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变丑的女友
第 3 节 变丑的女友
半年内，我从 100 斤胖到 130 斤。
男友嘴上说不介意。
直到他的哥们交往了一个胸大腰细的妹子。
他开始对我百般挑剔。
“你能不能化个妆，减减肥？”
“带你出门，我很没面子。”
1
聚会上，徐湛的朋友何景城带来一个美貌的姑娘。
妹子五官惊艳，更绝的是身材。
胸大，腰细，腿长。
一件基础款连衣裙硬是穿出三分性感妖娆。
何景城搂着她的腰，笑吟吟介绍，“纪瑶，我女朋友。”
场面安静了几秒钟，所有人都开始起哄。
“行啊，你老六居然脱单了。”
“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你怎么追上的？”
何景城边笑，边把女朋友往我身边的空座上领。
“今儿我们得喝酒，麻烦嫂子照顾纪瑶。”
我爽朗地应了一声。
和徐湛交往五年，他这几个铁哥们，我早就混熟了。
何景城会说话，人也靠得住。如今又有了这么漂亮的女朋友，我由衷为他高兴。
然而当我回头去看徐湛，他的笑容却有些古怪。
像是浮于表面。
又像是夹杂着什么其他的情绪。
这家店的小龙虾口味绝佳，但环境差到离谱。
光膀子的老爷们抽烟、喝酒、划拳，还有熊孩子四处跑。
几个男人互相劝酒，场面热闹。
纪瑶显然有些无所适从。
我主动跟她聊天，让她尽快适应：“景城想给我们个惊喜，没提前知会我们说你要来。不然，我们肯定选个高雅点的馆子。”
纪瑶抿唇一笑：“没什么，他高兴就好。”
看起来非常善解人意。
我立刻又对她多了三分喜欢。
言谈之中，我慢慢得知，纪瑶家境很差，高中辍学，所幸容貌姣好，一路跌跌撞撞，也做了个小模特。
我们刚聊到这里，意外发生了。
几个小孩子冲过来，撞得服务生一个仰倒。
一盆热卤全掀到纪瑶光裸的腿上。
她尖叫着跳起来。
嫩白的大腿上是触目惊心的一片赤红。
徐湛比纪瑶的男朋友先发火。
指着服务生的鼻子，怒不可遏。
“TMD 你怎么搞的？把客人烫坏了，你赔得起吗？长没长眼？”
2
今天这饭局算是毁了。
徐湛立刻开车，载纪瑶去附近的医院。
留何景城和我在餐厅协商后续。
老板和熊孩子家长互相推诿，我气不打一处来。
等终于吵完架，我们心急火燎赶去医院，纪瑶已经包扎妥当。
何景城小跑过去，将意外受伤的女朋友揽入怀中。
我错后两步，在大厅里寻找徐湛的身影。
恰好听见旁边的护士交头接耳。
“呦，敢情这位才是正主啊。”
“刚刚那小伙子在急诊室又是大吼大叫，又是跑上跑下的，我还以为……”
“不是他女朋友，干嘛使这么大劲儿表现！”
她们吐槽的人，是徐湛。
我有些惊讶。
徐湛素来沉稳，很少在外面发脾气。
从前我们一起出门，偶有纠纷，他都能做到冷静相对。
我勉强定下心神，去找徐湛。
谁知，他当头就是质问：“要不是你选这家店，纪瑶会被烫吗？”
“人家那腿，那么漂亮，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我愣在当场。
纪瑶烫伤，的确可怜。但我万万没有想到，徐湛居然会指责我定的饭店不对。
从前我们在这家苍蝇馆子吃过无数回，都是宾主尽欢。谁能想到这次就出事了呢？
我刚想反驳，何景城拥着纪瑶过来。
他捶了徐湛一拳。
“别怪嫂子。这家店咱吃了多少回，谁能想到这次倒霉，碰上意外？”
连纪瑶也给我一个微笑。
“徐哥，这不怪霜天姐。”
两人相拥而去。
我皱着眉，想跟徐湛好好掰扯一下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且不谈我并不是导致纪瑶受伤的责任人；退一万步说，就算你对我有意见，也应该私底下说。当着朋友，落我面子，算什么呢？”
然而徐湛立刻就缓了语气。
“霜天，你别误会。这个道理我还不懂么？”
“我是故意这么说的，我是怕他们心里埋怨我们。”
“纪瑶是模特，万一受伤留疤，以后找不到工作怎么办？景城好不容易找了女朋友，万一再吹了，那我多过意不去。”
我和徐湛是情侣，立场相同。他先责备我，受害者就必须帮我说话。
而他载着纪瑶跑医院，人家承他的情，也势必不会为难我。
听起来非常有道理。
但是，我总是感觉心里别扭。
这种感觉说不出来，又挥之不去。
最后，我只能暂时放在心底。
“过几天再请他们吃顿饭吧。”
3
临近期末，我和徐湛都被导师安排了很多任务，忙到脚不沾地。
赔礼这事儿也被抛在脑后。
直到某天，何景城在群里问，谁想一起去水上乐园？
我早就定好，今天跟导师去郊区开会，徐湛会载我过去。
此时，他表情却有些微妙：“我想去乐园。”
我很爽快地说：“随你。”
不过，就在他出门后不久，导师突然发消息，说他出差了，要取消会议。
这种感觉无异于小学生愁眉苦脸复习，突然发现考试延期了。
“逃出生天”的窃喜之余，我想给徐湛一个惊喜，便也直奔乐园而去。
群里时不时发来的几张照片，足以让我分辨他们的大致位置。
终于，隔着水池，我看到徐湛的背影。
……以及，站在他前面的纪瑶。
哪怕浴巾裹住了玲珑有致的身材，她也依然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走过她的所有人，都会有意无意多看她一眼。
纪瑶举着喷雾，在给自己补防晒。
而徐湛站在她背后，左手撩起她湿漉漉的发尾，右手把毛巾覆上去。
轻轻擦拭，神情专注。
大概只有那么两三秒钟的时间，纪瑶很快反应过来，后退一步，微笑着说了什么。
然后，徐湛就背过身去了。
好像这只是一个礼貌的拒绝。
没有人在意。
除了愣在原地的我。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到，很久之前，我和徐湛去海边。
那次，我头发被打湿，又吹了风，导致大病一场。
从此之后徐湛永远记得叮嘱我擦干头发。
有时候我不及时擦，他还会帮我。
我喜欢他温柔体贴。
可是，从女朋友身上学到的经验，可以平等适用到其他女生身上吗？
哪怕她是自己兄弟的女朋友。
哪怕他自己也有女朋友。
我捏着手机，颤抖着打下几个字，发给徐湛。
“好玩吗？”
4
徐湛分明低头看了消息。
