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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节 那个织女有点危险

第 19 节 那个织女有点危险

这是我抓到的第七个偷衣服的牛郎。

他和前面六个偷衣贼都不一样,眉清目秀,红着眼眶叫我姐姐。

「织女姐姐,我错了,你不要把我送官,他们会打死我的。」

我饶有兴致,娇滴滴道:「可你看了我的身子,玷污了我的名节,让姐姐今后如何做人?」

他扯着我的衣袖,怯生生道:「那……那姐姐嫁给我吧,我对你负责。」

呵呵,原来他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男人都一个德行。

毕竟杀过六个人,我觉得倦了:「若我不愿呢?」

下一刻,他目露凶光,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向我刺来,冷笑:「那可由不得姐姐了!」

1

我是天上的织女,排行老七,是王母娘娘和几位姐姐千娇百宠的小仙女。

由我们几个姐妹织就的云霞下,便是清冽的小河。

干完活儿,我们聚众洗个澡,算是消遣。

前些日子,姐姐们抱怨洗澡的时候总丢衣服,也不知是哪个胆大妄为的贼。

好在仙女自可借草木化出新衣服来,丢便丢了,她们借其他人的衫裙穿一穿即可回到天庭,并未在意。

我却上了心。

于是又一次在河里洗澡,我故意磨磨蹭蹭。

大姐警告我:「小七,你快点!天亮之前得回去,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知道啦!」

等姐姐们都走光了,我才慢悠悠往岸边游去。

果然看到一个老实巴交面相的牛郎,红着脸看我:「姑娘,你……」

我杏目一瞪:「大胆牛郎!鬼鬼祟祟的,就是你偷了我的衣服?」

那牛郎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我是替你收起来……」

「收?呵呵,你一个男人,收女子的衣服藏起来,这不就是偷!」

那牛郎脸色一变,也不再狡辩,理直气壮道:「偷又如何?你找不到衣服回不去,等天一亮,你就只能留在人间!做我的媳妇!」

我登时大怒,这臭流氓,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于是不再多说,以水为剑,朝他心口刺去:「你算什么东西,敢觊觎天上的仙女?」

区区一个人类,生死不过在我一念之间。

他死在河边,我循着他的脚印寻去,找到了我的衣服,披上便回了天庭。

只是奇怪,他一个凡人,怎么知道织女要在天亮

之前回到天庭的规矩?

是谁如此歹毒,教他做那登徒子?

2

第二天,昴日星君心情好,起了个大早把太阳唤出来,搞得人间天朗气清,暖日融融。

大姐催我们赶紧干活儿,织了大半日云霞,给了那群酸唧唧的文人一个借景抒情的好黄昏。

累个半死的三姐出了一身汗,拉着我陪她去河边洗澡。

本以为这次无人打扰了,不料澡洗到一半,三姐尖叫起来:「我的衣服呢!」

正在岸边打瞌睡的我瞬间清醒,却发现原本放着衣服的地方空空如也。

四下搜寻,果然看到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抱着一团衣服往远处跑,那里站着一头老牛。

真当我是瞎的?

飞身追上,我直接将他踹倒在地:「狗东西,什么人的衣服都敢偷?」

那人转过脸来,连连告饶:「仙女饶命!我我……我只是喜欢湖里的那位姑娘……」

呵呵,借口都找得这么虚伪。

「喜欢?见色起意就见色起意,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你喜欢人家不去以礼相待表明心意,却干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骗谁呢?」

我劈断旁边一截树枝,指着他逼问:「说,是谁指使你的?」

「没……没有,我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说,今天会有个仙女来湖里洗澡,她会是我未来的媳妇,只要我偷走她的衣服,她就会留下来,所以我才……」

做梦?

有人给他托梦?

「谁在梦里跟你说这些?你认识?」

「我……」

可惜他还未回答,三姐已经用树叶幻化出衣衫穿上,气冲冲一掌推了过来:「找死!」

我连忙阻止:「三姐,你听他说完……」

「小七,你少听他花言巧语!我看他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说完直接握住我的手,将枝条插进他口中。

那牛郎瞪大了眼睛,张口破喉而死。

血浸染了三姐的衣衫,她满脸嫌恶,松开我的手,使出一把火,将那牛郎与衣衫一同烧了个干净。

我只能叹气,线索断了。

本想问问梦是怎么回事,不然怎么总有牛郎掐着时辰蹲守在湖边?

谁又能准确知道我们何时来河里洗澡呢?

虽然不是我动的手,可这人也算是死在我手下。

莫名其妙地,我手上又沾了一条人命。

三姐问我借了一件外衫,与我腾云驾雾回了天庭。

堪堪赶在天亮之前。

三姐换了新衣裳,发誓再也不去人间洗澡了。

天庭规定,工作前需点卯,那时人若不在,名字便会上报给王母娘娘,若惹怒了她,降罪下来,一身修为尽废,被打下界都有可能。

我们修为尚浅,从人间回天庭需仰仗仙服腾云驾雾,若丢了衣裳,还真的回不来。

他们偷的可不只是我们的衣裳,是我们在天庭的身份象征!

怎么想都觉得此事蹊跷,我去找司梦之神巫阳君,找她询问托梦之事。

看门的小童说巫阳君闭关中,不接待客人。

我只能放弃。

3

又过了几天,我们换了片湖洗澡,还是有偷衣贼胆大包天。

仿佛有人提前知道我们会出现在那里一样。

河边挨着村庄,能晃过来的,要么是老农,要么是放牛郎,要么是浣衣的村姑。

可能干出偷衣服这种事的,只有一种人。

抓住第三个牛郎时,姐妹们都在。

他色迷迷地看着我们流口水:「仙女……都是仙女……好漂亮啊!」

二姐躲在我身后:「此人目光不善,令人恼火。」

他猥琐地闻着衣服,淫笑着朝我们扑过来:「仙女们跟我回家吧!让我抱抱!」

如此荒唐无稽,令人作呕。

在他扑到姐姐们身上之前,我已经一脚将他踹断了气。

这等狂徒,死有余辜。

胆小的二姐白了脸:「小七,你……你杀了人……」

我懒洋洋地掸了掸裤腿:「又不是第一个,大惊小怪。」

这事终于引起了姐姐们的重视,大家回天庭后商议一番,觉得背后定然有人想谋害我们。

若我们的衣服被偷,不能及时回到天庭,恐怕连织女都做不成了。

大家心有余悸,商议好以后切莫贪玩,需结对出行,也不要在人间洗澡了。

如此平静了好些日子。

只是偶尔无聊了,我还是会偷偷去人间的河里洗澡。

我承认,那个藏在背后给蠢货牛郎托梦的人,成功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后来,我又抓到了三个偷衣服的牛郎。

当然,都被我杀了。

其中有一个赶上我第二天休沐,不用赶时间回去,我便留下陪他玩了一

日。

我含羞带怯跟他回了家,发现他家徒四壁,只养着一头老黄牛,几只鸡,居然还妄想与我喜结连理。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我便借住下来,陪他做戏。

看着他一脸憧憬地幻想我为他生儿育女洗手作羹汤的日子,妄图以一捧路边的野花来打动我的心,只觉得无比可笑。

在我的伪装之下,探听到的消息果然有用多了。

已经完全爱上我的牛郎变得坦诚,向我吐露真相。

他说自己父母早亡,哥哥懦弱,嫂嫂霸道专横,与他分了家,只丢给他一头老牛,让他自生自灭。

一日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声音告诉他,某时某河里,会有仙女下来洗澡,只要他偷走仙女的衣服,仙女就无法回到天上。

只要我养蚕织布,就可卖出高价,养活全家,他再也不必受穷。

「阿织,我那时真是鬼迷心窍,做出那偷衣服的无耻之事,可……可我也是真心喜欢你,对你一见钟情,没想到你真的愿意留下来,我……我真的太高兴了!」

他满眼深情,抱着我害羞地说:「阿织,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捧着他的脸微笑:「我怎么会愿意嫁给一个小偷、一个骗子呢?」

我双手用力,毅然决然地扭断了他的脖子。

他愕然看着我,似乎没料到自己会死。

天色将晚,我该回天庭了,明日点卯时我可不能缺席。

找出他藏了一年的衣服,我施施然换上,腾云驾雾而去。

4

还好没迟到。

点卯时我已经站在队伍里。

大姐掐我脸:「小七,你又去了哪里?」

我俏皮地眨眼:「当然是去玩啦。」

只是没什么意思,凡人长得丑还想得美。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新的牛郎来偷衣服。

我特意换了好几条新的河去洗澡,仍旧徒劳。

三姐发现了我打发时间的小游戏,翻白眼:「小七,你要实在无聊,不如多去王母娘娘那里说点好话,让她给我们减减工作量,织彩霞太累了。」

确实,织了几百年彩霞,人间已经变了几番模样,天庭倒似万年不变。

我趁着休沐日之前去看望王母娘娘,她最近被七仙女和一个叫董永的凡人气得头疼。

听说七仙女天天看人间的热闹,看到董永为了葬父把自己卖给傅家做三年长工,她被董永

的孝心感动,下界为傅员外织了十匹锦缎,换董永百日便可脱身。

谁知这百日相处,她竟和董永日久生情,准备长相厮守了!

