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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节 NPC 阿凌

第 5 节 NPC 阿凌

我渐渐发现,自己只是这个世界里一个没有思想的反派配角。

坏得没有脑子,恨得没有来由。

我所有的行为好像都是既定的,都是为了推动俗套的故事剧情。

我决心反抗。

1

「阿凌,你醒了?」

伴随着眼前模糊的人影出现,痛感也从胸口由浅及深地传来。

「阿凌?」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非常眼熟,我却要反应好一会才能认出来。

一瞬间,温热涌上我的双眼。

「太子殿下——」我的声音比眼泪先一步到达。

我的手被他握着,传来的温暖舒缓了些心中的委屈与不平。

「阿凌,你怎么这么糊涂,要舍身来救我?」

眼前的男子有着一张令我朝思暮想的脸,他轻轻将我扶起,让我靠在身后的垫子上。

「只要……只要殿下安全,阿凌就安心了……」我努力地扯了扯嘴角,胸口的剧痛却让我控制不住地皱眉。

「来,喝口药吧。」他端来一碗汤药,亲手喂到我的嘴边。

「好久,殿下没有像现在这样,给阿凌喂药了——」我小小地喝了一口,很苦,但我却好开心,「就像,小时候的隽哥哥一样,阿凌好高兴。」

太子微微叹了口气,用手背蹭了蹭我的脸颊:「高兴,还哭什么?」

他抚过我耳边的头发,补充道:「小时候,我就是你的隽哥哥。就算我做了太子,这一点也不会变。」

「不,你现在已经是太子殿下了。不日,你便要,迎娶太子妃了——」我越说越小声,眼泪不住地往下掉,「对不起隽哥哥,我不该,我没资格提起这个,但我真的——我真的——」

「阿凌,别哭了。」太子抹去我的眼泪,我看见他也红了眼眶。

「阿凌,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我只恨自己没有能力。」

太子沉默了一会,抬眼道:「阿凌,你是否愿意做我的妻子,同我一起离开这紫禁城?」

「只要能陪在隽哥哥身边,阿凌什么都不委屈。」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胸口由浅及深地传来剧痛。

「阿凌,你醒了?」

2

眼前是模模糊糊的人影。

「阿凌?」

太子满眼关怀地看着我,我的手被他温暖的双手紧紧地握着。

一股凉意却从我的后背传来。

「太子殿下——」

我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却只能说出这四个字来。

是梦吗?还是什么?为什么这一切如此的熟悉?

我只记得为了让隽哥哥娶我,为了博取他的怜悯与疼惜,我设计了这出舍身救人的戏码。我阻止不了他与姐姐的指婚,但在他们成婚前,我终究还是要搏一搏。

中箭后,我便昏迷了。

那刚刚我看见的是什么?

难道是,昏迷中,我期盼的美梦吗?那刚刚隽哥哥,是否从我的梦呓中听见了什么?

我看着隽哥哥的双眸,眼睛湿润起来。

大概是梦吧,无论如何,这出戏我还得接着演。

「阿凌,你怎么这么糊涂,要舍身来救我?」

太子轻轻将我扶坐起来。

「只要……只要殿下安全,阿凌就安心了……」

我说着梦中的台词,扯动嘴角,胸口也适时地抽痛起来。

「来,喝口药吧。」

一切都同刚刚的梦境一模一样,是否代表着只要我像梦中那样做,也能获取嫁给隽哥哥的机会?

「殿下好久没有像从前那样给阿凌喂药了,就像,小时候的隽哥哥一样。」

是了,小时候我总是生病,却又嫌药苦不肯喝,隽哥哥和姐姐就变着法子哄我喝药。那时候,姐姐和隽哥哥总是相处不好,每次吵了架,还得我装病,二人才都放下不高兴来照顾我。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就都变了。

我必须要去争。

不管是首饰、宠物、关注,还是现在隽哥哥的爱护。

为什么一切都变得这么辛苦?

就连隽哥哥的关怀,都变得遥不可及,要我以性命去搏?

「阿凌好高兴。」

我的眼泪滑落,然后被隽哥哥擦去。

「小时候,我就是你的隽哥哥。就算我做了太子,这一点也不会变。」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坚定。

我知道,我以性命来搏,就是为了这样温柔的他。

我按梦中预期重演着一切,终于听见了隽哥哥的问话。

「阿凌,你是否愿意委屈,做我的侧妃?」

我看着他的双眸,含着热泪点头。

「只要能陪在隽哥哥身边,阿凌什么都不委屈。」

就算不是正妻,就算要比姐姐低一等,总比什么都没有好,不枉我如

此苦心孤诣差点没了命。

最重要的是,隽哥哥心里有我。

我看见他也含着泪。

不过,为什么刚刚他的话与梦中有些许不同?