但他没有回复。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上前打招呼的时候，何景城看到了我。
这下，势必是要直接过去了。
在当场发难和隐忍不发之间，我选择了后者。
毕竟，在公共场合提及私事，不止会让路人看笑话，对牵涉其中的纪瑶也是一种折磨。
我走过去，轻轻拉了一把徐湛，语气无比真诚：“导师取消会议，我也来玩。”
徐湛的脸上有一丝尴尬，但他很快笑道：“太好了。”
众人在欢笑。
可惜喜悦不能传染。
郁郁寡欢了一整天，返程路上，两人独处，我到底问出口。
“徐湛。”
“我看到你给纪瑶擦头发了。为什么？”
我期待的，是徐湛的道歉。
我甚至可以接受他为自己辩解，哪怕是一句“我只是不想她着凉。”
但徐湛做的，却是笑呵呵地，把手盖在我头上，摩挲两下：“呦，吃醋啦？”
“我也给你擦一擦。”
这是玩笑。
也是敷衍。
好像我对他为什么不明白“避嫌”这两字的质问，根本无足轻重。
我盯着徐湛清隽的眉眼。
心却一点一点沉下去。
我可以继续追问，打破砂锅，总能得到一个答案。但徐湛此刻的敷衍，彻底让我失去寻根问底的意愿。
到了这时，徐湛终于回过神来。
“好啦，是我没想那么多。”
“你要是介意的话，我不会再做了。”
我得到了口头上的允诺。
尽管说话的人眼神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今天玩得尽兴，徐湛也更新朋友圈，把众人合影发上去。
等红灯的时候，他拿起手机，匆匆看了一眼。
我也顺势拿起我的手机。
点开徐湛发的照片，看到一条好友留言。
“和陆霜天分手了？”
他为什么这样问？
照片里，我分明站在徐湛旁边。这人是我们的本科同学，四年相处，不至于忘了我的长相。
从前我就不喜这人性格古怪，现在更是想跟徐湛吐槽“莫名其妙”。
却见我的男朋友面红耳赤。
好像烫了手，一把丢下手机，然后猛踩一脚油门。
原来是变灯了。
巨大的惯性让我的后脑磕到椅背。
手一抖，页面被刷新。
朋友圈里，徐湛刚发的照片不见了。
在这一刻，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这人并不是没有认出我。
他只是在玩“胖若两人”的烂梗。
5
半年内，我的体重从 100 斤涨到 130。
盖因学业压力巨大，导致内分泌失调，我遵医嘱，开始服用激素类药物。
病情在好转。
而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则是长胖。
不过，我仍然是庆幸的——病情并不严重，只需短期服药，就可痊愈。所以我并没有把副作用放在心上。
但身材变差，是不争的事实。
不止是我。徐湛也明白了这个糟糕的玩笑。
女朋友的身材被调侃，他感觉被冒犯。与之争辩，更是无趣。不如火速删掉，假装无事发生。
可是，他难道没有半点维护我的意思吗？
我得病、吃药，又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假如我们的共同好友发觉这一幕，又会作何感想。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我感到了丝丝寒意，但更凉的，是我此刻的心意。
我很庆幸夜色已深，徐湛看不到我通红的眼眶。
可是即便他看到了，又如何？继续不以为然地说，他没想那么多？
徐湛不是不肯多想。
只是他潜意识里认为，我不值得他替我多想。
我沉默地回到宿舍，打开衣柜。
虽然满满当当，可是挑挑拣拣，竟没几件衣服可穿。
我不死心地继续翻找。
居然在深处找到了几本相册。
徐湛喜欢摄影。刚谈恋爱时，他很喜欢拿相机拍我。筛选出好的照片，便冲印出来，放进册子。
是从什么开始，我不再收到照片的？
……大概是从我变胖开始。
最初，我发愁体重，徐湛还会安抚我，“肉多一些，抱着更舒服。”
后来，他比我更担忧，“要不咱把药停了？这医生靠谱吗？”
再后来，他连一句都不再问。
我只恨自己没有早些勘破朝夕相处的男朋友对我的嫌弃。
更恨他为何要嫌弃。
如果感情真挚，又怎会介意皮囊？
我和徐湛是大学同学。
熟稔以后才惊讶地发觉，我们的父母曾经是同事。而且，我和徐湛上过同一所幼儿园。
这些从前相识但不相知的往事，是引发我们相恋的契机。
在知会双方父母后，对我们的恋情，家人也是顺理成章的一致赞同。
我们已经谈了五年的恋爱。
未来，还有无数个五年。
在那些即将到来的日子里，变老、变丑、白发苍苍，这些都是无法克服的生理现象。
“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青春还是年老，我将毫无保留地爱你，以你为荣”。
这些婚礼上常用的誓词，绝不只是婚庆公司使用的模板而已。
我原本以为，爱好的相通，性格的契合，灵魂的吸引，足以让我们的感情稳固如山。
可是，在女朋友变丑之后。
……徐湛居然，真的，如此介意。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的抵触情绪。
直到他的铁哥们交往了一个貌美到足以夸耀四方的纪瑶。
所以，他自卑了。
6
这一夜，我辗转反侧，并没有睡着。
早起去医院复诊时，更是顶着黑眼圈。
唯一的好消息是，几项检查做完，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可以停药。
药物带来的副作用会渐渐消失。
我突然心生几分期待：“所以我的体重……”
医生很笃定地说：“会控制住的。以后，你也要多锻炼，增强体质。”
这是个重要的好消息。
放在从前，我会第一时间告诉徐湛。
可是现在，我不想分享。
告诉他做什么？等他说：“太好了，我女朋友终于可以恢复漂亮？”
我又不是宫斗剧只能“以色侍人”的卑微臣妾。
而且这种烂俗的狗血桥段，应该被人人唾弃。
满怀心事地回到学校。很意外地，在楼下碰到徐湛和他的妈妈。
躲不过，我只能迎上去。
“阿姨好。”
阿姨上上下下打量我，脸上的震惊无法掩饰。
“霜天，你这是怎么了？”
“你怎么突然……”
出于礼貌，话没说完。