王母娘娘指着我,骂堂下不知跪了多久的七仙女:「同样是小七,你怎么就不能像织女一样令我省心?」

七仙女与我年纪相仿,素来看不上我,当堂反驳:「王母娘娘,我只是想和一个凡人长相厮守,她可是杀了人!」

我瞪大双眼,她怎么知道我杀了人?

王母娘娘拧起眉:「怎么回事?」

七仙女咬牙切齿:「隔壁村的牛郎带她回家,与她朝夕相处一年,供她吃穿,却被她扭断了脖子,一命呜呼!」

我满脸无辜,朝王母撒娇:「我也不想的啊,是他想娶我做老婆……我可是仙女,怎会嫁给一个偷衣服的凡人小贼!」

我哭哭啼啼向王母娘娘诉说被牛郎偷衣服的经历。

「王母娘娘,我只是想按时回到天庭,好好做我的织女啊!我可不想让您为我操心!是他不愿意把衣服还给我,我才下手没了轻重……」

王母娘娘十分感动,然后意思着嗔骂我几句贪玩,便放我走了。

还以我为例教育七仙女:「多向织女学学!她可没耽误干活儿,杀几个无耻之徒怎么了?你呢?跟个凡人谈情说爱,自降身份……」

我得意洋洋地离开,就见七仙女被我气得差点吐血。

左右没事,我干脆又跑去人间钓鱼执法。

这条河被太阳晒得暖洋洋,泡在里面舒服极了。

隐约听到岸边有动静,我勾起嘴角。

鱼儿上钩了。

偷衣服的牛郎终于又出现了!

5

我眼睁睁看着那牛郎捧着我的衣服健步如飞,身上似乎披着一件牛皮做成的衣裳,不一会儿便跑到树林里藏起来。

我拢起岸边的花瓣幻化出一袭长裙,赤脚轻点,飞身追去。

一道强风刮过,那牛郎已被掀翻在地,趔趄着呻吟。

我轻轻落下,睥睨着他:「小贼,哪里跑?!」

这是我抓到的第七个偷衣服的牛郎。

他和前面六个偷衣贼都不一样,眉清目秀,年纪尚小,唇红齿白,身形修长。

看上去只有十八九岁年纪。

竟是个农村里少见的俊俏少年郎。

他害怕地坐起来,红着眼眶叫我姐姐。

「织女姐姐,我错了,你不要

把我送官,他们会打死我的。」

哦?这是第一个明确知道我是「织女」的牛郎。

看来比前面那六个知道的多一些。

我饶有兴致,甘愿与他做戏,便娇滴滴道:「可你看了我的身子,玷污了我的名节,让姐姐今后如何做人?」

少年眼睛乌黑晶亮,凝着泪水,楚楚可怜,又懵懂天真。

勾得我春心一颤。

他伸出手,扯着我的衣袖,怯生生道:「那……那姐姐嫁给我吧,我对你负责。」

如此美少年,说要对我负责……

我却心中冷笑。

呵呵,原来他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男人都一个德行。

他也没什么不同。

毕竟杀过六个人,我觉得倦了,懒洋洋道:「若我不愿呢?」

「姐姐……不愿?」他眼泪落下,好似极其失望,「那……」

下一刻,他目露凶光,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向我刺来,冷笑:「那可由不得姐姐了!」

我来不及防备,竟被他刺穿了手心,牢牢钉在地上,不由得惨叫出声:「啊——」

少年牛郎扑过来,捂住我的嘴,眼中已毫无惧意,竟是冷酷无情:「织女姐姐,我劝你莫要喊叫,不然你这能织出彩霞的手,便要废了!」

我痛得冷汗直冒,眼泪涌出,法术骤然散去,长裙散作花瓣落下。

我赤身裸体被少年压在身下。

他远远扔掉那偷来的衣衫,瞥了眼天上绚烂的云彩,对我温柔笑道:「织女姐姐,你说,你的姐妹们在天上织云彩时,能看到你与我共赴巫山吗?」

我双目赤红,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一个凡人,竟想对我强来!

正要使出仙术反制,他却忽然扯下那件牛皮衣裳绑住我的双手。

好奇怪,我忽然使不出任何法术了!

怎么可能!

在我的呜咽挣扎中,这个坏种,幕天席地,侵犯了我。

6

天刚蒙蒙亮,牛郎把我带回了家。

村子很小,他的破房子什么都挡不住,篱笆也建得潦草。

许多早起做农活的村民都看到他抱着一个浑身是伤的陌生女人回来。

隔壁大娘探听:「守义呀,你怎么带了个女娃娃回来?」

牛郎又用他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打着结巴,怯生生地说:「我……我去找老牛

,没……没找到,在河边发现了这位……这位姑娘,她……她受伤了……我……我救她回来。」

我有气无力,被他牢牢用牛皮衣裹着,挣扎不得。

邻居大娘立刻道:「哎呀,你一个男孩子怎么好去照顾女娃娃呀!我来帮忙!」

牛郎目光躲闪,刻意扯了扯牛皮衣,露出我身上暧昧的红痕:「不、不用了!我来就好!」

邻居大娘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眼神顿时鄙视起来,没再管我。

想必在她心里,我就是个跟人苟合后被抛弃的女人吧,还用这张美丽的脸,勾引了无辜的少年牛郎。

牛郎把我的衣服藏了起来,让浑身是伤的我躺在床上,无微不至地照顾我。

我摔掉药碗,怒叱:「你这个卑鄙小人,辱我名节,又来装什么好人!」

他瘪嘴委屈道:「织女姐姐,我姓孙,名守义。你名节不在了有什么要紧?」

他牵起我的手,吻我手背,暧昧道:「我会对姐姐负责的。」

我嫌恶地扭开脸:「那牛皮衣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能散去我的仙法?」

他吹了吹熬了半个时辰的汤药,缓缓道:「姐姐把药喝了,我就告诉你。」

我只好把药喝了。

他说:「我做了一个梦,我家那死掉的老牛对我说,剥了它的皮,七月初七,披着它去河里找一位洗澡的织女,那是我未来的妻子。我只需偷了她的衣服,便可将她带回家……」

牛?托梦的怎会是一头牛?

一头牛让他来偷看织女洗澡,还说织女会嫁给他?

这老牛莫非是仙人转世?

况且,除了这次,前几次都不是七月初七呀?

这到底怎么回事?

牛郎摸着我的脸,叹了口气:「老牛真是粗心,只说七月初七,却没说哪一年。那牛皮衣带着我哪里都能去,我还去过天河呢。」

我悚然一惊,他竟然去过天河?!

他幽幽叹气:「只是我每年的七月初七都来,披着牛皮衣跑了好几条河,就是不见织女姐姐的身影。你让我找得好苦呀。」

他挤上床,紧紧拥着我,贴着我的脸撒娇:「姐姐,我叫你阿织好不好?」

我只觉寒意攀上脊椎,让我浑身发冷。

他笑得越甜,我越觉得可怕。

是谁在教唆牛郎谋害织女?

是我们的仇家吗?

怎么对七月初七估量的如此准确?

如果今天遭殃的不是我,也会是其他的姐妹吧?

「牛郎,你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他嘟囔着扮委屈:「我当然是想和织女姐姐夫妻恩爱,生儿育女呀。」

我简直要气笑了。

一个凡人,居然妄想让我给他生孩子?!

7

牛郎的家又小又破,只有一张床。

他每日对我悉心照料,找邻居李大娘借了一身衣裳为我换上,体贴入微,还常常对着我脸红。

外人见了,只觉得他被美色迷昏了头,对一个已经没了清白的女人痴情不已。

田里的庄稼要锄草,他请李大娘来喂我喝药。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李大娘,我好多了,这药便不喝了。你……你可见过几件粉色衣裳?」

李大娘回忆片刻:「好像在守义那里见过……你的衣裳?」

我眼睛一亮,立刻抹泪开始编故事:「是!那是我姐姐亲手为我织的衣裳,上面绣着我的名字,从小我就被卖到别人家里做丫鬟,如今碰上饥荒,一路逃难出来……」

果然,李大娘心软了:「哎呀阿织姑娘,你……你原来这么命苦。」

我点点头,接着哭:「寻亲路上遇到的事我不愿再回忆了,只怪我命不好……不过,只要我穿着那身衣裳一路到甲县寻我姐姐,她一定愿意收留我……」

李大娘把药碗放在一旁,瞥了眼我脖颈间褪成青紫的吻痕,劝我:「阿织姑娘,要我说,你也别去甲县寻你姐姐了,你这样子……小孙肯收留你,你便跟他过吧。他虽然穷,可他是个老实孩子,懂得心疼人。」

她若是知道牛郎私下是个什么人,还会这样说吗?

老实孩子?人前哭唧唧,人后当禽兽的老实孩子吗?

