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节 沉入海岸线
第 1 节 沉入海岸线
裴延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吃火锅。
我知道他已经吃过了,也没管他,低头吃自己的。
他洗了手,来沙发边坐了一会儿。
彼此都静默无言。
我烫了平日最喜欢的牛肉,烫五秒,夹了起来,蘸了酱油吃入了口中。
如果外人看到这一幕,一定觉得很怪异,谁在家吃火锅还穿一身优雅的礼服,高挽着发髻,可偏偏又席地坐在软绒绒的毯子上,饭食摆在宽大的茶几上。
这里是繁华地段的大平层,也是我和裴延结婚那年买的,婚后,我大多住在这里,偶尔和裴延去一趟老宅。
我吃了很久很久,他也在边上坐了很久很久,但我们一句话也没说。
终于,我吃饱了,起身来,把东西收入了垃圾袋中,等明天阿姨来打扫。
进入浴室,我摘下臂弯上的黑布,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因为我身上的礼服也是黑色袖子的。
把礼花叠好,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再转身出了浴室,刚吃了饭,实在不适合洗澡,看会儿电视再来吧。
就在我要推开卧室门时,他终于出声了。
“软软。”
我回头:“嗯?”
他起身过来,把我拥入了怀中。
“想哭就哭出来,好吗,我回来了。”
我仰头,温静地看向了他:“我已经很多年没掉过眼泪了,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都不会哭的。”
“你先去洗澡吧,你抱我,衣服上沾了我身上的香水了。”
他再欲张口,我打断了他。
对话也无疾而终,他身上带回来的紫罗兰香水味在我鼻尖散去。
浴室里响起水声,我推开卧室门进去。
站在卧室的落地窗前,我算了一下,这里是六十六楼,如果我跳下去,一定摔得渣都不剩。到底是化疗疼,还是跳楼疼呢?
1
手机不断地震动着,我跳过那些送来安慰的信息,盯着一串语音,手颤抖了起来。
我迫不及待点开。
“姐姐,生日快乐,一定要记得吃蛋糕啦,偷偷告诉你,我呀已经录好了一百句生日快乐,所以姐姐一定要长命百岁,那样每年都会听到我的生日快乐哦。”
我捂住胸口的位置,撑着玻璃弯了下去。
我,再也没有弟弟了。
在我生日前,他熬了一年的骨癌,终究带走了他。
……
卧室的门,一直被敲着,但我没管。
他唤着我的乳名。
记忆里,还是我们都是孩童时,他这么叫我。
“软软,热水为你放好了,你开门,我抱你去泡个澡,好吗?”
“软软,你开门。”
……
我靠着玻璃窗,只僵硬地看着市中心的繁华。
我甚至想告诉他,你走吧,去哪都好。
别回来了。
四年的独守空闺,我早已习惯了这份冷清。
四年前,我妈的葬礼,他未曾出现。
如今,我弟弟的葬礼,他也不在。
此刻,他真的不必回来的。
我也并未期盼。
……
我时日不久的消息,他大概是知道了。
突然待在家了,对我格外上心。
也许是猜到的。
毕竟,我妈和我弟弟,都是同一种病走的——骨癌。
这本来就是一种家族遗传性极高的病。
我抱着猫咪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他做了早餐。
“做了你最喜欢的三明治,吃点吧。”
我放下猫咪,来餐厅坐下。
拿勺子,盛了一口白粥。
“中午去趟老宅,能行吗?”
“可以的。”
我再盛了一勺。
吃了早餐后,我重新换了一身衣服,和他一起去老宅。
2
已经是秋天了吗?路边的叶子都开始泛黄了。
一条围巾围了上来。
“小心着凉了。”
到了老宅,奶奶看着我,眼里总是担忧着,没了以前的爽朗,时不时叹气。
我陪着她,却时不时看着电视,发出咯咯的笑声。
“奶奶,这个节目真好看。”
“好看,奶奶也觉得好看。”
饭前,我出去园子里溜达了一会儿。快开饭了才回来。
“赶紧给我断了,你没看到软软现在很不正常吗?”
