的首席设计师,专业能力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韩公子你以后有业务可以找她,我们老程以前拿了不知道多少奖……”
他还在那玛卡巴卡,我的视线已经和韩肆对上了。
他正搂着宋薇澜,目光却落在我和宋时禹牵着的手上,微微一滞后,露出个玩味的笑。
“久仰大名,”他伸出手来,“设计师也会来酒吧吗?我还以为你们业务这么繁忙,现在肯定还在加班呢。”
这个狗逼狠狠用力,我的手疼得要命,咬着牙反唇相讥:
“我也以为韩总贵人事多,这时候肯定在开会呢。”
他和我对视一眼,眼里流露出一丝危险的意味。
随后我俩同时松手,转过头去。
……
卡座里都是我们圈子里混得熟的人。
只不过我和韩肆是隐婚,当初除了双方父母其他人谁都没告诉。
结婚七年了,身边的人还都以为我俩是单身,经常有人介绍对象。
“这个可是我们韩公子的初恋,没想到我们韩公子也是个纯爱战士!”
朋友端着酒杯笑道:
“自打薇澜七年前出国之后,他就一直没结婚,就这么望眼欲穿地等着!我们韩公子那真是钻石王老五,这么多年那小姑娘狂蜂浪蝶地轰炸也没拿下他,就跟王宝钏似的苦苦等着。
“这不薇澜刚回来两人就复合了,我估计好事将近了,到时候可得请我们喝喜酒啊哈哈哈……”
我掀起眼皮。
迷离的灯光下,宋薇澜正亲密地靠在韩肆身边直直盯着我,嘴角绽出一个轻蔑的笑意。
那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蔑视。
我移开了视线。
人真的是很健忘的动物。
那些年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心脏疼得好像被捏紧了不能呼吸,眼泪都要流干了。
我当时还以为,永远都走不出来呢。
可现在再想想,已经陌生到都有些模糊了。
心脏长出了厚厚的茧,也再不会疼了。
2
在座的只有我和韩肆之前没一起出现过。
他们还以为我们互相不认识,对着他介绍我。
“我们老程也是单身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找着合适的。”
他嘿嘿笑道:“最近这刚找了个弟弟才算收心了,我还真是第一次看老程这么认真的,估摸着好事儿也快了吧?”
身边的宋时禹笑着握住我的手:
“我还有三个月就到法定婚龄了。”
酒吧这样靡靡的气氛也抹不去他面上的少年气,挺拔的眉骨分明带着三分桀骜,可一双眸子却是亮亮的小狗眼,认定了谁就寸步不离。
我心里一动。
和宋时禹的相识实在是有些意外。
当时我刚拿了奖,受邀回母校做讲座。
宋时禹不是设计专业的,只是想来混个活动分。
谁知道我讲完了要走的时候,他却第一个跑过来拦住了我。
我还以为是刚入学的小孩儿想请教什么专业方面的问题,停下脚步耐心地看着他。
谁知道他却眼珠子死死黏在我身上,好像小狗看见了骨头似的,张口就道:
“学姐,你能不能给我你的微信号啊!”
我一愣。
宋时禹和韩肆长得并不像,虽然两个人都挺好看,但好看得很有区别。
但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 22 岁的韩肆。
他眉宇间也带着一丝不驯,朝我笑得浪荡。
“学妹,给个微信吧?”
鬼使神差地,我拿出手机扫了他的微信二维码。
后来听宋时禹讲,那一刻他一看见我,就觉得丘比特朝他的心脏发射了意大利炮。
他被轰得七荤八素,两个小时的演讲下来什么都没听见,光顾着看我去了。
我也没想骗宋时禹,把我已经结婚了的事儿告诉了他。
他难受了一阵子还是来找我了。
“只要你在我到法定婚龄之前跟他离婚,我就原谅你。”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恍惚间觉得他脑袋后面好像长出了两只耳朵,此时正可怜巴巴地耷拉着:
“还有一年零三个月。”
那段时间我刚和韩肆彻底闹翻。
闹翻的原因是我发现他出国去陪宋薇澜过生日了。
其实韩肆和宋薇澜那点儿事我都知道。
我们三个是一个高中的,他俩彼此都是初恋,家世条件也是门当户对,那时候他俩谈恋爱就谈得轰轰烈烈了。
而我当时,只不过是暗恋韩肆的众多女生中,最普通的一个。
韩肆和宋薇澜从 16 岁到 22 岁,在一起了 7 年。
直到大学毕业他俩才分手。
分手的原因也不过是两个人都是天之骄子一般的人物,韩肆又是个狗脾气,从来不肯服软。
争吵在一次次爆发中升级,最后宋薇澜实在忍不了了,赌气出国去了。
韩肆也没去追。
两个人就这么分手了。
后来我去看他打篮球,就在球场边,他跟我要了微信。
说来挺可笑的,我以为他是喜欢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是宋薇澜离开后太过空虚,无聊了才随意挑中了我。
那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他受了情伤需要人抚慰,家里催婚也需要有个人顶上。
而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我就成了最佳人选。
而我,一无所知,只会傻傻地爱他,还以为是真爱降临。
我满心欢喜,以为他也是一样。
想到这,我摇了摇头,忍不住苦笑。
是有多蠢。
3
韩肆眯起眼。
骨节突出的手指把玩着手里的杯子,扯起嘴角。
“程小姐这个岁数了还没结婚?不会是背着家里的老公出来偷偷出来跟小男孩玩儿吧?”