和这妇人多说无益,我只想找到我的衣裳,急得摔了碗:「李大娘,我和他……没缘分。你之前是在哪里见到……」

「李大娘!」

牛郎忽然赶回来,笑眯眯把李大娘请了出去,感谢她帮忙照顾我。

可是门窗一关,他便坐到床上来,凶巴巴道:「阿织姐姐,你怎么趁我不在,学会了撒谎?你这么喜欢穿衣服?我偏不让你穿!」

他伸手撕开我的衣裳,正欲逞凶……

我捏紧了药碗的碎瓷片,割破了他脖颈。

那是我从地上偷偷捡起来的。

鲜血汩汩流下。

他瞪大圆溜溜的眼

睛,捂着脖子张大嘴巴,震惊不已:「你……」

我又划一道,毫不在意他颈间喷涌而出的血溅了我满脸,只耐心道:「凡人,你该不会以为,我没了仙法,便对你无计可施了吧?」

男人最蠢的地方在于,他们总以为女人的力量来源于外物,比如美貌,比如衣装,比如珠宝,比如法术。

殊不知,心才是最柔软,也最坚硬的东西。

手刃第七位牛郎时,我没有让他死。

我当着他的面,用他的血涂满了那张牛皮做成的衣裳,然后将其投入火中,烧了整整一夜。

牛郎拼命向灶台爬,想要抢救出来。

「我的……法宝……好不容易爆出来的……」他眼中满是不甘。

我踢了他一脚,冲着灶台里快被烧没的牛皮衣笑眯眯威胁道:「老牛老牛,仔细你的皮,我知道你是谁了哟。」

8

在牛皮衣裳烧尽后,天色已亮。

篱笆外忽然传来哞哞声。

我走出去看,发现一头小黄牛不请自来。

它的眼神纯净懵懂,乖乖来到我面前,嘴里还叼着一个粗布包袱,我打开一看,是我的粉色衣裳。

我牵着小牛回到屋里,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牛郎,笑了出来:「想来你与牛这么有缘,又这么听牛的话,那便永远受牛驱使吧。」

换回仙服后,法力回来了。

我使了个法术,将牛郎与小牛换了灵魂。

临走之前,我对变成牛郎的懵懂小牛说:「带他去犁地吧,不听话就抽他鞭子,直到他死。」

我挥一挥衣袖,腾云驾雾而去。

徒留那满心算计的牛郎悲愤地哞嚎。

回到天庭,无人发现我休沐日不见踪影的事。

我拿了纺机,来到巫阳君洞府前,一声不吭开始纺织。

灰蒙蒙的云从纺机流出,环绕着巫阳君的洞府密密将其包裹,这里便开始黑云压境,轰隆隆引来电闪雷鸣。

巫阳君的小童还未出来,雷公电母先跑过来大叫:「哎呀呀怎么回事!是哪个将雷电引到天庭来!」

一见是我,脸色一变:「哎呀织女呀,小七是吧?你怎么这样顽劣,在仙君洞府前织云?还是乌云?」

我笑眯眯道:「巫阳君正在闭关,昨日托梦给我,想在雷电之下渡劫咧,我这不就来帮忙啦?」

雷公电母面面相觑,竖起大拇指:「巫阳君果然境界非同寻常。」

于是他们放心地走了。

我继续织布,冷笑着盯着门口,果然不一会儿就有小童跑出来大叫:「织女姐姐别织啦!主人她出关啦!」

我放下纺机,径直入了洞府,就见巫阳君一袭青衫、披帛飞扬,袅袅婷婷迎面走来,假惺惺地朝我揖首:「小七姑娘怎么忽然到访?本君……」

我抬脚便踹了过去,扯掉她的披帛恶狠狠道:「人间的火怎么没把你烧死呢?敢教唆牛郎来偷织女的衣服,让他们生出痴心妄想,巫阳君,你下凡历劫变一头老牛怕是把脑子都给变傻了吧?」

巫阳君花容失色,挣扎大呼:「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会变一头老牛!」

我扯掉她的衣领,露出后背的皮肉,那上面红通通一片,还在发烫。

「我说了,仔细你的皮,怎么,还想被烧一次?」

巫阳君脸色青白交错,气势弱了下去:「这也不怪我,是天命如此。我变作一头老黄牛托生在他们家,又老又丑,牛郎于我有恩,我若想回归天庭,自然要想些办法……可我怎么回得来?只好托梦让他在老牛死后撕下牛皮,披着往天河去……只要上了天河,我便可魂归原身,渡劫归来。」

我举手就要打她,她立刻尖叫:「我可没让他欺负你!只是给他们一点小小的诱惑……我知道你法力高强!之前几个牛郎不也被你杀死了?只这一个……只这一个……」

她忽然呜呜哭起来,卖起惨来:「只这一个,鬼迷心窍,胆大包天,才出了意外……小七,我对你不起,我只是想回天庭,没想到……」

我只觉得荒唐可笑,她为了一己私利,便可以出卖天庭同僚?

道一声意外,便可将我受辱的经历敷衍过去?

我问她给几个牛郎托了梦。

她说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我不敢置信:「只有一个?」

她肯定地点头:「只有一个,他们都叫孙守义。」

9

在打砸泄愤半个时辰后,我拖着纺机离开了巫阳君的洞府。

依她所言,每一头托梦的老牛都是她在人间历劫的化身。

每一位牛郎都叫孙守义。

每一个孙守义都会或早或晚地遇见在河中洗澡的织女。

这是难违的天命。

我回去问几位姐姐,看她们是否有过类似经历。

果然,她们也遇见过,只是她们总是成群结队洗澡,没给牛郎们留下可乘之机。

有几个姐姐也曾被偷走衣服,只是她们把衣服抢回来便回了天庭,牛郎么,或伤或死,倒也未曾在意。

我终于明白。

原来所有的牛郎都是一个牛郎。

所有的织女也都是一个织女。

在某些固定的事件上,会有重复的经历。

仿佛被设定好的流程,各为一方势力,且看谁笑到最后。

这是天命吗?

那什么是天命?

不可改变的命运?

既然如此,我偏要挑战一下天命!

即便是被定好的命运,我也要搏一个顺我心意的结局!

我不再故意等候新的牛郎。

但遇见了,也绝不躲避。

忙时,便随意解决;

闲时,便聊上几句;

休沐时,故意将仙服藏起来,换上人间的衣裳,陪牛郎做一做戏。

与牛郎相处是有技巧的,我说几句好话,装一装顺从,自然问出更多东西来。

他身世可怜,心地善良,被嫂嫂欺负,懦弱的大哥也难以维护他,分家后,只有一头老牛跟着。

老牛看他生活孤苦,农活总也做不完,就在临死之际托梦给他,让他待老牛死后,剥皮做成衣裳,去寻一位在河里洗澡的织女。

只要偷走她的衣服,她便回不了天庭。有了织女为他纺织出精美布匹,他便可拿去卖钱,日子会渐渐好起来。

这故事听得我直发笑。

一个穷苦青年,有的是力气,想要改变命运发家致富,不想着勤劳耕种、换活路谋生,或是参军搏一搏前程,反倒想拐骗一位仙女,压榨她的一生,来换取荣华富贵。

怪不得巫阳君说,她抛下的诱饵足够诱人。

只要牛郎学得会花言巧语,碰巧遇到个耳根子软的天真织女,可不就成了?

漫长的岁月里,我不知道遇到多少个牛郎,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心怀不轨之徒。

直到某一日,我又听到了那句话。

「这可是我按攻略操作得到的法宝!好不容易才爆出来的!」

那位牛郎激动地向我炫耀老牛皮做成的衣裳。

法宝?攻略?

我隐约察觉到什么,状似无意地问起:「什么攻略啊?」

他瞥我一眼,笑嘻嘻道:「游戏攻略呀!」

那一瞬,我如梦初醒。

10

百般折磨那位牛

郎后,我拼凑出了真相。

原来,我是一款游戏里的隐藏 BOSS。

牛郎织女的故事,不过是那款游戏的隐藏剧情。

有一定概率触发,可流程漫长,至今无人成功拿下织女,所有人都卡了进度。

在游戏论坛上,许多人发帖分享触发「牛郎织女」剧情的条件,还会讨论如何骗织女心甘情愿与牛郎在人间男耕女织。

进度最长的一个玩家,说他直接绑架了织女,本来都快让织女怀孕了,却忽然被织女反杀。

「什么破 BOSS,心这么狠,太难搞了!想二次拿到老牛皮法宝,至今不成功,妈的!」

他在论坛如是说。

原来是他。

那个被我割喉放血变成牛的家伙。

原来欺辱一个女人对他来说只是攻略游戏 BOSS 的一部分,无关道德。

他在虚假的世界横行无忌,不知在真实世界是否也敢如此卑鄙行事?