“她才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可想而知,着对她的打击多大。”
“我真不知道,那女的有什么好的,你要这么留着,气软软。”
“连小丞的葬礼,你都不回来,你真的是要逼死她啊。”
“我买了最快的航班,但依旧没赶上。”是裴延的声音。
“医院早就下了病危通知书,你就不该这时出国的,甚至还带着那女人,不说是软软,就是换做任何一个妻子,都得疯魔了。”
“她是自己飞去的……”
“别说了,改变不了结果的,最后的日子,对她好点儿,赎罪吧。”
我退开,再出去走了一圈,才返回。
回来时,裴延已经站在了大门口等我。
他穿着大衣,眼里难得有对我的担忧。
“去哪了,园子里都找不到人。”
“碰到一只流浪狗,送到救助站去了。”
“手都冻红了。”
他过来,牵起了我的手。
我身子僵住了,也许是我的手太冷了吧,被热手握住,反倒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
他握住我的手,再用了几分力,似乎要抓住什么。
看到内门口正站着等我们的奶奶时,我挤出一抹笑,跟着他一起回屋。
3
在老宅吃了午饭,我们和奶奶作别。
我的工作已经辞掉了,剩下的日子,就在家煮东西、吃吃喝喝、睡觉,宛如废人。
有好看的电视,就抱着手机整夜整夜地看,裴延说我,我也不听。
主要是他的语气太温柔了,不像我们过去吵架,总是针尖对麦芒。
这晚上,我熬了通宵看手机,白天,他醒来,见我还在玩手机,就拿过了手机。
“别玩了,让眼睛休息一会儿。”
可他这一刻错了,我在谈一件正事儿。
我正在同销售墓地的人,谈一块墓地。
他看了手机界面,顿时石化了。
我伸手:“马上就谈完了,给我吧。”
他顿时如一头被困住的野兽,随之拳头上青筋绷起。
他什么也没说,拿着我的手机出去了。
我出来,抱了正在门口的猫咪,看向拉着门的阳台,他一根一根地抽烟,人都快被烟雾包围了。
4
接下来的日子,他对我总是格外地好,什么都顺着我。
我坐在落地窗边看夕阳,睡着了。
他会把我轻轻抱回床上。
我窝在大厅看电视,他陪着我一起看。
他还每天都变着法儿地做一些外国菜,保证每天的菜式都不一样。
他穿着家居服在厨房的样子,我有时会看着发呆。
对了,他还贴心地把家里的日历收了起来。
不让我看越来越薄的日历本。
这天,我刷视频,看到了很多送花的视频,才明白,今天是情人节。
房门被轻轻推开,我按灭了视频。
他有话要说。
“怎么了?”
“我有事儿出去一趟。”
我愣了愣,顺势回应:“好。”
他出去与否,根本不必和我说的。
他离开后,我也换上毛衣,打算出去逛逛,下午的阳光,随意洒在街道上。
家里的猫粮快吃完了,我买了两大袋小猫饼干,还买了一些自己喜欢吃的薯片。
手上都拎满了,但我还打算去最喜欢的那家咖啡厅,喝一杯热咖啡。
红绿灯路口,我看着对面的咖啡厅,我知道,这杯咖啡,我喝不了了。
落地窗边,裴延向外看出来,眼露震惊时,我终究没来得及赶紧离开。
他们在这份节日中的温馨,终究被我打破了。
逆流的人群中,我快速转身离开。
我也不懂,今天见到冉清,她一袭红裙,状态还是那么好。
但我曾经对她的滔天恨意,已经全都消散了。犹记得,第一次知道她的存在,我气冲冲去砸了海湾的房子,和她撕得头破血流,彼此脸上的皮都被抓破了。
现在想来,好幼稚。
提着东西,我打车回家,给猫猫喂了饼干,摸了摸它圆滚滚的肚子,叹了一声气,真跟我一样,吃饱了,就喜欢睡觉。
把它抱回猫猫别墅里后,我开始收拾衣服,我打算离开了。
早也动过这个念头,不因为别的,只因为生命最后的日子,我一定很狼狈,很不好看。
我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在那里静默地离开。收拾了一大箱子,我提着到了门口,再次回头看了一眼亲手布置的地方。
睡着的猫猫醒了,它懵懂地看着我。
出租车上,我抱着猫猫。
一起仰头看向车窗外的天空。
5
半年后。
我在一个偏远小镇安顿下来,过着平静的日子,这里的阳光不烈,水也很清。
真是个适合养老的地方。
一猫一狗,吃饱喝足,还有一张摇摇椅。
我的内心从来没有这么宁静过。
院内的花园外,一个大娘趴在门口喊:“姑娘。”
“有人托我来问一下,你有男朋友吗?”
说到此,她又摸了一下后脑勺。
“是王大娘托我来问的,她儿子在市政府上班,之前过节回来,见到你了,说你什么,想起来了,是气质好。”
我傻眼,猫咪也仰头看着我。
“抱歉,我结过婚的。”
大娘转而更加好奇:“结过,意思是以前结了,离了?”
我礼貌性地浅笑了一下,没再回答,她拍了一下大腿离开了。
“哎,可惜了。”
低头,发现猫猫还仰头看着我,我蹲下把它抱起来:“又想去河边玩了?”
偏偏起身的那一瞬,脚踝骨疼了起来,我放下猫,快速返回卧室,打开了抽屉,倒出一把药。
门口,猫在撞房门,叫了起来。
我躺在了床上,勾身抱着脚踝,紧紧咬住了牙。
为什么,这次的药效还没起作用?
