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新郎不是你
第 14 节 新郎不是你
褚天逸缺席婚礼,去找他的白月光。
我却当众烧掉婚纱,目光平静。
“汀州,你看,我来嫁你了。”
只有我知道,今天婚礼的主角,本就不是他。
满堂宾客震惊的目光中,一个身影出现在礼堂门口。
“烧了干吗?老子又没死。”
后来,我坐上了别人的婚车,褚天逸却发了疯般地满世界找我。
1
闪亮的聚光灯之下,
我身着洁白婚纱孤身站在礼堂正中,满堂宾客的注视之下,我好像一个小丑。
大约一刻钟以前,我和褚天逸的婚礼正式开始。
他们都说,我是苦尽甘来,伺候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太子爷给了我一个名分。
可就在我的手刚刚被交到他手中时,门口便传来一阵骚动。
我刚刚挤出来的一点微笑瞬间消失不见。
门外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女人,正一步步沿着红毯朝我们走来。
细看之下,此人眉眼之中与我有几分相似。
那执着我手的温热掌心顷刻间抽走,我看到褚天逸眼中近乎狂热的欣喜。
尽管素未谋面,但我知道她是苏真真,是他爱了十几年的白月光。
“天逸,如果我现在来的话,你还要我吗?”
台下的她眸中有晶莹的泪光,看起来格外惹人心疼。
褚天逸每次酒醉时,都会骂她贱人。
可现在,我耳畔分明是他轻颤的声音。
“苏真真,你赢了。”
接着他迈下舞台,没有再回头看我一眼。
面前的宾客一片唏嘘。
看向我的眼神里,都带着不加掩饰的怜悯。
他们都知道,我照顾褚天逸五年,处理公司大大小小事务,替他陪酒无数,多次在他酒醉后被当众百般辱骂。
种种委屈,我不哭不闹,始终默默跟在他身后。
所有人都说,我想嫁豪门想疯了。
我这样的,就算是有了名分也不会被尊重。
可我根本不在乎他们说什么。
如果我的汀州在,我怎么可能会受这样的委屈?
2
我是多么多么希望,何汀州能突然出现。
当年,继母在我的车里动了手脚,我在桥上发生车祸,整个人被压在车里。
亲人背叛,母亲早亡的痛苦让我不想自救。
然而,是何汀州跪在不知何时会爆炸的车前面,一次又一次地叫醒我,鼓励我,用尽全身力气把我往外拖:
“你别放弃,活下来一切都有办法。”
后来我获救,还以为他是呼风唤雨的豪门少爷。
多方打听才得知,那时他父亲赌输了所有的家产,给母亲治病的钱也被诈骗一空。
他在那样绝望的人生境况里,竟还想着要向我伸出援手。
抬手轻触下眼角,已是一片濡湿。
“悦晨,天逸他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你既然喜欢他,就要多体谅他。”
身侧一个女声响起,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过神,褚天逸的妈妈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身旁:
“女人嘛!受点委屈没什么,你先回去,我联系他。”
她一向不喜欢我,认为我得到的一切全是因为这张脸,因此,丝毫不掩饰眼中的傲慢。
可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褚天逸不会回来了。
我踉跄地往前走了几步,面前有几人朝我走来。
但却都走到褚母的身旁,柔声安慰:
“天逸还小,男孩子成熟得晚,玩够了总会回来的。”
“悦晨这么乖巧懂事,一定不会说什么的。”
我作为婚礼的主角,被晾在一旁,像个摆设。
她们眼中的我一贯是这样温柔懂事,不争不抢的性子。
且褚家肯给我名分,在他们看来,已是极大的恩赐。
“嫂子,你好好跟我哥说说,劝他回心转意。”
褚天澜着重咬着“嫂子”两个字,嘴角含着漫不经心的讥笑。
褚天逸为了娶我,几乎跟家里闹了个天翻地覆。
他走了,他们现在理所当然地把这些恼火变本加厉地加在我身上。
他们都等着看我希望落空时哭天抢地,狼狈绝望的样子。
可我只是冷冷地抬起手,摘下头纱。
身后是一张我和褚天逸的双人海报,他俯身吻我额头,看向我的眼神,是那样炽热如火。
有几个瞬间,我也以为那是真的,那时,我甚至真的想过放下一切重新开始。
可那次酒醉后,他紧紧抱着我叫出了苏真真的名字时,我如遭雷击。
我怎么可以接受,那个给我光明的人,只是把感情当作游戏。
褚天逸本就不是今天的主角,他存在与否,都对我毫无影响。
回过神,我伸手将海报整个从墙上扯下。