但我在心里替她补全了。
是啊，好端端的小姑娘，“怎么突然变丑了呢。”
阿姨是特意坐车来 A 城看我们的。
当年考研，我特意和徐湛选了门对门的两所学校。
阿姨上次见我，还是半年前，那会儿我还没有开始服药。所以这次见面，她惊愕也是理所当然。
我避重就轻地跟她说了几句，“月经不调”“正在吃药”，但绝口不提我已经病好。
阿姨很快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连连笑道：“其实胖一点也没什么。现在的小姑娘都太瘦啦。”
她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
“家里做的卤菜，你别怕胖，多少吃一点。”
怕食堂伙食不佳，阿姨偶尔来校，给儿子送吃的，也不忘给我送一份。
沉甸甸的重量在手上，我鼻子一酸。
和徐湛恋爱，很甜蜜。我们两人性格相合就罢了，更难得的是，我和徐家父母也聊得来。
阿姨不止一次说过，“你要是我女儿就好了”。
“我一直做梦有个女儿。偏偏徐湛是儿子。”
如果我和徐湛分手，她会不会难受？
我是有不舍的。但视线挪到阿姨身后面无表情的徐湛，汹涌起伏的感动顿时化作无奈。
他在玩手机。
从页面来看，是游戏。
离别时，阿姨还叮嘱徐湛，“要好好照顾霜天。”
徐湛却只“唔”了一声，继续入迷地打游戏。
好像与我同行，会让他尴尬。
怒气一下子冲到头顶。
7
我可以跟徐湛吵架，让他多重视我。
也可以跟他讲道理，让他对我多一些尊重。
甚至可以敲打他、让他心生愧疚，在以后的日子里弥补“过错”。
但是，这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依然是那个对别的女生心猿意马的男朋友。
我会在无数个普普通通的午夜梦回，胆战心惊地想起一件往事：枕边的人，曾经厌弃我。
这是一根扎进心里的刺。
即便拔出去，我还是会记得它引发的痛楚。
我应该冷静下来的。
但是我实在无法控制自己心里的怨气。
我抿了下嘴唇，望向徐湛。
“阿姨说不介意我长胖。那么徐湛，你介意吗？”
我很少有这样单刀直入问问题的时候。
我似笑非笑的表情，更让徐湛错愕。
他挺聪明，但面对刁钻的问题，也有难以招架的时候。
等待他回应的三秒钟时间，我心底腾起一丝快意：既然我的存在让他尴尬，那就不妨更尬一点。
但是，哪怕在这一瞬间，我也有一丝希望，期待听到自己男朋友一个斩钉截铁的“不会”。
我多么希望此前的一切都是我疑神疑鬼。
我付出真心的这个人，依然还爱我如初。
可是，我终究要失望了。
因为徐湛又划拉一下手机，然后才迟疑道：“啊这……怎么会？你别胡思乱想。”
这并不是能让人信赖的语气。
冠冕堂皇的话语，不过是遮羞布而已。
提到嗓子眼里的心，终于落下去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扯出一丝笑容。
“太好了。”
“我谢谢你不嫌弃。”
我不后悔试探徐湛。
虽然我验证的，是一个残忍的真相：我爱的人，不配得到我的爱。
但事已至此，自怨自艾是没有用的。
伤春悲秋也不可取。
既然已经身在逆境，就该想办法挣脱才是。
我拿到一张烂牌，要想翻盘，需要付出更多的思虑。
我很快做了个决定。
拉开包包，露出病历一角，忧心忡忡地说。
“今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我还要继续吃药。我的情况比想象的要严重呢。”
“不过你最近是不是挺忙的？你要是忙，可以不用总来找我。”
这是我第一次对徐湛撒谎。
我的声音在颤抖，眼神在躲闪；甚至连道具都准备不充分。
但凡徐湛拿过我的病历翻看，就会识破我的谎言。
可他怎么会费这个心呢。
毕竟他连多看我一眼都不乐意。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
“好。”
好像事不关己。
8
我目送徐湛的背影远去。
好像在跟自己消失的爱情告别。
但是分手，也不能意气用事。
且不谈徐湛向纪瑶献殷勤，我没有证据。考虑到我们两家父母的关系，也势必会有一场唇舌。
处理这些琐事会耗费大量精力，而我最近有报告要交，要以它为重。
再说，即将毕业，我要为自己争取一个完美的职位。
如果我形象欠佳，对求职势必会有影响。
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学生，并没有强大到凭一人之力对抗全社会共同的身材歧视，虽然或许未来的某一天，当我足够优秀，我可以对它说不。
但，在有能力改变这个规则之前，我只能谨守它。
从这一天起，我开始刻意减少和徐湛沟通。
当年我们报名考研，选了比邻的两所学校，既是为了共同的学业规划，也是为了彼此的未来。
但其实校园很大，我们也都很忙，不刻意去约，根本也不会碰面。
我精心规划，在去实验室和图书馆的时间里，挤出时间去健身房上课。
连午餐都是站着吃。
晚上从实验室走出来，无论多晚，我都会在操场上跑三五圈。
很多回，我筋疲力尽地回到宿舍，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
但手机屏幕上依然是空空如也。
徐湛不会给我发消息。
热恋之时，他连食堂炒菜太咸都会跟我吐槽。但现在，一句“晚安”都迟迟未到。
感谢他的不搭理。
让我越发坚定了离开他的决心。
停药之后，我的身体状况逐渐恢复正常。而且，节食、健身，颇有成效。
倒腾换季衣物时，我从衣柜深处翻出旧衣服，惊喜地发现，可以穿进去。
室友都替我高兴，纷纷向我询问减肥方法。
还有人提议，干脆趁这个机会去逛商场。
“很久没有集体活动了。”
说来也巧，商场里，有商家在做活动。
六七个女孩子身穿紧身短裙，在台上跳舞助兴。
台上的，有张熟面孔。
是多日不见的纪瑶。
舞鞋不合尺寸，后脚跟一片赤红，但她仍然是笑容满面，一丝不苟地完成动作。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回身去买了创可贴和碘伏。
趁她下台时递过去。
纪瑶见是我，先是惊愕，随后微笑。
