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节 逃离养成游戏
第 15 节 逃离养成游戏
觉醒后，我发现自己只是一款养成游戏的主角，而父亲是操控一切的玩家。
我的结婚对象、职业规划，都取决于他屏幕前的决定。
父亲将紫色的魅力药水喂我喝下时，我听到了他的喃喃自语：
「就差落魄风尘的结局，打完这把就全收集了。」
1
我叫莉莉丝，最近，我每晚都会做梦。
在梦里，我既是身居高位的王妃，也是战胜恶龙的勇士。
前一秒，王子与我在华丽的皇宫中共舞。
下一幕，骑士和我在漆黑的雨夜出逃。
每个梦境都无比真实，像是我亲历过的无数个平行时空。
而故事的转折，发生在某个清晨。
当喝下父亲递给我的葡萄果汁后，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行黄色文字。
【消耗紫色药水*1，魅力值+5。】
随后我听到了父亲的喃喃自语：
「就差落魄风尘的结局，打完这把就全收集了。」
这一刻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处于一款养成游戏中。
那些混沌的梦境，并非我的幻想。
而是真实的回忆。
是我的父亲，更确切地说，是操控女儿「莉莉丝」的玩家，在前 97 个周目里达成的不同结局。
而现在，是第 98 个周目。
他刚才说了什么……落魄风尘？
这个词让我联想起夜夜站在小镇酒馆旁的那些浓妆艳抹的风情女人。
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一直以来最信任的父亲，在这一刻让我感到无比陌生。
「莉莉丝？怎么没反应？」
听到父亲的呼唤，我慌忙从神游的思绪中清醒过来，露出一副标准的天真微笑，重复着每日的台词：「真美味，谢谢父亲！」
得到反馈后，父亲小声嘀咕了一句：「破游戏又卡顿。」
幸好，他并没有发现，我能听到他在游戏外的自言自语。
接下来几天，我依旧如往常一样，每天早起喝下父亲给我的葡萄果汁，或者说属性药水。
蓝色代表智慧，绿色代表善良，紫色代表魅力，红色代表力量。
在之前的 97 个存档中，父亲总是会搭配着给我不同口味的果汁。
但这一周目，每天等待我的，只有增加魅力值的紫色药水。
这意味着，我会被一路控制，成为
空有美貌但愚昧弱小的菟丝花，寄生于阴冷街巷里醉意熏天的酒鬼身上。
我，必须做出改变。
2
很快，我发现了这个游戏的漏洞。
因为就在我踏入学校大门的那一刻，世界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嘈杂的对话声和鸟鸣消失了。
而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就像戏剧中定格的背景板，保持着滑稽的初始动作，静止在原地。
这其中也包括父亲。
他呆呆地愣在原地，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任何反应。
整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可以自由地行动。
后来我才知道，在父亲的玩家视角，似乎有一个被称为「广告」的东西。
每个游戏自然日，有一次点击「广告」的机会。不用任何操作，只需完整看完就能获得一万金币，是个非常划算的交易。
虽然在玩家视角下，这只会花费半分钟的时间。
但换算到游戏内，却是足足三个小时。而且这期间发生的各种事项不会被玩家观测，也不会有系统提醒。
我花了两天时间，验证了这些结论和规律。
等世界第三次静止时，我没有过多犹豫，径直跑向了学院东边的高塔——藏书馆。
再过十天，学校就要进行学业考试。如果成绩不通过，我将会被学校劝退。
届时，父亲便有充足的理由将我送去酒馆打工，一步步为我铺好风尘女的道路。
这一周目，父亲从未给我用过任何提升智慧的道具。想要成功通过考试，我必须靠自己的努力来弥补基础属性的不足。