拿起切蛋糕的刀,从我们中间狠狠落下。
一刀割开。
3
在众人惊异的注视中,我手拿捧花,一步步朝下走去。
正中的花架上,燃着一排红色的蜡烛。
我举起头纱,看着火舌在我手中席卷而上。
蔓延而上的热气中,我又想到了何汀州。
在那场车祸中,素未谋面的他发了疯般把我从着火的车里拖拽出来。
“别怕,我在这。”
他低沉又深情的嗓音仿佛又在我耳畔响起。
这一刻,所有的冷静都溃不成军。
熊熊燃起的火舌舔舐着我不断涌出的眼泪,我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汀州,你看啊,我来嫁你了。”
捧花被我拆开,里面有一个银色的小盒子。
里面放着一缕交织在一起的头发,和一张黑白色照片。
我把它们一并丢入火中。
玫瑰花瓣的汁水在火中燃烧,发出一声声的爆裂脆响。
我无视众人异样的眼光,目光虔诚,低首,微微笑着:
“何汀州,我愿意嫁给你,无论贫穷,富有,健康或是疾病。”
语毕,我看见褚母手中那串盘得发亮的佛珠骤然落地。
宾客间,一片哗然。
4
“何汀州?谁是汀州啊?”
“没听过啊,她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
“我看你是疯了!”
褚母不复刚才的和颜悦色,露出了本来面目,凶狠地瞪着我。
她丰腴的脸难堪得涨红,语气惶然:
“她精神本来就不正常,快把她带走。”
身侧的几个褚家的安保过来拽住了我的胳膊,要把我往外拖。
我用力想要挣开,却被拉着走出了好几米。
正在绝望之际,突然听到礼堂沉重的木门响了一声。
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高瘦的身影泡在阳光里,好像镀上一层金边。
我刚止住的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我疯了。
这回我也相信我疯了。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他?
可是我分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带点玩世不恭,却又融合着百般甜蜜温柔。
“烧了干吗?老子又没死?”
“何汀州,你个混蛋……”
我下意识地开口,用力挣开了几个男人,却站在原地不敢向前。
生怕走近,梦就会破碎了。
门口的保镖见情况不对,纷纷走过去想拦住他:
“先生,你是谁?你来干什么?”
面对这几个大块头,何汀州却毫不怯场,他朝我的方向看,笑了笑:
“没看见今天有婚礼吗?
“我来接。
“我的新娘。”
5
直到被他拉出大门,我精神还是一片恍惚。
尚未脱去的婚纱长长地拖在身后,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看到身后长长的车队,为首的,是辆惹眼的兰博基尼。
说起来这车牌我认识,是首富顾家前几月才买的最新款。
几天前,顾家传出要娶儿媳的消息,那时候整个商圈都颇为震惊,毕竟顾氏夫妇没有儿子。
因此,所有人都以为那不过是讹传。
此刻,我诧异地盯着眼前的车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何汀州未等我反应过来,就一把将我抱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塞进了车里。
关上车门,车里满是玫瑰花的香味。
我回头看,发现后座上放着一捧大到几乎将整个空间都塞满的玫瑰捧花。
车子启动了,富丽堂皇的礼堂在我身后慢慢变小。
【看你刚才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我还以为某些人转了性子呢。】
身侧的男人递来一张纸。
我接过纸来蒙在脸上,哭得喘不过气来。
我突然觉得一直被揪住的心这一刻终于得以释放。
原来人压抑的情绪,可以在一瞬间突然爆发。
何汀州,就是我的底气。
摩托车疾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褚天逸的弟弟褚天澜追了上来,骑到我们身边,他大约不认得这是顾家的车,还在朝着车窗大喊:
“哥们儿你疯啦,这是我哥的人!
“我哥一哄就好,你别白费力气了,把人放下来吧。”
我有些难堪地看着何汀州,他目不斜视,却咬着牙道:
“妈的,老子哄得那么费劲的人,他凭什么一哄就好?”