“多谢。我今天临时帮朋友救场。赶上服装不合适，真是不走运。”
“我等下还有活动，先走啦。”
虽然脚磨破，但她踩着细高跟一路奔跑的样子，依然很稳。
这一刻，我好像看到了纪瑶的另一面。
除了优越的外貌，她还有一颗不服输的灵魂。
大概是真的对我那位名存实亡的男朋友没了爱情，此刻的我，竟然有心情胡思乱想——怪不得他被她吸引。
这么闪亮的女孩子，连我都会被她吸引。
我选男朋友的眼光不佳，希望她运气比我要好。
9
我是在入秋的某一个下午遇到徐湛的。
他来我们学校打球，在路上擦肩而过，他竟然没有认出我。
直到同门师兄叫住他。
“傻啦？自己女朋友都看不见？”
徐湛这才回过头来。
因为坚持户外运动，我皮肤晒黑了两个色号，又图省事，剪了短发。从前斯文乖巧的衣物穿着别扭，于是我干脆换个风格，走起了中性风。
徐湛快步上前揽住我的肩膀：“我就说你怎么最近总不找我，是因为在偷偷健身，想给我个惊喜？”
从徐湛脸上做不得假的惊喜来判断，现在的我，很适合这次的转变。
我一挑眉毛。
锻炼，是因为我要保证身体健康，精神良好，这样才能应对未来的毕业答辩和求职。
凭什么徐湛会以为，我在讨他欣喜？
我但笑不语，把他肩膀轻轻一推。
“去打球吧，别管我。”
我一直都不是个粘人的女朋友，在徐湛需要和他的朋友相处时，我也是会给足他空间。
但这次，徐湛把球往朋友怀里一塞，紧紧跟在我身后。
低眉顺眼地讨好我这个被他多日不闻不问的女朋友。
“打球有什么意思？”
“霜天，我陪陪你啊。”
我身边的师兄和师妹发出“啧”的声音。
在众人眼中，徐湛为人诚恳，体贴周到，是个十佳男友。
……若非出现了纪瑶，恐怕我也会一直如此认为。
我却摆手叫他走：“我和师兄晚上还要一起做 PPT。”
然而，徐湛一点不满都没有：“我在你们旁边待着，不打扰。”
这种搪塞的态度，以前我从未对徐湛有过。而他也素来有几分心高气傲，不会围着我打转。
我们熬到十一点半才散，徐湛也守到这个时候。送我回宿舍的这段路，徐湛也是兴致勃勃，说个不停。
然而，我打个哈欠：“不好意思啊，我满脑子都是数据，没空理你。”
我越冷淡，他反而越热情。
“那我明天再约你。”
“明天不行，导师让我开会。”
“后天呢？”
徐湛一直念到下周，我都是拒绝，但他居然也毫无怨言：“你空了随时喊我。我随叫随到。”
目送徐湛背影远去，我低着头，目光沉沉。
被男友捧在手心里，很多人应该都会开心吧。
假如我没有无意之间察觉到他对纪瑶的小动作，假如我没有感知到他对我颜值不再的冷落，我也会开心的。
此刻，他越热情，我越反感。
爱情的忠贞程度，为何要与容貌的美丽呈正比？
我心情憋闷地打开手机里的日程表，一项一项地检查未来几周的各种安排。
论文修改、投稿、校对、开会，日程表层层叠叠。
在哪个空当儿提分手比较合适呢？
10
这一等，就等到了何景城过生日。
作为铁哥们，徐湛必定是要到场的。而且他软磨硬泡，请我跟他同去。
我只是回了一句“懒得化妆”，翌日，徐湛居然给我买来全套的 C 家化妆品。
我把礼盒打开，嘴上略为惊讶地说：“怎么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
但我如何猜不到他的用意。
无他，炫耀而已。
对于佩戴在身上的装饰品来说，当然越美越好。
可我怎么可能甘心做他的摆件。
不再费心去听徐湛回答什么，我随口答应他化妆。
然而，在约定出门的时间，却依然是脂粉未施。T 恤，仔裤，连头发都是随便扎了个丸子头。
在宿舍楼下看到我的装束，徐湛愣住：“不是说让你打扮吗？”
我懒洋洋道：“刚帮老师批卷子，忘了时间。现在也来不及。要是你嫌弃，我就不去了。”
这么明显的出尔反尔，放在以前，徐湛会不高兴。
但他突然点头道：“也对。”
“对什么？”
徐湛说着，突然嘴角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反正你一身书卷气，何止是略胜一筹。”
“略胜一筹”这个词，很有意思。
我早就知道徐湛在暗中和何景城较劲。
但那时，我以为他们比身高、比分数、比家庭财力。这些都是摆在明面儿上、可以数字化的东西。
我万万没想到，连女朋友都可以拿来攀比。
我胜了纪瑶，他就胜了何景城？优越感怎可这样换算。
即便人的外貌品质可以量化，那么，感情呢？
我们五年的感情……徐湛，你准备怎么算？
徐湛来挽我的时候，我下意识挣了一下。
分手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我必须把最近的行程空出几天。以免我以后看见他，生气多了，影响智商。
然而，比我先提分手的人，居然是纪瑶。
到了 KTV，寿星居然在借酒浇愁。
“我刚被甩了。”
徐湛和几个男生只是震惊一下，立刻就拥着何景城，好言相劝。
“男子汉，失恋算什么？”
“下一个更漂亮。”
仿佛美貌是择偶的唯一要素。
我拿牙签扎一颗葡萄，慢悠悠地嚼。忽然问：“你们分手是什么原因呢？”
何景城脸色黯淡：“还能怎样？她闹脾气呗。”
“她想单独庆祝，我说我喊了朋友，她立刻脸子一摔，说走就走。”
“我一气之下跟她说，走了就是不给我面子，走了就别回来。谁知道她一口答应。”
听起来，分手的原因多半在于纪瑶不分场合，乱发脾气。
但我却觉得蹊跷。
虽然和纪瑶只有数面之缘，但从谈吐中，我能感知到，她绝不是作天作地的类型。
11
在场众人，不止我若有所思。
徐湛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他望着何景城，欲言又止。挣扎半天，最后也只说了几个字：“来，喝酒。一醉解千愁。”
他还挺会安慰人的。
于是我也拍了拍徐湛的肩膀。
“那你也多喝几口。”
——看得出来，你也有挺多忧愁。
譬如眼下最要紧的一个，总结一下大概就是：我女朋友“美貌重塑”了，可是女神却恢复单身。我该怎么选？
我咯吱咯吱地咬碎葡萄籽，一边听几个男生引吭高歌，一边拿出手机来刷题。
秋招在即。我不止要妥善分手，还要尽快找到岗位。
以我和徐湛的教育背景，找工作不算难事；但找到完美匹配专业度且解决居留问题的工作，就需要奋力一搏了。