后来,我喜欢上了听不同的牛郎讲游戏里的故事。

那些仙侠世界的故事,与天庭的那些经历倒也大差不差。

毕竟是同一个游戏世界。

但人间挺有意思,有很多小人物,不同的门派,不同的故事支线,不同的国家,不同的风土人情,就连美食物产,也各有滋味。

是忙碌的织女生活不曾经历的。

他们讲得越多,我给的回报也越多。

比如多织几匹布,让他们去换游戏里的金币,或者作为材料,去做游戏衣装、锻造法宝。

于是论坛上有人开始分享获得「彩云织锦」10、增加织女好感度的方法。

有时我会问:「攻略我这个 BOSS 后,奖励很丰厚吗?」

牛郎说:「当然啊,你可是至今未被攻略下来的隐藏 BOSS 呢!我们猜策划一定给了很多奖励!听说还有绝版极品专武!」

哦,原来是为了拿奖励。

人之贪婪,如此无趣。

令我感到厌倦。

忽然有一天,我遇到一个奇怪的牛郎。

他用布条蒙着眼睛骑在老牛背上,拎个酒壶散漫地唱民谣,慢悠悠地从河边走过。

老牛用鼻子喷气,竟然说了人话:「有织女在河里洗澡。」

牛郎用酒壶敲它的头:「非礼勿视,你个臭流氓!」

老牛撅蹄子:「你怎么不去偷衣服?非要等我死?」

牛郎又敲了它一酒壶:「你有没有素质?偷东西犯法,要坐牢!再说我天天割草喂你,你吃得比别的牛都好,死什么死?你死了谁给我干活?」

我饶有兴致地泡在河里,看他们表演。

老牛愤怒地哞了两声,盯着我大喊:「织女好漂亮!笑起来更漂亮!你看一眼就会爱上她!快摘下布条你个蠢货!」

牛郎踢它一脚:「她笑是因为牛会说话!你才是蠢货!」

老牛把他甩下背来,气呼呼地跑走了。

健步如飞,一点没有快断气的样子。

牛郎摔了个狗吃屎,骂骂咧咧站起来,然后张开双手摸索着往前走,跌跌撞撞踩到河水,吓了一跳:「织女姐姐,你都不好心提醒我一下吗?」

我拍了拍水,笑:「我不好心,你没看攻略吗?我可坏了,会把牛郎杀死。」

他愣了一下,哈哈笑了一阵,说:「我不看攻略,没什么意思。」

看他并无偷衣服的意思,我便上岸穿上衣服站在他对面与他聊天:「那你怎么触发了牛郎织女的剧情?」

他奇怪:「啊?要触发的吗?我天天去田里,让老牛耕地,完成种植任务,某天自动挂机时间有点久,忽然就蹦出来一个大嫂来给我送饭……加了毒药的那种,你知道剧情的吧?」

我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就说:「知道,然后你的老牛撞翻了罐子,大黑狗吃了饭死了,于是闹到家里去,哥不疼嫂不爱的你就分家出来啦。」

牛郎又哈哈哈笑了好一阵,才说:「那没有的,我把那歹毒的嫂子告上官府,把我哥气得跟我分了家,老牛就归我啦!」

他与别的牛郎很不一样,性格爽朗,古怪又有趣。

所以每个牛郎都可以做不同的选择,也可以迎来不同的支线剧情。

他天天勤劳地割草喂牛,又让老牛勤劳耕地,收获越来越多,家资日丰,老牛吃好睡好,绝不会这么早驾鹤西去,他自然也不用剥牛皮。

我也乐了。

那岂不是说明,爱美的巫阳君还得继续做老牛?不能历完劫回到天庭?

怪不得她都气得开始说话了。

可惜这个牛郎油盐不进。

牛郎忽然缓和了语气,对我温柔道:「织女姐姐,七月初七莫要来河里洗澡,织完云霞便回你的天上去。」

我心中一动:「来又如何?」

牛郎的脸被布条遮住一半,仍不掩清俊,语气却慎重:「有玩家投诉隐藏

支线太难刷,游戏公司后台改了数据,来偷你衣服的人会很多。谁能保证,玩家会怎样攻略你呢?」

哦?要组团来?

我挑眉道:「那你呢?你可要来?」

牛郎苦笑:「我倒是想不来,只怕到时候老牛会强行把我带来。不过你放心,我到时候照例蒙着眼,也不偷你衣服,熬过了限时,又可以继续回去种地了。」

我感到疑惑:「你不想攻略我吗?不想完成这个支线任务?不想拿到奖励?」

他反问我:「织女姑娘可知道攻略你之后的故事?」

我当然不知,又没玩家成功过。

他不屑冷笑:「不过是人口贩子粉饰太平的一套话术,将拐卖妇女、用孩子道德绑架那一套用得炉火纯青。我得有多贪婪,才会用虚情假意助他们完成这个谎言?」

11

七月初七那天,我织完云霞本欲下班回家,不知为何,鬼迷心窍一样,又去了河边洗澡。

我怀疑这是游戏策划的阴谋。

我身上很干净,哪里需要天天去河里洗澡?我脑子又没病!

不管怎样,我被迫脱衣服洗澡。

当然,那些衣服都是我变出来的,即便被偷了,也构不成威胁。

如那牛郎所说,果然陆续来了好几个牛郎,我今天懒得很,他们偷便偷了,我甚至没有追上去,只泡在河里跟鱼儿玩闹。

到了傍晚,蒙着眼睛的牛郎果然又被老牛带来了。

他们又在吵架。

老牛说:「你个棒槌!快点跟织女恋爱结婚!不然我现在就去死!」

牛郎说:「你明明可以自杀,为什么非要让我变成犯罪分子?」

老牛一脚把他踹进河里,他狼狈地挣扎半晌,眼看着快要被水呛死,我上前救了他。

我把牛郎扔到一边,盯着老牛笑:「你历劫何时结束?非要过了天河?」

老牛气哼哼地喷了几口气:「我怎会知道?大约是吧。活着的老牛回不去,死了的牛皮却是法宝,可以上天去。」

我便说:「你怎么没想过向我求助?我可以送你回去。」

老牛歪着脑袋,疑惑不解:「你怎么送我回去?」

我捏着袖子笑:「把我的衣服给你穿呀。」

老牛:「……」

老牛立刻飞奔到我面前,哞哞哞叫个不停:「织女姐姐!!!!!!!!!求你!!!!!!!」

我捧腹大笑,甚至

打了几个嗝。

牛郎咳了几口水,顾不上自己的性命,扑过来就大喊:「你疯啦!把衣服给它那你怎么回天庭?」

我仰头遥望天际。

云霞漫天如锦绣,月与星辰渐渐明。

我从未好好在人间看过风景。

「我工作忙得很,明日休沐结束,点卯时不见我,自有人去禀告王母娘娘。」

我俏皮地眨眼:「到时我挨一挨骂,你受一受苦,此事便了结了。」

牛郎急得要死:「哪有那么简单!」

可我还是把仙服给了老牛,只一刻,它便腾云驾雾而上,跃过天河,已变成巫阳君。

那位恢复了美貌的青衫仙君站在天河边冲我大喊:「王母娘娘罚你时,我会给你求情的——」

牛郎气得扯掉布条:「我看你才是个棒槌!」

我不甚在意地耸耸肩:「木已成舟,现在该如何?」

牛郎一边拧衣服上的水,一边气冲冲朝家走。

我穿着凡人的衣裳,不紧不慢地跟他走。

又是一次过家家游戏,只是一年多以后,我并不能按时回到天庭。

我只是好奇,若我主动推动剧情走下去,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回家第一天,牛郎开始发愁:「任务更新了,我得给你买个纺机。」

我点头:「好像我是要完成织布任务的,没关系,织出来可以卖很多钱。」

他去集市买纺机,还跟我说:「今天得加班,没了老牛,几亩地要自己干活了,唉……」

是啊,买了纺机,他便没钱买牛,农活儿得自己干。

后来的日子里,牛郎并不总是出现。

每日晨起,他要外出耕地,我便在家织布。

牛郎告诉我,他外出时,其实并不只是做耕地任务,还要去完成游戏里的其他任务。

原来「牛郎织女」这个支线任务,并不会占用玩家角色。

他在我的故事里是牛郎,在其他故事里,有别的身份,别的任务,别的事业。

他有偌大的仙侠世界,天高海阔,精彩纷呈。

我只是他游戏人生里,一位有点难攻略的女 BOSS,是他的过客。

离开这里,我没有属于自己的牛郎,可我依然要扮演那个为他在家织布的织女。

真搞不懂,我在天庭织云彩可是有仙果琼浆灵药仙丹可以领,怎么到牛郎家里织布,反倒被视作理所当然?

游戏奖励都是给牛郎的,那我的呢?

我的付出不值钱吗?