他猛踩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褚天澜立刻跟着加速。
何汀州眼不错珠,看起来十分平静。
但我却清楚地感知到车速的变化,他始终在身后的人即将被甩掉的时候,放缓速度,等他追上来,再猛然加速。
反复几回,褚天澜察觉出自己被遛了:
“嫂子,我错了,你下来吧。”
后视镜里,我看到他鼻尖冒汗,吃力地大口喘气:
“我哥非杀了我不可……”
可是还没等他的话说完,何汀州已经转过了弯,这一回,他把油门踩到底。
红色的摩托车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这一刻,我仿佛和过去的种种不幸一刀两断。
6
“何汀州,我以为你死了。”
我侧头望他,声音还有些发抖。
下了高架桥,他放缓了车速,车子在满是鲜花的公路上行驶。
“咒我?
“大喜的日子,怎么也得说点漂亮话吧。”
我被气笑了:
“五年了,你干吗去了?”
我偷偷在大腿上掐了一把,疼的,看来不是梦。
毕竟,我曾看到他的尸体,静静地躺在白布下面,一动不动。
掀开的一瞬间,我觉得天都塌了。
他们说,他是见义勇为去了,为了救那个被困在小巷子里的女孩儿。
他不顾自己形单影只,打碎了手中仅有的玻璃杯作为武器,冲了上去。
那晚,我因为他忘了我们的纪念日发了一通脾气。
后来才知道,他偷偷玩失踪,是为了给我买那款限量款水杯。
打算把戒指藏在水杯里,向我求婚。
后来我在他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找到了那枚染血的戒指。
我猜,把戒指塞进口袋,应该是他冲上去之前干的最后一件事。
他不说话,车子一直往前开。
“我要下去。”
我拍了下车门。
“别,别,别。”
他立刻正色,缓缓开口:
“其实当年,见义勇为之后,我没……死,只是去做了线人。”
何家当年也曾鼎盛一时,但后来因为他父亲欠下了巨额赌债,唯一留下的一笔给母亲的医药费,还被诈骗团伙骗了个干干净净。
那种境况之下,他也仍然选择在别人危难之时,挺身而出。
尽管没有丢了性命,但身负重伤的他肯定无法支付那笔医药费。
这时警方联系了他,他有商业头脑,也是诈骗的受害者。
他们许诺,如果他愿意成为线人,配合诈骗和走私的调查,就替他支付医药费,并替他照管病弱的母亲。
但前提是,必须抹去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的所有痕迹,与所有熟识的人断绝往来。
而意外死亡,正好是一个合适的契机。
7
何汀州死后,我的生活一塌糊涂。
失去了人生目标的我,意外在何汀州的备忘录里听到了一段话。
也正是因此,我认识了褚天逸。
何汀州死后,初次知道褚天逸,是在汀州手机的备忘录里。
当年何汀州母亲病危时,是褚家接济了他,甚至不求回报地替他交上了 ICU 的高额诊费。
他说,自己有朝一日一定要还上这笔钱,报答褚家的救命之恩。
可惜天不遂人愿。
我不想他去了之后,在世间还留有遗憾。
所以我找到褚家,在天逸公司任职。
我用尽毕生所学,尽心尽力地为公司奉献。
那时候,我总以为任劳任怨的付出会让我收获尊重和支持。
可没想到,我这种不求回报的态度终究惹怒了别人。
几个褚家的关系户不满我的快速晋升和总是居高不下的业绩,他们开始给我使绊子。
某次公司商战上,他们把我精心准备的 PPT 换成了空白文件。
公司千辛万苦争取来的机会就这样打了水漂,所有人的努力全部白费。
事后,我被叫到经理的办公室谈话,那时我心里清楚,犯了这么大的错,公司自然不会留我。
可是就在经理要宣布决定的时候,一个男人推门进来。
看到我的一瞬间,他愣在了原地:
“出什么事了?”