3

「妹妹,你当真不懂吗?殿下待你,只是兄妹之谊,不是男女之情。」

姐姐看着我,眼神凌厉。

我必须承认,她有着我无法比拟的才情,无法触及的相貌,不论是谁,爱她都是合情合理的。

我们从没开诚布公地聊过,却彼此都清楚这一场较量。

她是这样完美,可我总不能让她抢走我所有想要的东西。

「我不懂。」我没看她,只在看眼前黑压压的池水。

我黑夜约她出来,当然不是为了与她辩驳的。

她会水,我却不会。

在水边出的事,总是会水的那个要被诟病得多一些吧。

「你买通人去刺杀殿下,当我不知道吗?」

「姜云,你不要血口喷人。」我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她。

姐姐只是笑了笑:「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清楚。」

我知道,她没有证据。若是有,怎会现在都不告发我呢?

「在想我有没有证据吗?」姐姐慢悠悠地走近,「如果有的话,为什么不告诉殿下?」

她靠近我的耳边:「当然是为了在更重要的场合说出来。」

我看着她,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

「啊?看你的反应,是真的了?」姜云歪头,「我没有证据,就是诈你一下而已,没想到是真的。」

「姜云,你少胡说。」我知道,我的辩驳极为苍白,不过没关系,今天我的目的不是吵赢她。

「妹妹,这里就我们两个,你装给谁看呢?」她故意做出突然想到的样子,「啊?难不成,是装给等会路过的殿下看?」

我心中一沉。

「小阿凌,你不会真以为我不知道今晚父亲约了殿下来吧?又要演受伤的戏码吗?」姜云凑近了我,伸手按住我的头,「也该换我演一演了。」

「啊——」

她突然大叫一声,栽进了水池。

我惊得后退两步,转头便看见殿下奔跑而来的身影。

水中,姜云一副上下挣扎的模样。

她不是会水吗?在装什么!

殿下马上就要来了,我必须做点什么!

下一刻,我径直

跳进了水中。

本就不会水,脚还被水草缠住了,连头都没浮上来,我就被淹没了。

奋力挣扎,却越呛越多,池水死命地往我的口鼻灌进去。我一口口地吞水,却吸不进半口气。

在池下,我看见不远处的姐姐也被水草缠住了脚。

原来,刚刚她不是装的。

求生本能让我朝她的方向伸手,她是会水的,她可以救我……

救我,姐姐。

终于,我够上了她,却被一把压了下去。

我想抬头,可被她死死按住。

水草缠得更多了,我也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迷糊中,我看见殿下与下人跳下了水,他们在救我,奈何水草实在太多,而我没有时间了。

我渐渐看不见上头的光了。

「啊——」

我猛地睁眼,看见眼前的姜云跳进了水里。

转头,殿下正朝这里狂奔。

4

到底是怎么回事?刚刚发生的是什么?我死了吗?

我不由得愣了一下,但眼前姜云挣扎的模样把我拉回现实。

放弃思考,我再次跳入水中。

同样是被水淹没,被水草缠住了脚,但这次我没有朝姐姐的方向伸手。

我看见殿下跳了下来,他扯开了缠住我的水草,将我拖上水面。

另一边,姐姐也被救了起来。

我疯狂地咳着,脑子可能因为被水泡过,怎么也转不过来。

刚刚发生了什么?是预言吗?

我原本是死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有我知晓这一切吗?

太过真实了,我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侍女为我们披上衣服,我才发觉我浑身冰凉。

可在这寒夜里,即使全身被冰冷的池水浸过,我也丝毫不觉得冷。

我的心猛烈地跳着,想为刚刚的一切寻找一个合适的解释。

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如果是真的,那刚刚姐姐,是想杀了我吗?

可我从未对她起过杀心。

是,我怎么去争去抢,去胡搅蛮缠去颠倒是非,可我从来都没想过害她性命。

她真的,想杀了我吗?

我只感觉到脸上温热,抬头看姜云,她还在猛烈地咳水,双眼泛红。

「殿下——」她开了口,满头满脸的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刚刚我不小心掉进水里,一时被

水草缠住动弹不得

,拖累了不会水的妹妹来救我。」

啊?怎么没害我?