是严重了吧。
床单被我紧紧地抠在了手里,又松开手,压住脚踝。
到最后,我压不住了,膝盖关节疼了起来,甚至蔓延到腰部。
我在床上蜷缩着,真正地感受到了生不如死的痛苦。
不知几个小时过去了。
我睁开疲惫的眼睛。
高高的太阳往西边落,在大地上洒下一片余晖,我从床上爬下来,靠在窗边,看着那轮落日沉下去。
门口没有动静,猫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直至楼下有动静,我低头看下去,才发现,猫猫和裴延在楼下。
我愣住了,他怎么在这儿?
看猫咪一直拉扯他,示意他进屋时,我靠窗抿住干涸的唇。
比起他身上的清爽,用狼狈一词都无法形容我。
他仰头的一瞬,我飞快地移开了脑袋。
6
可我还是听到,脚步声上楼来了。
门口脚步声停住:“软软。”
“我知道是你,开门,好不好。”
“你是不是疼,我送你去医院。”
我紧抿着唇,不出声,门被我反锁死了。
“软软。”
我不开门,他就一直在门口,唤我的名字,仿佛有无尽的耐心。
我扯了一下唇,闭了一瞬眼。
身上黏糊糊的,喉咙也黏糊糊的。
夜色越来越黑,我爬回了床上,抱着身子睡了过去,好冷。
7
“工作上的问题,问副总,我暂时回不来。”
我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脑子一开始仿佛很重,被困住,无法动弹,然后没那么重了,烤着我的那堆火,也变小了。
我睁开眼睛,房间大亮,侧眸看向窗边说话的人。
“就这样,挂了。”
他放下电话,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后,我看向了门口。
有明显的撬痕,枕柜边还有杯子和退烧药。
“醒了。”
他过来,冲我笑了笑。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黑夜,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和他说道:
“你走吧,不要再出现了。”
“我找了很多地方,才找到这儿的,即使今天没找到你,我也会一直找你,直到找到你为止。”
我移回视线来,冷眼看着他眼中的坚定。
也许是我的眼神太过薄凉,他不敢再和我对视。
当他煮了粥端上来时。
“你现在身子太虚弱,喝点粥好一些。”
他小心翼翼地捧了碗过来,盛了一勺喂到我嘴边,我感到恶心。
动怒。
粥碗被我打在地上。
“滚。”
“有多远,滚多远。”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这么恨他。
他似乎是永远都知道,怎么让我最难受。
我仰头,直直地看着他,心口的愤怒,化作一把无形的刀:“裴延,你是不是看着我还活一天,就心里不舒服,恨不得我立刻死掉?”
他一字不说,最后,埋头清理了地上的残羹。
收拾完后,他出去了。
屋内一直静悄悄的。
他没有回来了,我全身才松懈了下来。
他走了。
8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发霉,身上随时发作的痛,早已折磨得我没有精力,连楼都没力气下了。
胃里也感觉不到饿。
这副样子出去,更是会吓到人。
猫猫跑到门口来。
我才披上毛衣,撑着身子出来。
我打开的一袋猫粮,它已经吃干净了,这会儿是饿了。
我重新打开一袋,倒在猫砂中。
它低头吃着,我摸着它的后背,叹了一口气,等我不在了,它怎么办呢?
楼下传来了动静,我和猫猫都警惕了起来,看向楼梯的方向。
有人进来了,还一步一步上楼来了。
这里虽然民风淳朴,但也不全都是好人。
我起身拿了茶几上的水果刀,攥在了手里。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看清上来的人时,猫猫才低头放心吃了起来。
来的是裴延。
他还没走。
他愣了一瞬,捏着袋子的手,不自觉地捏紧。
他向我们道歉:“对不起,吓到你了,我以为你还在睡觉。”
我看着他手上的袋子。
“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先吃点好吗?”他把东西提到茶几上,悉数拿出里面的东西,有吃食、饭盒、水果、水。
我冷眼看着他。
也才明白了,自己一出来感觉到的不对劲,茶几上的水果,还很新鲜,像是被更换过。
所以他一直有进入到我的房间来。
“软软,我不能走,你不喜欢我在这李陪你,我租了旁边的房子,你有什么事情,我也可以及时过来。”
他试图向我走近一步。
我的手紧紧地捏紧,指甲扣入了掌心中。
“把钥匙给我。”
我们四目相对,目光的中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不然,我就报警了。”
我搁在茶几上的一把钥匙,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低头。
“我先走了,晚上我再把饭送过来。”
他最终没敢靠近,快速离开了。
他走后,我下楼,把他提来的东西,全都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再拿了一根木棍,把大门抵上。
做完这一切,我才发现隔壁阳台上,有个人一直在看着这一切。
我侧头,看过去,正是他。
正好。
非常好。
他知道,不该来的。
这次,最好死心。
我们对视了一眼,我进了屋,再把内屋堵上。
晚上,我的手机响起他的电话,不过我没打算接,拉黑了电话。
自己在厨房,简单地下了个面条,家里什么调料都没了,但我如今也不需要吃任何有调料的东西了。
晚上,星空很美,连猫猫都好奇地看着夜空。
我出来收了晾晒的衣物。
进去时,旁边没开灯的阳台,有一道嘶哑的声音传来。
“软软,我如果从这儿跳过来,没死,你就别关门了,好不好?”