偌大的藏书馆里，收藏着各种各样奇怪的书籍。
门口的玻璃柜中，摆放的是无法借阅的镇馆之宝，分别是《美术的自我修养》《程序护肝指南》《策划祭天法典》。
我在书墙周围绕了许久，最后从历史老师阿曼达的手中抽出那本《中世纪建筑发展史》。
翻开书封后，眼前出现了一个黄色进度条，显示着我的阅读进度。
知识开始以一种毫不费力的方式进入了我的脑袋。
二十分钟后，进度条加载完毕，我将读完的书放回了原处。
和蔼慈祥的阿曼达老师……我记得她最喜欢的物品是黄水晶，和她的嫩黄色长裙很配。
我在压缩背包里掏了半天，没找到黄水晶，于是便将一支野百合塞到了她的手心，那是她第二喜欢的物品。
尽管现在的她犹如一尊毫无生气的蜡像，僵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但眼前的黄色文字提示告诉我成功了。
【消耗野百合*1，阿曼达老师好感度+3。】
这意味着，脱离了父亲的控制，仅凭我自己的行动也能改变游戏的走向。
我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群，头顶上标有名字的就是可对话的角色。黄色字体代表可攻略对象，黑色字体是不可攻略对象。
我掏出背包里的花朵、食物、矿石，像平安夜的圣诞老人，依次给所有 NPC 赠送了他们喜爱的礼物。
好感度增加的黄色提示字体在我眼前不断刷新。
把学校、集市、王宫都绕完一圈后，我回到校门口的初始位置，静静地等待广告时间结束。
随着一道白光闪现，所有被按了暂停键的人物都从静止恢复了正常，美妙的背景音乐声也重新开始演奏。
没有人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然而，就在转身走入校园的那一刻，我听到了父亲的自言自语：
「奇怪，昨天刚在铁匠那儿开出来的钻石怎么不见了？」
我行走的动作僵住了半秒。
糟了，背包里唯一的钻石，被我送给了公主夏洛特。
脾气古怪的她除了钻石，送什么礼物都会生气。
路上随处可见的野花和野果数量很多，少一两个，父亲不会发现。
但稀有难得的矿石丢失了，很可能会引起他的重视。
「唉，可能是玩游戏玩太久，眼花了吧……」
好在父亲并没有特别在意，他将目光从我的背景移开，认命地叹了口气。
3
自从发生了上次的小插曲后，每次送礼物前，我都会亲自去商店采购一番，保证背包里的物品数量前后保持一致。
至于八位数的巨额金币偶尔发生一点小小的变化，父亲不会注意到。
除了跑遍全城给每个角色送礼物刷好感值，与考试科目相关的书籍我也抽空阅读了一遍。
很快到了学业考试那天，父亲将我送入学校后，再次点开了广告。
趁考试还未开始，我偷偷溜入了放置试卷的校长室。
毕竟，熟读课本不一定能通过考试，提前偷看考题才是最稳妥的方法。
办公室门虚掩着，奥利维娅校长一动不动地举着茶杯，正一脸严肃地阅读最新的晨报。
我在她的办公室里翻箱
倒柜，很快找到了试卷所在的抽屉。
可还没来得及拆开金边的封条，窗户边竟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是谁在里面！」
那一瞬间，我大脑一片空白。
除了我以外，怎么还有人能在这个时段自由活动？
顾不上思考这些，我合上抽屉就夺门而出，就近随机挑了间教室，摆好一个固定的姿势，伪装成普通学生。
脚步声很快逼近，一位陌生的青年急匆匆地跑入校长办公室，搜寻无果后，又开始在周边教室里一一排查。
很快，他来到了我藏身的教室。
我坐在窗边的座位上，假装正和后桌的短发女生嬉笑聊天。
青年慢慢地绕着教室，观察每一个人。
当时他并没有看到我的正脸，所以无法靠长相认出我。
而且这一周目，父亲为了省钱穷养，没有买任何限定款服装。穿着和 NPC 一样的普通制服的我，很轻易就融入了人群。
很快，青年走到了我身边，他站在课桌边，歪头盯着我看。
我努力抑制自己想眨眼睛的冲动。
就在我快维持不住脸上的僵硬假笑时，他终于放弃了对我的审视，离开了这间教室，继续去别的地方寻找。
怕他中途折返，我在原地静候了许久，确认他不在附近了，才偷偷溜回初始位置。