「谢谢殿下赶来相救。」姜云说完,连一眼都没给我,便起身,被侍女扶着离开了。

我一头雾水,只被太子扶起,散了下人,往回走去。

她是在演好人的戏码吗?

「殿下,殿下!」

「啊,抱歉,」太子松了手上的力度,「太用力了是吗?」

他轻轻呼了口气道:「今晚真是——吓我一跳,还好,你们没事。」

「殿下,我说我没有推姐姐,你可信我?」

我终还是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我信你,」太子安慰我似的扯了扯嘴角,「我从前信你,现在信你,以后也会信你。」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却让我好欢喜。

那天夜里,隽哥哥看我的眼神里,好像有一整池泛着波光的湖水。

但那天晚上,好像就是一切的终点。

在我与姐姐嫁给隽哥哥的那日晚上,他拎着匕首来找我问罪。

「云儿的脸,是你做的?」

「什么?我不知道。」

他举着那把沾了血的匕首,眼里还含着泪。

「隽哥哥,你要信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重复这一句。

「隽哥哥,你说你信我的。」

他手中的匕首颤抖着,终于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当然信你。」

「我当然信你。」

……

这五个字在我脑海中不断循环。

下一刻,我看见隽哥哥推门而入。

「云儿的脸,是你做的?」

5

怎么回事?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什么?我不知道。」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却眼里含着泪,举着匕首向我走来。

「隽哥哥,你要信我。」

他的脚步没有停。

「隽哥哥,你说你信我的。」

「阿凌,」隽哥哥伸出手,抚上我的脸,「别再说了——」

「隽哥哥——你不是说你会相信我的吗?我什么都不知道,隽哥哥——」

「阿凌!」他打断了我。

我被吓得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极力躲开他手中的匕首。

隽哥哥再次伸手抚上我的脸,然后举起了另一只手

中的匕首。

我突然

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隽哥哥!隽哥哥!不要!殿下!我什么都没做!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你要相信我殿下!」

我挣扎起来,他却抓住我的脸,将我按在墙上。

我动弹不得,只捶打着他按住我的手,却无可奈何。

眼泪从我的眼眶涌出,我竟不知他如此不辨黑白!

我不知他如此爱姜云,为了她居然可以对我这么狠。

太子含在眼里的泪,终于也滑了下来:「阿凌,我必须这样做。」

他心疼姜云的脸,却要把同样的伤害给我。

「不要!你去查一查!殿下!隽哥哥!不要!」

我拼命喊着,太子的刀却依然落在了我的脸上。

「殿下——啊——啊——」

脸上的皮肉被一点一点地割开,我拼命挣扎却只是让禁锢我的手更加大力度。

原来人痛到极致,也不会麻木。

脸上的痛,和我心里的痛一样,是我一辈子难以忘怀的恨。

这一次,时光没有倒流。

新婚之夜,我穿着喜服,被我的夫君用匕首割花了脸。

6

后来,贴身侍女告诉我,姜云是因为吃了我下了安神伞的点心,晕倒时划伤的脸。

我一时有些恍惚。我送的点心?安神伞?

哦,我想起来了,我是给她送过点心,也是下了药。

为什么来着?

哦,对,是为了让她新婚晚上睡着,这样太子就会来我这里了。

「娘娘——」荷叶眼睛里都是泪水。

「原来是这样,是我活该。」我伸手去碰脸上的痂,「原来还真是我做的,报应来得这么快。」

「可是娘娘又不是故意——」

「当然是故意的,难道还能是无意放的安神伞吗?」

「娘娘又不是故意害太子妃娘娘划伤脸的!」

「如此,我也认了。只是没想到,殿下这么爱姐姐,要为了她以牙还牙。」

我撇了撇嘴,眼泪便又掉了下来。

「娘娘别哭,太医说了伤口不能沾水的!」

「不沾水又有什么用,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房门突然被敲响。

「阿凌,是我。」门外传来了太子的声音。

他推门走了进来,却在见到我的那一刻皱起了眉。

而也是在见到他的一瞬,我的心口突然

沉沉地落了下去。

他为了姜云如此羞辱我,让我以后再无法见人。

可真是成全他们伉俪情深啊。

是了,我算什么呢?不过是太子为了让姜云心里安慰一点的玩物,彰显他深情的工具。

那我的真心又算得了什么呢?

想起从前太子的样子我真是觉得恶心。欺我骗我辱我,却还要做出这一副样子来。

他们二人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只剩下我一个,可笑至极。

我好恨。

我好恨!

