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挑落登云台
挑落登云台 重回剑仙少年时 我追逐谢如寂许多年,撞南墙撞得满头血,血又成了痂,从未气馁。我曾气喘吁吁地仰起头问他,谢如寂,你怎样才能动心? 他攥紧了剑,却哑声不语。 直到一个黄衣少女出现,像是一支迎春花探进了寒冬。 他为她弯眼笑,为她细心地绣手帕,为她冲冠一怒。 我与谢如寂大婚之日,他为她入了魔。 然后斩尽了扶陵宗上下
第 3 / 4 部分
殷舟额角青筋迭起,在袖中蜷起了拳头,眼神怨恨地看了看晚尔尔,又落到我身上,冷哼一声领着他的小跟班往外走了,北玄堂内一下空了出来。
堂内的人经刚刚那声斥责,明面上瞧着都在干自己的事情,眼神难免迁移到我和晚尔尔之间。
我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心中千百情绪都被安稳的冰面给压着。晚尔尔却凑到我面前,坦然道:「朝珠师姐,你知道谢如寂喜欢什么吗?他上回指导了我的剑术,我想着该送还些什么给他。」
这名字一出来,就像是在我心上绵密地扎了一下,如酸涩,如痛楚,我说:「他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你送得新奇些,或许他能够喜欢,后山有银珠花,他喜欢那个香味。」
我每回从鲤鱼洲回来的时候,都会给谢如寂带上许多特有的小玩意。有回我带了明月灯回来,小小的一盏灯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居然在里头留下了双双灯影。谢如寂眉间带笑,暖融融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我那时想,谢如寂,该是有些喜欢我的。
但其实没有。飞蛾扑火时,小小的蛾子也有一瞬间以为,是燃烧的火拥抱了它。
晚尔尔一派山花烂漫的模样,歪着头撒娇道:「他那样的石头,也会笑吗?」
我哑涩道:「会。」
如果重来是要我修正错误,那谢如寂大概是第一桩大错。
6
我每日起床都很早,然后攀到扶陵宗主峰最高处的泉眼处,俯下身,看见水面上倒映出一张小小的脸。水波潺潺竟然有些模糊,这是十五岁时我的脸,还带了一点稚气。我弯了弯眉眼,十分娇憨,板起脸来又有了几分高傲出尘。
我跪坐下来,十指纤纤,像玉蝶般灵动,玄奥的手势带起碧蓝色的光辉撒入泉水中,水中便生出了灵气。鲤鱼洲为海外第一大洲,我身负神系血脉,一身灵力自然比旁人不同,经了我秘术的灵泉对修炼是十分有益处的。
泉水沿着第一峰往下流,绕着扶陵宗诸山,成了这宗内诸多灵秀之景的一处。
适逢钟声响起,我站在第一峰上往下看,天高地阔,屋舍俨然,不少弟子已经起来了,星星点点清明而忙碌,一时间竟然觉得十分幸福。我长长吐了口气,往练武场走去。
练武场上弟子众多,见了我免不了多看两眼,我却一改往常,很自然地点了点头,倒显得那些目光无所适从了起来。
前世我因为被晚尔尔挑下登云台,深觉羞辱闭门不出几个月,后来被二师兄和师父给劝出来了,但是为了保留自己脆弱的尊严,比以往还更显高傲,晚尔尔在师门中广结好缘实在是有道理的。
我自幼专心修炼,自矜身份,修炼之余只顾着去缠着在剑冢悟道的谢如寂了,落在旁人眼里难免瞧我难以接近。
有个毛茸茸的脑袋却突然蹿出来,她脸侧有细微的汗珠,羞赧地看着我:「朝珠师姐,我有一式不大明白,你能教教我吗?」
我怔住,才认出这正是前两日我从问心秘境里出来时同我问好的师妹,我迟疑道:「玉如?」
玉如师妹睁大眼睛,喜滋滋道:「师姐竟然还记得我。」
我指了指她的握剑手法,把她的手往下移了半寸,道:「你手放得不大合宜。再往下些就好了。」
侧过头,却看见她的眼睛正看着我,轻声道:「师姐真温柔。」
我去领罡风天字房的钥匙。有供众多弟子一同训练的练武场,也自然有小一些的密室来单人练武,天字房本就不多,我的还是自己捐钱按自己的功法体质建的。掌管钥匙的弟子却讪讪笑道:「朝珠师姐,前些日子您还昏迷着,晚尔尔师妹又急着要突破,你俩体质竟然差不多,玉已真人就把钥匙先给了晚师妹修炼。」