我努力回想，但在过去 97 个周目里，似乎从来没有见过那张陌生的面孔。
更奇怪的是，他的头顶没有显示姓名。
按理说，他应该是一个无法对话、永远只会在直径五米的圈子里做着重复动作的背景板 NPC。
可事实上，他不仅可以主动发起对话，还能与我一样，在游戏漏洞里自由行走。
难道他也与我一样，觉醒了自我意志？
随后，一个更可怕的想法闪过我的脑海。
如果他是这个游戏的系统监管者呢？
那么我的处境，就十分不妙了。
4
众多担忧涌上我的心头，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学业考试。
顺利进入考场后，我发现大部分考题都是已经掌握的知识。
我用鹅毛笔圈出正确答案，甚至故意写错了几道题。
考试结束后，阅卷老师以惊人的速度当场给所有人打好了分数。
当我将成绩单递给教室外的父亲时，他满脸的不可置信：
「居然通
过了？奇怪啊，智慧值是 20/100，照理说肯定不及格的，是不是出 bug 了？」
我一脸乖巧地站在他身边，假装听不见他的碎碎念。
「这可不行，继续上学的话，估计就开不了那个结局了。」
父亲带着我来到校长办公室，发起对话：「我要给莉莉丝申请强制退学。」
奥利维娅校长认真核对了我的成绩单，摇摇头说：「这位父亲，您的女儿成绩非常优异，是个出色的学生，为何要退学呢？」
父亲还没来得及解释，办公室里又涌入了一大批人，历史老师阿曼达、数理老师夏利、礼仪老师梅琳达。
「莉莉丝是一名刻苦努力又十分有天赋的学生，请让她继续在校园学习吧。
「莉莉丝热心又善良，是个正直的孩子，她一定也想继续读书。
「这位先生，请您再考虑考虑吧。」
学校里所有的老师都被我刷到了一定好感值，所以才会前来为我求情。
但父亲并不知情，还以为是我的魅力值太高，触发了特殊剧情。
我将双手交叠在裙子前，摆出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父亲，我真的不能继续读书了吗？」
父亲在那一瞬间，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他思考了好一会儿，似乎是被我和众人打动了，终于将那张退学申请表放回了桌上。
接下来的每天早晨，我都会喝到不同口味的果汁，父亲开始带着我去参加不同的社交活动，体验各种兴趣爱好。
他似乎放弃了达成那个缺失结局的目标。
而我为了避免被游戏系统发现身份，即使在广告期间也不再满城乱跑，假装和普通的 NPC 一样停留在原地。
长大后，因为魅力值的基础很高，我成为了剧院的头号演员，与年轻的商人结为了夫妻。
在出演完第 100 场话剧，弯腰谢幕的那一刻，我似乎在台下观众里看到了一位熟悉的青年。
但我来不及多确认一眼，就被群演们簇拥着去往后台。
丈夫和父亲举着蛋糕，为我戴上生日帽。
我沉浸在幸福的喜悦中，闭上眼睛吹灭二十岁的生日蜡烛，默默许下愿望。
再次睁开双眼时，我发现自己躺在摇篮里，父亲正拿着一瓶紫色药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5
原来，上一周目的将错就错，只是父亲为了让我达成累计出演 100 场话剧的条件，
从而获得「剧院星光」的成就徽章。
他并没有放弃达成「落魄风尘」的结局。
这一周目，父亲明显失去了耐心。
他不再陪我玩各种儿童游戏，也不再讲睡前故事。在与我对话时，他也总是挑选不被系统建议的责备式选项，因为这样会增加我的黑化值。
但最致命的是，他为了节省时间速通游戏，甚至连广告也不再点击。
这意味着，我失去了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不被允许结交任何朋友，明明随手就能采摘到新鲜的花朵，父亲却让我举着路边捡来的廉价石头和怪异的昆虫，随机送给途中遇到的 NPC。
「哦莉莉丝，你不必如此敷衍我，这份礼物简直太糟糕了。」
收到蜘蛛的梅琳达老师捂着胸口，皱紧了眉头疯狂摇头。