我侧头,看向对面的阳台。
9
他那边没有开灯,我并不能看清楚,只看到一个人影的轮廓,只是黏哑的嗓音说明他的状态也不好。
我没理会,两家之间,是 3.5 米的间隔,一个毫无相关的人要选择摔死,我也没资格阻拦。
我进了屋,开始换床单。
阳台外传来东西的坠落声时,小猫趴在阳台的扶手上,陡然叫了起来,往下探了去,我看向了阳台的方向。
一分钟后,当人从阳台外翻进来时,我眯住了眼。
这都没掉下去,老天这一刻,一定是闭着眼睛的。
我按了一下开始隐隐作痛的膝盖骨,小猫也停止了叫声。
他捏着带血的拳头进来:“软软,我跳过来了,你别关门了,好不好,相信我,我每天不会过多地来打扰你的。”
我看着从他拳头上落在地上的血。
他抽了边上的纸巾,低头擦拭去。
一分钟后,我开口。
“行,你明天来吧,我们之间,还有一件事没完成。”
他眼里刚露出的一丝欣喜,随之又暗淡下去。
他猜到我指的什么。
“我洗了手,帮你换了床单再走,行吗?”
我腿颤了一下,急促道:“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走。”
他仿佛被我吓到了,但还是听了转身。
他刚出卧室,我就“砰”地关上了门,关了灯,顺着门板滑在了地上。
10
骨癌的疼,大多在晚上发作,疼入骨髓,从最初的间断性发作,到后期的多次发作,疼到骨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疼。
我极力地忍耐,却仍旧发出不可控制的呜咽声。
门口的人,还没走。
我没听到脚步声离去。
我想爬得离门口远一点儿,至少让这声音别传出去。
我不想在任何人面前狼狈,实在不行,可以是任何人,但也绝不是在他面前狼狈。
他冲进来开灯时,我正汗泪交加,缩在床头的角落全身抽搐,地上是散落的止疼药。
他红着眼睛,跨步过来。
“软软,我抱你去医院。”
我被杯子碰在地上。
“滚,别过来。”
“走,赶紧走。”
我拖下枕头要扔过去,奈何毫无力气。
他过来,紧紧把我抱住。
任由我的撕打。
他把我抱起来,抱得越来越紧。
我抽搐着。
“我不要去医院,一会儿就会……好的,一会儿就会……好。”
我看到他落下泪来,打在了我的脸上,混合着我的。
他抱着我的身子,也不停地颤抖。
他是可怜我的吧。
毕竟我们曾从校园走向了夫妻,再到无疾而终。
11
次日,我早早地洗漱了,等他。
穿戴的时候,才发现好多衣服都大了。
最后选了一件,曾经订小了一号的旗袍,今天穿着刚好。
匣子里,还有一只冰透的簪子,我把头发挽了起来,别上了这支簪子。
又上了妆。
这些化妆品,已经好久没碰过了,再不用,都没机会了。
裴延出现的时候,怔住了,看惯了我散着头发随便套件毛衣外套,今天的样子,总算有点新意吧。
我把手上的 U 盘,放入包中。
“家里没有打印机,我们就去市里打印吧,对了,叫上你的律师。”
我走了几步,他迟迟没有跟上来。
我不得不回头。
“我不同意离婚,我不会去的。”
我回头,他颤抖着声音。
我看着远方的青山,只道:
“我不想起诉,闹得奶奶都知道。”
“如果我不来,你就不会离婚的,是吗?”
我甚至看到了他对自己产生了一种厌恶。
这种感觉,是真好。
我也曾特别厌恶自己,原来,他也可以厌恶他自己的。
他道:“因为还有奶奶,你不想她老人家伤心。”
“我不想让老人家伤心,也不想死后留有遗憾,所以,我们就折中吧,离婚,只是别告诉奶奶。”
裴延欠了我,但奶奶没欠过我一丁点。
他依旧不动。
“你不想我在外面发作了,被人围观吧?”
