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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挑落登云台

挑落登云台 重回剑仙少年时 我追逐谢如寂许多年,撞南墙撞得满头血,血又成了痂,从未气馁。我曾气喘吁吁地仰起头问他,谢如寂,你怎样才能动心? 他攥紧了剑,却哑声不语。 直到一个黄衣少女出现,像是一支迎春花探进了寒冬。 他为她弯眼笑,为她细心地绣手帕,为她冲冠一怒。 我与谢如寂大婚之日,他为她入了魔。 然后斩尽了扶陵宗上下

第 2 / 4 部分

回忆像火一样燃烧在镜底,苍白的迷雾散去,不同的脸出现在镜底,不同的场景在镜底飞旋而过,像是乱花簌簌穿叶,我心底最痛最后悔的事情一一浮现出来。问心秘境中突然飞下了雪,一点一点落在我的肩头。

晚尔尔将我一剑挑下台,眉眼弯弯。

师父叹气对我说,道心已乱,天赋尽毁。

大师兄被我亲手灭杀,死前叫我看顾好扶陵宗。

谢如寂去魔界寻晚尔尔,背影决绝。

鲤鱼洲被火光覆灭,扶陵山尸骨遍地。

我茫然地张大嘴,面色苍白,几乎呼吸不过来。

天道究竟是怜悯我,还是过分残忍,让我重来一次,再看清一次自己的无能。

再触碰一次水镜,你能看见谁?

问心水镜场景又开始变幻,最后停在鲤鱼洲上,海面上金光粼粼,像是破碎的鳞片。

镜中的我尚且年幼,腰上也还没缠着扶陵宗的金铃子,面上绘着鲤鱼洲少主特有的花纹。

女人簪着她如云般的发,眉眼柔和,对小小的我道:「小朝珠,你再背一次,鲤鱼洲少主的职责?」

眼神却突然抬起,像是隔着时光和失意的我对视。

我怔住,镜中的我已经开口,声音稚嫩:「身为鲤鱼洲少主,背负洲内万民之期望,时刻不能懈怠修炼,要撑起鲤鱼洲的将来。凡事要以鲤鱼洲为先,若鲤鱼洲有难,我当以身挡之、以脑涂地——」

镜中年幼的我突然一顿,像是忘词卡壳一般,我下意识地接上:「即使力有不逮之时,也须竭尽全力,虽刀山不惧,虽火海不畏,虽万死不辞。」

女人弯起眼笑,我轻颤着指尖碰上镜中她的脸,呢喃道:「母亲。」

「我会赢吗?」

她含笑不语。

「我还能拿剑吗?」

她不回答。

风雪越发大了起来,玉龙剑在旁发出清吟声,问心镜被霜雾一层层重新覆盖,她的脸一寸寸冰消融解,如薄雾般吹散。问心镜重新回到一片苍白的模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出现过。

我跪伏在水镜之上,端正地磕了三个头,额头冰凉一片,许久才拂去衣上落的雪,攥紧玉龙剑往外走。

我会赢,我太想赢了,我必须赢,我是鲤鱼洲少主,我不能输。

虽刀山不惧,虽火海不畏。虽万死不辞。

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输的。

4

出了问心秘境,我刚刚的动作有些扯到身上的伤口,后知后觉有些疼痛,在纳灵戒之中取止疼粉的时候,不小心带出来了一片玉纸蝶来。

小巧绯白的一只,不知道是哪次炼器课上留下来的小玩意,玉纸蝶没有实际的攻击能力,但是追踪的效果倒是不错。我轻轻吹了口气,停在手心的玉纸蝶就轻轻动了起来,轻盈地往前飞着。

我便在后头慢慢跟着,因为大伤初愈的缘故,动作也较滞涩一些。

秘境在扶陵宗主峰的深处,里头少有人能够进来,玉纸蝶越往外飞,路上遇着的人也就多了起来。

往日里我在扶陵宗走动,虽然我入门算晚的,因为天资出众,所遇弟子大多都叫我一声师姐。

如今看我的眼光都与往日里不同,在聊着天的弟子一见着我,说话声便戛然而止了,眼神落到我身上,不免带的是惋惜、可怜。

这样的眼神我前世见得太多了,如今也算能坦然接受。

有窃窃私语响起来,我便零碎听了些「名不副实」「假金丹」「全靠丹药堆起来的修为」这种词。我前世也因为这些话而陷入自我怀疑之中,想着或许真的是我虚高了自己。

有面熟的师妹讷讷地叫住我的名字,关心道:「朝珠师姐,你的伤好全了吗?」

自我在登云台上被晚尔尔挑下台,已经有半月余,这段时间里我卧倒在房里养病,几近昏沉,还好我体质特殊,加上师父的照料,恢复得也算是快。

我弯起眼扬起一个笑来:「好得差不多了,今日便出门了。修炼不能落下。」

见我这样坦然的模样,她放下心来:「不愧是朝珠师姐。」

玉纸蝶等我等累了,慢慢地往前飞去了,我指了指玉纸蝶,要继续往前走,师妹却蹙了蹙眉头,犹豫道:「师姐,还是不要往前了吧。」她咬了咬牙道,「新来的那个晚尔尔在那边。」