【消耗蜘蛛*1，梅琳达老师好感度-10。】
而我只能向她投去万分歉意的目光，继续跟随父亲的指引。
知识无法在新的周目继承，我不出所料地在学业考试中得了 E 等，被合理劝退。
这次，没有老师再站出来为我说话。
父亲将我送去了酒馆打工。
每天，我都会在灶台上做好一份黑松露披萨，作为礼物送给酒馆老板杰克，以提升他的好感值。
等到好感值达到 100%，父亲就会将我许配给这位年近五十的单身汉。
至于婚后的情节，他也许会出轨，也许会家暴，也许会厌倦后抛弃。总之，感情破裂的缘由可以有成百上千种。
而我，一个愚蠢而空有美貌的女子，在失去家庭和工作后，便极有可能沦为街边风尘女，达成父亲期望的结局。
上一周目，我能够利用游戏漏洞幸运自保，但这一次，我找不到任何机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迈入深渊。
直到某一天晚上，一位客人来到酒馆，将一枚铜币放在我的面前。
「我要一杯咖啡。」
「您好，请稍……」
我的话说到一半，却在抬头看清他的脸时突然哑了声。
时隔整整一轮人生，那位与我有着一面之缘的青年，此时就站在我的面前。
6
我拿起他放在桌上的那枚铜币，却发现它背面印刻的图案与其他的普通铜币都不同。
那上面是一位我再熟悉不过的话剧演员。
是上一周目，在舞台中央一人千面的
我。
我攥紧铜币的手忍不住颤抖。
他认出我了吗？
他是否也意识到了，这是个虚拟的世界，我们都被困其中？
可为了避免引起父亲的注意，我不敢做出任何出格的行为。
「先生，请慢用。」
我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像对待每位普通客人一样将制作好的饮品递给青年，然后继续忙碌起来。
唯一不同的是，那杯咖啡上漂浮的拉花并不是经典的心形，而是一颗独特的六芒星。
第二天一早，父亲突然暴跳如雷地大叫：
「杰克的好感值怎么只剩 10 了？明明还差一点点就能结婚了！」
听到这个好消息，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看来青年看懂了我故意留下的线索，成功帮我脱离了困境。
我在咖啡杯上留下了六芒星图案，是暗示他去集市寻找占卜师露娜。
露娜是王国最有名的神秘占卜师，据说她的预言从未出过差错。
如果让她亲口告诉杰克，我与他的感情会导致不幸，那么他一定会深信不疑，对我的好感直接骤降。
而一株随手采撷的紫罗兰，便能让露娜心甘情愿地帮忙。
此时，不明真相的父亲让我拿着杰克最爱的黑松露披萨，不停引导我与他对话、送礼，可每次都被无情拒绝。
重复的对话终于耗尽了杰克的好感值，他生气将我赶出酒馆，对我大吼一声：「扫把星，滚出去！」
父亲这才放弃了挽回这个小老头的念头。他嘴里时不时冒出「bug」一词，似乎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
此时我的黑化值还没有达到可以自轻自贱的地步，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父亲的计划，他会同上一周目一样，放弃那个结局吗？
就算这一次侥幸逃离，也会一次又一次地轮回，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
「莉莉丝？」
听到父亲的呼唤，走神的我立刻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神。
「莉莉丝，是你做的，对吗？」
我的心脏突然漏了一拍。
父亲的目光陌生而冰冷，用一种询问犯人的语气对我发问：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被发现了？
我下意识地咬了咬唇，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面前这个男人，并不是我真正的父亲，而是能轻易控制我人生的上帝。
如果我
