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
早上好
没有一点防备,诊断书丢到面前,医生在那些看不懂的文字中画个红圈,说:「喏,确诊了,桥脑渐行性退化综合症。」
他扭头看身旁的她,她握紧他的手,问:「能治吗?」
医生用笔帽指自己的后脑勺:「桥脑病变。桥脑在这里,管很多事情,你对外界的反应,体温调节、睡眠状况,身体的信息,都要传到这里。你这个病,是桥脑慢慢萎缩退化,出现空洞,根据资料,全世界只发现过两例,神经内科会诊过两次,跟美国的专家也咨询了,目前没有治疗方案。」
她问:「不开刀的话,吃药呢?」
医生答:「泰舒达,安理申,治阿尔茨海默病的药可以吃,效果不保证。」
她问:「发病的时候,疼吗?」
「不疼。像以前发病一样,会睡着。由于桥脑情况变坏,睡眠时间会越来越长吧。」
「多长?」
「几小时、几天、几个月、说不准。」
「那就和昏迷一样……」
「不,在睡眠期间,桥脑盖膜的REM细胞是反常活跃的,也就是说,病人会不断做梦。」
「像我们睡着的时候一样做梦?」
「对,浅层睡眠,不断做梦。」
他们走出医院,阳光正好。
他捏起她的手,笑:「何必那么紧张,之前发病,睡一会儿就醒了,这种庸医说的话,听听就算。」
她答:「是啊,你工作辛苦,多睡几觉也好。」
他说:「睡醒说早安。」
她笑:「早上好。」
他们携手走下台阶,忽然世界颠倒,他在倒数第二级台阶跌进深深的睡眠。
醒来时,第一眼看到天花板上呆板的日光灯,他知道正躺在病床上。他隐约记得刚才做的长长的梦,但瞧见她的时刻,忽而忘得干净。她侧坐在床尾,一边翻阅什么杂志,一边哼着歌。
他悄悄挪动身体,从被底探出脚尖搔她的腰眼,她惊呼一声跳下床,站在屋子中央傻笑,说:「早上好。睡得好吗?」
他打个呵欠:「好啊,做梦来着。我睡了多久?」
「正好36个小时。」她立刻回答:「肚子饿了吧,饭盒里有饺子,我去热一下。」
他倒吓一跳:「这么久,我得处理一下邮件,给我手机给我手机。」
她走过来拉他的手:「别捣乱。你睡久了,身体不听使唤,我扶你坐起来。」
他说:「唉,身子沉。没有你的话,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悦:「怎么会没有我?我能去哪。」
他笑:「随便说说啦。等出院,处理完公事,陪你去看电影。」
「看爱情片。」
「好,爱情片。」
他们聊了一会儿,吃过饺子,办了出院手续,看过一场电影,回到家中开一瓶红酒,上床做爱。第二天清晨,她睁开眼睛,他没有。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们生了一个健康的男孩,抚养男孩长大,供一间两居室的房子,换过几辆车,养一条叫「阿宝」的柴犬,阿宝走丢后,又养「斑斑」和「小叶子」,直到它们死去。他们住在两居室的房子里,房间越来越大,他们缩得越来越小,慢慢像一对互相依偎的婴儿。
他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和日光灯,于是移动视线寻找她的踪影。她坐在窗边,窗帘透着光,让她透明得如一块玻璃。
她看到他醒来,笑:「早上好。」
说:「睡得好吗?做梦了吧。」
又说:「真是,总是在等你睡醒,害我没时间收拾家。」
他咳嗽,问:「早呀……唉,身子沉。又睡了多久?」
「反正饺子放坏了。」她站起来,走到床边:「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他答:「不饿……好像不饿呢。想跟你聊聊天,聊完了,还要处理邮件。」
她说:「嗯,也想跟你聊聊天。」
他们聊了十五分钟,他把梦给她讲了,两个人牵着手,大笑不停。她给他讲最近的天气,说有趣的新闻,哼歌儿给他听。十五分钟后,他没能说完一个笑话,把包袱留入睡眠当中。
她跌坐在地,人们冲进病房,给她戴上面罩,用富氧溶液灌满她的肺部。她被装进透明的胶囊,乘无人车穿过昏黄无光的城市,在路上,陌生的医生望着空气宣读她的生命体征,接着劝阻:「您的身体,经不起下一次冷冻休眠了,这次解冻的损害很大。」