我松开眉头笑道:「不要紧的,你叫什么名字?」

她睁大眼睛,脸有点红,有些受宠若惊地说:「我是玉如,在第三峰的三长老门下。」

我点点头,轻声道:「多谢你的好意。」

玉纸蝶又飞回来,在我的肩头飞旋着,催着我往前走。师妹会意,跑回她的同伴身边去,我往前走的时候还听见她和同伴争论的声音:「我就说朝珠师姐怎么会介怀这样一次失误呢,你们还怀疑师姐内里其实草包,那个新来的师妹不知道给你们下什么迷魂汤了,非说朝珠师姐小肚鸡肠,以后肯定会排挤报复她。朝珠师姐才不会呢!」

玉纸蝶往前翩跹地飞,我跟着轻盈地走,扶陵宗的碧桃花开得很多,便这样柔和地吹卷下来,地上都是碧瓣白蕊的花。

然后,我就知道了为什么这个师妹不让我继续往前走了。

宗内没人不知晓我爱慕长留在扶陵宗万剑冢参悟剑意的谢如寂。

云台葳蕤,水雾升腾而起,谢如寂在教晚尔尔练剑,他一身玄衣,乌发被高束起,目光落在晚尔尔白皙的腕间,很认真地在帮她调整握剑的姿势。

晚尔尔已经换上了天青色的弟子服,却偷偷地仰起头看他,眉眼里浮光潋滟,衬得那一粒红痣越发娇艳,这样含羞带怯的目光却没扰到谢如寂半分。这样远远地看,的确很般配。

晚尔尔把重剑一丢,恼怒道:「谢如寂,你是石头吗?我的脚好像扭到啦!」

谢如寂松开手,脊背直得像是他的那把如寂剑,他像是想要俯下身,为她看一看伤处的模样,一只玉纸蝶却突然落在他修长的指尖,像是少女隐秘的心事那样轻柔。玉纸蝶轻轻抖了抖羽翼,灵气散去,变成了一只普通的纸蝶,安静地伏在他赭色的袖边旁。

谢如寂讶异地抬眼,隔着渺渺的水雾和我相望。这时的谢如寂,眉眼还没有后来那样的深沉,尚且还有少年的意气。

我也怔住,这只玉纸蝶,追寻的居然是他。这玉纸蝶还有许多,一只一只地堆在纳灵戒里,一只一只能追寻到谢如寂的踪迹,却靠近不了他的心半分。原本的我,这样固执地靠近,总归是徒劳一场罢了。我捂上心头,那里仿佛还有冰冷的痛感以及绵绵而生的恨意。

其实我爱慕谢如寂这样久,这样请教练剑的方法我早就试过了,只是当初谢如寂不过打量了我和我手中的玉龙剑,抛下一句,你不该练剑。

如今这样看来,原来他不是不教人练剑的,只是可惜我不是晚尔尔。

我叹了口气,玉纸蝶只能用一次,如今已经用过一次,和废纸无异。我转身就要离去,晚尔尔却出声喊住我,双颊染粉,有些局促道:「朝珠师姐,我只是在和谢如寂请教剑法,你别误会。」

我耐心地听完,却看见谢如寂把那枚玉纸蝶贴身放进了袖口,俯身逗弄起一只纯白圆滚的兔子,这只兔子是我下山的时候捡的,却装傻充痴地放在谢如寂那养。他虽然对我总是不远不近的,但对这兔子倒还不错,我便时常借着看兔子的由头去寻他。

然后这只傻兔子,在谢如寂入魔归来的时候,不像人那样机敏见了谢如寂就转身跑,它一如既往地竖着耳朵滚到他的脚跟前,蹭着他的脚踝撒娇,然后被捅了个对穿。

这样看来,倒不如我早早地把它给吃了,免得后头还受那样的罪过。

我绕过水雾,到谢如寂的跟前,他黑沉的眼睛抬起来看我,却不多说话,我却没看他,俯下身抱起了兔子,才轻声道:「剑君来扶陵山是为了参悟剑意的,我的兔子叨扰您够久了,即日起就还给我吧。」