我冲上去就打了太子一个耳光。

「你有什么脸来?」

「娘娘!」荷叶惊呼,却被太子挥手拦下。

「下去吧。」太子由她关了房门,才开口,「我来看看你。」

啪。

我又是一个耳光。

「你有什么脸来?」

「我担心你,所以来看看。」

我打了他第三个耳光。

「你担心?你担心什么?你还有心吗?」

他全然不反抗,让我更加生气。

「你要是真担心,就用刀在你自己脸上也划一个,要一模一样的才好呢。」

我想笑,可一有大表情,脸上的伤口就牵动着痛。

「我划一个,你可以好受些吗?」

他看着我,那演出来的心疼模样,让我更加觉得可笑。装什么!真是恶心!

「你划给我看看呢?」

「好。」他点点头,直接砸了腰间的玉佩,捡起一片向脸上移去。

「你划一百个我也不会原谅你。」我不阻拦他,只看着他演。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你要是能解气一点,我可以划一百个。」

话罢,太子脸上就是一道血口子。

「阿凌,我多希望我可以替你受苦。」

他看着我,眼眸微动,这句话声音喃喃,更像是自言自语。

「阿凌,我多希望我可以替你受苦。」

「阿凌,我多希望我可以替你受苦。」

「阿凌,我多希望我可以替你受苦。」

我的脑海被这句话充斥,眼前的画面却看不清了。

这种感觉又来了。

果不其然,我睁开眼,看见荷叶刚把房门关上。

「我来看看你。」太子道。

7

这

一切,都不对劲。

我再迟钝,也该发现这一切的诡异了。

我一次又一次,如此真实地经历着相同的事情——不,不完全相同,每次重复都会有些许不同——

那些我看见的、感受到的东西,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预言?

我抬眼看太子,心中却又有一股汹涌的怒气与恨意翻腾而起。

那猛烈的仇恨,让我什么都忘了。

我是如此地恨他,恨不得他脸上身上全都是像蜈蚣一样丑陋的疤痕!

我该上去扇他耳光,该质问他还有什么脸来!

我该去的!我该去的!

啪——

我的步子还没迈出去,想扇他巴掌的手也还抬到半空。

那声音,是太子将腰间的玉佩砸在地上的声音。

啊?

我还未反应过来,便看见他捡起碎片,往自己脸上划去。

瞬时,鲜红色的血从太子的脸上流下。

啊?

怎么跟刚刚,差这么多?

而且,划伤自己这个要求,我不是还没说吗?

「阿凌,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我愿意重复一百次。」

太子看着我,眼睛微红,又是喃喃。

「阿凌,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我愿意重复一百次。」

「阿凌,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我愿意重复一百次。」

我知道耳边的声音代表着什么,这些几乎要令我发疯。

够了够了够了!

这到底是什么!到底是真是假!

伴随着吱呀一声,房门被从外面关上。

「我来看看你。」

8

我好像,被卷入什么可怖的漩涡之中,逃不出去了。

处在惊恐与崩溃的边缘,我大概要被这一次次的重复吞噬。

抬头,太子就在眼前。

他刚刚说,他来看我?

呵,他还有什么脸来看我?

他在新婚之夜,为了姜云把我的脸划花,让我从此无法见人,他还有什么脸来看我!

我好恨他,我恨不得上去打他几个耳光!

啪。

熟悉的,清脆的声音。

太子捡起了碎片,第三次划过自己的脸。

鲜血一点点,从他的脸上流下来。

四目相对。

这一次,太子没有说话。

吱呀。

我睁开眼,看见房门被从外面关上。

「我来看看你。」

9

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是梦?是幻境?是预言?或是真实发生过的呢?

我好希望,能够细细地想一想,不被打扰地想一想。

可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思绪总是被打断?

我只是想去好好思考一下发生的这一切,为什么就是做不到呢?

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知道,是太子摔碎了他的玉佩。

我看着他捡起一块碎片。

我恨。

即使他划伤自己的脸,但这能弥补我什么呢?

等一下,我想起来了——

是因为太子。

我想起来了,是因为看见他,我就会恨得无法思考。

我会恨到,只想给他一个耳光,想问他怎么还有脸来看我。

却把一遍遍重复的这件事给忘了。

我怎么会,恨得连思考都做不到了?