12

织完第十匹布,我狠狠踩坏了纺机。

牛郎耕地回来,诧异地看着我:「织女姐姐,怎么了?」

我拍拍裤腿的灰,淡然道:「织够了布,可以拿去换钱了。」

牛郎看着流光溢彩的布匹,点头:「是能换不少钱。」

我便丢掉他的农具,拎起他的衣领:「那走吧,换钱,游山玩水去。」

出了村庄,牛郎说任务列表里,牛郎织女的标志忽然消失了。

在外他不让我叫他牛郎。

他嘎嘎笑了一阵,扭捏作态,兴致勃勃:「你可以叫我清风哥哥。」

我:「……假名字吧?」

他:「网名不行吗!很云淡风轻啊!!!」

我:「……取名这方面,你可以向诸位仙君学学。」

我想我的嫌弃应当很明显,因为他捂着心口,仿佛受了内伤。

我坚持在外叫他孙守义。

他郁闷不已。

我猜,他大约是个少年郎吧,才这样活泼热情。

清风是个不在意任务进度的人。

他带我在游戏世界里走走停停,看民俗表演,吃美味佳肴,招猫逗狗,剿匪施粥……

他会遇见很多认识或不认识的玩家,向他们介绍我:「这是阿织,我家妹子。」

……好吧,让他过一过哥哥瘾。

有人惊叹:「哇,妹子好漂亮啊,怎么捏的脸?能不能分享一下?」

清风朝她翻白眼:「是建模漂亮,人家是 RMB 玩家,能跟你一个档次吗?」

气得女玩家组团打他。

我便在一旁笑。

还会甜甜地叫他们「哥哥姐姐」。

原来在虚假的游戏世界里,也有真实的玩家能与我互动。

他们待我很好,发现我对很多游戏术语不懂,便以为我是新玩家,跟着清风一起喊我妹妹。

清风不在的时候,他们会带我玩,发现我长时间在线,会督促我下线去写作业。

「还是学习比较重要哟~」

还会吓唬我:「下次让你哥给你开青少年模式,防沉迷哟~」

战斗的时候,他们原本想保护我,显示一下大佬玩家的本领。

发现我打架很厉害后,又纷纷来抱我的大腿。

「阿织妹妹好

棒哦!比清风厉害多了,你哥真是个废柴!」

他们总是嘻嘻哈哈,插科打诨,在游戏里自由驰骋。

总有人上线,到处都很热闹。

我也随心所欲地跟着他们走,游山玩水,做做我并不需要做的游戏任务。

清风也随我胡闹,还总在其他玩家起疑的时候,替我糊弄过去。

我忽然爱上在人间的日子了。

比日日在天边织云彩有趣得多。

甚至不知不觉,就在人间流连了两年。

有一天,我们在月下散步,聊一些没有边际的话题。

「孙守义,你上线时间为什么越来越短?你不准备继续玩这个游戏了吗?」

「都说了别叫我孙守义!!!那是牛郎的名字不是我的!!!」

「孙守义。」

「……」

他抗议无果,只好解释说:「有正事要忙,好不容易挤出时间上线来陪你玩的,开不开心?」

我不说话。

他便叹气:「行吧行吧,是我自作多情,我……」

「开心的。」我轻声说。

清风愣住了。

「能遇到你,我很开心。」

夜风如纺锤,月光如丝线。

虚实天地间,真假已难辨。

清风就站在那里,呆呆看着我。

「呜呜呜……」

忽然,远处幽幽传来孩童啼哭。

我们双双循声找去,便见一对童男童女,衣衫褴褛地坐在地上哭。

「帮帮我们吧,我们已经好几天吃不上饭了……」

又是游戏里的 NPC?

我了然,伸手问清风要钱:「给他们点钱……」

看到清风的表情,我愣住了。

他脸色难看地盯着那两个小孩,对我说:「任务栏更新了。」

「牛郎织女隐藏任务,重新启动了。」

我冷下脸。

这次,我似乎听到了机械女声在耳边播报:

「新任务:桑蚕不作茧,昼夜长悬丝。」

13

我们收留了这对兄妹。

他们胡乱认亲,叫我们爹娘。

清风要把他们护送回家。

他们也老老实实指路。

只是走着走着,景色变得熟悉。

我们又回到了牛郎的家。

村里的人未变,可村

里的岁月似乎变了。

邻里笑呵呵地看着我们,说着设定好的台词:「小两口感情真好,又带两个孩子出去玩啦?」

原来,我与牛郎成没成亲并不重要,我们有没有生孩子也不重要。

游戏会给我们一双儿女。

故事里的人也会认为我们是一家人。

我只觉得可笑,可我甚至无法在两个孩童亲热地唤我娘亲时开口否认,嘴巴完全无法拒绝。

原来隐藏 BOSS 也得跟着设定走。

深夜,哄孩子睡下后,我与牛郎在烛火下对坐。

「孙守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知道的吧?牛郎织女的故事,你们似乎耳熟能详。」

清风紧锁着眉头,他又变成了牛郎。

「我不能任由他们抓你回去,要回也该是你自愿回,没人能强迫你。」

我和他们学了许多新词,戏谑道:「我无故旷工,天庭也不是师出无名。」

清风:「……靠,忘了这一茬。」

我便又笑得花枝乱颤,学他的样子嘎嘎乐。

他宠溺地弹我脑门:「怎么跟个傻子似的。」

我托着腮,盯着他一成不变的帅脸,虽然已经知道这是捏出来的脸,还是觉得他与旁人不同。

我轻声说:「清风,明天就是七月初七了。」

「知道了,你少说几次,惹我心烦。」

清风眉间的川字更深了,完全没在意我对他的称呼变了。

我抬手抚平那褶皱:「你烦什么?」

清风没好气:「烦我的网络妹妹要被抓走了。」

我狠狠戳他额头:「我又不信孙,谁是你妹妹?」

清风还是很烦,没意会我话中的隐秘心思。

他查看自己的游戏面板,与我探讨:「我有三把极品武器,十几颗大补丸,你觉得我能不能打过王母娘娘派来的天兵?」

我泼他冷水:「你连我都打不过,还妄想打过天兵?」

清风气到心肌梗死,抓着我的胳膊上床,把我和两个孩子死死抱在怀里,被子差点没把我们闷死:「明天不干活,就守着你们,我看谁能把我们分开!」

这是他第一次与我如此亲密。

可怎么这样孩子气?

只是,天色将明时,他便不由自主地掀开被子下床,仿佛被固定程序唤醒,打着哈欠扛着农具到地里干活儿了。

我知道,这是任务要求。

被我踩坏的纺机不知何时完好无损地立在房间角落,连旁边竹箩里的丝线都仿佛是我昨天用了一半剩下的。

我笑了笑,把两个孩子安顿好,便坐下来为他们织一匹布,留给他们做衣裳。

天上阴云密布,姐姐们今日似乎心情不好,一点彩霞的影子都不见。

还未到傍晚,乌云压得越来越低,云边传来天鼓声阵阵。

我织完最后一梭子,仰头看去,就见一排天兵横眉怒目,大声叱我:「织女小七!点卯不应,久留凡间,还不快快返回天庭!」

14

我当着他们的面开始脱衣服。

天兵惊得面红耳赤:「你你你!你干什么!」

我嗤笑:「凡间的衣服也不能助我上天啊,你们不是要我返回天庭吗?我的衣服带来了吗?」

天兵面面相觑:「啊……要……要带吗?」

有一个结结巴巴地问:「你……你的仙服呢!」

我正要开口,就见一头老牛偷偷从乌云里跳下来,直奔农田而去。

我:「……」

说好的为我求情呢?怂了?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巫阳君化为老牛摔到地上,丢了半条命,一瘸一拐地往地里跑。

想必是找牛郎去了。

我回答天兵:「被人偷了,找不到,回不去。」

孩子察觉到危险,哭着跑过来抱着我的大腿:「娘亲,你不要走!」

我:「……」

要说多少次,我不是你们的娘亲!

算了,和 NPC 讲不赢。

我被反应过来的天兵抓走,一左一右架着我的胳膊,带我上天。

孩子们在地上哇哇大哭,依旧尽职尽责地喊着「娘亲」。

哭得我都感动了,毕竟很少有人为我撕心裂肺。

我留恋地回头,想再看一眼这属于我的天地。

想必清风的游戏进度已经比别人多很多了吧?

他之后也会在论坛上出攻略吗?

标题会取什么呢?

《攻略织女的独家秘法》?

正胡思乱想间,远远地,有人大声唤我:「阿织!」

我猛地抬头,清风骑在牛背上,身前身后各绑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孩子,策马一样踢牛肚子,抽它屁股,着急忙慌地向我奔来。

该说不说,姿态略显狼狈。

好吧,不是「略显」,是很狼狈。

我深情呼唤:「牛郎!」

清风在牛背上趔趄了一下,大概被我这个称呼气得不轻。

我心里直乐,为自己任性的小玩笑而感到莫名其妙。

这种莫名其妙,让我感觉自己不是个被设定好的 BOSS,而是个有自己思想的仙女。

巫阳君没被撕皮,她借我的仙服化了形,带着牛郎往天上跑。

眼看他俩越来越近,一直在天上围观的王母娘娘动了怒:「大胆凡人!莫非你要追到凌霄宝殿上来?」

说着便拔下头上银簪,在我与清风之间划下一条天河。

老牛受了惊,一脚栽进天河。

好在她还有些良心,用力将清风和两个孩子推到岸边,没把他们淹死。

「王母娘娘,你凭什么抓她!旷个工而已,扣钱不就行了?你们天庭绩效考核机制有问题!」

清风急得跺脚,孩子哭得声嘶力竭,我看着天河对面的他们,不由得鼻子一酸。

虽然都是假的,可走到这一步,我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我忍下眼中涩意,跪在地上开始向王母娘娘撒娇:「王母娘娘,小七错了。」

王母娘娘哼了一声:「错哪儿了?」

我可怜巴巴地说:「错在没请假就旷工,让诸位姐姐劳累了。」

站在王母娘娘身后的姐姐们纷纷憋笑,假模假样地表示:「也还好也还好,没加班多久。」

王母娘娘脑仁疼:「就这?」

我继续道:「我还有错,错在没把所有图谋不轨的牛郎都杀了,让这个凡人诱骗我下凡,在人间乐不思蜀了。」

清风一口气没上来,指着自己的鼻子,瞪着我:「?」

潜台词:【我诱骗你?明明是你自己要跟我走的!】

我装看不见,继续说:「还错在……打了天兵哥哥们。」

王母娘娘还没出声,天兵头子已经「啊」了一声。

「织女小七,你在胡说什么……」

话音未尽,我猛然站起,抽出梭子朝他们飞去!