谢如寂还没说话,晚尔尔就替他答了:「原来是师姐的兔子,我刚刚看这兔子圆滚,不过念叨了句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就被谢如寂的剑挑翻了十次呢。」

晚尔尔又加上半句,犹豫道:「师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那日登云台我不是有意伤你这样重的。我以为你该很厉害的。」

我重新打量她,晚尔尔的眉眼十分诚恳,杏眼总是像凝了水那样通透。

我看着那双眉眼,这般天真可爱,只是我前世狭隘,因她生出诸多波澜,到底不得不迁怒。

我腰间的玉龙剑却在轻微地震动着,好像剑灵也在不甘。

我突然笑了声:「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技不如人,甘拜下风。扶陵宗能再添英才,本该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日后的仙盟弟子大比,我十分期待你能崭露头角。你要是有不适应的地方,也可以来找我帮忙。」

我浅作一礼,没再多看谢如寂一眼,抱着圆滚的兔子往外走。

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如今我居然能这样坦然地说一声,技不如人,甘拜下风来。

宗门中有人对我颇有微词其实也是合情合理的,我自幼天资聪慧又身份尊贵,同辈中难寻敌手,难免心气高一些,从云端掉下来的时候也摔得最惨,总要头破血流了才真的服输。

竹林飒飒,夹着碧桃花往下落,再沿着溪水往下蜿蜒地淌着,一溪的日光粼粼。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走到了这片竹林里,面前静默伫立着一个竹屋。我松开眼,无奈地笑,原来无论前世今生,我每次受了委屈,都会想往这边跑。

守门的两个弟子,正聊天聊得热烈,把我当日如何被晚尔尔挑下登云台的事情讲得绘声绘色。

「我原以为朝珠师姐多天纵奇才,结果不过如此,他们说她的天资都是丹药堆上去的呢,说是金丹,其实可能和咱们的水平差不了多少。」

「那个新进门的师妹生得挺好看的,还比朝珠师姐随和多了。上次不小心撞到我们这来了,好像和竹屋里那位还说了话,还好我回来得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十分惊恐地看着肩上落着的手,两个弟子抬起头,正见着我沉着脸看着他们。

弟子的脸涨得通红,张口辩解道:「朝珠师姐,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昏头了碎了嘴罢了。」

我却打断他的话,询问道:「晚尔尔来过这里了?」

方才在说话的弟子讷讷地点头,像是被我的眼神有点吓到,又连忙摇头道:「不过只有一会,只有那一次,我保证。」

我长吐了一口气,冷汗往我后背上渗,原来这么早她就开始来竹屋了,还好我现在发现了。

我前世因为一连串的事情扰乱心神,来竹屋的次数便少了很多,没想到后来让她酿成一桩祸事来。

我的指节敲了敲竹屋的门,没有人应,牖窗都被封得死死的,我不进去都知道里面必然是漆黑一片的,一点光都见不得。

我轻声喊:「大师兄,我是朝珠。」

我耐心地等了一会,里面还是没有回音,竹林轻挲出沙沙声,我继续道:「我来看你了,师兄。」

意料之中的安静。我背靠着门坐下来,像是在隔着门和谁絮絮叨叨,自我重生以来,很少有这样放松真切的时候。

「师兄,我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却仍然发现我不再是天才了,你也听到了刚刚他们说的话了吧,我被人打败了,十招之内被挑下登云台,师父替我养了半个月才能下床。何其狼狈,何其羞辱。」

「他们说,我本来就是名过其实,说我不如那个少女的天资,说我的修为或许都是吹嘘出来的。可明明我一直拼了命地修炼,拼了命地练剑,为什么会输给一个还没进仙门的人呢?天道真的就这么不公平吗?我现在不知道答案,但我会继续拼了命修炼,拼了命去赢的。我母亲和我说过,人定胜天。」

我站起身,脸贴在特质的门上,手用力地攥紧,我说:「大师兄,我会爬起来的,那日我的脊骨被打断了,可我现在已经可以挺直背了。如果我能证明给你看,摔到底的人也能爬回云端去,你能不能出来见我一面?」

门上突然咣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倒在门上,剧烈地颤动着,林间几只停歇的飞鸟都被惊飞起来。

里面传来声音:「别来了。」像是太久没和人说过话,声音都有点嘶哑生涩。

我明明被拒绝,却高兴地弯起眼来,毕竟上辈子我来了竹屋外头这么多次,好坏的话说了那么多,连一分回应都没能得到,这分明是个好兆头。我说:「好。我下次再来看你,后山的野鸡又长肥了,我下次烤了带给你吃。」