她发出汩汩的喉音:「我付过足够的钱。监视他的脑波状态,在他下一次即将醒来时将我解冻,五十年前的合约就是这样。」
医生苦笑:「那位先生已经……」
她透过液体望着旋涡样的天空,说:「睡醒说早安。我怕他睡醒看不到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他在床上说:「早呀。」皱纹堆成一个笑容。
一定是做梦了。
-完-
张冉
这颗星球上诞生的一切奇迹从折叠开始。
若非五个月前那次金矿考察之旅,我不会发现这个残酷而简洁的事实。
巴布亚新几内亚东北部的索马雷岛是座人迹罕至的贫瘠岛屿,直至一名渔夫修理渔船时在椰子树下捡到手掌大小的鳞片状金矿石。根据我所在矿产公司与巴新矿业部的合作协议,我带领四人小组从北京飞抵莫尔比斯港,辗转来到索马雷。
初步探明黄金储量40至60吨,开采品位4g/吨以上,预计投资4亿美元,探查结果令所有人振奋不已。我留在索马雷,帮助巴新地质勘探局撰写勘探报告,其间得知岛上并非无人居住,高山区曾有福雷族人出没的迹象。
一次取样之行,我在山峦中找到那个小小的福雷族部落:几座坍颓的茅屋,数十具散落的白骨。我不是人类学家,但也明白这种规模的封闭群落难以延续基因的多样性,他们已被世界遗忘。于是我亲手埋葬那些遗骸,堆起潦草的坟茔——这个举动在巴新人看来古怪至极。
我错了。
回国后不久,我陷入周期性的节律失调,手脚震颤,失眠多梦,在排除传染病和寄生虫的可能性后,公司以精神障碍为由强制我休带薪假。我的健康随时间流走,精神科医生束手无策。记忆开始混乱,我逐渐记不起半个小时前吃过的午饭是什么菜色。
病重之时,在生物科技公司供职的好友前来探望,我语无伦次地叙述着身上发生的改变。痛苦总会消逝,但我经历的是另一种折磨:我在退化成某种未知的生物,一只躲在黑暗角落、牙齿咯咯作响的兽,食欲和性欲都消失了,我狭窄世界里唯一准确的事情只有白天与黑夜的变化。
好友取走我的血样埋头于实验室,我不确定他能听懂我的呓语,可他很快找到某些线索。
库鲁病,20世纪初在巴新东北部高原福雷族部落发现的致命退行性疾病,震颤,瘫痪,死亡,无有效药物,死亡率100%。病原体是福雷族内部食用亲人尸体进行祭祀而诞生的朊病毒,作用于神经系统,导致脑海绵状变性,从感染到死亡,一般6到9个月。
自从1962年巴新政府禁止食用尸体后,库鲁病已经基本绝迹。
这不科学。
在我神志清醒的间隙,好友对我宣判死刑,然后说他所不能理解的是,朊病毒只能通过患病生物或血源性传播,作为一种感染性蛋白质,它们不可能在陈年尸骨中独活。
我不在乎。
我反锁屋门,在白天与黑夜的交替中等待死亡来临。
讽刺的是,病情开始好转了。
在度过濒临死亡的三天后,我拖着发烫的身体爬出卧室,打开冰箱,喝下一桶冰凉的橙汁,我能感觉到酸和甜作用于味蕾,胃壁因刺激而抽搐,我的心脏在蹦跳,身体在疼痛。我再次直立行走,使用火种,学会语言,慢慢进化成名为「智人」的野兽。
恢复对手指的控制之后,我打开搜索引擎,试图查明为何命运对我开了这么大的玩笑。作为矿业工程师,我对生物科学一无所知,于是很快震惊于人类这种造物的精巧与脆弱:
库鲁病与克雅氏症等被称为构象病,因为朊病毒作用于蛋白质的折叠构成。蛋白质从一条结构松散的多肽链折叠成具有天然空间结构的蛋白质分子,这一过程叫作蛋白质折叠。
以我工科生的视点来看,就是一维信息向三维信息的转化。一切生物的活性都来自于蛋白质的三维构象,从基因到氨基酸链,从链到三维结构,蛋白质折叠是生物的第二遗传密码。
蛋白质的三维结构若出现变化,即使氨基酸序列完全一致,也无法发挥相应活性,这就是构象病。蛋白质的可能构象无穷无尽,但它们的折叠过程是能量与熵的博弈,它们总在寻求能量最低的方向,以最精妙的方式折叠成正确而稳定的结构,而这些正确的结构,在漫长的进化史中决定了世界的模样。
错误的折叠意味着灭顶之灾,朊病毒即是作用于折叠过程,使蛋白质形成另一种构象。
无用的构象。
死亡率100%,因为最微小的生命单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但我为什么活着?