我看过去。
一片喧嚣的人群里,韩肆毫无疑问是最惹眼的那个。
身材高大挺拔,五官硬朗英俊,岁月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反而让他更有味道了。
此时他穿着一身黑衬衫懒洋洋地坐在卡座上,胸肌被薄薄的衣服绷出轮廓,引得四周的小姑娘不错眼地偷看他。
我端起酒喝了一口,淡淡道:
“韩总一把年纪了没结婚也挺让我意外的,该不会也是瞒着老婆偷偷出来会初恋吧?”
这话说得有些不客气,周围的朋友都安静下来,似乎不知道我俩为什么刚认识就这么针锋相对。
片刻后,我们同时哼了一声收回目光。
这顿酒喝得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
韩肆和宋薇澜当着我的面打情骂俏,到最后韩肆直接掐着她的下巴把琥珀色的酒液用一个深吻渡了过去。
四周的人都开始起哄叫好,韩肆吻毕擦了一下嘴角流出的酒,朝我挑了挑眉。
换作以前,我大概早就当场气死了。
可现在我甚至能勾起嘴角,跟着他们一起起哄。
“再来一个!”
韩肆敛眉,面色一僵。
“老程也来一个,今儿就你俩带家属来了!”
几个喝高了的朋友端起杯子递给我和宋时禹,挤眉弄眼:
“也让我们看看弟弟的吻技!”
宋时禹家里条件也很好,不输韩肆什么。
但他从小被爷爷奶奶养在外地,并没怎么在圈子里玩过,据他自己说,我是他的初恋。
他耳朵慢慢红了。
一旁的韩肆脸上的笑容慢慢垮下来,死死捏住手里的杯子。
我没韩肆那么没底线,不喜欢在这么多人面前亲热,摆摆手正要拒绝。
宋时禹却凑了上来。
他的眼里水光漾然,掐住我腰的动作却不容置疑。
精致的面容凑近我的时候,我才惊觉眼前这个我一直觉得还小的男孩子,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一丝压迫感了。
他视线向下落在我唇上,嘴唇被水色浸得红润,轻声道:
“姐姐——”
妖精。
我在这一刻终于理解了男人眼里的又纯又欲是什么感觉。
宋时禹脸嫩,平时身上总带着挥之不去的少年感,虽然身高 186,八块腹肌俱全,但喊我姐姐的时候总让人感觉还没长大似的。
但这一刻,他眼角被酒精熏红,眸子里带上了不自觉引诱的意味。
我咽了口口水,张了张嘴,对着这张脸却无论如何说不出个不来。
就在双唇相触的前一秒,韩肆猛地站了起来!
他面色铁青,动作太剧烈把桌上的杯子都碰到好几个,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明白他这是闹哪一出。
我也下意识后退。
宋时禹却轻笑一声,扣住我后颈,一把把我拖过去。
他的动作强硬,带着麦芽发酵香气的吻却轻柔地落在我唇上。
4
回家后,我刚打开灯,就发现臭着脸坐在沙发上的韩肆。
其实从在酒吧的下半场开始,他就一直拉着个脸,好像在座各位都欠了他千八百万一样。
我没搭理他,脱了鞋打算去洗个澡睡觉。
韩肆却阴阳怪气地开口:
“加班都加到酒吧去了。”
我耸耸肩:“你不也在酒吧开会吗,彼此彼此。”
韩肆手里的烟一直没抽,烟灰积了老长,他也不弹一下,只顾着讽刺我:
“程子衿,你可真是好样的,都学会领小男孩儿逛夜店了。”
我转身,皱眉道:
“韩肆,当初是你说我们各玩各的,互不干涉。
“现在你这又是什么意思,不会是吃醋了吧?”
“吃醋?!”
韩肆冷笑一声,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你想太多了,我只不过看在咱俩毕竟夫妻一场的分儿上劝你一句,那种还在吃奶的小子不靠谱的。”
我懒得搭理他:“你倒是不吃奶了,也没见你有多靠谱。”
说着我就进了卫生间,脱了衣服打算洗澡。
淋浴头刚刚打开,卫生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我眯着眼还没来得及惊讶,身后就贴上了滚烫又结实的躯体。
我一惊,下意识去推,却被韩肆锁住了手腕。
他在我耳边轻声道:
“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能满足你吗?”
密闭的卫生间里,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子衿……”
我用力一脚踩在他脚上,韩肆吃痛后退,瞪大眼:
“程子衿,你他妈疯了吧!”
我抽过浴巾围在身上,冷冷道:
“滚出去!”
韩肆脸上逐渐黑了下来,眼里压抑着火气爆发。
他上前一步一把握住我的胳膊,怒道:
“程子衿,咱俩还他妈没离婚呢!
“这是你应该尽的夫妻义务!”
他上身赤裸着,我浑身僵硬站在原地,恍惚地看着他和宋薇澜发给我的那张照片重叠。
宋薇澜生日那天,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刚刚失去了我的孩子。
而韩肆正躺在宋薇澜的床上,身上一丝不挂,背上的血痕暧昧交错。
宋薇澜拍了他的照片发给我。
她什么都没说,我却只感觉震耳欲聋,好像一个巴掌扇在我脸上,耳畔只剩一片嗡鸣。
我死死咬住牙,压住翻江倒海的胃,指着门口:
“我最后说一次,滚出去!”