我迫使自己冷静,迫使自己与那汹涌而来的恨意抵抗。

太子再次划伤了脸,然后用蓄了泪的眼睛看我。

他的眼泪滑下,落到血里,然后融了进去。

他再没说一句话。

我却突然明白了。

记得这一切的,不止我一人。

10

「我来看看你。」

说罢,太子拽下腰间的玉佩,抬手便要向地上砸去。

「殿下。」我开了口,随着头脑的清晰,胸中的怨恨也不断被消解。

太子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我。

我早该明白的。

第一次,我叫他划伤自己的脸。从那之后,他便话也不说直接砸了玉佩。

从那开始我就该明白的。

他和我一样记得所有重复过的事。

不,他比我知道得更多。

他甚至能清楚地知道重复这件事本身。

是他在控制吗?

「阿凌,你——」

太子顿了顿,用试探的语气,再次重复了一遍:「阿凌,我来看看你。」

依然是那几个字

,可我却分明在他眼中看出了无望中隐含的一丝期盼。

你是在期盼我作出

不一样的回答吗?

「殿下,你也记得吗?」

我几乎可以确认,他记得之前的种种。

此时我对他的恨,也早已消散。我没了冲上去打他、质问他的心情,没了仿佛被鬼迷心窍的憎恶与怨怼。

「阿凌——」太子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每当我作出与之相悖的选择,一切就会从头来过。我不得不——阿凌——阿凌——」

眼前的太子突然变得模糊,我的耳边响起剧烈的轰鸣声。

我整个人突然悬在空中,仰面向后倒去。

本能让我向前胡乱地抓。

忽然,我抓到了什么,后背也被牢牢托住,一张脸逼近眼前。

「良娣娘娘?」

说话的人是一个陌生男子。

不,我见过的,这是一直在外的三皇子,归来不久,今日皇家骑射才得以见过一面,所以一时没认出来。

可我刚刚,明明同太子在一起啊。

什么时候,到这里参加皇家骑射了?

这就是太子说的,「与之相悖的选择」吗?他说了不该说的,因此被强行打断?

脑海中的记忆,让我一时有些混乱。

「良娣娘娘,可还安好?」

三皇子长得与太子有些相似,但不比太子温柔,眉眼间更多了几分英气。他担忧地望着我,又极力不让我感觉冒犯。

「多谢三殿下出手相救。」

不知为何,我很想将布满伤疤的右脸偏过去,不让他看见。

「良娣娘娘刚刚——是想自尽吗?」

三皇子停顿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

清风穿林,只听闻叶声沙沙。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

他是三皇子,有着跟太子如此相似的脸,又拥有着相同的血脉。如今,他这双眼睛里映出的人,大约也不是良娣。

我想,我必须抓住他。

——阿凌,你是否愿意委屈,做我的侧妃——

——我以前信你,现在信你,以后也会信你——

——云儿的脸,是你做的——

——阿凌,我必须这样做——

——阿凌,我多希望我可以替你受苦——

我明白了,一切都

是注定的。

我注定要费尽心机成为太子的侧妃,注定要因自作孽被太子在新婚之夜划伤了脸

,然后对他们二人恨之入骨,甘愿放弃一切只为求得报复。

我注定要在这里突然起了轻生的念头,然后被一面之缘的三皇子救下。

我被报复冲昏了头,必定要遇见一个能在未来与太子对抗的人物。

如此,剧情才能推进。

——每当我作出与之相悖的选择,一切就会从头来过——

我突然明白了我的使命。

我突然明白了,我的世界不过是一场狗血的闹剧。

11

我只觉得可笑,转身想走。

却一次又一次回到了三皇子的面前,听他说出那句:

「良娣娘娘刚刚——是想自尽吗?」

原来这就是太子「不得不」的原因,只要我不按既定的剧情走,一切就会无限重复。

可我不愿。

既然我能从与太子的谈话中跳跃到这里,那就一定有方法逃离这里。

「三殿下,你这句话已经重复了很多次了,」我看着三皇子那更显英气的眉眼,「我们都按着既定的路线行动,任何偏离路线的举动都会被修正,我们都不过是为剧情服务的工具罢了——」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可眼前已经没有了三皇子。

耳边的轰鸣逐渐消失,我也看清了周围的陈设。

这是我被太子割伤了脸的那间屋子。

我的婚房。

我身着红色婚服坐在桌边,桌上还放着当时的喜酒。

难道是跳到成亲那夜了?可为什么周围好像许久没有打扫似的,家具也都有了年头的模样。

「妹妹。」

我抬起头,门口站着的是衣着华贵的姜云。

她好像,年长了许多。

记忆逐渐涌入脑海,距离上次与三皇子的见面,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这些年里,我与三皇子勾结,联手设局算计太子,甚至一度帮三皇子得到了太子之位。可最终,还是落得个惨败的下场。