顿了顿,他开口,声音清冽低沉,带着矜贵却不傲慢的威严。
经理一副颇为意外的表情,连忙站起来迎接道:
“褚总……”
那次意外让褚家损失了很多,虽然不是我所为,但我也愧疚难当:
“我被人算计了,褚总,我可以走,但公司里的蛀虫,一样绝不能留。”
我已经把整件事情的始末和参与人员记录了下来,只等离职时上交给高层。
这样的抉择可能让我以后在商业领域寸步难行,但我把这份文件当作是最后对褚家的回报。
“等等。”
男人轻轻抬手,拦住了我的去路:
“给你个机会功过相抵,要不要?”
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褚家的长子褚天逸,也是天逸公司未来唯一的继承人。
向来不理会这些鸡毛蒜皮小事的他,带我一个个揪出恶搞公司的高层,当着所有人的面解雇了他们。
那些人里不乏跟着公司创业的元老,褚天逸却一点情面都不讲,把事情做得很绝。
后来,他被褚母罚跪了一整夜,他却一句都没有对我抱怨。
那之后,我被调到他的部门,成为公司的二把手。
尽管业绩显著,但像我这样近乎疯狂的晋升方式在业内少有。
褚天逸替我挡下数不清风言风语,毫无保留地把商业领域所有的机密和技巧教给我。
他温柔又细腻,绝不越雷池半步的体贴曾填补了我心中我以为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
我们在一起时,他毫不避讳地牵着我的手在宴会上公开宣布。
褚家算是豪门,对褚天逸有意思的女人更是多不胜数,可是我从未觉得这些事困扰过我。
我知道这是他暗中把一切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也曾有过那么一刻,我以为这是世界对我的补偿,我以为上天对我,还是有所眷顾。
所以在那晚酒醉后,我没有再拒绝他。
8
然而,在我最甜蜜幸福的时候,在我终于决定放下一切重新开始的时候,我的梦破碎了。
那晚半梦半醒之间,我分明听到他的呢喃。
“苏真真,你……后悔了没有?”
我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大力搂进怀里,他语气中是从未有过的凶狠:
“我错了,真真,这一次再也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
仅仅在那一瞬间,我从头凉到了脚底。
我觉得从始至终自己所有的付出,现在看来都像一个笑话。
我以为带我追寻光明的人,只是把我当作他弥补遗憾的人偶。
那晚我痛不欲生,心情绝望到了极点。
我则收拾东西离开了褚家,那时心灰意冷的我已经决定,交接好公司事务后,我就会彻底离开他。
可就在我买好车票的那天晚上,我接到了褚天逸妈妈的电话。
尽管我为公司出力不少,但褚母每次见我,都横眉冷对。
从前我还想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现在终于明白,大抵都是得益于我这副长相的缘故。
电话里,女人一改从前的冷漠,声音发颤,几乎是在祈求:
“囡囡,你在哪儿?快过来,天逸在楼顶不肯下来。”
“阿姨,褚天逸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不会……”
“算阿姨求求你了,行不行?”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天逸是公司唯一的指望了,之前他为你得罪了那么多人,现在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孤儿寡母岂不是要去死……
“他之前帮过你那么多,就算是报恩,你也不能看着他去死,是不是?”
报恩……
她提到了报恩。
我想起何汀州的那些话,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是褚家救了他。
退一万步讲,褚家的资源,对我来说,又何尝没有帮助过我。
我是恨他,但现在,我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褚家完蛋。
病床前,褚母哭哑了嗓子,语气温柔。
她拍着我的手,给我看了照片。
照片里的女子一袭白裙,模样清秀,和我很像。
“苏真真当年和他有过一段,后来却被他的竞争对手欺负了。
“两个人决裂了,苏真真从此杳无音信,他也得了躁郁症。”
我这才知道,我的出现,让他的病情一度稳定,可是现在,情况又恶化了。
褚母偎在我肩上:
“好孩子,褚家可以给你荣华富贵,前提就是,你不要再走了。”
正常人是不会答应这个决定的,可是我不知该怎么办了。
如果执意离开,褚天逸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无法安心在这个世界上过下去了。
我没有家,没有亲人,离开后大概也很难找到工作了。
何况要我放下自己付之心血的公司,我也实在难以割舍。
我犹豫地看着病床上脸色惨白的褚天逸。
最终,我还是选择留下来。
我不断安慰自己,只是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起罢了,我可以实现自身价值,可以过上富足的生活。
人生哪有两全,这已经是很好的选择了。