我飞快打开一个又一个网页,扫过一篇又一篇论文,我记起四岁时在幼儿园第一次尿裤子后女同学拿出的手帕上有红色刺绣的小猫图案,也能在一瞥中数清面前的一页书有673个字符。《雨人》中达斯汀·霍夫曼几秒钟数清散落的牙签,单次最大识数是82,此前我能在一瞬间识别的最大个数,是5。
我们是否真的是万千次失败进化所淬炼出唯一正确的答案?
分子生物学的中心法则是「旨在详细说明连串信息的逐字传送,遗传信息不能由蛋白质转移到蛋白质或核酸之中」。
DNADNA(复制),DNARNA(转录),RNA蛋白质(翻译),这是现代生物学最重要的基本规律和理论基石。遗传信息一旦传导至蛋白质之后,既不能从蛋白质传导至蛋白质,也不能从蛋白质逆转至核酸分子,信息依靠一套极其复杂的翻译机构从核酸传往蛋白质,这种翻译无法逆向进行。核酸是遗传密码的载体,蛋白质组成生命体,两类分子泾渭分明。
我的思考毫不止歇。
朊病毒的发现曾被认为是对中心法则的颠覆性冲击,它是蛋白质,却能够自我复制并传播疾病。
1991年布鲁希纳阐明朊病毒的发病机制,指出朊病毒是由人体正常基因编码的特殊蛋白,通过改变正常PrP蛋白的构象来自我复制并传播,并非携带遗传物质的生命体,因此不应称为朊病毒,准确名称应为朊粒或朊蛋白。由此而论,中心法则并未受到挑战。
我关闭网页。
我回忆起大学时坐在电脑机房里,CRT显示器上是Wi95的开机画面,一滴汗水从计算机原理课李老师宽阔的鼻翼流下,风扇转动,吹得我脚上的蓝色塑料袋沙沙作响。李老师用肩头蹭去鼻尖汗水,说有一种程序,能够借软盘为载体,在不同计算机之间自我复制,破坏操作系统和软件,这种程序,叫作计算机病毒。
计算机病毒是一种承载意识的存在吗?
生命体的奇妙在于有序复杂性、目的性、动态特征性以及远离平衡态的状态。在漫长的演化过程中生命自组织形成秩序,蛋白质同样在自组织下完成折叠。生命演化的无数自组织临界点,是世代更迭、物种涨落,蛋白质在三维空间中的错误折叠,是这一过程的微观具现。
敲响键盘,我的指尖开始麻木,微微颤抖。
存在无需意志。
或许有这么一种蛋白质多肽链,在一次不符合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折叠之后,以朊病毒的名字存在于世间,它耐受高温与辐射,抵抗蛋白酶消化,能够通过皮肤接触与空气进入人体,悄然改变同源蛋白质的折叠方式,使神经细胞变异,带来震颤、瘫痪和死亡。但在演化的潮汐之中,它是临界点的那一粒水珠,蛋白质构象的微渺改变,使神经细胞产生了新的色泽。经历死亡的考验之后,神经细胞的钠钾离子泵效率提升了,神经元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使人类能以更高效的方式观察、思考、回忆与判断。
它带来了进化。
或许因为个体耐受性或缺氧的原因,这些高效的神经细胞逐渐开始死去,但它们曾闪烁出智人20万年进化史中从未出现的耀眼火花。
这种朊病毒带来的构象病,是人类演化的相性临界点。
它会带来多少死亡,或造就多少天才?它不会回答,我无法回答。
我正在失去身体,我正贪婪地享用智力的余晖,就像《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一切将归于虚无。
我写完这段话之后,会把邮件发送给你,将笔记本电脑折叠起来,回到我的卧室,等待黑暗来临。潮涨潮落,无论所有的生命,人类,抑或我自己的一生,都是童年时、戈壁滩上、落日下、风沙里那些默默工作的抽油机,低下头,再抬起来,如此如此,无止无休。
你不必为我,为自己,或为人类悲伤。
这颗星球的一切奇迹从折叠开始,接下来,你和其他人要做的,只是等待。
-完-
张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