如今,太子登基继承大统,三皇子已被幽禁,等待他的只有死于狱中这一条路。

而我,也知道自己将死的结局,于是回到这最开始的地方,准备了却残生。

姜云的风姿不减当年,只是更加稳重成熟了。

我明白,在这最后的时光里,反派回忆昔日欢愉,正派感叹命

运捉弄。所谓正义的审判迟早要来。

姜云开了口,也红了眼眶:

「小阿凌,你回来了。」

我瞪大了双眼。

12

「你——」

「我知道。」

她缓缓走进屋内,迅速地眨了几下眼睛,掩盖眼中的湿润。

「阿凌,你不该如此鲁莽,违背安排是会被惩罚的。」

姜云坐了下来,默默倒了两杯酒。

她的模样,像是早就知晓这些所谓的「安排」。

「你说我回来了是什么意思?惩罚呢?又是什么意思?」

「第一次,是你和太子一起消失。」

姜云垂眸。

「只要与你们相关的事情,我就会自动跳过,只蒙眬地记得发生了什么,接下来要去做什么。具体与你们的见面与对话,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后来,太子回来了,可你对我而言依然是一片空白。我找你找了很久,以为再也不会相见。直到刚刚,重又见你。」

「太子告诉我,是他说了不该说的话导致的。」

她看向我:「我想,剥夺你们的时间与存在,就是强行反抗命运安排的惩罚。」

我大口地呼吸,想要捋顺其中含义。

「那为什么现在没关系?」我摇头,「我们此刻的对话不算是反抗吗?」

「不,因为没有偏离既定的走向。」

姜云将手边倒好的酒推到我身前:「这一场,是自尽的戏。」

怪不得她一进来便倒了酒。

我不敢想象她尝试了多少次,才摸索出其中规律。

在这个我想要了却残生的婚房内,杯中喜酒的含义也不必多想。

「姐姐,」我看着杯中还未平静的酒水,「我死之后,可以逃离这个地方吗?」

我抬眼看她,她却别过脸去回避了。

没人知道答案。

「我总觉得,被控制的人生好没意思。以前不觉得,可在知晓自己的命运之后,便觉得愈发痛苦了。」

「过了这么久,我总还是觉得对不住你,」姜云抬眼看我,「你我落水那一回,我差点淹死。在死亡边缘,我为了求生,不论抓到什么都当救命稻草。那次,我不小心害死了你。」

我明白过来了。

那是我经历的第二次重复。

姜云与我落水时,我一开始以为我已然死去,随后便来到了她再

次跳水的情景。

「在生死徘徊中你有了自主选择,求生本能让你无意中害死了我。所以剧情发生了较大偏离,

才产生了那一次的重复?」

姜云点头:「从那以后,所有因为太子或者我造成偏离而形成的重复,我都能记得。再后来,我越来越清醒,情绪也不再受摆布。」

她的话让我回想起来。

我感受到经历的重复,就是从中箭之后开始的,那一次,我也差点丢了命。

所以触发醒悟的关键点,在于生死徘徊吗?那太子呢?他的契机又是什么?

难道,改变的关键在于选择?自己的选择?

「我们一直都在等你回来,我是,太子也是。」姜云声音小了些,「他……一直很自责,觉得是自己害得你回不来。」

等我?不过是增添一个痛苦的人罢了。

害我?却也不见得。

这可怖的人生,我一刻也不想多过。

「姐姐,对不起。」

「你这是道什么歉?总不会是为了被安排的——」

「是为了你度过的这些年,」我拿起桌上的酒,一口吞下,感觉辣辣的,「你说得对,我强行违背安排会有惩罚。但惩罚却落到了你们头上,我一眨眼的工夫便过来了,什么苦也没受。」

我看见姜云嘴角向上弯,她向一旁看去,显然是在极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姐姐,这些年辛苦你了。」