韩肆定定看了我许久,我看到他的拳头握紧,小臂血管凸起。
最后他面无表情,猛地摔门而去。
我闭上眼,温热的水流抚慰在我身上,却淋不去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发现韩肆一直没忘了宋薇澜是在我们结婚三年后。
其实那时候我们关系还不错,韩肆是个挺合格的丈夫,他身上没太有那种二世祖的胡乱做派,下了班就会回家。
纪念日他也都记得,会买昂贵的礼物送给我。
甚至有的时候,我们会相拥而眠。
像是一对真正恩爱的夫妻。
直到那天亲热的时候,他汗珠滴到我锁骨上时,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薇澜。”
我好像被当头一棒,大脑一片空白。
就像家里有一只蟑螂出现,隐蔽处其实已经藏了无数只一样。
我发现的越来越多。
手机里不肯删掉的微信。
被摩挲起边的合照。
偷偷窥探的小号。
……
我开始和韩肆大吵大闹,那些年我就像个没了理智的泼妇一样,哀求痛哭,赌咒辱骂,甚至和他厮打,什么招数我都用过了。
可惜没用。
韩肆最后只冷冷地留下一句:
“受不了的话,你可以离婚。”
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之前的几年,不过都是我自以为的情投意合。
韩肆从来没爱过我。
他的心,一直是另一个人的。
我不管陪他多少年,都敌不过他和宋薇澜的那七年。
我就这么在痛苦里囚禁了自己不知多久,那些疼像是毒蛇以前蛰伏在身体里,午夜的时候就会出来用毒牙一次一次地啃噬我的心脏。
直到他飞去英国陪宋薇澜过生日那天,我一个人看了一晚上的窗外。
到现在我还记得那天的月亮,很圆,很亮。
也很冷。
那天之后,我就告诉自己,我认输了。
我放弃了。
韩肆妈妈不喜欢宋薇澜,早些年韩家和宋家有过一段恩怨。
他妈妈倒是挺喜欢我的,这些年一直很照顾我,甚至为了我训斥过韩肆很多次。
一年前,他妈得了重病,医生的意思是好好养着,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儿了。
韩肆不想刺激他妈,跟我约定等他妈走了我们再离婚。
作为补偿,他会给我公司 7% 的股份。
我答应了。
从那天开始,我们俩就开始各玩各的了。
5
接下来的一个周,韩肆都没回家。
直到他妈妈生日那天,我们才坐上一辆车去探望。
“一会儿装得像点儿,别让我妈发现了。”韩肆单手握住方向盘。“让你那个小猫小狗什么的别来电话,万一穿帮了,小心你那 7% 的股份。”
我冷笑。
“管好你自己吧。”
韩肆面色一黑,不说话了。
韩母家住在半山别墅,我们一路沿着山路向上开,谁承想刚开到一半,韩肆手机突然响了。
他扫了一眼,立马接起电话。
我忍不住别过脸去。
前几年我也经常给韩肆打电话,我那时候新婚宴尔,总忍不住想他。
可他很少接。
每次问他,他都反过来说我不懂事,说他工作忙。
那时候我真傻乎乎信了。
后来我才想明白,对要紧的人再忙也能抽出时间,对无关紧要的人,就是再闲也不愿施舍片刻。
那边说了些什么,韩肆猛地一脚刹车把车停在了路边。
我差点儿撞玻璃上,怒道:
“你干什么?!”
韩肆面色肃然:“我有点事儿先走,你自己去吧。”
我瞪大眼:“你有病吧,这是在山上,你好歹把我送上去吧!”
“薇澜那边有急事,你赶紧下车!”韩肆不耐道。
跑车的车座自动升起,我穿着高跟鞋被他一把推下车,差点儿崴了脚。
还没来得及骂他跑车就留下一道尾气,疾驰而去!
“韩肆,你个王八蛋!”
我气得跳脚。
然而他已经连车屁股都看不到了,我拿出手机,脸色难看地发现在山上手机竟然没信号!
我想了想,最后还是咬着牙往山上走去。
韩肆妈妈不说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这些年也一直没薄待过我。
明明家里有专门的厨师和保姆,可是每次我去,她都会亲手下厨给我做饭,还会用心记下我喜欢的菜色,下次专门做给我吃。
韩肆为此很嫉妒,说他从小到大都没吃过几次他妈做的饭。
我第一次和她告状韩肆出轨的事情,她气得要命,那时候她已经身体不大好了,却还强撑着去厨房翻出擀面杖把韩肆打得身上一块青一块紫。
“人家子衿嫁给你就是为了受这个窝囊气?!
“那个叫宋薇澜的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你这样对得起谁?!”
她不剩多少日子了,见一面少一面。
韩肆没良心,我做不到。
山路都是上坡,我穿的还是高跟鞋,很快脚后跟就磨得疼痛难忍。
我脱了鞋继续走,等快走到的时候,我脚跟的血泡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破了,血水流了一脚跟。
我抿了抿嘴。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个在医院工作的朋友,也是为数不多知道我和韩肆关系的人。
她接起电话半天不说话,半晌才支支吾吾道:
“子衿,我刚看见你家韩肆和一个女人进妇产科了。”
说着微信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医院的妇产科门口韩肆正小心翼翼搀扶着宋薇澜,神情疼惜。
朋友没再说话,估计是怕戳我伤口。
我定定地看着那张照片。
直到一滴雨落在手机屏幕上。
我茫然抬头,这才发现下雨了。
山间的雨来得急,很快我就被淋透,脚上的血被冲成了淡粉色。
此时再下山已经来不及了,我只能一点一点往上爬。
风夹着雨很冷,我突然没来由地想起我没了孩子的那一晚。
我高中晚自习的时候,撞见了一群小混混正在围殴一个穿着我们学校校服的男孩子。
我立马报了警。
等警察来的那段时间,几个混混下手越发狠了,这么下去眼看着要出事!