15

在人间打架的次数多了,我修为已大有进益。

揍几个天兵而已,不在话下。

清风捂住孩子的眼,不让他们看到如此暴力的我。

在我揍翻一干天兵后,他朝我默默竖起大拇指。

王母娘娘也傻眼了:「小七,你这是做什么?」

我收起自己炼

出的全新法宝——天梭,又变成娇纵的小仙女:「王母娘娘,小七只是贪玩,去人间溜达了一圈嘛,没成亲没生娃,对面那仨都是我捡来的。我可不会为了他们放着几百年的修为不要,去人间给人家打白工。大不了我多加几个班,补一补工时,您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嘛。」

王母娘娘:「……」很气,但她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王母娘娘查看了我在人间的动态,发现我确实与牛郎清清白白,那俩倒霉孩子也是凭空认亲,对洁身自好的我非常满意。

在我发誓绝不会步七仙女的后尘后,王母娘娘收了兵,可她依旧不准牛郎跨过天河,也不准我施仙法去与牛郎相会。

她讨厌凡人走捷径。

尤其是通过联姻。

孩子哭嚎声令人头疼,我用仙法让他们闭了嘴,昏睡过去。

清风把他俩放下,与我隔着天河对望。

他双手拢在嘴边大喊:「阿织,你这个织女怎么这么不走寻常路?」

我双手背后,也冲他喊:「别的织女……我是说,你们熟悉的织女会怎么做?」

清风回忆了一下,说:「故事里的织女都是一步三回头,泪洒天河,对牛郎和孩子依依不舍呢。」

我扑哧笑出声:「可能因为那孩子是她亲生的吧,她虽然碰到个渣男,可孩子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不过我倒觉得她是喜极而泣,毕竟远离了吃苦受累糟糠妻的凡人生活,回到天庭继续做仙女,织云彩也是投入少回报高的工作,她该高兴才对。」

清风哑然,随即也笑道:「你这么说,我倒对这故事有了全新的看法。」

于是我俩就隔着天河大声喊话,像两个傻子一样闲聊。

聊到午夜时分,我提醒:「你该回去了!」

清风立刻沉默下来。

他期期艾艾看着我,又垂头去看星辰流淌的天河,表情变得忧郁。

他轻声嘀咕:「不想回去,怕见不到你。」

忽然,我听到连绵不断的振翅声。

遥望天际,竟有几百只喜鹊自两边而来,以身体架在天河之上,搭起一道鹊桥来。

我俩都愣住了。

牛郎很快反应过来,两个孩子也顾不上了,踩着鹊桥便向我奔来。

我脸色一变,提醒:「别过来!凡人不准上天庭!」

话音刚落,就听见天鼓声响起,惊得喜鹊四散飞去!

牛郎掉入天河之前,急切地朝我喊道:「阿

织!明年七月初七见!」

喜鹊惊飞,天河扑通一声,我还没反应过来,牛郎和小孩子都不见了。

大姐过来扯我耳朵:「看什么看,点卯了!干活去!」

我一步三回头,望天河,终于懂了什么叫「依依不舍」。

大姐没好气:「人间的七月初七也就是天上的未时,午休时间而已,你每天放弃午睡来这里散心又没人管你。」

我:「……」对哦,忘了时差。

16

我每日未时来天河边等人。

可清风一连几日都未出现。

人间已过了几年。

我去找巫阳君:「你能不能再变一回老牛,主动死一死,让牛郎撕你的皮?」

巫阳君俏脸生寒,抬着上次摔骨折的腿一蹦一跳地把我打出洞府:「死小七!你今后别想上门!有没有良心!本仙君已经历劫归来了!」

我又去找凤凰神,问她能不能好好训练一下喜鹊,搭桥工程也太劣质了吧,一惊就散,不行就换成老鹰,看着结实一点。

凤凰神朝我吐了一口火,差点把我头发都烧没了。

「我的员工要你管!」

行吧,提个意见还不行了?

说来也怪,回到天庭后,我忽然没了经常下河洗澡的欲望。

果然,是游戏策划不做人。

进度更新后,我又得保持新人设。

不知道游戏论坛上更新了没有呢?牛郎织女天各一边的剧情,算是走完了百分之几?

听说姐姐们最近频繁遇到牛郎,还有几位姐姐学我的样子,跑到人间和牛郎玩起了过家家游戏。

也许是随着清风的游戏进度更新,论坛里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怎么推进剧情?

唯一不为所动的是三姐,她一脸嫌弃:「就算被王母娘娘发现后被罚没几颗仙丹、克扣几月琼浆只是小惩罚,也不能赌自己的运气吧?凡人里那么多骗子,保不齐就让她们有去无回。」

她从不信牛郎的花言巧语。

我觉得她才是最难搞的织女。

又过了几日,我照例跑到天河钓星星。

喜鹊忽然勤劳起来,架桥工作了!

我抬起头问:「你们今天上班了?」

喜鹊叽叽喳喳:「牛郎来了!」

我朝对岸一看,果然,清风带着两个长大不少的少男少女一起上了鹊桥。

为防止这次他们又掉下去,我也上了

桥,在正中央与他们相遇。

两个小孩朝我扑过来:「娘亲!」

我两只手拎起他们的衣领,警告:「你们见过我这样年轻貌美的娘亲吗?闭嘴,叫姐姐。」

两个小孩瘪着嘴,委屈极了,但还是固执地叫我娘亲。

清风还是那张脸,连个胡茬都没有,游戏做得还是不够精细啊,改个建模很难吗?

他痴痴望着我,嗫嚅道:「织女姐姐……」

我掩饰着心中的期待与紧张,嗯了一声,问他:「这几年,很忙?」

他忽然扑过来,紧紧抱着我:「阿织,我想你了。」

我心口一颤,后知后觉开始鼻酸。

「那你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我……」他身体一僵,顿了一下,才贴着我脖颈说,「我之前在忙,没想到已过了这么久……」

想起他也曾上线时间越来越短,我理解地回抱住他,带一点小埋怨:「哦。那你这次终于想起我了?」

他点点头,温柔道:「当然了,怎么会忘记你呢?毕竟,你让我如此……刻、骨、铭、心。」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我察觉到危险,正准备挣脱他的钳制。

他忽然拔出匕首,朝我后背狠狠刺下!

我震惊地瞪大双眼,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是漆黑瞳孔、煞气森森。

他划开我的喉咙,看着鲜血喷溅而出。

鲜红的血溅在他脸上,让他面若修罗:「阿织,被人割喉的感觉如何?很痛吗?那时候,我也很痛的。」

我捂着脖子说不出话来,两个孩子发出尖锐的惨叫:「娘亲——」

可这次,喜鹊没被惊飞,仍旧尽职尽责地搭着桥,横跨天河。

我咳出血来:「是……你……」

他笑得甜美,语气撒娇一般:「是我呀,织女姐姐,你还记得我?」

17

我又一次,被同一个牛郎绑架。

他带我回了那个熟悉的家。

我是天上的仙女,我不会被人间的匕首杀死。

牛郎也知道,所以他提前脱掉了我的仙服,当着我的面将它投入火中,烧了个一干二净。

两个孩子被他打发去地里干农活。

他坐在床边,沉沉看着我,戏谑道:「阿织,原来你喜欢阳光小狼狗啊?我的错,第一次急了些,手段粗暴了些,不过前些日子我表现还不错吧?」

他勾起我的下巴,笑得眉眼弯弯:「剧情推进得很快呢。」

回忆起之前种种,那个带我游山玩水又古怪有趣的清风,美好得似个假人。

我的嗓子受了伤,说话嘶哑难听:「那你怎么不继续……装下去?」

「当然是因为又卡了进度!」他气呼呼地掐着我的脸,烦躁地骂起来,「这破游戏到底要怎样?暴力攻略不行,怀柔政策也不行,我都想办法拿到第二张牛皮了,任务卡在 80% 就是不完成,有意思吗?」

我咳嗽两声,完全不在意身上只盖了层薄被,笑出声来:「原来是急了。之前还说不在乎奖励呢。」

他眯起眼:「我的确不在乎奖励,可我要做第一个完成隐藏剧情任务的玩家。明明鹊桥会之后剧情就该结束了,可是并没有!说!接下来要怎么做!」

看着他急功近利的样子,我笑出眼泪来:「我怎么知道?我就是个被设定好的 BOSS,我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结局?」

我愈发觉得可笑,便真地躺在床上大笑出声。

骗子,都是骗子!