他松开了拳头,最终去把车开了出来。
本再也不想碰跟他有关的东西,但如果是去解除掉一段早就腐烂的关系,也没什么。
12
一路天晴,我们到了民政局旁边的打印大厅。
我拿着打出来的协议,给了他一份。
身边的人投来诧异的目光,他才沉默地接了过去。
他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也许,我真的不懂他。
第一次离婚是他提的,是我紧紧地攥着裴家的财产,不肯签字。
这次,他理应高兴的。
“各自的财产,划到自己的名下,结婚时裴家给的彩礼,归你,周家给的嫁妆,归我,婚后各自创造的收入归个人,我们从此不相欠。”
实在相欠,就是我们欠少年的那场相遇。
他抬头。
“以前,你说过你什么都要的,什么都不会留给我,所以我创造的财产也全归你,我是过错方,我理该净身出户。”
“我现在拿这些去做什么啊?况且,你挣的,我花着也感觉膈应。”
他根本不懂当年我为什么要所有财产,我只是无法成全他。
“如果时间倒流,我们没有交集就好了。”
我说完低头,在桌上迅速签了字。
转交给了律师。
“辛苦了。”
他还没签,我也不急,找了个阳光的位置,坐下等他。
这一坐就是一下午,还有半个小时民政局要关门了,我不得不看向了他,他终于拿起笔,签下了名字。
离婚登记,我们是办理的最后一对。
咚的一声后。
我们归于山海,归于各自。
13
我出来招车。
民政局的对面,就是市里最大的医院。
癌区,那些打着镇痛泵还不绝于耳的呻吟声在我耳边响起。
车来了。
身后的人冲出来,捏住了我的手。
“我们去医院好吗?一定治得好的。”
我仰头看着他:“如果治得好,我弟弟就不会死。”
随之,我又冲他笑得眼泪差点流下来。
“最重要的是,我一个亲人都没了啊,你知道,一个亲人都没了的感觉吗?”
“你还有我。”
他试图拥抱我。
我抽出了手往后退,扬起了手上的小本,本来酸涩的眼睛,没了异样感。
“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哦,永远没有了。”
“我要上车了。”
“我们一起回去。”
“谁离婚了还坐前夫的车啊,没必要了吧。”
他只好松了手。
14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段夜市,好多人手上拿着一盏孔明灯。
“这是哪儿?”
“这里是夜市,今天好像是什么灯笼节,所以很多人放灯笼。”
“我在这儿下吧。”
各种颜色的灯笼升天,宛若一场盛会。
我付了钱下了出租车。
要转身走走,才发现有辆黑车跟在身后。
看了一眼车牌后,我没再理会。
谁能告诉我,曾经连家都不愿回的人,为什么离婚了却跟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
“买孔明灯吗,很便宜的,十块钱一盏。”
我挑了一盏:“点燃里面的蜡,就可以放了是吧。”
“是,点燃就行,在河边放。”
“还有,姑娘,这笔拿去写。”
“写什么?”
“写愿望啊,这位先生一直看着你,你们是男女朋友吧,可以写一些白头偕老的祝福语,孔明灯带着愿望升天,愿望会实现的。”
她自信地指了指穿着大衣的裴延。
“不必了,我和他并无关系。”
我摇头,在店主惊愣间,拿着灯离开了。
在人声鼎沸的河边,我借了旁边的打火机,点燃了灯,举高,放手。
孔明灯从手中脱落,越升越高,汇入五颜六色中,消失不见。
喧闹中。
我走向了他。
“可不可以不要跟着我了啊?”
“裴延,你不要这么自私行不行,你是害怕愧疚会伴随你一生,以这种方式赎罪吗?”
“但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原谅你的,死了都不会,所以,不要再出现了,让我的眼睛干净几天好吗?”
“你知道的,我有多厌恶你。”
人声鼎沸中,我无助地流下眼泪来。
在众多不理解的眼光中,他红了眼眶,终于转身,驾车离去。
不多时,我的手机里多了两条陌生短信。
【对不起。】
【我不会再来了,好好的,求你了,一定要好好的。】
15
一个月后,我从死气沉沉的房里出来,猫猫在我脚下,不断地绕着。
我给它倒食,它吃得漫不经心,我揉着它的后背。
“吃饱了,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它睁着圆溜溜的眼珠看着我,似乎在确信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把它抱起来,不舍地抱紧了一些,再放下,去收拾它的玩具。
每次出去,它都特别开心,这次,它却腻在家里,不愿出去。
我只好把它抱起来,提着它的家,下山。
等在山下的姑娘,看到了我,笑着招了招手:“你好。”
“你好,抱歉,我晚了。”
“我也才到,哇,它好胖啊,好可爱。”
她伸手来,抱我怀里的猫,它却扭回头来,不愿被陌生人抱。
“听话,去姐姐那儿,以后就是姐姐照顾你了哦。”
它却头也不抬。
女孩子也有些尴尬,挠了挠头:“它舍不得你。”
“它有点认生,但你放心,它很乖的。”
“来哦,姐姐抱,看姐姐带了什么。”
小姑娘也是有备而来,拿出了小鱼饼干。
它终于抬起了头来,我顺势把它给了她。
它看了看我,闷头吃起了饼干。
小姑娘不解:“你也舍不得它,为什么还要送给我?”