我磨了磨牙,这个有点忍不了了,这个天字房在用的时候,所汇聚的灵力都是金灿灿的灵石烧出来的。
弟子小心地窥探我的神色,我道:「无妨,你回头把这段时日的花费,送到师妹手上就好了。」
最终我借了二师兄的天字房来练,所幸他与师父这两日出去有事,我用用也无妨。
密室内狭隘,但注入灵力之后却陡然一变,眼前场景顿时置身于万丈海波之上,黑云蔽日,骇浪翻飞。
浪头打在身上,如同刀刃割骨般的疼痛,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我顺畅地把玉龙剑谱的第一卷从头开练,澎湃的灵力在我百脉之中游走,这是我上辈子到死都没能再感受过的顺畅。
浪却愈打愈急,从问心秘境出来之后,我的心再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安宁,寒气逼体之中,我福至心灵。
那日在登云台意外发挥出来的第二卷鲤鱼风,再次被我挥了出来。
万丈骇浪,在这和缓的剑风之下竟然一瞬退却,转眼间晴空万里,金光明媚。
我长长舒缓了一口气,又接着一遍遍地反复练习。骇浪一次次翻飞,我一次次抵着风雨挥剑。我深知天赋出众在这世间还不够,还须千百倍的努力才行。
从年幼之时,我就无比确信,我将会鹏程万里、成为鲤鱼洲载入史册的女君。
我再出关时已是两日后,眼睛都险些睁不开了,腰背酸痛一片。
却看见密室前焦急地等了一堆人,为首的玉已真人看着我,眉头压着怒气:「朝珠,尔尔在哪?」
我捏了捏自己肿胀的胳膊,茫然地抬起眼。
有面生的弟子被扯过来,瑟缩道:「听尔尔说,朝珠师姐和她说,有个什么花,谢剑君很喜欢,尔尔师姐就去了后山,结果两日都还没回来。」
有人指责我道:「后山有块禁林,师姐不会把她引那去了吧。」
「我道师姐这两日云淡风轻的,原来是在这里布局着呢。」
我困倦地揉了揉眉心,竟然觉得荒唐,抬眼看向玉已真人隐怒的神情,气极反笑道:「我只是随口提了银珠花,与我有什么关系?」
「若是无关,你何须恼羞成怒?」不知道哪个弟子在人群中不屑道。
我按住腰间轻轻鸣动的玉龙剑,微笑道:「那我便陪你们往后山走一趟。」
正要往外走的时候,突然闯进一个身影,殷舟攥住玉已真人的手,脸上却掩饰不住激动,道:「爹,我筑基了,我筑基成功了。」
十来年在练气徘徊,这无用的公子哥居然有朝一日也筑基成功,我诧异地看他一眼。
玉已真人正急着找晚尔尔,哪还管得上他,淡淡瞥他一眼,扫开他攥着他袖子的手,往外率先走去。
我佩剑往外走的时候,回头正见殷舟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低着头,袖中的手用力地突起青筋,一双眼睛突然抬起来,阴沉沉的。
我转过头去。
后山拢共就这么大,银珠花在后山生得很多,只有最深处的才与禁林相接,因无人问津的缘故生得格外繁茂。我俯下身,折了一朵银珠花,熠熠生辉如同新雪。在花香里隐约有些什么味道,我如有所感地抬起头。
一片如雪的银珠花被风吹过去,从如墨般浓稠的雾林中走出一个玄色身影,他一手按着剑,一手往肩上扛了个少女,通身干净,佩剑流转着银珠花的颜色。谢如寂眉眼低沉,正平稳地往我们走来,我闻见银珠花香里盖住的味道,浅淡的,令人作呕的,魔气。
这一幕竟然有些像当初谢如寂入魔的场景。
我苍白着脸,手颤抖着去摸腰间的佩剑。
我以为我忘了穿心之痛,此刻却心口难以自已地疼了起来,我咬着牙,银珠花碰上我的脸。有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朝珠。」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谢如寂的脸映入我的眼帘,正垂着眼看我,眼尾狭长,并没有生出那魔纹。
我轻声道,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音:「谢如寂。」
他应了一声。
我回过神,心间的痛慢慢退却,理智回笼。谢如寂像卸货一样,把肩上的人递给迎上来的弟子,我才看清那是晚尔尔,只是鬓发已乱,浑然昏过去的模样,袖里藏了几支银珠花,顺着她下滑的手落了下来。
玉已真人在扶陵宗地位颇高,见了谢如寂却还要退半步,踌躇道:「谢剑君,你怎么在这?」