巫阳君说得对,牛郎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花言巧语是他,善解人意是他,逞凶斗狠是他,衣冠禽兽是他。

在这个游戏世界里,谁都可以是牛郎。

他们取着不同的名字,披着同一个牛郎的皮,来攻略织女。

他们经历不幸的家庭,埋葬报恩的老牛,撕下能当法宝的牛皮,去偷织女的衣服,拐骗织女为他们生儿育女、纺纱织布,还妄图借由追寻织女,跑到天上去。

这样坎坷的一生,对他们来说,只是需要触发支线剧情后,每日登录上来按部就班完成的任务。

他们耕地,获得粮食,到集市售卖,获得金币或元宝。

他们哄骗织女纺织,获得「彩云织锦」10,换取更多的收入。

他们喂养儿女,等 NPC 长大,等着每年七月初七登上鹊桥,与织女相会。

怪我不听王母娘娘的劝,动了凡心。

竟然以为清风是不一样的。

还傻乎乎每个人间的七月初七去天河边等他。

想着点拨他一些仙法,让他修炼一下,早日与我在天庭相聚。

我真是被姐姐们宠坏了,竟然也有如此天真的时候。

牛郎狐疑地看着我:「阿织这次怎么这么安静?」

我嫌恶地别开脸:「不论是织女姐姐还是阿织,别叫了

,我听着恶心。」

他挑眉:「我之前叫你,你不是应得好好的?」

我觉得身体有些虚弱,不知道是不是失去仙服后,受到了限制,但仍旧意识清醒地说:「你不是清风。」

他愣了一瞬,很快便道:「我登录的就是他的账号。」

我努力撑着从床上坐起来:「你不是他。他去哪儿了?」

牛郎觉得疑惑:「你能分辨我们是谁?你不是只认这个身份吗?」

我嗤笑:「我又不傻。你们认识?什么关系?为什么你可以登录他的账号?」

牛郎站起来:「我不会告诉你的。而且,他永远都不会上线了,你死心吧。」

清风……永远不会出现了吗?

他……出了什么事?

18

大约是报了割喉之仇,这个会装可怜的牛郎倒不像之前那样欺辱、侵犯我。

大约也知道我吃软不吃硬。

他给我吃穿,只是不让我离开。

他让我配合他探索推进剧情的方法。

接着男耕女织,喂养儿女;

去集市参与节日庆典,学着清风的样子逗我开心;

反正我又一次没了仙服,没了与他纠缠的心情,便就这么耗着日子过下去。

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任务剧情要怎么触发。

也曾碰到之前一起的玩家,他们笑嘻嘻凑过来叫我「阿织妹妹」,带我去打怪骑马看风景。

这个顶着清风名字的牛郎显然与他们不甚熟悉,总是找借口把我带走,不与他们一起玩。

也有人提起论坛的热帖,说有个匿名玩家把牛郎织女任务推进到 80%,不知道是何方大佬,连个攻略也不肯出。

……原来清风并没有出攻略。

那想来只有亲近之人可以拿到他的账号,知道他过往的游戏经历。

我看着两个孩子挑花灯,问一旁不太有耐心的牛郎:「你是清风的哥哥吗?」

牛郎顿了一下,侧头看我:「你这么觉得?」

我也在画着不同图案的花灯里挑挑拣拣,轻描淡写道:「你骂人,没耐心,心又狠,想必是久经世故之人。他有点孩子气,整天嬉皮笑脸,还喜欢装大人,非让我叫他哥哥。」

我回忆起他与老牛斗嘴的画面,忍不住笑起来:「有时候傻乎乎的。」

牛郎长久地看着我,似乎十分诧异:「你……你真的喜欢上他了?NPC 也会动情

?」

我歪着头,举着画着喜鹊的花灯看他:「谁知道呢,也许我的爱也是游戏策划鼓捣出来的东西,嗯……你们叫什么?一段……程序?」

不等他回话,我便点了点花灯:「这喜鹊画得真丑。」

一年很快过去,任务毫无进展,倒是我与两个小孩的感情逐渐升温。

他们乖巧懂事,也开始读书认字,还愿意帮家里砍柴烧火,养狗喂鸡。

他们叫我娘亲,我也应了,反正我这么大年纪,在人间都算得上老不死,给他们当个娘也没什么了不起。

妹妹抱着我撒娇:「每天都能看到娘亲,真好,不用等到每年的七月初七。」

哥哥也含蓄地笑:「是啊,天河太远了,家里近。」

但我其实并不喜欢家庭生活,因为我又得干白工。

于是织布也敷衍得不行,浪费了好些丝线,织出的布匹也卖不上好价钱。

日子居然越过越差。

牛郎天天耕地,重复劳作惹得他火冒三丈,终于摔了锄头:「行行行!我废我认栽!你个剧情 BOSS 还挑三拣四起来!我把他给你找回来!我就看看他怎么推进剧情!仙凡禁止恋爱,人机难道就可以了?搞笑么。」

说完他就骂骂咧咧地出去了。

我分明已经做好了就这么等着天兵再次来抓我的准备,却没想到,也许……我还能再见到清风?

19

等待的日子是漫长的。

我头一次觉得人间的日子难熬。

天边的云彩变了又变,姐姐们也不知过得如何?

两个孩子怀疑爹爹不要我们了,哭闹着要去找爹。

我懒得阻拦,非常善解人意地给他们准备了行李。

妹妹委屈:「娘亲,你不跟我们一起去找吗?」

我以手托腮,懒洋洋道:「我喜欢鱼儿自己咬饵上钩。」

他们对视一眼,放下行李,也陪我一起等。

我开始消极怠工,不织布,不干活,带着小孩每天晒太阳看星星。

于是清风回来的时候,诧异地发现,自己一夜返贫了。

「不是,我才几天没上线啊,又穷成这样了?」

他抓着死掉的庄稼哀嚎:「有活儿你们是一点也不干啊!!!阿织!你搞什么!」

一听这熟悉的搞怪语气,我就知道,他回来了。

这次我没作声,只是静静看着他。

他愣

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不是被抓回天庭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所以,我被一个冒牌货刺心割喉、软禁的事,他一概不知?

这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可笑。

我无比清醒地认识到,我真的只是一个游戏里的角色。

这里是我的全世界,但对玩家来说,即使许久不登录,也影响不了分毫。

只要他们回来,游戏风景如旧,剧情仍旧等待更新。

他们可以自由选择是否继续。

只有在他们有需要时,我们才会按照设定好的程序,陪他们玩下去。

在这个剧情任务没完成之前,我们还能相见。

一旦任务结束,想必我们再无瓜葛了吧?

既然如此,不如就此停留,给彼此留一个念想吧。

清风被我吓了一跳:「阿织,你怎么了?你你你……你怎么哭了?」

哭了?我摸了摸脸颊,原来我真的感到伤心。

我勉强笑了笑:「我偷跑下来的,见不到你,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清风松了口气,坐下来吐槽:「可别提了,我打游戏被我爸妈发现了,他们说我考研在即还整天玩游戏,气得把我关起来专心学习,电脑也给我没收了……哦,你是不是听不懂啊?反正就是有个重要的考试,我考完了才被解禁。」

他用很寻常的语气说着这些话,就像与那些玩家朋友插科打诨一样。

「都说了我考研肯定没问题,非要没收我电脑,大惊小怪!」

我只是静静看着他。

他似乎是在看游戏面板,察觉不对:「咦?谁给我做任务了?有人登我号?」

人物忽然静止不动,孩子叫爹爹,缠着他要玩,他也没反应。

我记得其他玩家说过这种现象,叫……挂机?