我就读的专业比较小众，匹配的岗位不多，竞争很是激烈。最心仪的职位就是某综甲设计院。
设计院只招最优秀的应届生。而且，我和徐湛的专业大类，只招一人。
针对就业前景，我和徐湛讨论过，出于节约时间和精力的考虑，我和徐湛之间，只能投一份简历。
徐湛的研究方向比我更贴近，他的胜算比我多。
但是现在，无需考虑竞争者是我男朋友的问题。
我已经很清楚，我不可能会跟徐湛结婚。既然如此，就真刀真枪地比试一场。
看一看，我们两个，到底谁胜过谁？
不止他有好胜心。
我也有。
徐湛并不理解我为何要报跟他相同的岗位。
我对他的说辞是，“我帮你赶走其他竞争者，这样你拿 offer 的概率更高”。
徐湛以为我在为他考虑，笑吟吟：“霜天，还是你机灵，又识大体，比何景城那个女朋友强多了。”
“听说她高中都没读完，也不晓得何景城跟她有多少共同语言。”
听起来是在夸我。
但为什么一定要贬低另一个人？
我竭力让自己的语气不要带上嘲讽：“纪瑶也很好。再说，为什么你总要拿我和她对比？”
徐湛好像有些局促，他耸肩道：“客观分析而已嘛。”
所谓的客观分析，不过是站在高点，品头论足罢了。
他凭什么自以为比我站得高。
我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求职的第一轮笔试顺利结束，我是全场最高分，徐湛倒数第三进面。
他因此更紧张了。
我和他同龄，但女性的情绪洞察能力好像天生优越很多，我清楚地知道，徐湛身上有很多不足。
如果在此前，我会罗列他需要注意和改进的地方，让他别在面试中踩坑。
但现在，我什么都不会说。
徐湛在图书馆刷题。
我本来也想做题，但突然刷到一条朋友圈。
12
是纪瑶发的。
她高烧三天不退，但工作又不能耽误，所以，白天拍摄，晚上输液，很是辛苦。
纪瑶是外地人。孤身在外，也不晓得有没有人陪她？
恰好医院在我学校附近，我想了想，还是在食堂买了粥菜去看望。
纪瑶红着眼圈向我道谢。
我来的这一趟是很有必要的，因为她已经虚弱到连勺子都握不住。
她缩在椅子里，含泪问：“为什么帮我？你应该也很忙的。”
我低头把暖水袋放在她手下，淡淡道：“我很小的时候，爸妈闹离婚。没人管我。我生病了也是自己去医院。跟你现在挺像的。”
“我懂这样的辛苦，不希望旁人也辛苦。”
纪瑶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是个好姑娘。你值得更好的。”
我笑了笑：“你也是。快点好起来吧。”
纪瑶定定看我几秒，好像鼓足勇气，想对我说什么。
但她哽住了。
顺着纪瑶的目光，我看到徐湛大汗淋漓地站在输液室门口。
见到我也在，他有一瞬间的不安，仿佛是想到我提示他与异性保持距离的告诫。又好像是被我识破不准备面试却忙活旁人事情的心虚。
但他很快笑道：“我来帮忙。”
“那什么，纪瑶一个人在 A 城打拼，怪不容易的。”
这一瞬间，我在纪瑶的脸上看到了戒备。
但她很快对着徐湛露出一个感谢的笑。
“也谢谢徐湛。”
“你们俩真的是想到一处了呢。”
我们三人都维持了恰到好处的和谐。
但是，我却打开了手机。
这段草稿放在对话框里很久，都没有发出去。既是因为担心请假影响进度，也是在心中不舍。
放手一个真心爱过的人，是很难的。
但是，不能因为一件事太难，就不去做。
我给导师发微信，请了三天假。
这应该足以应付分手及后续。
我的时间都很重要，也不能再分配太多出去。
把纪瑶送回她的住处，已是深夜。
我和徐湛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我们很久都没有一起散步了。
刚恋爱时，几乎睁开眼就想见到彼此。晚上在校园里散步聊天，也要等到熄灯前一刻才肯分别。
那时候，我应该是很爱他的。
他亦如是。
但是现在，该结束了。
我指着前方的路口，语气轻快。
“徐湛。”
“嗯？”
“走到这条路尽头的时候，我们就分手吧。”
13
和预想的一样，徐湛气急败坏地涨红了脸。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去看纪瑶？”
“我这是讲义气啊！高低我们也算朋友了。朋友之间不该关照吗？”
“何况，我自己的哥们，我自己清楚，景城对她余情未了，说不定哪天又破镜重圆了呢。”
他想把自己对纪瑶的额外关照，定性为“照顾兄弟女友”。
难得他捏造出这样的谎话。
我对徐湛笑了一下。
“你的借口找得太差劲了。”
“纪瑶删了何景城，所以他看不到她朋友圈。你若是有心帮他们，为何不把他喊到医院，而是自己上场？再不济，你也可以叫上我一起去看纪瑶。以免让我疑心。”
“你是太笨了想不到，还是自作聪明，以为我不计较？”
徐湛还想说什么。
但我打断他：“如果你还想给这段感情保留最后一点体面，就不要再辩解。”
“你应该知道，我同你讲过，如何应对『见异思迁』，我很有经验。”
此言一出，徐湛脸色灰败。
正如我了解他至深，他对我，也是如此。
我是个谨慎的人。不该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能被我说出口的决定，显然是已经经过无数遍的深思熟虑。
我说分手，那就毫无挽回余地。
徐湛也确实没有反驳。
他深深看我一眼：“霜天，你要知道，我已经努力过了。”
他努力了什么？
努力不嫌弃我浮肿的外表？
还是努力让自己不被更美丽的人所吸引？
可是他每一样都失败了啊。
但是，无论如何，我感谢他没有再辩解。因为他明明知道，我经历过怎样的童年。
分手只需三五分钟。
但之后，如何处理父母那边的关心，才是我所烦忧的。
最先打电话教育我的，果然是爸爸。
我爸妈和徐家交好。当初恋爱，出于尊重，我们知会了双方父母。他父母疼爱我，自不必提；虽然我父母离异，但该给予“准女婿”的尊重，他们也做得到位。
现在分手，他们自然会惋惜。
然而，我爸几句话，让我张口结舌。
“小徐也没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吧！”
“就算他有一点点错，但是霜天，你也该反思一下自己。你就事事都对吗？你的性子要改一改。太好强，不够温顺，这才让他被外面的女人吸引。”