所以,在褚天逸醉酒后对我百般羞辱,抱着我撕心裂肺地叫喊别人的名字,在他自作主张地把我的衣橱里填满白色长裙的时候。
我都一言不发,我只是用自己全部的力气投身到公司中去,只有生意场上的成功,能让我暂时忘却那般痛苦。
我的心不在焉只能让褚天逸愈加疯狂,他虽然不再做出寻死的举动,但病情并无好转。
而那个曾经对我苦苦哀求的褚母,在确认我的逆来顺受后,对我重归冷淡。
我都不在乎,那些我不在乎的人的态度,根本奈何不了我。
在褚家又一次记错我生日的时候,我甚至没有纠正他们。
我只是在褚天逸抱着我的时候,轻轻在他耳边说:
“褚天逸,我们结婚吧,在九月九号那一天,我们办一场婚礼吧。”
9
“对不起,老婆,让你担惊受怕了。”
等红灯时,汀州转过头来看我,桃花眼里兜着一汪水,满是深情。
我仔细打量他,看他唇边已蓄起了淡青色的胡茬,眉眼之间多了些成熟的韵味。
他轻描淡写一句话,我的心却整整痛了五年。
五年间,任务执行得很是顺利,多方配合之下,他们终于破获了跨国诈骗案。
在整个团伙被端掉后,他受到了嘉奖。
也终于以新的身份,回归了正常人的生活。
而那个一直在物色继承人的顾家,了解了他的事迹后,决定将他收为养子。
他多年的付出和对世界的一腔热忱,终于以这样的方式回报了他。
我明白,他的不告而别,何曾不是对我的一种保护。
更何况,此去无比凶险,他大抵是做好了必死的打算,我又怎么能怪他。
车子驶入郊区,我注意到身后的车队忽远忽近,始终在跟着我们:
“现在去哪里?”
“回家,见我父母。”
只是没想到,在带我前往顾家的车上,我却接到了外婆的视频电话。
“悦悦,悦悦……婚礼结束了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的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电话那头的外婆斜歪在病床上,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胸前却别着一朵鲜艳的红花。
半月前,她血压骤降,经历了一场抢救,这几天生命体征刚刚稳定下来。
跟医生哭求许久,院方也不同意她来参加我的婚礼。
饶是这样,她还是记挂着我和褚天逸的结局。
“我没……”
我一开口,眼泪却流了下来。
“悦悦姐,奶奶今天状态出奇得好,早上也能吃下去饭了,老人家一开心,身体也好得快,只要别再受什么刺激,很快就能出院了。”
护士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我看到外婆脸上,久违地出现了笑容。
撇过头看了眼何汀州,他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轻轻朝我摇头。
“没出什么问题,一切都很顺利。”
随手抹去脸颊上的泪,却被外婆看到了我指间的戒指,她咧开嘴笑道:
“这就好,这就好,下个月我生日,你们可一定要一块儿来。”
她少见地一口气说完了一句话,声音都有些哽咽:
“天逸是个好孩子,你们……要好好的啊。”
外婆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后妈为了弟弟打了我一巴掌后,我就和苏家决裂了。
离开的时候,我告诉我爸,我再也不要和苏家人有任何瓜葛。
我爸举着棍子要打我,被赶来的曲默娟拦下,那棍子打在她后背上,打断了她一根肋骨。
但她忍着疼,硬是指着我爸的鼻子大骂了一通,还扇了后妈一巴掌,替我报了仇。
本应安度晚年的她带着我离开了那个破烂的家,从那之后,靠着妈妈留下来的遗产,我们过着拮据的日子。
但尽管这样,她从未让我受过委屈,自己省吃俭用,但每年都给我买时兴的裙子。
衣食住行,从未让我有过难堪的经历。
然而,后来就在我和褚天逸终于过上富足日子的时候,她心脏出了问题,倒在家里,差点出事。
因为症状过于复杂,我跑遍了所有的医院,都没有一个医生敢出手术方案。
只有一个已经在退休边缘的老教授说有概率可以治疗,但胜算不大。那时功成名就的他本可以安享晚年,自然不愿为了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承担风险。
所以任凭我百般祈求,他也不肯答应。
然而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那老教授突然告诉我,他会尽快安排这场手术。
后来外婆告诉我,那天隔着玻璃,她看到褚天逸几乎跪地哀求,以与他那个做医疗生意的学生的无限期合作为条件,才让那教授终于点了头。
从那之后,外婆便一门心思认定,我此生非褚天逸不能嫁。
10
外婆的病很不稳定,医生和我说过,今年生日,也许是她生前的最后一个生日。
从她发病的这几年来,她一直念叨着,要替我妈看着我嫁了人,才能放心闭眼。
我现在怎么可能告诉她这一切,只能强忍泪水,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我忍不住捧着脸放声痛哭。
“悦悦,先别急,我们慢慢想办法。”
何汀州沉静的声音让我有片刻的安心,我转头望向他,见他眉宇间也拢着淡淡愁容。
五年时间,足够让我们面目全非,久别重逢的激情过后,对于未来的担心浮现出来。
我们真的还能像从前那样,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相爱吗?