我犹豫了一下,又嘱咐道:「大师兄,如果有陌生的少女前来,隔着门说了许多哄骗的话,就是那种让人心生期冀的,你千万不要相信她,不要搭理她。」

里面再没有声音,压着一片寂静。要不是门还在颤着,我还以为刚刚的声音是我幻听了。

我又对守在门边的弟子叮嘱道:「要是新来的那个小师妹晚尔尔再闯了这块地进来,你要第一时间赶来告诉我,像上次那种被她接近大师兄的情况千万不要再出现了。」

弟子懵懂地点点头。

我蹙着眉头看着他:「一定要立马来告诉我。」

弟子连忙肯定地点点头,只是看我的眼神还带着点羞愧与不自然,支吾着像要给我道歉:「朝珠师姐——」

我沉默地摇摇头,毕竟又不是只有他们俩这样说,归根结底还是我不够强。这样的猜忌,原本就是正常不过的。

我起身往外走去,回身看了看那座孤寂的竹屋,连阳光都很少透过密集的枝叶洒下来。这样算来,大师兄已经有好多年没踏出这个竹屋了,我心里默默地算着。

大师兄、鲤鱼洲、扶陵宗、仙盟,一桩桩前世郁结在我心头的结,我都会一一解开。

5

扶陵宗内有南北玄堂,南玄堂主管刑罚,北玄堂主多年前失踪,职责一直由玉已真人代替,主要负责奖赏发放,领试炼任务之类的事务。

我站在北玄堂里,仰着头看面前不断变幻的任务试炼灵简,从白色到紫色的难度一阶阶递增,我眼尖地看到有个白色灵简上浮现的千叶镇三个字有些眼熟,正想伸手去碰,背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掌门的关门弟子,咱们的天之骄女朝珠少主,这就去领白色低阶的任务去了,啧啧,我若是你这般丢脸,就该滚回鲤鱼洲去。」

我的手一顿,那枚白色灵简便瞬时遁入汪洋之中,难以找到了,我收回手,转回头看来人,正被一堆跟班簇拥着。

他用墨簪簪发,眼瞳比人家要淡一些,但五官都锋利得厉害,是玉已真人的独子殷舟,一直在他爹门下修炼,可惜修炼上总是差了点意思,努力倒是努力,只是总归入不了他爹的眼。

殷舟抱着胳膊斜着眼瞧我,唇角不屑地翘起来:「往日里瞧你高傲,我原以为多厉害,可见传闻多为假话,一个刚入门的小丫头都能把你打得头破血流,真是浪费宗门资源。」

他的小跟班嘻嘻闹闹地附和着:「殷舟师兄说得不无道理,这两日因为这事,修真门派真是把我们笑了个够。丢人死了。」

我垂下眼,从这群人中错过身想要出去,却在路过殷舟时被攥住手腕,湿冷的触感黏在我的腕上。他阴沉地叫住我:「这就急着逃了?」

按着我原先的脾性,确实受不了这屈辱,可是门派内禁止弟子私下斗殴,这样倒是落得了一个锱铢必较、高傲蛮横的名声来。

周围的弟子都免不了被声音吸引,转过头来看我们。

我垂下眼看他那只青白色的手,微抬下颌道:「按着门规,你该叫我一声朝珠师姐。」

殷舟自己天赋平庸,虽然从出生开始就在扶陵宗,却要依着强者为尊的门规叫我一声师姐。果然见他攥着我的力气变大,下颌咬得愈紧:「你!」

我的手轻轻一抖,反倒扣住了他的命门,他吃痛地松开手,抱着他的胳膊大呼小叫着。

我用帕子把手腕擦得干干净净,平静道:「殷舟,你若无事便该去好好修炼,免得这样多年了还总是和孩童一样在练气期。」

围观的弟子都笑了两声,殷舟发狠地抬起头,眼底隐见黑纹,突兀地笑了声:「朝珠,你不会得意太久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才慢悠悠地收回眼,道:「我等着那一天。」

内里却走出两个人,一老一少,正是代理北玄堂的玉已真人,还有在他旁边的一身天青色弟子服的晚尔尔,弟子服到底寡淡,她便自己在上头绣了明黄色的花,像是天青色的雾中出现了晨光。

玉已真人唯重天赋,晚尔尔果真如同上辈子一般被他收入了门下。玉已真人不耐烦地蹙着眉头,看着堂内的骚乱斥责道:「都做自己的事去,北堂不是给你们起争执的地方。」

他看着殷舟这个儿子,更是不耐烦:「还不快去修炼,月中有筑基的丹药炼好了,倘若这次筑基再失败,便滚出扶陵宗去。刚入门的小师妹都筑基了,你真是给我丢人。」

刚入门就筑基的小师妹晚尔尔在他旁边笑了笑,眼睛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