我急得大喊:“警察来了!”
他们恍若未闻,继续下手,我一时大脑一片空白,腿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就冲了上去!
就在这时两个人拿出了棒球棍,其中一个人对着男孩的头上就用力抡了下去。
这一棍子打实了,脑浆子恐怕都得打出来!
我咬住牙,挡在了他面前。
那一棍子狠狠抡在我了我肚子上,我当时就觉得小腹一阵剧痛,直接捂着肚子坐到了地上。
那几个人还以为我和那个男孩是一起的,下手更狠。
我又挨了几下,直到警车来了他们才一哄而散。
我这才用力攥住那个男孩的手,边咳嗽边含糊道:
“别怕,警察来了——”
后来的事情我就记不清了,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医院,医生说我子宫遭受外力重击出血,已经做了手术。
紧接着我爸妈为了更好地照顾我把我接回了老家。
我也因为这件事休学了半年。
这件事儿后来我都快忘了,直到后来我怀孕的时候,医生问我子宫是不是动过手术。
她说我子宫壁很薄,非常容易流产,让我注意一点。
我非常宝贝这个孩子,小心翼翼地照顾它,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孩子是我和韩肆之间唯一的纽带,说不定能拯救我们之间的感情。
直到那天我不知道什么原因有点见红,给韩肆打电话,他却搪塞我说公司要开会。
第二天晚上我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时候,就收到了宋薇澜发来的那张照片。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根本没有什么开会。
只是因为那天是宋薇澜的生日。
韩肆是给她过生日去了。
病房的玻璃不是很干净,外面的月亮很圆,很大,泛着冷冷的白惨白。
我突然觉得心脏拉扯着很疼,那疼慢慢下移,随即五脏六腑都开始疼起来。
身下突然涌出一阵湿热。
我掀开被子一看,雪白的被褥上一片猩红。
那天,韩肆躺在宋薇澜床上,两个人相拥而眠。
而我一个人在医院,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也就是那天开始,我终于大梦初醒。
6
我按响别墅的门铃,保姆看见我吓了一跳。
“程小姐,你这是——”
我摆了摆手:“我先去洗个澡。”
我不想韩肆他妈看见我这样。
她本来就时日无多,我没必要再去刺激她。
等洗了澡出来收拾好,我才进了韩肆妈妈的房间。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曾经那样优雅美丽的女人瘦成了一把一掰就断的干柴,脸色灰白。
开门的声音惊动了她,她慢慢睁开眼,眸子里有了一丝光亮。
“……子衿,你来了?”
我坐过去拉住她的手:“妈,我看你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人有精神了。”
她咳嗽了两声,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
“没多少日子了。”
我没搭话,拣着这些天有趣的话跟她说。
说到最后,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只能慢慢安静下来。
韩肆妈妈向后躺在靠枕上。
屋里一时沉寂无声。
我拍了拍她的手:“妈,那您好好休息,我下次再来看您。”
说着我起身要走,她却突然叫住了我。
“子衿,和韩肆离婚吧。”
我一怔:“什么?”
“他又欺负你了吧?”
“没——”我强笑,“妈您别——”
“子衿,你的眼睛不会笑了。”
韩肆妈妈认真地看着我,她指了指自己的嘴:“你的嘴在笑。”
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可你这里不笑了。
“你过得不开心。”
她动一动就要喘息半天,却仍是坚持着说完。
我哑口无言。
“不用为了我勉强维持,你还年轻。”
她撑起一个笑:“跟他离婚,过自己的日子去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已经很久没哭了。
可这一刻,我却眼前一热,眼泪直直地掉了下来。
韩肆妈妈拍着我的手:“你是个好孩子,别再为了我这个老婆子耽误了。”
“妈——”
我嗓子眼堵住,哽咽难言。
她却只是温温柔柔地笑着:
“你能来看看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说完,她从抽屉里吃力地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这里面是我的公司股份,一共 13%,这些年韩肆对不起你,就当是我替他补偿你的。”
她塞到我手里:
“你一定要收下,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
我知道,她是在给我离婚的底气。
我擦着流不完的眼泪,韩肆妈妈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发。
“以后不要再委屈自己了。”
7
晚上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宋时禹那。
他看到我来很高兴,却在握住我手的那一刻变了脸色。
“你身上怎么这么热?”
我摸了摸额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发烧了。
宋时禹把我抱到床上掖好被子,出门了一会儿又端了一杯热热的姜茶回来。
他没责怪我,只是轻轻地把我扶起来:
“喝点热的发发汗。”
随后他把我裹成一个鸡肉卷,在被外面搂着我。
我皱眉:“别传染给你。”
他却亲昵地在我耳边亲了一下:“我不怕。”
随后又打开手机:“无聊吗,想听什么故事?”
我想了想:“白雪公主吧。”
宋时禹一只手搂着我,一只手拿着手机:
“从前有一位公主,她的皮肤像雪一样白……
“……公主把毒苹果从嗓子里咳了出来,于是王子和公主结婚了。”
我以为故事结束了,刚要闭眼,却听到宋时禹继续道:
“可是婚后公主发现王子是个出轨惯犯,对她一点也不好。于是公主就把毒苹果塞进王子嘴里把他药死,然后和一个又年轻,长得又帅,又有钱,对她又好的新王子在一起了。两个人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我哭笑不得。
“这都什么和什么!”