“我不太方便照顾它了,拜托你了。”
“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它的,你保重身体。”
我放下它的用品,点头离开。
身后,猫猫的叫声让我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啊,它追来了。”
我回头,它果然已经飞奔来了我脚下。
我忍住,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听话。”
最后离开,它蹲着没有再追上来,我走远,眼泪却忍不住落了下来。
16
一个极好的天气,我在外面摘了好多的小野花,好几种颜色,扎成了一束,好漂亮的花儿。
进屋前,我回头看了一下,这美好的山河大地。
最后,关上了门。
在又一次疼痛来临之前,我拿上刀子,踏入了温暖的浴缸中。
……
番外:裴延视角
1
10 月 9 日这天,我正在开会,胸口却突然疼不可自抑,笔记本啪的一声被我按合上,人也捂住胸口弯下了腰。
“裴总……”
我看着周遭,只觉得眼神越来越空洞。
“手机给我。”
秘书立即把手机递了过来,我慌乱地给周软拨了电话过去。
一直无法打通。
“备车,赶快。”
我一路飞奔到了小镇上,小镇上依旧风和日丽,按部就班。
但我的心,却跳得无法控制了。
车子停在门口前,她的房门紧闭,窗户也拉得严严实实的。
我的手已经抖了。
我踹了门,冲进去。
“周软。”
一楼没有人,而二楼,我每走一步,都传出更浓的血腥味。
那一刻,我多么希望我是没有嗅觉的。
我飞奔上去,入目,连接浴室的地板,红得刺眼。
我立马踹开浴室的门。
我从没见过这么……红的浴室。
“周软。”
我冲进去,把她从水里抱起来,浴缸里的水,早就凉彻了骨。
我的心,也抖了起来
“周软,你醒醒……”
我抱着极轻的她出来,身上的力气也仿佛被抽干了。
楼下有动静,还来了很多人。
问了两句,才明白他们是做丧仪的,原来,她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我不相信她真的死了,不顾这些人的阻拦,抱着冰冷的她,冲去了医院。
“医生,你们快救救她。”
医生立即摸了一下她的身子,变了脸,冷眼看着我。
“你理智点,她的身体都发僵了,都过世至少三个小时了。”
“还可以救回来的,你们一定可以的。”
“你再闹,我们就让保安把你拖出去了。”
医生扯开了我的手,快速去了病房。
在众人的异样目光中,我抱着睡着的周软,和她染成一样的红色,就像一个怪物。
人人远离,指指点点。
可我只想,让周软活过来。
2
周软葬在了她之前购的那座墓中,离周丞和她母亲的墓不远。
葬礼后,我买了很多花籽撒在了她的墓碑周围,她向来喜欢阳光,喜欢花。
她什么都安排好了,她去世前,已经把她剩下的资产全捐给了医院,作为抗骨癌的研发费用,她希望以后世间再无骨癌。
我打开了她的手机,找到了那位养猫的女生,这猫与周软最亲近,也是最能代表她的。
我找到女生,介绍了自己,表达了意愿,想把猫收回来,多少钱都行。
女生一开始并不愿,她也很喜欢这只猫。
可看到这只猫,在看到我后主动向我走了过来,她最终同意了。
我把猫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带着它回了家。
回到家,它一开始很兴奋,可很快,它就不停地在每个房间走来走去,然后又急急地叫了起来。
我知道,它在找周软。
没找到,它急了。
我的胸口再次绞痛了起来。
3
周软死后,我的胸口就经常心绞痛,奶奶发现后,催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并没问题。
老人家看着我,还是不放心,她叹了一口气,什么都看穿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活着,软软她不希望再看到你,别想着去打扰她。”
清净的庭院中,我开口。
“最近我总是梦到她。”
我自嘲地笑了笑:“我梦到她变成了一只鹿,有着长长的角,在森林里快乐地跑着,不过,她每次看到我,就跑得无影无踪了,然后,我怎么找也找不到她了。”
我的身体止不住地抽了一下。
“奶奶,我对不起她,我以死谢罪都不行,我怎么会犯下比杀人犯还重的罪,怎么赎都赎不了。”
奶奶捏紧了手上的佛珠,摇了摇头。
“如果你早点悔悟该多好,没那么伤她该多好。”
4
等红绿灯的路口,我的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你把海湾的房子卖了?”
我冷眼看她,没说话。
冉清是以实习生的身份进入我的公司的。
我晚上处理完文件下班。
她出现在了我的专属电梯中。
她吐了吐舌解释。
“抱歉,裴总,旁边的电梯,好像坏了。”
她身上带着精心喷的香水。
下了楼。
我从车库把车开出来。
她再次拦住我。
“裴总,可以载我一程吗?太晚了,我打不到车。”
后来,我加班,多次碰到她。
车上,她小心翼翼地和我聊天,总是问着当时我看来很天真的问题。
回忆掠过。
她质问我。
“你卖了,我住哪儿?”