什么是原则错误？
什么叫不够温顺？
指责受害者不够完美，就可以推卸加害者的责任吗？
我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语气云淡风轻：
“徐湛没犯错？是啊，跟当年的你相比，他这个错误已经很轻了。”
“可是，妈妈够温顺了吧，你又为什么会出轨呢？”
回应我的，是爸爸一句真心实意的“混账，以后别管我叫爸”。
电话挂断了。
半小时后，是妈妈打过来。
听声音，她明显是哭过了，但沾满泪水的真心话，依然让我不敢苟同。
“孩子，你忍一忍。结婚以后就好了。”
14
我只觉头脑一蒙，直觉反问：“我为什么要忍？”
妈妈一派理所当然。
“单亲家庭的女孩子不好嫁人！难得徐家不嫌弃你。错过徐湛，你上哪儿再找跟他一样好的男人？”
“多少年，妈妈为了你，吃苦受罪也熬着。你就不能为了妈妈，嫁个好婆家？这是妈妈的夙愿。”
真是够了。
从小到大，我听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为了你”。
为了你，我做家庭主妇，没收入，没尊严。
为了你，我死守一个不回家的男人，不离婚。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所以你要忍受我的唉声叹气，怨天尤人。
也要帮我跟踪你那不成器的父亲，看他又进了哪个女人的门。
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我扯着某个女人的头发，骂她狐狸精，你也必须帮腔。
因为，我是为了你，才变成“泼妇”的。
我在“捍卫”我的家庭。
……
我十八岁那年，最高兴的事情，不是考上大学。
而是我爸终于下定决心离婚。
我再也不用听到妈妈说“为了你”。
和徐湛交往之后，我曾跟他提起此事。
那时我说，我的童年都是在爸爸出轨、妈妈捉奸中度过的，所以我对感情的要求很高，如果我将来结婚，一定不要找三心两意的人。
十九岁的徐湛信誓旦旦。
“我绝不会背叛你。”
可是，徐湛终究还是没有信守承诺。
更可怕的是，我的血亲父母并不指责他，而是追问我，“你哪里做错了”。
我也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
也许我真的不温顺，也不大度。
更是敏感，多疑。
不就是精神出轨吗？很多人都忍了，为什么我不能忍？比如我妈妈忍了十八年，又比如千千万万的其他女人忍了一辈子。
察觉徐湛喜欢漂亮，那我就做一个漂亮的妻子，不是挺容易吗？我原也有这个资本。
但是，人和人是不同的。
我不可能勉强自己做一个没脑瓜的小笨蛋。
我也不会为了满足爸妈对乖巧女儿的期待，而嫁给一个“看起来不错”的男人。
我本以为，和初恋分手，我会痛彻心扉。
但是更痛苦的，却是听到那些来自亲生父母的、看似关怀、实则扎心的建议。
妈妈还在絮叨：“听我的，跟他和好吧。”
我却淡淡笑道：“我不想听你的。”
她愕然：“你这孩子一向听话的，怎么突然——”
我的心脏咚咚跳起来，一下重似一下，像是要砸破胸腔。
“因为以你失败的一生，根本不配给我提建议”。
15
给导师请假是有必要的。
我闷在宿舍，哭了三天。
室友都以为我因为分手而哭，但我哭的，还包括了那些差点就忘却了的灰暗往事。
那个因为爸爸背叛妈妈而茫然无助的小女孩，以为她长大后，就会无坚不摧。
……看起来，现在的她还是不够强大啊。
我差一点就想继续跟导师请假了。
但是第四天一早，居然能提起精神，换衣，化妆。我都佩服我自己。
哭够了，就该做正事了。
譬如事业，譬如未来。
没有爱情，没有父母，我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一周后，是最后一轮面试，也是我和徐湛的最后较量。
我的分数更高，但徐湛的研究方向和岗位更贴近。
最终谁能胜出，我也没有多少把握。
可是，与我的殚精竭虑相比，徐湛却好像漫不经心。连面试都差点迟到。
很快我便知道了原因。
他完全被纪瑶吸引了注意力。
分手后，我退出了与徐湛相关的群聊，但我和他那些朋友的女朋友私交甚笃，所以联系方式依然还有。何况纪瑶的微博账号对我是开放的。
所以不难得知，徐湛开始狂追纪瑶。
今天是浪漫的气球雨，明天是排队三小时的网红蛋糕，后天是高价的演唱会门票。
大有把逝去的爱情重新燃烧的感觉。
何景城自然是勃然大怒。
据说，他挥拳相向，而徐湛占了下风。
何景城骂得也很难听。
“老子早该知道你丫狼心狗肺。纪瑶跟我说你看她眼神不对，让我别跟你来往，我还想着是她故意拿捏我，没理她。”
“老子拿你当兄弟，你惦记我对象？”
共同好友转述完毕，顺便吐槽。
“他失心疯了。兄弟的女朋友他也觊觎？”
“霜天，真是难为你了。”
我说：“我没事。不过他的话……我就不祝他成功了。”
因为我更关心的是，我的目标岗位。
最终名次表上，我是第一名。
徐湛第二。
岗位只录一人，只要我接受了 offer，那徐湛就不会再有任何希望。
在这个节骨眼，徐湛妈妈坐不住了。
此前她当然给我发过短信，但我没回复。
于是她登门造访。
学校里人来人往，我不可能一走了之。
再者，她曾经待我慈爱有加。
我妈做了半辈子家庭主妇，恋爱脑又兼生性悲观，我很难感受到她对我的爱。
徐阿姨在某种程度上填补了母亲的空缺。
可是，她毕竟是徐湛的妈妈。
她站的立场就跟我不同。
她自然也得知儿子对纪瑶那理智全无的热爱，对此颇有微词：“肯定是她使坏。就看上了我们徐湛名校毕业、品学兼优。我们徐湛也是单纯，被她迷到晕头转向。”
“听说十六岁就辍学了，一天到晚在社会上混，这人能好吗？尤其是她的工作……哎呀呀，一天到晚袒胸露乳给所有人看，真是伤风败俗。”
16
我耐着性子听了半天，有些不耐烦：“阿姨，纪瑶是因为家庭变故辍学的，并不是她主动退学。”
“更何况，模特是一种职业。职业不分贵贱，只要努力工作的人都要尊重。”
阿姨失笑：“怎么可能不分贵贱？徐湛和你，以后当老师，当研究员，这就是贵。她卖弄姿色，供人消遣，这就是贱。”
她话锋一转，“所以，霜天，你去追回阿湛吧。”
在徐阿姨口中，儿子拥有崇高职业前途，出类拔萃。