宋时禹瞥了我一眼,没说话,另一只手在我身上轻轻拍着。
晚风吹起浅色的窗纱,外面路边栀子的香气淡淡地钻了进来。
偶尔有车驶过微弱的声音,外面的光被窗纱模糊得温柔。
宋时禹的怀抱很暖。
这种感觉陌生又奇妙。
好像我是什么被人珍视的宝贝一样。
原来,被人重视的感觉这么好。
明明他比我小这么多,却让我感到很安心。
沉睡的前一秒,我听到有人在我耳边轻叹。
“快点离婚吧。
“我要忍不住了。”
8
第二天一早,我早早回了家。
我觉得韩肆他妈妈说得对。
我不想再这样委屈自己了。
韩肆坐在沙发上,看到我习惯性地蹙眉。
“你昨天去哪儿了,给你打电话也不接。”
昨晚上我在宋时禹家睡着了,手机关了静音。
打开一看,确实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韩肆的。
我淡淡道:
“与你无关。”
韩肆眸色一沉,随即有些不自然地解释:
“昨天薇澜身体不舒服,她身子一直不是很好——”
“不用跟我解释,”我换上拖鞋不耐道,“我不感兴趣。”
从前我恨不得问清楚韩肆的所有动向,他和宋薇澜的一举一动都能牵扯我的全部心神。
但现在,我已经连听都不想听了。
“我是回来离婚的。”我把手里的离婚协议扔给他。
“你妈已经知道我们的事儿了,她把她的股份转让给我了,你的那 7% 就自己留着吧。财产分割我要三分之二,不然我就去法院提交你的出轨证据,宋薇澜发的照片还在我手机上呢。”
韩肆一怔。
当年我没了孩子的时候,和韩肆说过宋薇澜给我发了照片。
我几乎崩溃,歇斯底里地扯着他的衣服,要他给我一个说法。
韩肆却只是任由我拽着,一言不发。
“那也是你的孩子!”我牙龈溢出血腥气。
他沉默许久,轻声道:
“薇澜她不是故意的,她也不知道你会流产。”
哪怕过了那么久,我还是清晰地记得那时的心情。
窗外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仿若海潮轰鸣。
许久后,我慢慢松开手。
“……好,我知道了。”
我一直留着那张照片,就是为了提醒自己那些不堪的过去。
每看一次,我对韩肆的爱就少一分。
直到消失殆尽。
“不是说好暂时不离婚?”
韩肆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程子衿,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跟那个还在吃奶的小子在一起?”
他嗤笑:“你以为他会比我好多少?”
“我是男人,也最了解男人,他如今不过是年纪小不懂事,等以后他 30 的时候你都快 40 了,徐娘半老,你以为他还会对你有兴趣吗?”
说着他摇了摇头,满脸讥讽。
“程子衿,你还是这么幼稚。”
我转过来看着他。
这个婚礼上我满心欢喜嫁给他的男人,现在看起来却如此面目可憎。
“总比心里记挂着别人还随便找人结婚的人强吧。”我冷笑。
“韩肆,你说耽误别人人生还这么厚颜无耻的人,是不是太不要脸了?”
韩肆一窒,不说话了。
“别人的人生就不是人生,就活该充当你们绝世爱情的背景板?”
我走近,直直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现在宋薇澜出去,别人知道她的身份是个小三吗?”
韩肆霍然站起。
“你别说这么难听!”
“你们做得可比我说得难听多了。”
我嗤笑:“你以为我愿意跟你浪费嘴皮子?”
“把离婚协议签了,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你愿意把她供你家祖坟里我也懒得管你。”
韩肆眸底一片冰冷。
许久后,他嘴角微微翘起,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行,这可是你说的。
“程子衿,你别后悔。”
我懒得理他,直接掏出笔递给他:
“赶紧。”
他面色阴沉,死死盯了我一眼,咬牙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把协议书甩给我。
“行了吧!”
我点点头。
“民政局明天上班,明早九点,不见不散。”
9
和韩肆婚姻存续的最后一天,我从他签下名字就很开心,迫不及待地和宋时禹分享。
他也很开心:【尊嘟假嘟?】
【那我明早也去,咱们直接把证领了,省得你再跑一趟了,我现在就回家找户口本。】
好劝歹劝他才没回去发疯,答应等我们见过父母再说。
今天一个共同的朋友结婚,我和韩肆分开两辆车走,却还是被分到了一桌。
我假装没看见他。
他夹着桌子上的菜放进宋薇澜的盘子里,语气含笑:
“多吃点。”
随后他不着痕迹地瞥了我一眼。
宋薇澜面色有些僵硬。
“韩肆,我不吃海鲜的。”
……
桌上其他朋友赶紧打破尴尬:
“老韩和薇澜这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啊,是不是好事将近,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韩肆没说话。
宋薇澜撩了一下头发,嘴角扬起,看着我道:
“是啊,到时候大家一定都来啊。”
另一个朋友笑道:“你俩还真是厉害,高中居然走到了现在,我记得当时你和校外混混打架,还是薇澜救了你吧,老韩,你以后可一定得好好对人家!”