向他坦白了一切，他会就此心软地放过我吗？
还是会变本加厉地戏弄我的人生，就像对待一只能无限重生的蝼蚁？
「莉莉丝，你如果想玩游戏，可以和爸爸讲，爸爸会陪你一起玩，但不要未经允许偷偷动我的电脑。下不为例哦，知道了吗？」
我愣愣地看着父亲对着空气说话。
慈祥宠溺的语气，比曾经给我讲睡前故事的时候更加温柔。
他口中的「莉莉丝」，原来并不是我。
莉莉丝是存在于真实世界里的人类，他真正的女儿。
而我，不过是虚拟游戏里由数据堆砌而成的电子宠物。
相貌、性格、职业、婚姻，都取决于玩家的一念之差。
就连跟随自己 99 轮人生的姓名，都原属于他人。
7
父亲似乎将出错的问题归结为了年幼的女儿自作主张的操作，他好好提醒了一番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唉，酒馆这条路算是断了，还是查下攻略看看有没有其他方法吧。玩了这么久，真不想再重开了。」
父亲站在原地神游了许久后，带着攻略和答案回到了游戏。
另一种达成「落魄风尘」结局的方法，是参加王子举办的舞会，主动与风流的伯爵攀谈，成为他的秘密情妇。
这个熟悉的剧情，我曾在第 43 周目中达成过一次。
但那时，父亲在几次选择中都走对了方向，我的身份隐藏得很好，没有被伯爵夫人发现，所以并无意外发生。
如果想要发展不一样的结局走向，只需在伯爵夫人面前故意暴露出自己的第三者身份，她对我敌意值便会达到 100%，并用尽手段剥夺我的一切，最终将我送入风尘地狱。
掌握了这些信息后，父亲便开始计划将我送去参加舞会。
不过王子的舞会，能收到邀请的都是身份高贵的上流人士，像我这样地位低下又没有声望的平民没有机会参与。
所以眼下第一步要做的，便是取得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皇家角色——夏洛特公主的认可。
而公主唯一接受的礼物，便是昂贵的钻石。
父亲看着空空如也的背包和所剩无几的金币，终于想起了某个捷径。
时隔许久，他再次点开了广告。
时间静止了。
孩童抛起的硬币在桌面停止了旋转，戛然而止的小提琴奏鸣曲消散在风中。
我突
然有些恍惚。
因为我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拥挤又空旷的王国里，只有两个年轻的身影在奔跑着寻找对方。
我终于在凝固的喷泉前见到了要找的人。
青年朝我微微颔首。
「莉莉丝，好久不见。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维安。」
8
我与维安在喷泉旁的石椅上坐了很久，互相讲述自己的故事。
他告诉我，自己的身份是铁匠的儿子。自他有记忆起，便一直在那二十平米黑黢黢的小屋里待着，从没见过任何人。
但他并不感觉这样的人生有任何不妥，仿佛自己理所应当就该那样生活，像每一个被禁锢在活动范围内的 NPC 一样。
忘了从哪一天起，他的脑中突然凭空出现了一个念头：为什么不能推开门，走出去看看呢？
起初，他被自己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
可好奇心逐渐战胜了恐惧，他迈出房门，第一次见到了外面的世界，原来是这么丰富多彩。
但同时他也感到奇怪，他不明白为什么从那一天起，这个世界每天都会完全静止三小时。
除自己以外，见不到第二个能够自由行动的「活人」。
他将这些疑惑告诉铁匠父亲，可父亲总是答非所问，仿佛听不明白他的问题。
维安望着父亲挥汗如雨的背景，突然意识到，这位勤劳的铁匠总是夜以继日地锻造着相同的工具与武器，可一年到头几乎没有人会来光顾他的店铺。
这个世界，充满了不合理的地方。
直到有一天，他在校园的窗外遇见我。
一个和他一样不会被时间静止的人。
「但那时你惊慌失措地逃走了，我没能看清你的脸。」
我只好解释道：「因为我怕你是游戏世界的监管者。」
维安笑着说：「其实那时候，我也不确定你的身份，但直觉告诉我，我们是同类。」