我笑了。
“我记得很清楚,周软在咖啡厅外撞见我们那一次,我们就谈好了,以后再也别找我,否则,你自己承受后果。”
她哭了,眼睛顿时红了起来。
她又用上了惯用的伎俩。
“你真的要这么狠心吗?你不记得你为了我差点和周软离婚吗,我等了四年的青春,就等来一场空?”
我再次冷笑。
“如果四年前的车祸,真的是周软刺激了你,导致你出了车祸,我都不会做到这一步。”
她顿时理直气壮。
“就是她刺激的我,她打电话来威胁我,我才撞到大货车上的,你知道那次车祸,我有多惨的,你看到的,我当时昏迷了一周,给我留下了多大的后遗症吗?”
我就这么看着她,她被我看得紧张了起来。
我接了她的话。
“我怎么不知道,后遗症就是一下雨你就头疼,一激动就会晕倒,这些话,你已经向我说了不下一百遍,你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让我知道,周软有多坏,你有多无辜,不是吗?”
“你知道,还这么对我,还非要赶我走,为什么?”
她控诉我,甚至连嗓音都颤抖。
“这么多年,你一直没有说过,当时是你先发了一张照片,刺激的她,然后她给你打的电话,电话中,你也没少再激她吧,恨不得逼疯她,好让我们最快离婚,可你才拿了驾照,自己却撞了车。”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调查了我?”
“我只是听闻海湾别墅打扫的阿姨,谈及私下面对她的你,和在面对我时,是两副面孔。她说你私下很凶悍、很有心计,我才开始怀疑你说过的话,再对比周软说过的,细致地调查了你的车祸,你真是给了我一份惊喜。”
她开始心虚了。
“所以,你就开始远离我了,出国也不带我了,我只得自己飞去找你,不,你不是现在才调查清楚的,你早就调查清楚了,所以你早就让我搬出来,让我别再联系你。”
“对,我早就调查清楚了,可你还一个劲儿地联系我,用你那楚楚可怜的演技,来博取我的同情,甚至在情人节那天,威胁我必须见一面,我不得不出来给你警告。”
“你不会知道,如果那天我能预料到周软会撞见,会误会离开,我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的,你倒是聪明,转身跑去了国外。”
“呵,现在又回来,是钱用光了吧。”
她哭得更凶了。
“裴延我错了,你别这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留在你身边。”
“我听说了,周软终于死了,以后就让我陪你吧。”
我猛然卡住了她的喉咙。
“闭嘴,不想倒霉,就赶紧给我滚。”
我甩开了她,她摔在了地上,爬起来。
“可你也知道的,我发给她的照片,就是你给我买的新车,你怪我,可是始作俑者不是你吗?”
“对,是我,所以我最恨的就是自己。”
我卷起袖子,露出了胳膊上的刀痕。
“你要是想尝尝这个恨的程度,我不介意让你也体验一下。”
“你,你疯了!”
她再也不敢逗留,跑出去了。
跑出去一段,她突然摔倒了。
我没过去扶她,倒了一阵,她自己爬了起来。她说过很多谎话,看来车祸后留下后遗症这条,倒是真的。
5
三个月后,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请问,你是裴先生吗?”
“我是,你是?”