宋薇澜面色突然有些不自然,僵硬地转移话题:
“过去的事儿就别提了,他也不是因为这个才跟我在一起的。”
韩肆却反驳道:“一开始就是因为这个。”
可宋薇澜脸色却更难看了。
我掀起眼皮。
没想到宋薇澜和韩肆之间还有这么一段过去。
不过与我无关,我不感兴趣地低下头。
“这么巧?”
桌上另一个我的朋友抬起头来:
“当时子衿也救过一个男生,听说五六个人围攻那个男的,有的还抡着棒球棍往他身上砸。要不是子衿替他挡了那一下子又报了警,那男的说不定现在就没了。”
她靠近我抱怨道:“我们子衿后来因为这事儿休学半年还留级了呢,结果那男的连句感谢都没有。当时那一棍子太狠了,子衿到现在都——”
她戛然而止,小心地看了一下我的脸色。
我倒不太在意这个,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横竖我也不是为了人家一句感谢。
然而韩肆却突然面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来!
桌上的杯子碗筷被他带倒了不少,红酒顺着桌沿洒到了他的裤子上,他却恍若未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颤声道:
“你说什么?!”
宋薇澜眼里划过一丝惶恐,赶紧站起来挽住他:
“韩肆,你裤子脏了,我们赶紧出去换一条吧——”
韩肆却一把甩开了她,死死咬着牙:
“程子衿,你是——你是哪一天救了那个人?!”
我不明白他反应为什么这么大,周围的人都往这边看过来,我不想毁了朋友的婚礼,只能回想了一下皱眉道:
“具体哪一天记不清了,14 年夏天,好像是八月份吧,你赶紧坐下,这是人家的婚礼!”
韩肆的表情突然变得很怪异。
似乎是难以置信,又似乎是惶惶。
“你最后跟他说了什么?”
虽然过去这么久了,但当年的疼痛太过清晰,所以我还能记得当时我说了句——
“别怕,警察来了。
“好像是这么说的吧。”
韩肆颓然坐到了椅子上。
他表情似哭似笑,最后紧紧地捂住脸。
宋薇澜面白如纸,浑身上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到这时候,傻子也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了。
我挑眉:
“当年那个被打得跟傻逼一样的,是你?
“那还真是可惜。”
我笑吟吟道:
“早知道是你,我就让他们把你打死了。”
10
我说完就离席了。
剩下的事还是朋友晚上发微信告诉我的。
【原来当初你救了韩肆之后他到处找你来着。你们挨打的那天晚上宋薇澜就在一边看着,她一直喜欢韩肆,就干脆把你顶替了!
【你不知道韩肆刚才的表情,简直吓死个人了!】
说着,她发来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宋薇澜哭得梨花带雨,声嘶力竭道:
“是,我承认当时是我一时糊涂骗了你,但难道我们这些年的感情也都是假的吗!
“你说过只爱我一个,是,程子衿是救过你,可你不爱她就是不爱她,难不成现在知道她救过你你就能爱她了?!”
韩肆面寒如冰,看着宋薇澜的眼神再也没了当初的爱意,反而倒像是看着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样。
他一把把她甩到地上,声音好像淬了冰。
“宋薇澜,这事儿没完。”
朋友幸灾乐祸:
【宋薇澜完了,听说她爸在外面养了私生子,东西都留给那个儿子,她回来就是想攀紧了韩肆大腿。
【结果韩肆把卡给她停了,别墅和车什么的也都收回来了,听他那意思还没完呢!】
我放下手机,心里有些复杂。
我没有表现得那么平静。
真是一笔糊涂账。
韩肆因为宋薇澜顶替我而喜欢上了她。
又因为她来伤害我。
这场三个人的故事,只有我是最惨的那个。
恨吗?我问自己。
为了救他,我落下了终身的病。
又是因为他,我失去了我的孩子。
叫我如何能不恨呢?
如果能穿越回十年前的那个晚上,我想,我绝不会再去救下韩肆。
……
韩肆回来得很晚。
他满身酒气,喝得醉醺醺的。
我提醒他:“明天还得去离婚,别忘了。”
韩肆却答非所问,坐在沙发上口齿不清道:
“我——我跟宋薇澜断了,是她骗我。
“给宋家注资的钱我都收回来了,宋家很快就要完了,她什么都没了。
“她害你丢了孩子,这样你满意了吗?”
我忍不住冷笑。
“那你呢?
“我当初为了救你子宫出血导致保胎艰难,我给你打电话,你却睡在别的女人床上,害我流产,你难道不更该死吗?!”
韩肆哑然。
半晌后,他竟然扑通一声跪到我身上!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见他抬起手来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丝毫没有收力,他的嘴角被打裂,溢出血丝。
“你干什么?!”
我瞪大眼。
韩肆抬起头,满眼都是哀求。
“我知道我错了,你想打我骂我,怎样都可以。子衿,我会给你补偿,我手头有公司 42% 的股份,通通都归你好不好——
“只要你原谅我……”
他深深埋下头去,肩膀抖动。
屋里寂静无声,只有韩肆低低地呜咽,好像野兽哀鸣。
我无言。
当时其实我爸妈想过带我去报警,但后来听说那几个混混都被人给砍了,其中三个还被挑了脚筋。
人也变得疯疯癫癫的。
我爸妈就没坚持报警,也是怕我再去做笔录折腾出心理阴影来。
所以自始至终,我就没再见过当年的韩肆。
不过宋薇澜说得对。
难不成,知道是我救了他,韩肆就会爱上我吗?