谢如寂淡淡道:「禁林内有异动,我来看一看情况,她正好昏在结界旁。」
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原来他们身上的魔气是这样来的。
弟子怀中的晚尔尔突然迷蒙地睁开眼,脸色却苍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欸,我的花呢?」她一抬眼就看见了谢如寂,欢喜地弯起眼睛来,「谢剑君。」
我因连日不休不眠地练剑,身心实在疲惫,轻声道:「晚尔尔,是我引诱你来禁林的吗?」
晚尔尔才看见我,睁大眼吃惊道:「怎么可能是师姐呢?我自己来的。」
我定定地看着她,我以为她该借此发挥,但没有,她一双眼睛清澈无比。
玉已真人却止住了我:「朝珠,尔尔毕竟因你才进了禁林,若不是谢剑君,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你且给晚尔尔道个歉。」
我的睡意走了大半,冷冰冰地盯着玉已真人那张老脸,素日里他便看我不大顺眼,我还以为是从前我来扶陵宗不肯拜在他门下的缘故,后来才知道他和我师父争了一辈子,结果我师父搭理都没搭理过他,倒让他生出一些自大来,看我和我师父都来气。
玉已真人,最爱挑我和我二师兄的毛病。反过来,我和我二师兄要做坏事,一定挑着玉已真人下手。
我笑了笑,刚升起的一点异样消散去:「是啊。尔尔师妹,师姐要和你道歉,这边禁林没想着你会踩进去,禁林旁边这样瞩目的『弟子禁入』也没想到你会看不见,也不知道你怎么进的这个结界,更想不到你因我话中提的一句银珠花,采花采到了禁林深处,确实是我不够深思熟虑。」
晚尔尔抿了抿唇,慌张地摆手,小脸略略苍白,我心里还压着一股气,一个个瞧过去,跟行的弟子都躲过了我的目光。
我转身沿着另一条路走,实在是太困了。
其实我也想,若我平易近人一些,像晚尔尔那样见谁笑三分,再说些甜言蜜语,我在宗门之中便可以讨得诸人欢心。其实没有,重来一世,我依旧是这个脾气。想必明日宗门的谣言又喧嚣起来,道朝珠师姐意难平,把晚尔尔引到禁林还不认错。
银珠花沿着小径两边生出,不知何处的碧桃花依旧往下落。
天下封印魔界许久,七个关键阵眼分布在各个门派之中,其中一个就落在扶陵宗。结界异动,上辈子是有这个事情的,我师父因为再封结界受了很大的伤,一度被退下掌门的位置,让玉已真人捡了个空子。
我觉得我疏漏掉了什么东西。
有风带来淡淡的魔气,身后有脚步声,我转过头,正见谢如寂安静地跟在我身后。不多不少,正好三丈。
「你跟着我做什么?」
谢如寂神色微动,道:「我也回居所。」
我才想起来,我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连住的地方都与谢如寂挨着。
我后退一步,厌恶地蹙起眉:「你身上的魔气好重。」
要是知道这片银珠花深处竟然与禁林相连,我是怎么样都不会踏进来一步的。魔族两个字,提起来都叫人无比作呕。
谢如寂的动作一顿,侧过身垂下眼,轻声道:「抱歉。」眉眼间像有疲态,想必这结界让他心神花费了许多。
此间风动,我静下来看谢如寂,这年的他还束着高发,眼型狭长,少年意气仍在,从少时起就穿着玄色的衣裳,一柄无人不识的如寂剑配在腰间。
此间安静,我和他之间向来如此,若非我缠着他讲话,他恐怕一字不舍得多说,要不是我刚刚转过去同他讲话,他能默不作声地跟我一路。
我按住心口,微笑道:「谢如寂,你总是和我说抱歉。」
他怔住,银珠花的花叶簌簌地吹动起来,像是天底间下了一场薄雪起来,谢如寂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迟疑道:「你在生气?」
他向来话少,出口也多是简单的陈述句,很少听见这样的拿捏不定的疑问句。
我拢在袖中的手伸出来,拂去他肩头沾上的新白花絮,我说:「没有。」
「我只是听抱歉听得太多了。太累了。」
不想再听下去了。
7
我回去之后打坐,心法运行完两个小周天之后已经天边渐白。我上辈子后期的时候几乎已经不能修炼了,天底间再多的灵气涌入一个枯败的身体,再努力都像是嘲讽。但是如今我的天赋还在,金丹在我丹田之内流转生辉,我得再努力一些,突破了下一阶段的元婴之后,我就有资格可以正式掌管鲤鱼洲,再也不需要寄托于族老之下,当没有实权的少主了。