“我们是三医院的,你认识冉清吧,她从楼梯间摔下后脑内出血,送来我们医院抢救了,你赶紧来医院一下。”
“我并不认识这个人。”
“你真的不认识吗?她的手机里存了你的号码,情况挺严重的,根据我们专家的判断,她之前还出过车祸,伤过大脑,这次抢救过来,脑子也会产生缺陷,智力受损,人变傻,以后的生活,必须有人照顾她。”
我只眯了一下眼,挂了电话。
当年冉清的车祸事件,是我和周软关系不可挽回的开始,我一直恨周软做得太过分,刺激冉清出了车祸,车子撞毁了,人也差点丢了命。
车祸事件三年后,我才知道,事件是冉清自己挑起的。
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可车祸事件后,我和周软的关系直接冻住了,那一年,她妈妈癌症去世时,我送冉清去了外省最好的脑科医院治疗。
也直接错过了周软妈妈的葬礼。
从那之后,她看到我,就几乎不会主动说话了。
我提了离婚。
她提了把公司给她,就离婚。
我自然不肯把公司给她。
所以,婚也就不能离。
我知道,那时她根本不爱我了,她只是身在黑暗里,要把所有人都拉入黑暗中去。
只是,三年后,我调查了车祸。
我才明白,她说的是真的,冉清的车祸,是冉清自作自受。
她唯一的错,就是误以为我们的两情相悦,能一生一世双人,还把她最真的心捧给了我,却被我狠狠捏碎。
可惜的是,虽然我看清了冉清。
但我也没有勇气,找周软说我错了。
求她,原谅我。
甚至连她的弟弟的葬礼,也再次错过。
她弟弟的葬礼,我真的不是有心错过的。
那几天,国外的公司,有人要单干,带走了一批骨干,我必须过去坐镇,稳住军心。
偏偏,我才到了国外的分公司,周丞就没了。
我让秘书赶紧订票,我要马上回国。
偏偏那边突然爆发战乱,航班全停了。
我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等两天后,航班终于恢复了,我赶紧搭了航班回国,那天,也是周丞的葬礼。
对了,当时我飞去国外的分公司,冉清后脚也飞来了。
在此的三个月前,我已经冷处理她了。
她试图挽回我。
我回来,她也订了航班跟着回来。
临下飞机,她才改变纠缠的态度。
说让她抱一下我,她再也不纠缠了。
我信以为真。
一个拥抱,却带回了一身的香水味。
而我太担心刚刚失去弟弟的周软,回去的路上,也没注意到身上的香水,火速赶回了家。
下飞机时,天都黑了,周丞的葬礼自然也结束了。
到家的门口,房内的灯光通过缝隙偷出来。
我甚至不敢开门。
进屋。
她几乎头也没抬,只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
周软对我,真的已经失望透顶了。
不对,连失望都没有。
她把我当成了一个普通朋友。
我做什么,她都没意见。
我们甚至可以说话。
只不过是我问她,她会回答。
但她不会主动问我。
可好多时候,我都愧疚得根本不敢问她。
所以,我们大多时候,都保持着一种安静。
“你先去洗澡吧,你抱我,衣服上沾了我身上的香水了。”
她一句话,把我推入了地狱中。
今天是她弟弟的葬礼,她身上,哪有心思喷香水。
是我身上,其他女人的。
我永远都知道怎么在她已经痛到麻木时,再给她一刀的。
可她,说着这话时是那么平静,她平静得根本不正常,白天,她才失去了唯一的弟弟,就在四年前,她还失去了她的妈妈,她的弟弟和妈妈还是因为同一种病离开的。
她怎么能这么平静呢?
不,这不叫平静。
这是痛苦到太深的程度,已经无法表达,就剩下这种状态了。
我多想好好抱抱她,可我永远没有了资格。
那晚上, 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我怎么叫, 她也不开门。
我担心她的状态, 怕她想不开。
我打开抽屉,找钥匙准备去开门,抽屉里放的医院诊断单,让我顿时石化住了。
她……身上也发现了同样的癌细胞。
我承受不住,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奶奶。
奶奶听了却并不惊讶。
只是痛惜。
“你应该猜到的, 这病能遗传。”
原来,奶奶早就猜到了……
那晚上, 我没有勇气再去打开卧室的门。
我坐在阳台上, 手抖着一根一根地抽烟。
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曾以为,任何事情都会在我的掌控中。
可, 我现在连我最想弥补的人, 都弥补不了了。
这几年,她的亲人一个一个病重, 接二连三地离去。
我这个老公, 却一直在外养了一个人。
她所承受的,早已超出了她的极限。
可即使是极限, 她也只能不断忍受着。
我能想象出, 她对我的恨有多深, 那是无底的。
6
十年后。
奶奶过世。
我也终于撑不住了。
阳台上。
我把一瓶安眠药倒在了掌心。
吞下后, 躺入了躺椅中。
“十年了,周软一定投胎了, 她不会遇到我的。”
闭上眼时。
我看到了万丈的光芒。
我仿佛回到了大学, 和周软在英语角的那一次。
我收了书。
“你在看我?”
她不肯承认:“我才没看你, 在看墙上的字呢。”
我笑着走向了她:“不承认,行吧, 我承认了,我喜欢你,周软。”
她白皙的脸顿时红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一个叫周软的女孩, 想请她做我女朋友。”
“你没开玩笑吧。”
“绝对没开玩笑, 我早就注意到你了, 不过,这期间呢, 我发现某人呢也偷看了我好几次,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应该是两情相悦?”
“要不要,给个面子, 试一下呢?”
她又是羞涩,又是傲娇道:“那可是你请我做你女朋友的,余生不可以辜负我。”
我承诺:“绝不辜负。”
画面一闪。
消失后,又再现了。
英语角下,我们还在。
她还是扎着高马尾, 满是朝气。
不过, 这次我扭头, 她没有看我了。
她看了墙上的字,就转身离开了。
我急着喊她。
“周软。”
她头也没回,大步离开了。
我突然很慌, 去追。
但我的脚,却仿佛被灌了铅,怎么也动不了。
“软软……”
我念着她的名字。
意识越来越模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