何汀州把我带回了顾家。
在那座豪华的庄园里,我见到了只在新闻里见过的顾氏夫妇,两人慈眉善目,客气地牵过我的手。
“爸妈,我把悦悦带回来了。”
顾阿姨亲热地拉过我的手来:
“悦悦,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们带着我走到二楼临窗的那个房间,告诉我这是为我准备的。
从窗口向下望,是大片盛开的玫瑰花和闪着波光的人工湖。
我看着床上淡粉色的帷幕,惊喜地跑过去抓起枕上破旧的布娃娃,眼泪瞬时流了下来。
这是妈妈离世之前,送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苏家和我势同水火,何汀州想要拿到它,肯定花了不小的力气。
想到这我扑进他怀里,那一刻,心中损坏已久的某处空缺,仿佛在被慢慢填补。
顾氏夫妇退去后。
何汀州吻住我,唇上湿润、微凉的触感细腻地拨动着我的心。
他一改从前温润儒雅,不住地向我索取,宽大的手用力地揽住我的腰身,手指不住地摸索,有些疯狂地扯着我腰间的带子。
我几乎不敢相信,从前跟女生说两句话就要脸红的男生变成这样了。
“苏悦晨,这五年我可是一直为你守身如玉。”
他轻轻伏在我耳边低吟,带着些哀求道:
“你好好疼疼我,行吗?”
一夜温存过后,虽然疲惫,但天尚未明时,我便醒了。
褚天逸以前按医嘱服药,早上更是容易惊醒,因而我每天都要很早起来为他准备早饭。
几乎是形成了生理上的习惯。
睁眼的一瞬,看到身侧的人时,我松了口气。
窝进他的臂弯里,却意外地在他领口闻到了淡淡的烟草味。
那个从来烟酒不沾的男孩,也染上了这些习惯。
料想这些年,他应当也过得不容易,那些劫难尽数过去,我是多么希望,他的余生可以顺风顺水。
枕边的手机嗡嗡地响个不住,我拿起来查看,熟悉的头像跳了出来。
竟然是褚天逸。
他的消息从昨晚便陆陆续续地传来。
先是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我不接,他就发消息。
【苏悦晨,你人呢?那个男的是谁?和顾家有什么关系?