空有美丽皮囊的纪瑶配不上他。
而我，侥幸拥有和徐湛相差无几的家境。
不分上下的教育背景。
互相匹配的职业方向和近乎一致的人生走向。
所以，我符合要求。
此时此刻，阿姨好像一位铁面无私的 HR，在帮儿子招聘。
我皱眉向她重申：“阿姨，我们分手了。”
阿姨真心实意地叹气：“他就是鬼迷心窍，男孩子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这样懂事，会原谅他的，对不对？”
知错，能改。这都是阿姨的一厢情愿吧。我按捺住心头怒火，笑了笑：“徐湛真的知道错了？我不信。阿姨，要不您当着我的面，打电话骂一顿徐湛。我就考虑原谅他。”
阿姨被我鼓动，当真拿起手机，却很快放下。
“不是我不打，是我的儿子，我理解。他脾气倔。我骂他，他更得劲儿了。”
“霜天，你哄哄他，让他知道你的好。”
“至于那个研究院的职位嘛，我听说压力大，又加班。你一个女孩子，那么要强做什么？我们家别的不说，供你们舒舒服服地留在大城市，还是有这个条件的。”
“让徐湛搞事业，你就可以轻松一点嘛。”
拉拉杂杂说了一大篇，总算点题了。
让我把职位拱手让人。
我再也忍不住，连声冷笑。
“我能考上 A 大，就足以证明我眼睛没瞎。您凭什么认为我还能看得上徐湛？”
“连感情专一都做不到，已经不及格了，何况他还有您这样一位是非不分、眼高于顶的妈妈。”
阿姨原本脸上带笑，此时勃然大怒。
“陆霜天，这是你对长辈说话的态度吗？你爸妈怎么教你的！没家教！”
我静静地看着她发火。
虽然厌恶徐湛薄情，但此时此刻，我很羡慕他。
至少，他有一位“全心全意”庇护他的妈妈。
哪怕儿子一无是处，她也相信他是天下第一。
而我的亲生父母只会问我——
你哪里做错了？
不就是受点委屈吗？为什么不能忍。
你怎么不听话。
我擦了下眼角，语气真挚：“阿姨。你要是愿意去骂我爸妈，我乐意之至。”
“多骂他们几句吧。我爱听。”
17
徐阿姨这般失控，自然是有原因的。就我所知，秋招结束，徐湛是颗粒无收。
但他依然是春风得意。
因为纪瑶答应跟他在一起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有些许感慨。
并非是替自己不值，而是为纪瑶发愁。
她的眼光应当比这要好才对啊。
然而，从共同好友给我的反馈来看，纪瑶的举止很古怪。
一言以蔽之，就是“作”。
她翻看徐湛的通讯录，随心所欲地删掉异性好友。甚至，师娘被删之前，收到一条消息，言语很是倨傲无礼。
徐湛去道歉，被导师骂得狗血淋头。
纪瑶的工作常常出差，她便要求徐湛不顾学业，车接车送。稍有迟到，就甩脸子，发脾气。
徐湛分身乏术，又不舍得纪瑶。
众人都说他鬼迷心窍。
并非没人劝过，但越劝，徐湛越倔。
甚至，他还跟父母吵过。
“能不能别逼我去找工作？现在年轻人 gap 的多得是。我明年再找工作，也不会饿死。”
然而，就在徐湛自以为情路顺畅的时候，纪瑶突然消失了。
某一天，毫无征兆地，她搬走行李，潇洒地甩了徐湛，然后火速飞到千里之外的城市。
只留下一句话。
“你活该。”
徐湛气急败坏，向身边人求助。
但他的人际关系在追纪瑶的时候，已被毁得七七八八。后面他无条件妥协纪瑶的恋爱脑，更是让人避之不及。
我想，他之所以来找我，一定是已经走投无路了吧。
“有事就说，我时间不多。”
才几个月不见，徐湛瘦了。感情不顺，前途渺茫，整个人也是消沉颓废。
徐湛求我把工作还给他。
他认为，只要我撕毁三方协议，他就可以顺位补上。
“我知道你还有别的 offer，所以这个岗位让给我，你还有其他选择。”
“霜天，是我不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吗？”
我当然有别的选择。可是，我为什么要因为他，修正我精心设计过的方案。
从前，我会为了我们的前途考虑，争取一个“1+1 大于 2”的方案。但现在，我的规划里，只有自己了。
我一副为难的样子，挠了挠头：“想让我哄你，说『宝贝不哭，是那个女人太坏』吗？”
“想做个迷途知返的孩子，让我在原地等你吗？”
徐湛有些期待地轻轻点头。
我抿唇笑道，“想得挺美的。以后别想了。”
18
徐湛面色几变，终于还是低声下气道：“霜天，别闹了，好吗？你不分青红皂白跟我分手，我一时生气，为了报复你，才去追纪瑶的。”
“我现在后悔了。还是你最好。”
“要打要骂，都随你。我绝对不吭一声。”
这一下，我是真的怔住了。
和徐湛分手，主打一个心知肚明、言简意赅、快刀斩乱麻。
他知道我知道他的三心两意，也没有为此多费唇舌；我虽然厌他移情别恋，但到底佩服他敢作敢当。
但是现在，他居然把追纪瑶的这段往事歪曲成为对我狠心绝情的报复。
好一个“爱之深，恨之切”。
差点就信了。
我笑吟吟：“所以，你不计较我生病？”
徐湛失笑：“我怎么会计较这个？霜天，你学识，性情，智商，样样都好。再说，吃药的副作用都消失了。现在的你，比以前更漂亮。”
不得不说，我发现了徐湛的一个新优点。
颠倒黑白。
只可惜，因为提前知道了一些事，我现在只有一种心情——
“我看起来，这么好骗吗？”
我打开手机，找了张图，怼到他面前。
这是徐湛妈妈发给他的聊天记录。
“儿子，上次同你说的事情，一定要尽快。妈妈不是吓唬你。月经不调这个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部分得病的人都生育艰难。妈妈同事的儿媳，求子整整十年，都不能怀孕。”
“爸妈养育你，付出了诸多艰辛；你若不能将子孙传递下去，爸妈死不瞑目。”
“乖，听话，跟霜天分手吧。”
看聊天记录的日期，是在徐阿姨撞见我发胖吃药之后。
她打听我的病情，不是替我求医问药，而是揣测我得了生育方面的疾病，苦劝儿子分手。
徐湛大概是对我尚有感情，又或者是没把握打动纪瑶，所以瞻前顾后；这也是分手时，他说“我努力过”的背后真意。
后来，徐湛总算分手，杜绝了“断子绝孙”的隐患。
但阿姨没有料到，儿子又迷恋上了胸大无脑的小模特。
这岂非比娶一个不能生育的儿媳更糟糕？
低声下气求我复合的时候，徐阿姨必定是“忍辱负重”吧。