或许当初如果我们没有这个误会,再遇到宋薇澜,韩肆也一样会喜欢她。
最后都是一样的。
“少说废话,只要你答应离婚就是现在对我最好的报答了,要是觉得亏欠,你可以把钱都给我。”
“不——不!”
韩肆膝行到我面前,惊慌道:“我不离婚!”
“之前是我错了,我会补偿你,我保证不会再找任何女人了,我和宋薇澜已经断干净了,我求求你——”
万万没想到竟然会这样节外生枝!
我忍不住骂道:“你和宋薇澜都一起去妇产科了,是有孩子了吧,你也太狠心了!”
韩肆声泪俱下,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高高在上,他红着眼道:
“我和她没孩子!只是她不舒服叫我去而已,她说她当年因为那件事身上留下了毛病,我一直觉得亏欠她。”
许是喝多了酒,韩肆和以往的表现大相径庭,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嘶哑道:
“我其实是喜欢你的,但是我一直觉得亏欠宋薇澜,所以她说什么我都会答应。
“你说离婚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不同意,子衿,其实我早就喜——”
我猛地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韩肆闷哼一声,偏过头去。
“韩肆,别侮辱喜欢了。”
我冷冷道:“你可真让我恶心,早知道有今天,我真希望你当初就死在那条巷子里!”
韩肆面色一白,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拿起离婚协议,摔门而去。
11
第二天韩肆果然鸽了我,没来民政局。
他跟我打了无数个电话,中心意思只有一个,他会补偿我,但是离婚没门儿。
我气得牙根痒痒。
韩肆这狗比已经耽误了我这么多年,现在我眼看着就要过上好日子了,他居然又不肯放过我!
既然他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
我反手把韩肆妈妈给我的 13% 股份卖给了公司第二大股东,他原本手持 32% 的股份,现在加起来已经 45% 超过韩肆了,把他从董事长的位置拉下马来。
韩肆这么多年的心血拱手让人。
当天他就打了电话来,声音有些难过。
“子衿,你就这么讨厌我?”
“我已经和你纠缠够了。”我冷冷道。
韩肆沉默许久,最后开口:“随你怎么样,只要你开心就行。”
“子衿,我已经错过你一次,我不能再错过你了。”
我恨不得以头抢地!
最后我干脆去法院起诉了韩肆,提交了他出轨宋薇澜的证据。
只要起诉两次,不离他也得离!
我俩离婚的事儿闹得很难看,因为涉及到股份转让和财产分割,整个公司的人都知道我俩正在闹离婚。
我每天忙得脚不点地,和宋时禹都没时间见了。
然而屋漏偏逢连阴雨,就在我熬夜整理离婚财产的时候,韩肆突然又打来了电话。
电话里,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子衿,你快来!
“咱妈——咱妈不行了!”
……
我赶到的时候,韩肆妈妈已经醒了。
她脸色灰白,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我低下头,有些尴尬。
她给了我那些股份,我却转手卖给了她儿子的对头,我确实做得有些过了。
她却没怪我,只是吃力地朝我招了招手,那手也几乎抬不起来了。
我走过去,双眼噙泪:
“妈——”
韩肆早已哭得不成样子,紧紧握住他妈的手,低声呜咽。
“人总要有这么一天的,”韩肆妈妈艰难地扯出一个笑,拍了拍韩肆,“别难过。”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却还是强撑着道:
“阿肆,听说你不同意离婚。”
韩肆擦了把眼泪:“妈,之前是宋薇澜骗了我,我现在才知道子衿就是当初救我的人,我真的不能再错过她了!”
韩肆妈妈叹了口气。
“子衿这孩子对你好,从结婚的时候就天天、天天守着你。
“婚后你出去胡闹,她也没怪你,还等着你回心转意。
“现在、现在——”
她休息了一会儿道:“现在又知道是她救了你。”
她闭上眼。
韩肆吓坏了:“妈,妈你别吓我,你醒醒啊妈!”
韩肆妈妈睁开眼,用积攒的最后力气沙哑道:
“妈最后一个愿望,你一定要答应妈。”
韩肆胡乱点头,眼泪不住地往下流。
“妈你说,我一定答应你!”
“跟子衿离婚吧,”她死死握住韩肆的手,“她不开心,你们俩没缘分,别再耽误她了,她是个、是个好孩子。”
我满心五味杂陈。
没想到韩肆妈妈最后也在为我谋划。
韩肆愣住了。
许久后,他顺着床一点一点,颓然坐到了地上。
他的手臂因为过度用力暴出骇人的青筋,手指甲边缘裂开,渗出血迹。
最后他收回手,死死捂住脸,身体剧烈颤抖,哭声低哑,撕心裂肺。
“好。”他说。
“妈,我答应你。
“我同意离婚。”
韩肆妈妈的手僵了一瞬,猛地落下。
12
处理好韩肆妈妈的后事,已经是几天后了。
我和韩肆在约好的民政局碰了面。
他瘦了许多,风一吹衬衫空荡荡的。
“非要离婚吗?”
进民政局的前一秒,他突然开口,死死捏住离婚协议道:
“你明明那么爱我的,现在我也知道错了,我们就不能重新开始吗?”
我看着远处的天际,沉思片刻道:
“韩肆,你爱的究竟是我,是宋薇澜,还是当年救了你的那个幻影?
“如果宋薇澜当初没骗你,再遇见她,你就不会喜欢她了吗?”
他焦急道:
“当然!”