后来，他一直没有再见到那个神秘的女孩。直到有一天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之前的一切似乎都是一场梦。
他清晰地记得，在这场梦的最后，他去王国大剧院看了一场表演，有位明艳动人的话剧演员，名叫莉莉丝。
可醒来的世界中，并没有这号人物。
但不久后，初级学院里来了一位和莉莉丝同名的姑娘，与维安梦里的话剧演员，有着相同的面孔。
听说她性格恶劣，不爱学习，还经常给他人送一些奇怪又廉价的恶作剧礼物。后来理所当然地被学院劝退，进入酒馆打工。
「冥冥之中，我觉得之前的一切并不是梦，而你就是当年那个女孩。怕你不记得我，我还借用了父亲的工作台，打造了那枚特殊的铜币。」
之后，便是我给维安留下线索，他为我解围的剧情了。
听完维安的故事后，我也将自己所知道的关于游戏、玩家、父亲的一切，告诉了他。
包括真实世界有另一个莉莉丝存在的事实。
得知真相的维安，并没有流露出过于惊讶的表情：「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只有我们被选中，觉醒了自我意志？」
我想了想：「因为我们身份特殊？或者说……这场游戏的所谓玩家，也许正是我们？」
维安的眼神认同了我的答案，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被锁在藏书馆玻璃柜里的《策划祭天法典》。
「只要是游戏，就一定有通关的方法。」
9
原来藏书馆内的三本镇馆之宝，竟然详细地记录着这个游戏的设定。
曾经对此十分好奇的父亲也想让我尝试打开那三本书，却被馆长数次提醒没有权限借阅。
至于维安是如何拿出来的……他晃了晃手里的开锁工具，得意地扬起了嘴角。
我翻开厚厚的书籍，里面不仅记录了每个角色的外貌、性格、喜好，还详细绘制了这个世界的地图。
看到地图全貌后我才发现，原本我以为很庞大的王国，只有这么点大小，就算绕边界一周，也只需要一天不到的时间。
但一直以来，从没有一个居民动过出去看看的念头。所有人都在自己的既定范围内活动，理所当然地接受当下的生活。
维安说：「我曾经试图走到过森林边界，想在那里找到游戏的出口。但那里瘴气密布，无法呼吸和前进。」
我继续翻书，某一页的标题是「彩蛋全收集」，其中有一条内容吸引了我的注意。
【开发者隐藏彩蛋：世界出口开启。
【1.当日占卜结果为超级幸运。
【2.天气须为下雨。
【3.由主角将蓝水晶放置在世界最高处。
【满足以上所有条件，即可解锁世界出口开启的彩蛋。】
「前两个条件是天气和运势，每日会刷新，但是蓝水晶……」
我抖了抖背包，只倒出一堆
不值钱的破石头。
但维安指了指自己，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你别忘了，我老爹可是铁匠啊。」
三小时的广告时间很快到了，我和维安就此分别，父亲拿着看广告获得的一万金币买下了一颗钻石，指引着我送给夏洛特公主，获取她的好感。
之后的几天，都是重复如此。
而每天三小时的自由时间里，我和维安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一株紫罗兰，去集市找露娜占卜。
「运势平平无奇，不好也不坏。
「今天你可得小心点了，记得别去探险。
「还不错，可以去试试钓鱼，也许会有出乎意料的宝藏出现。
「恭喜你，今天是你的超级幸运日，你将获得精灵们的庇护！」
好不容易占卜到了超级幸运日，可是……我和维安朝天空望去，今天是个阳光灿烂的大晴天。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等到雨天的幸运日呢？
由于每天都给公主赠送钻石，我和她的好感值已经很高了，等达到「挚友」程度时，就能解锁公主的邀请。
到那时候，父亲便会毫不犹豫地送我去参加舞会。而他也不再需要大量金币购买钻石，或许就不会点开广告了。
我望着桌上的水晶球，突然想到了什么。
「露娜，你可以预测天气吗？能告诉我下一个雨天是什么时候吗？」