胃里的辣不但没消解,却愈发浓烈了。辣伴着痛意,火烧一般,迅速开始从胃部向外翻滚。

「我希望,等我这杯酒喝完——」

我喉咙里突然翻出来温热的血液来。

「等你和太子,完美地共度余生之后——」

姜云一动不动,我却没力气抬头看她的脸,只缓缓垂下身子,趴在桌上。

「我们都能自由。」

口鼻中,依然有东西在向外涌着。

我望见眼前的木桌上,不断有透明的液体散落。

13

「还是,你也心悦于太子殿下,才不愿——不愿——」

「才没有,我在太子殿下的爱护下长大,待他就如亲生兄长一般,怎会有别的心思?」

三皇子被我打断,却也不恼。

「可,你与太子妃是亲姐妹,感情自是好的。若是一同伴在太子殿下左右,互相也有个照应,总比与不熟识的娘娘们争抢的好。」

他的话让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姐姐与我感情好,与她争抢岂不更是不讲理?况且,姐姐与我的喜好从来不同,

何故要去争抢?若是真心喜欢也就罢了,明明不喜欢,何必要为了争而争?」

三皇子今日不知是怎么,说的话一句比一句让我恼火。

我曾做过一个梦,醒来虽然记不清,却总对一些事情非常敏感。

「三殿下,臣女还没到不嫁人就要发愁的地步,还请三殿下不要担心,也请别再将我与太子殿下撮合在一起了!」

「阿凌,你别生气啊。」

「臣女哪敢生三殿下的气啊?若是三殿下吃饱了撑了,那就自己走走消消食,臣女先回去了。」

我掉头就走。

「阿凌,阿凌,」三殿下拦下我,「说好来赏草原星汉的,还没欣赏怎么就生气要走?草原我们可不常来。」

「不想赏了。」

「是我错了,我不该瞎说的。」

三殿下低下头看我。

我撇过脸去。

「阿凌,你看,草原上,七星都能看见。」

我抬起头,草原之上,星宿笼罩,天汉璀璨。

「平日里,只天天看见玉衡,天气好时还可以看见天枢天璇等其他五颗星,我还从未见过天权。」我第一次看见如此闪亮明晰的七星,「原来最暗的天权,也如此耀眼。」

三皇子也抬着头,却沉默了许久。

「阿凌,你刚刚说,不喜欢的东西,争抢也没有意思。」

他的语速很慢,一直盯着头顶的星空。

「可那么多东西,不抢来看看,怎么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呢?」

「我自幼在宫外,若不靠争抢,得不到三殿下的位置。」

「我现在是三殿下,虽然是众皇子中最不起眼的那个,但至少拥有了下一步争抢的资格。」

「可是,我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三皇子转头看我:「我心中偶尔会冒出一个念头来:明明希望如此渺茫,豁出性命又是何必?」

我突然想起了曾经的那个梦,那个模糊又破碎的梦。

「我总感觉这一步,我不愿走,却又该走。」

「那三殿下,到底想不想争?」

「我只知道我该去争。我就是靠争才走到了现在的位置,我不该停下。」

「可是?」

「可——我不知道,阿凌

,」三皇子转过头去,「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犹豫,甚至为我有犹豫的念头而不齿。」

「三殿下,有犹豫才是勇者,」我顿了顿,「莽夫才不考虑

后果。三殿下能走到这里,就说明你不是莽夫。」

他抬头望向夜空。

「可我在紫禁城中,只能望见玉衡星,别无其他。」

「但在这里,天权也如此耀眼,」我的目光从夜空中的繁星,移到三皇子的眼中,「说到底,这是三殿下自己的选择。」

「我的选择——对——是我的选择。」

「阿凌,其实今天,我不是想说这些的。我前面那些惹你不开心的话,是因为我怕——你喜欢太子。」

三皇子自嘲般地勾了勾嘴角:「我其实,是想问你——」

「阿凌,我能成为你眼中的天权吗?即使,我——」

「即使你什么?」

我突然看见三皇子瞪大了眼睛。

「阿凌,为什么,一说我不争了的话,时光就会倒置?」

14

「二小姐,听说这次皇家北访,你会跟殿下和太子妃娘娘一同前去啊?」

书房中,荷叶上了茶,便在一旁立着。

「对啊,我还没去过草原呢。」

我嘴上答,手里继续写字。

「二小姐,听说,三殿下也会去啊?」

荷叶的语气和表情都变得刻意起来,她强忍着嘴角的笑意。

「你消息倒是灵通。」

「二小姐,那这次北访——」

「荷叶你说话正常一点行不行,被人家听到了不知道误会些什么!」

「误会什么呀?上次小姐生辰,三殿下送的砚台,小姐不仅天天用着,还非得自己磨,宝贝着呢!」

「别瞎说,我本来写字时候就多,用个新砚台罢了。他送的砚台好,我自然宝贝。」

「是了,还是三殿下心细。小姐喜欢写字解闷,三殿下就投小姐所好,寻了名砚来。」

「行了行了——」

我不让荷叶再提这些,继续写字。

「不过小姐,奴婢知道您与太子妃姐妹情深,所以趁着她的生辰亲自排戏。可也太辛苦了些!这戏本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都多少版了?第一版不是挺好的吗?您天天这么辛苦,奴婢都心疼。」