我笑着摇了摇头。
“都不重要了。
“如果你还有一丝感念我对你的好,就放过我吧。
“韩肆,我是真的,真的不爱你了。”
天际的风吹乱了他额间的碎发,我似乎看到韩肆的眼眶泛起了红。
随即他狼狈地撑起一个笑容:
“行。
“程子衿,我放过你。”
到最后,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每个字都说得越发艰难。
“房子、车、股份、存款,都给你,我净身出户。”
他掏出一份新的协议:“算我给你的补偿,你不要我,那就收下钱吧。”
我翻了一下离婚协议,震惊地发现韩肆给我的不仅仅是婚内财产,而是他有的所有的钱!
公司的股份 42% 通通转让给我,家里的动产不动产和现金他一分都没留。
我想了想,拿出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没问他以后怎么办,怎么办也与我无关了。
在这场混乱的爱情里我吃遍了苦头,这些是我应得的。
我不会再对他心软了。
离婚比结婚快得多,只一会儿我们就拿到了那个绿色的小本子。
走出门的时候,韩肆面色复杂,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扬了扬手。
“再见。”
他没说话。
出租车载着我驶向远方。
透过后视镜,我看到韩肆还一直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他好像说了些什么。
可惜我已经听不到了。
远处的车流慢慢挡住了他。
我们的世界分隔开,消失在彼此眼前。
我闭上眼,眼角有模糊的湿润。
再见,韩肆。
希望我们,再也不见。
番外-韩肆视角
和程子衿离婚两年后,我在婚纱店碰到了她。
我是来给表姐取订好的婚纱,转身想走的时候却看到她提着裙子从试衣间走出来,眉眼弯弯,笑意满溢。
我的脚步定在原地,死死盯住她。
好久没见了。
她胖了一点。
脸上本来有些干瘦,现在笑起来苹果肌红扑扑的,转着圈儿小跑到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身前,眼睛亮晶晶的,开心道:
“好看吗?”
我突然没来由地想到很多年前。
那时候我们刚刚领证,她也是这样兴奋换了很多件婚纱,每一件都认真问我:
“好不好看?”
那时候我是什么反应来着?
好像我满脑子都是宋薇澜,只是不耐烦地低着头。
“都好,你随便挑一件就行,我有事先走了。”
临出门的时候,我余光扫过。
她站在那里, 原本绷得紧紧的肩膀垮了下来, 嘴角的弧度也消失了。
就像条被抛弃的小狗。
我心里刺痛细密, 再看向她,她对面的男人凝视许久后拿起手机给她拍了张照片。
随即他招招手, 两个人亲亲密密地挤在一起碰头讨论着。
“我觉得这个显得胳膊有点粗哎, 你说这件好不好?”
“这件?我感觉第三件最好, 那个是巴黎空运过来的, 我刚才问导购说是上面的刺绣和水钻都是手工缝的……”
“嗯……你这么一说好像第三件确实不错。”
“不着急,你再试试, 有好的咱再换,先暂定这件好吧?”
……
他对她比我好。
我该为她开心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我突然觉得眼眶酸涩, 喉间好像堵住了什么硬块,让我几乎不能呼吸。
明明, 她该是我的。
是我弄丢了她,才让她在别人身边快乐。
离开程子衿的这两年, 我才终于知道我有多放不下她。
我没一天不在想她。
偶尔喝醉后,我会在梦里看见她。
不是后来争吵到面目全非的样子,而是刚结婚的时候, 她会在我下班时做好我爱吃的菜, 腻歪着要我亲亲她。
当时不觉得多幸福,甚至偶尔还觉得她太过黏人,很烦。
可在梦里我却幸福得掉下泪来。
第二天一早醒来, 旁边空荡荡的,那种骤然而来的空虚和难过几乎能把人逼疯。
于是, 我染上了酗酒的毛病。
因为醉酒后我能短暂看到她爱我的样子。
我知道不好。
可我真的受不了。
我开始一遍一遍回忆她, 然后在回忆里一遍一遍爱上她, 最后难以自拔。
简直蠢得可笑。
为什么偏偏要她走后,我才知道我有多爱她。
我不知道我看了多久,我只知道我几乎贪婪地盯着她, 不肯错过一秒。
哪怕她穿着要嫁给别人时穿的婚纱,我饮鸩止渴一般越看越痛, 却无论如何也挪不开眼。
很快她就定下了婚纱,挽着那个男人往外走去。
她不经意一抬眼看到了我, 随后愣住了。
那个男人也朝我看过来。
我这才认出来, 是当初她在外面找的那个小男孩, 如今眉宇间已经褪去青涩了,有了成熟男人的样子了。
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随后又撑起来:
“好久不见。”
我的声音颤得一塌糊涂, 几乎说不出话来。
“好久不见。”
我很想多跟她说几句话。
问问她最近好不好。
那个男人对她怎么样。
如果对她不好她可以回来。
可到了最后,我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摆了摆手,很显然不想和我多说, 揽着那个男人就离开了。
离得远了我还听到那个男人问她。
“你那个渣前夫?变化不小啊,我差点儿认不出来了。”
她淡淡道:
“无关紧要的人,不用认出来。”
两个人上了一辆车, 轰鸣声后迅速离开。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尾。
我记得, 离婚的时候也是这样,我目送着她离开。
只是这次,应该是彻底地告别了。
她好像爱笑了许多。
真好。
而我这辈子, 或许都不会再幸福了。
不过没关系。
她开心就好。
程子衿,祝你幸福。
这次,我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