神秘的紫发少女骄傲地昂起下巴：「当然，这个世界还没有我占卜不到的事情。」
她虔诚地将手悬浮在水晶球上，很快给出了答案：「就在这周五，下一个雨天即将到来。」
我算了算，和公主好感度将满的那一天，就在三天后的周五。
10
自从知道了日期后，我终于不那么焦虑了。
毕竟，那意味着我与这个世界相处的时间，很可能只剩三天了。
我渐渐放慢了脚步，在偌大的王国里行走。
从前的每一天，我都背负着父亲带有目的性的攻略任务。而现在，我似乎终于能够放下担子，作为自己的人生玩家，享受这个游戏了。
无论做什么姿势都永远保持角度的裙摆，偶尔会发生身体穿插的绵羊与奶牛，这个世界存在那么多荒谬的地方，现在看来却也是一种滑稽的乐趣。
我拉着维安的袖子，向他一一介绍街边的人物。
杂货铺卖糕点的罗伊，每周三会有特价商品。劳拉女士的衣橱
店，是众多少女最爱光临的店铺。珠宝商人兰斯，每天都会更新不同的稀有宝石。
「哦对了，上一周目，兰斯是我的丈夫。」
我故意多嘴了一句，一向冷静自持的维安少见地红了耳朵：「你和我说这个干什么，我才不在乎这些。」
我又指了指皇宫里的英俊王子，继续逗他：「我曾经还当过王妃。」
气鼓鼓的维安彻底不说话了。
可我依旧乐此不疲地为他介绍曾经的每一个老朋友。
我知晓这个王国每个人的经典开场白和行动轨迹，熟记他们最喜爱的花卉与食物。
但我知道，自己从未真正地了解过他们。
雨天来临前的最后一日，我偷偷溜入剧院，换上了许久未上身的演出服，尺寸正合我身。
站在偌大而空旷的舞台上，我尽兴地表演完最后一场独角话剧。
台下唯一的观众，为我鼓起热烈的掌声。
11
露娜的预言果然从不出纰漏，周五的清晨，天空下起了小雨。
我正等待着父亲点开广告，却意外发现屋外的邮筒里多了一封邮件。
【亲爱的玩家，为了感谢您一直以来的陪伴与支持，现赠送您 2 万金币，祝您游戏愉快。】
父亲拆开信件后高兴地自言自语：「狗策划这么抠？不过正好够买一颗钻石，还有一件舞会的礼服。终于不用看下载 APP 就送红包的破广告了！」
他没有过多的犹豫，带着我兑换完钻石后又直奔服装店，花了八千金币买下一件做工精致的五星红色晚礼服。
我跟着父亲，一步步走向前往王宫的路。
这次，我失去了在广告时间行动的机会。
无数雨滴落在我的身上，却没有打湿我分毫。
我突然止住了脚步。
父亲往前走了几步后，发现了我停在原地的异常。
「莉莉丝？怎么不动，这游戏又卡了吗？」
我抬起头，望向眼前这个最熟悉也是最陌生的人，轻声说了一句「再见」。
父亲的表情明显一愣。
没等他反应过来，我一把脱下脚底的水晶鞋，朝着身后一直等待着我的维安跑去。
路过露娜的占卜屋时，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探出头，放肆地冲着我大喊：「莉莉丝，跑吧，大胆地跑吧，不要害怕！今天是你的幸运日！」
我和维安紧紧牵着手在王国里奔跑
，父亲的身影在后方变得越来越小。
我已经不在乎他是否发现了异样，甚至不在意我们是否能成功逃离。
因为此时的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力。
我的嗓子因长时间奔跑而变得干涩，脚掌因踩到地上的碎石而疼痛。
从未真正落下的雨滴，此刻正倾泻如注，畅快地打湿我的长发。
不知跑了多久，我和维安终于来到了森林深处的那座高塔。
这是整个世界里最高的建筑。
我们一层一层地走上台阶，到达了最高层。
黑袍女巫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似乎等待了我们许久。
维安将他打磨许久的蓝水晶放入我的手心：「准备好了吗？」
我接过纯净的宝石，并没有立刻将它交给女巫，而是在雨中给了维安一个大大的拥抱。
「开启出口后的未知世界，也许很美好，也许更残酷，也许是虚无。
「这是我的第 99 轮人生，也可能是最后一轮。但却是我经历过的 99 轮人生里，最自由、最真实的人生。」
上一周目，我在最后一天闭眼许下的生日愿望，是希望能拥有只属于自己的人生。
而现在，它终于要实现了。