我小睡了一会,又出了门,登云台有鼓声响起,想必又有弟子在登云台比试。有弟子从我面前跑过去,道:「新入门的尔尔师妹,又要在登云台比试了,这次对战的是第一峰的马师兄。」
我准备去炼药房的脚步顿了顿,也往登云台走去。
我想再看一次晚尔尔的剑。前世我自尊挫伤太过,闭门不出许久,后来的时候,晚尔尔进步愈发飞速,我连剑影都看不见。那在最初的时候,再认真看一看她的剑。
毕竟,我将来是要打败她的。
登云台上弟子许多,大多慕名而来,甚至还有几个不知怎么混进来的别的门派弟子,大咧咧的一身云白,在扶陵宗一群天青色为主色碧桃花为纹的弟子中格外突出。我收回视线,周围原先嘈杂,我走近的地方声音却低了一些下来。
「朝珠师姐竟然来了。」
「听闻昨日晚尔尔是从禁林里被谢剑君抱出来的,说是朝珠师姐把她引到那的,堪称最毒妇人心。」
我没管,也当作听不见这些流言蜚语,一双眼睛看着台上的晚尔尔与第一峰的马师兄,这个师兄我是知道的,以力量著称,武器也是一把巨大的黑背刀,然而在晚尔尔面前却显得有些笨拙。刀与剑快速碰撞,明眼可见的晚尔尔占据上风一些。
我蹙了蹙眉,但是,这个实力,倒不至于压我压得那么惨。
晚尔尔那把重剑,晦涩的纹路缠遍整个剑身。她已经筑基,比较之前可以再用法诀,重剑漆黑的剑身上便转过暗光。我便继续把目光放在晚尔尔身上,眉间一点朱砂痣十分艳丽。我盯着晚尔尔,她却从台上抽空看了一眼这边,下一瞬发力,宋师兄的大刀飞出去,咣当一声就落在台外。
马师兄气喘吁吁,摸着头憨笑一声:「师妹果真名不虚传,是我输了。」
晚尔尔谦让而羞涩地一笑。
经此一战,晚尔尔的锋芒已经在扶陵宗显露出来,无人再怀疑她是运气使然才赢了我。周围为她欢呼起来,像是那天我被挑下台的光景,我压住心绪,起身往外走去,前头却挡了个身影,真是哪都能遇见这个殷舟,他往常的咄咄逼人消退了去,微仰着头,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看见玉已真人微笑着向晚尔尔点头示意,眼底都是满意。
大抵他从未对殷舟露出过这样满意的神色。
我刚刚看见殷舟了,他好像要和玉已真人通报些什么,他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话都没说完就被赶了下来。
我正准备从殷舟身边错过,却突然一顿,殷舟的肩膀上落了一点絮花,是银珠花新雪般的色泽,这样的,我昨日还在谢如寂肩头看见。
他去过后山了。
殷舟收回眼,眼神落在我身上,一下变得凶恶刻薄起来,他嘲讽的话还没说出口。
我微笑道:「恭喜。」
殷舟的表情僵住,像是不敢相信刚刚自己听见了什么。我重复一遍:「恭喜筑基。」
我这句话也算是实诚,门内包括他爹玉已真人,都以为殷舟真是靠丹药堆到筑基的。恐怕只有我知道,他是真正努力在修炼的,我曾撞见许多次他默不作声地孤身修炼。只是事与愿违,天赋平庸得可怜,又运气差了一些,他爹玉已真人向来只爱天才。
他的表情十分古怪,尖锐堵塞在脸上,进不得退不下,冷笑一声道:「你们这样的天才,怎么把筑基看在眼里?」
我拍了拍他的肩,叹气道:「你说得也是。」
殷舟一口气哽住,像是想要和往常一样恶言出口,不知道怎么哼了一声转过头。
我收回手,指尖不着痕迹地勾了点他肩上的絮花回来。
百年的碧桃树真是扶陵宗一景,碧透如水的花瓣慢慢地落。我孤身准备离开登云台,像是多看一眼,都能想起自己脊骨全碎地倒在台下流血流泪的模样。
不可数的落花与光同行,有什么东西突然落在了我的头上,垂落下来,和碧色的花瓣一起轻柔地遮住了我的眼睛,我伸出手,是一条白绫,触之如玉,白绫上的味道像是昆仑山的雪。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观战台的栏杆旁边靠了个少年郎,漂亮匀称的手指遮住了眼睛,露出的唇也少了分血色,衣饰却是云白色的,他慢悠悠道:
「小师妹,我的覆眼白绫掉了,能还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