荷叶看着我身前的纸。

「那不行,好戏都是改出来的。就像这里,我原本

写了雀儿因日夜听僧人的经文,有了心智。后来,为了给死于乱刀之下的僧人报仇,雀儿化为人形踏上寻仇之路。」

「这多好啊?雀儿因听僧人慈悲经文有心智,却

反而走上报仇之路,是以听得经文之形却不得经文之意。」

「可雀儿本性温和良善,且看见僧人是甘愿赴死的,怎么会一夜间性情大变决心复仇?」

「嗯——倒也是这个理。」

「所以啊,还是要一遍遍地重新来过,就是辛苦戏班子,要多排几遍了。」

「他们生来就是演这个的,小姐心疼他们做什么?」

「嗯,也是。」

我笑笑,停了手中的笔,细细地看。

「荷叶,可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要有些冲突。若雀儿不报仇,后续的故事就没意思了。」

「小姐说得对,就让雀儿去寻仇,戏才好看呢!或者让那个害死僧人的匪徒成为主角,要对雀儿赶尽杀绝!」

「欸?你说得有意思!」

我惊喜地点头,刚想落笔,便听见一阵敲门声传来。

「阿凌?是我。」是太子的声音。

刚打开门,太子便冲了进来,像是喝醉了酒。

「太子殿下,你怎么——」

「太子殿下?是,我已是你的太子殿下,你好久不曾唤我一声隽哥哥了。我不爱她,我根本不爱她!」

他摆手让荷叶离开,然后解开了腰间的玉佩。

「阿凌,你可能已经忘了,可我却一直记得的。」

太子直接把玉佩摔在地上。

15

一瞬间,种种过往在我脑海中浮现。

我想起被左右的人生,想起死去后再次陷入轮回的自己。

我一次又一次地进行着这一场闹剧,剧情却一次又一次地朝我希望的方向偏移。

就像那戏本里的角色。

改一遍,便修正一遍。

演一遍,便重过人生一遍。

我不想与姐姐争,不想嫁给太子,作出了我的选择。于是在喝了那杯毒酒之后,换来了不嫁给太子的人生。

可一切只是又重演了一遍而已。

而当三皇子不想参与皇位争夺的时候,循环便再次重演。

我来到了这一世,一切都如每个人的期望。

却不如太子的意。

「阿凌,我真的,真的受够了,我好想你,阿凌——」他

捡起地上的碎片,「我至今都记得,我将匕首刺进你的脸的时候,你多痛苦——」

「我什么都做不了,改变不了,一切都会重来,让我再一次伤害你不如让我死了——」

「我好没用,好没用——」

太子紧握着碎片,手里渐渐滴出血来。

「殿下,你的手——」

「无妨,手上痛,心里会好一些。现在是,那时候也是。」

我突然想起,太子割伤我脸的那个夜晚,他拿了一把血淋淋的匕首。

可姐姐不是被匕首割伤的。

「殿下——」

原来是他伤我之前,先伤了自己。

「我都记得。」

太子抬眼看我,却自嘲地转过头笑。

「呵,记得什么呢?你不记得才好。」

「我什么都记得。」

我伸出手指,从眼角,慢慢地,划到下巴。

我怎么忘了呢,从一开始,我心仪的人就是太子。

「隽哥哥。」

我看见太子的眼泪夺眶而出。

可我突然愣住了。

——他们生来就是演这个的,小姐心疼他们做什么?——

——荷叶,可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要有些冲突。若雀儿不报仇,后续的故事就没意思了。——

——小姐说得对,就让雀儿去寻仇,戏才好看呢!或者让那个害死僧人的匪徒成为主角,要对雀儿赶尽杀绝!——

我心仪的人?是什么时候,变成太子的?我何时心仪过太子?

看着眼前的太子,我的眼泪也落下来了。

我们历经千难万险,终于知晓了彼此心意。

就算在这个被操控的世界中,我们两个人依然醒悟了,奋不顾身地相爱着。

「阿凌,我好想你。」

「隽哥哥,阿凌也好想你。」

「只要能陪在隽哥哥身边,阿凌什么都不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