我将蓝水晶递给黑袍女巫，她的嘴里开始念起充满力量的咒语。
水晶逐渐变成一把利剑的形状，朝着上空飞去，扎破了虚假的云层。
一道裂缝出现在天空中央，无形的手掌将它越扯越大。
那是世界的出口，另一头是混沌未知的金色光芒。
「游戏，该通关了。」
我与维安相视一笑，同时朝着裂缝纵身一跃。
「下个世界，再会。」
12
大卫愣愣地看着电脑屏幕，红衣女孩和青年跃入金色裂缝，漫长的剧情动画戛然而止。
「这是什么隐藏剧情吗？怎么从来没在攻略里看到过？」
他在「养成女儿计划」的游戏论坛上发了帖子询问求助，很快得到了回复。
【你应该是没注意，添加了[#1423#意识觉醒]这个 MOD，就有一定概率达成这个结局。】
MOD 是一种游戏的修改程序，许多玩家出于兴趣会自发地制作 MOD, 用于修改游戏内的设定, 体验更丰富的剧情。
大卫翻了翻自己的游戏设置, 果然有一项新增的意识觉醒 MOD，
添加时间为两天前，大概是玩到 98 周目左右时。
他回忆了一会儿, 的确就是在那之后, 游戏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卡顿、数据错乱的状态。
「莉莉丝, 这是你装的吗？」
身旁的女儿怯怯地点了点头：「当时好像不小心点到了什么……」
「没事, 这个剧情的确挺有意思的。NPC 觉醒什么的, 很有新意的题材啊, 制作也很精美……」大卫揉了揉女儿的头, 打算继续新开一把, 「但还有一个结局没有达成, 得先把这个 MOD 关闭了。」
莉莉丝却一把按住他的手，不停摇头：「不要啦，爸爸。里面的小人都有自己的意识，你这样做他们会难过害怕的。」
大卫耐心地解释道：「不用担心, 小莉莉丝。这只是一款游戏，刚才发生的一切也都是设计好的剧情。游戏里的人物都是由一串串代码组成的, 是不会真的产生自我意识的。」
可莉莉丝却依旧执拗地拦着大卫。
「爸爸，我不想玩了, 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离开世界的方法, 就让他们一直自由自在的吧。我们一起玩做饭游戏好不好, 那个更好玩！」
「好好，爸爸答应你。」
耐不住女儿的请求, 大卫关闭了游戏界面，接着打开另一款游戏，开始与女儿一起合作切菜做饭扔盘子。
而那款再未打开的养成游戏，也很快被层出不穷的新游戏替代, 在内存告急后就被大卫卸载了。
多年以后，名叫莉莉丝的女孩已经长大，成为了她从小就梦想成为的游戏设计师。
埋头写策划方案时, 她突然回想起了童年时期最爱看父亲玩的那款养成游戏。
想起那时自己一度坚持认为游戏角色觉醒了意识, 莉莉丝忍不住为当年的天真轻笑了一声。
不知被什么缘由驱使着, 她登上了父亲的账号, 重新下载了那款游戏。
【1.新建游戏：创建第 100 个新存档。
【2.继续游戏：继续第 99 个存档。】
看到第二个选项的莉莉丝突然一怔。
第 99 个存档还未结束……
原来当初的完结动画, 并不是真正的结局吗？
她轻轻按下了「继续游戏」。
熟悉的欢快音乐声再次响起，屏幕前开始播放过场动画。
视角镜头从高处的云层逐渐下降, 穿过森林, 越过
城堡。
莉莉丝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帧帧画面, 虽然十多年前的记忆已经不再清晰了，可她总觉得游戏内的世界似乎有哪里变了。
铁匠的标志性大胡子消失了, 劳拉的衣橱店里不再只有女装，王子的舞会上，出现了许多从未受邀的陌生面孔。
难道是游戏更新了版本吗？
画面最终聚焦在广场的音乐喷泉前。
身穿红裙的女孩正挥舞着树枝做成的指挥棒, 周围是一群孩子们在用稚嫩的童声演唱。
唯一的观众, 是站在一旁打着节拍轻轻跟唱的青年。
似乎注意到有人在盯着她看，女孩回头，眼神里带着熟悉与惊讶, 像是见到了阔别已久的老友。
「好久不见，莉莉丝。」
白色的飞鸟振翅越过王国上空。
「好久不见，莉莉丝。」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