可惜，“借前任赶走新欢、再把前任一脚踢开”的计谋失策。甚至，她如珍似宝的儿子为了感情，连前途都不要。
果真是可笑。
被当场戳破居心，徐湛面色发青。
“我妈发给我的消息，你怎么拿到的？！”
当然是纪瑶给我的。
但我不会告诉他。
在纪瑶准备跟徐湛提分手之前，她把截图发给我。
多日来的怀疑在此刻有了答案。
纪瑶之所以回应徐湛的追求，是别有用心：徐湛被她迷得晕头转向，就不会再回来纠缠我。
在她看来，没了感情的束缚，我可以飞得更高。
正如在医院里，她对我说，“你是个好姑娘。你值得更好的。”
我也是这样看待她。
所以，在得知纪瑶已经攒够了生活费，准备换城市复读，继续圆求学梦之后，我向身边所有的同学朋友打听，是否有合适的学校。
纪瑶最后选择落脚的那座城市，是我朋友的老家。
朋友甚至把家门钥匙借出来。
“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收租？霜天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要什么租金啊。”
纪瑶助我摆脱一段糟糕的感情。
我则还给她更多离开的勇气。
愿我们前路顺遂。如愿以偿。
至于那些自以为居于高位，可以自由挑拣的人……
我盯着徐湛。
语气戏谑。
“别费心了。”
“你看上的岗位是我的。你不要肖想。”
“守着你的皇太子之位，继续选妃去吧。”
19（纪瑶番外）
我高二那年，被迫辍学。
妈妈说：“瑶瑶，你爸身故，留下这么多债务，我一个女人，除了改嫁，也没法子了。”
她是个成年人，她没法子，十六岁的我，就该有法子吗？
凭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儿，我背井离乡，四处打工，以偿还家中欠款。
所幸我有拿得出手的脸蛋，在平面模特这条路上，走得虽然磕磕绊绊，但总算能混个温饱。
我是在拍摄片场偶遇何景城的。
他是甲方公司派来交接的员工。
何景城追我的方式挺笨拙，并不讨喜。但他还是打动我了。
因为他不计较我出身偏僻农村，不计较我没读多少书，不计较我的工作昼夜颠倒。
在我下夜班的时候，会给我热敷因为长时间站立而发肿的脚踝。
甚至，他大大方方地带我到他的圈子里，昭告天下，“这是我女朋友”。
我本以为何景城是我的真爱。
……直到，他把我介绍给徐湛。
嘴上说是最铁的兄弟，可是徐湛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这种带着探究和占有的目光通常说明一件事：他对我有特殊的兴趣。
可是，徐湛分明是何景城的朋友。
而且，他也有自己的女朋友。
我本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是在水上乐园，徐湛居然帮我擦头发。
思前想后，我向何景城提及此事。
我不希望他再跟徐湛来往。
可他的态度，是指责我大惊小怪。
“我和徐湛十年的哥们，他什么人品，我不知道吗？”
“再说，人家女朋友是 A 大研究生，大学霸，知书达理，他怎么可能看得上——”
何景城的话没有说完。
我嘴里发苦，面上却含笑：“说完啊。”
“你不说，我替你说：他女朋友是高材生，我连高中都没读完。他女朋友靠脑子挣钱，我靠出卖皮相挣钱。所以他怎么可能看得上我，是不是？”
“你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的想法？或者说，你不知道他的想法，所以你对他的揣测，其实是在陈述你自己内心的想法？”
“何景城, 我把我的苦难讲给你听，不是为了有朝一日，你拿它来嘲笑我的。”
我也不知道一向不爱讲话的我, 怎么突然说得头头是道。
争吵的结局, 是何景城拍着桌子，大骂：“我不准你诋毁我兄弟。”
在兄弟和女友之间, 他站到了兄弟那边。
那也只能以分手告终。
我难过了几天, 便打起精神, 继续工作。
也是事不凑巧。
我发了一条生病的朋友圈，但是忘了屏蔽何景城的朋友。陆霜天因此寻了过来, 帮我拿药、缴费。
她是个善良的女孩。
这让我左右为难。
是否要提示她, 她的男朋友看我的眼神不对？如果坏了她的姻缘，这岂非是我的罪过。更何况，她会不会因此嫉恨我？
但无论如何, 在看到徐湛也钻到医院来之后，我是真的动气了。
我几次三番暗示拒绝, 他不懂吗？
是真的不懂, 还是装不懂？
陆霜天值得更好的。
无论如何, 徐湛绝不是那个“最好”。
我希望她分手。
该怎么做？
在得知徐湛和陆霜天吵架之后, 我立刻做出抉择——绝对不能让他们重归于好。
给徐湛一点甜头, 无疑是个好方法。
他果然上钩了。
当着我的面, 他信誓旦旦。
“霜天是好, 但我和她的感情, 更像是友情。”
我装作听得津津有味, 实则暗中录音。假如他胆敢再回头去找陆霜天, 我就把录音给她, 让她死心。
看他们相行渐远，是我近期最开心的事情了。
更开心的, 是我肆意撒娇卖痴, 让徐湛有苦难言。
至于从徐湛的手机里看到他妈妈对陆霜天的评价, 那才是“意外之喜”。
我将这些图片拿给陆霜天时，其实心里很忐忑。
我怕她质问我，把前男友家庭对她的贬低告知她, 是不是存了什么坏心。
但陆霜天张口就是：“你可千万别对徐湛动心思。”
“三心两意的人，都该打。”
四目相对, 我忍不住嗤笑出声。
原来，我们想的竟然一样。
我不愿她识人不清，她也怕我因此受伤。
陆霜天即将毕业，进入国内顶尖的设计院, 前途无量。
至于我复读的规划，也是在她的梳理下，才正式提上日程。此前虽然我攒够了一笔钱, 足以应对复读开支，但迟迟下不了决心。
甚至霜天还托朋友找到了房子，供我复读暂住, 彻底解决了我的后顾之忧。
她为我做了很多。
临走之前，我有些不舍。
等我们再见面，不知还要到什么时候呢。
是陆霜天鼓励我。
“虽然山长水阔，但是路虽远, 行将至。眼下的困难都是暂时的，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纪瑶，别怕。”
“我在更高处等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