好一会儿,他又接着说:「靠!我哥登我号了!他怎么这么烦!自己的号屡战屡败,就来我这里刺探军情!」

妹妹好奇:「爹爹有哥哥吗?是大伯?」

清风反应过来,小孩子并不懂他们只是游戏世界里的 NPC,所以他编了个故事:「啊哈是啊,你们大伯,脾气怪差的,不要理他。」

大约是发现我许久没说话,他疑惑地看向我:「阿织,你怎么了?你今天很不对劲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云边隐隐传来天鼓声,我平静地开口:「时辰到了,我该回天庭了。此后……」

我顿了顿,继续道:「此后聚少离多,祝君安好吧。」

「什……吗?」

清风睁大眼,慌张地站起来:「阿织,你在说什么?不是每年七月初七就可以见面吗?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天兵如期降临,我整整衣衫,挺起胸膛,主动迎上去:「走吧。」

清风十分敏锐,他立刻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扑过来要抓住我:「阿织!你别走!」

但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20

二次旷工,被罚是必然的。

这一次我没有狡辩,任由王母娘娘罚跪,指着我鼻子骂个痛快。

可她到底是疼我的,骂完了又问:「你真那么喜欢牛郎?要不然……我对他网开一面?」

我摇头:「不必了,别人修炼百千年才做个小仙,他一个凡人,何德何能留在天上?」

我按部就班地应卯,与姐姐们一起织云彩。

天庭的日子便是这样,规律而悠闲,舒服但无趣。

姐姐们发现我午休时呼呼大睡,不再去天河等人了,都觉得奇怪。

「你不去点拨你那小情郎怎么修炼了?」

我打着哈欠:「不了,他不是那块材料。」

后来姐姐们隔三岔五跟我说,偷衣服的牛郎越来越多了,可是有个牛郎别具一格,每年七月初七都要去河边蹲守,也不偷衣服,只去找其他牛郎要老牛皮。

其他牛郎不肯给,他要么买,要么抢,总之一眼也不肯去看河里洗澡的织女。

二姐心思细腻,悄悄说:「像是钟情于小七的那个牛郎呢。」

三姐八卦:「那他抢到没?」

大姐就乐了:「抢到过两回,披着上了天河,一回喜鹊不上班,一回过了半道桥就掉进天河里。」

姐姐们看笑话一样乐得花枝乱颤。

可没一个撺掇我去看看他。

就这么过了好些日子,换作人间年岁,怕是已经过了几十年。

其他心怀不轨的牛郎都被他解决掉了。

姐姐们甚是欣慰,毕竟不用再担心那些心怀不轨的牛郎持续骚扰了。

清风还是固执的每年七月初七上天河,两个小孩也仿佛从此长不大,每年都跟着。

连王母娘娘都心软了,在我前去请安时劝道:「小七啊,我看那牛郎是个倔脾气,可待你也算真心,我也不是那么迂腐的人,你把仙家们出的入门修仙手册送给他,督促他勤加

修炼,早日位列仙班,与你做一对神仙眷侣,岂不美哉?」

我吐掉蟠桃核,说:「不要,我变心了,不喜欢没人要还带两娃的贫穷老男人。」

王母娘娘:「?」

巫阳君看热闹不嫌事大,把这话原封不动地托梦告诉清风了。

又一次七月初七,我还在午休,鼓声就突兀地响起来,催命一样咚咚咚,响个不停。

震得天庭各位仙家都跑出来大呼小叫,以为猴子又来闹事。

发现声音来自天河后,姐姐们把我从床上拖起来去看热闹。

我迷迷糊糊被拉过去,就见模样毫无变化的牛郎抱胸站在河对岸,两个小孩举着木槌敲着两面牛皮做成的大鼓,满头大汗地敲个不停。

?

这不是挑衅天庭吗?

我皱眉问道:「清风,你偷了几张牛皮?」

清风看到我,骤然冷笑,答非所问:「我真是受够了,这破剧情任务更新半天,一点进度都没有。你跟我玩冷战?」

天兵八卦:「什么任务?」

清风说:「任务名——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我点头:「还怪有道理的。」

清风跳脚:「有个屁!谁家谈恋爱天各一方?游戏里还搞什么异地恋!」

大姐耳朵灵,调侃道:「谈恋爱?你和谁谈恋爱?我家小七啊?」

清风立刻红了脸,方才的气势全无,结结巴巴道:「我我……我都追到这儿来了!你们这是什么鬼问题!」

所有人都来看我。

我不为所动:「没被告白过,从未私定终身,没结婚没生娃,不存在事实婚姻,我清清白白,莫来挨我。」

21

「你说什么?我……」清风气上心头,撸起袖子就要从天河游过来找我算账。

没人帮他。

两个小孩擂鼓更起劲了。

在清风再一次栽进天河之前,喜鹊姗姗来迟,为他搭起了桥。

他走到桥中央,停下脚步。

不生气了,不脸红了,只是专注地看着我。

「阿织,你说得对,我从未认真告白过。」

我浑身紧绷,莫名其妙开始感到紧张。

他想了想,诚恳又温柔地说:「织女姐姐,是所有织女的称呼。阿织,是你在人间的称呼。他们叫你小七,所以我想,这才是你的名字。」

不知道怎么搞的,这句话一出

,我鼻子又开始发酸。

「触发牛郎织女任务,的确是无心插柳,但我遇见你,并没有把你当做一个随意走剧情的攻略对象。」

清风看了眼竖起耳朵听八卦的众仙,干咳一声,忍下尴尬,继续说:「我从未认可牛郎织女的剧情,也不在乎任务完成的奖励,所以也从未在游戏论坛分享推进剧情的攻略。从来没有。」

我知道的,不然也不会那么多触发剧情偷衣服的牛郎,可至今都没有第二个成功走到鹊桥会剧情进度。

清风用他那双游戏数据赋予的明亮眼睛温柔地看着我:「从一开始我就没把自己当做牛郎,我告诉过你的,我叫清风。」

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他扭捏作态,嘎嘎乐着想让我叫他「清风哥哥」。

是了,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我摒弃了织女的身份,像一个普通玩家一样在这个世界漫步。

那时他不是牛郎,我不是织女。

我们只是这偌大世界普通的一对男女。

「小七。」他腼腆地笑了一下,「你是仙女,不会老,我是游戏玩家,也不会老,所以……」

我不由自主,向鹊桥而去。

他看到我往这里走,眼睛又亮几分:「所以我不是没人要还带两娃的贫穷老男人,我这几年勤劳耕种,盖了新房子,还督促小孩学习,已经脱贫致富了!」

这有点好笑,所以我扑哧笑出声来,又朝他走了几步。

他一板一眼地说:「我查过了,这家游戏公司资质不错,股权结构稳定,运营健康,市值还在涨,几十年内应该不会倒闭,目前这款游戏成绩不错,应该会运营很久……」

他都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话?

我忍不住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看我只剩几步就与他面对面了,忽然大跨步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大声喊道:「所以,在这个游戏未来可期的存活时间里, 我们是可以长长久久、朝朝暮暮地生活下去的!」

两个小孩丢下鼓槌,朝我们奔来:「爹爹!娘亲!」

清风用额头抵上我的额头, 深吸一口气, 垂眸,温柔低语:「小七, 虽然你是我爱上的第一个纸片人,但……我从不觉得你是虚假的。」

我与他四目相对,听得到心跳的声音。

「小七,我喜欢你。」

明月清风下, 天河鹊桥上, 我动了真情。

我埋在他怀里, 任性又委屈:「清风, 你不能再让别

人登录你的账号了, 我不喜欢别人代替你。」

清风点头, 抱着我轻抚后背:「嗯,早换了密码。」

他又问:「那你还会去钓别的牛郎吗?」

我回头看了眼姐姐们:「织女有很多, 也不用逮着我一只仙女薅吧?」

清风:「……」

他低笑一声,轻轻地, 吻了过来。

22

【恭喜玩家清风完成「牛郎织女」隐藏支线任务, 达成结局一, 获得五星武器——云纺锤。】

【恭喜玩家清风达成成就「七夕景迢迢, 相逢在碧霄」,获得终身绑定仙宠——织女。】

【公告:「牛郎织女」支线剧情已全面正式开启, 玩家请自行探索,期待您解锁其他结局。】

23

今年的农历七月初七, 是家里为他办升学宴的日子。

临近傍晚,哥哥不耐烦地敲门催促:「久等你了,少玩会儿游戏!当初怎么就没耽误你考重点大学的研究生呢!」

电脑界面停留在横贯天河的鹊桥上, 帅气的牛郎和美丽的织女双双坐在鹊桥上,看人间在七夕节放起的绚烂烟花。

他在对话框敲下最后一行字,抓起手机, 懒洋洋往外走:「来了来了, 催什么催。」

他嬉皮笑脸地挂在哥哥肩上,像个傻小子似的炫耀:「刚跟我游戏里的老婆过节呢,哥你没老婆吧?好惨哦。游戏里也讨不到吧?」

被他哥狠狠拍了一巴掌:「那你还不给我递个攻略?全服唯一绑定仙宠,你有你了不起啊?」

他蹦蹦跳跳出门去:「就是了不起!嘿嘿!我老婆天下第一可爱!」

24

刚刚,清风跟我说:「挂机吃顿饭, 回来陪你钓星星。」

我知道,他又回到现实世界了。

身边的牛郎挨着我, 牵着我的手,专注地凝视着我,满眼深情。

两个小孩在一旁与喜鹊玩乐, 无忧无虑。

我笑了笑,决定明天的分享会上,给姐姐们出个攻略。

名字就叫——

《如何让玩家对你死心塌地》。

25

叮咚。

我的仙界历练面板已更新。

【恭喜织女小七完成「牛郎织女」隐藏支线任务, 等级提升】

【恭喜织女小七达成成就「以假乱真」, 获得终身绑定人宠——牛郎】

【

织女小七已成功攻略真实玩家1,仙力值+100000,魅力值+100000, 智慧+100000】

【公告:恭喜您等级提升。全新等级:织女小六】

我笑眯眯转过头,继续看人间热热闹闹过七夕。

谁说游戏只有玩家系统呢?

BOSS 也要做任务的嘛。

奖励也很丰厚的哟~

不知道织女小六,会遇见哪一位有趣的牛郎呢?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