【婚礼的事,是我欠考虑,你别冲动,先回来,听我解释。
【我和苏真真没什么,你不要拿别人气我,你伤害的是你自己。】
见我不回,他情绪越发激烈:
【你人在哪?立刻发位置,我去接你。
【苏悦晨,我错了,快回来行不行,我求求你。】
而后的消息每五分钟就发来一条,满篇都是语无伦次的哀求。
我不由觉得好笑,他日思夜想的女人重回身旁,他不好好珍惜,反而纠缠起我来。
11
我拉黑了所有褚天逸能联系上我的渠道,专心投身顾家的生意之中。
我很清楚,自己没有家世的加持,若想获得顾家的认可,只有创造自己的价值。
闲暇时,我常去看外婆,她的病情好转,从下床到在病房内缓步行走,看样子恢复得不错。
她瘦小枯干的手搭在我的肩侧,缺了牙的嘴巴动弹着,问我褚天逸怎么不和我一块儿来。
我这才知道,他偶尔也会来探视,只是关于这一切,我们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
“女人还是不要太要强了,结婚,生子,这才是一辈子的大事,否则到老了,可是会后悔的。”
有几次我欲言又止,可只是稍微提了一句,便听到她床侧的心电监护仪警报声嗡嗡作响。
我只好作罢。
顾家的生意陷入瓶颈,我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
合同进行到最后一步,总是被竞争对手截胡,顾家的资金链已经出现问题,不足以支撑这种恶意竞争。
那段时间我焦头烂额,何汀州被顾家安排了满满的应酬,也无暇顾及我,我几次在公司听闻,某个高奢品牌的千金和顾家谈判,一旦两家联姻,则可以出手助顾家脱困。
传说那位千金陈芝漂亮又能力强,追求者如过江之鲫。
但陈家就看好了何汀州。
我自然也明白,两者的结合,对于顾家有百利而无一害。
而眼下唯一的阻碍,便是我。
眼看一笔又一笔生意流失,我焦灼到整夜无法安眠。
可就在我几乎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几个几乎断联的合伙人突然找上门来,提出可以立刻签约。
所有条件,可以由我来提。
一切几乎顺利得不像话,我就算再迟钝,也该明白,这并非他们的本意。
至于做出这样的决定,肯定是有人在暗中许给了他们另外的好处。
于是当天,签完合同后,我派人跟上了他们的车。
最终发现,那辆车停在了褚天逸公司的写字楼下。
12
那一刻,气恼和难堪一齐涌上我的心头。
调转车头后,还来不及踩下油门,我就看到了身后车里的褚天逸。
他孤零零地坐在驾驶位上,隔着车玻璃,静静地望着我,显然不知跟了我多久。
我跟他去了办公室,我的工位自离开以后,没有任何变动。
褚天逸拿起水杯递给我,冒着热气的红糖香味扑鼻而来。
“谢谢褚总。”
我没喝,而是朝他伸手:
“褚总可以开个价,等顾家渡过这段难关,我一定加倍奉还。”
褚天逸冷笑了一下:
“苏悦晨,你跟我谈生意?你以为我是为了顾家?
“顾家不是你能待的地方,闹了这么久,你也该回来了。”
他握住我的手,然而在触到我无名指时,他身体轻轻顿住:
“这是……什么?”
他把我的手抓到眼前,又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仔细地比对了一番。
终于想明白了的他迟疑地开口:
“什么意思?苏悦晨,你把我当作什么?
“他怎么可能会有跟我一模一样的戒指!”
“对,褚天逸,就是你想的那样。
“褚天逸,你以为只有你有曾经,只有你有念念不忘的人?
“我已经订婚了,请你不要再纠缠我了。”
我一把打掉他的手,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日期、布景、戒指、蜡烛……所有的这些,统统都不是为了你。
“我们的整场婚礼,你都不是主角。
“我只是想借你的手完成整场仪式,正如你只是想借我这张脸。
“仅此而已。”
我冷冷看他,眼神平静,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
我看到褚天逸眼中的骄傲消耗殆尽,他步子踉跄了一下。
要扶着桌子才能站稳:
“五年,这五年,你一直是因为这个对不对?”
他绝望又痛苦地闭上双眼,自嘲地笑着:
“你跟我在一起,都是因为他?”
“对。”
我点头:
“我如果真的喜欢你,怎么可能忍受那些屈辱?”
“凭什么?”
那枚戒指被他狠狠地碾在地上:
“你就那么喜欢他?甚至能为了他付出这么多?”
他语气一扬,攥着我的手腕的手指猛然用力:
“苏悦晨,你就这么能忍?”
我挣脱不开,就狠狠地朝墙上撞去,可是纵使他的手破裂出血,他也不肯放开我。
他深邃的眉眼中,有难以掩饰的惊慌,牙齿紧咬,像在忍泪。
“可你不知道,褚天逸,”
我顿了顿,咽下喉头的哽咽:
“我也曾为了你百般忍耐,真心付出。”
过往种种,如同云烟。
当年相拥之时,我也曾幻想过我们的未来:
“开单子吧,等危机过去,我和汀州会亲自过来感谢你。”
我公事公办地转身要走,他的声音却鬼魅般地在我身后响起:
“苏悦晨,下周二,是外婆的生日,你不想她老人家安心过个晚年吗?”
我脚步一顿,整个人愣在原地。
心乱如麻之际,手机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那是我为外婆设定的特殊铃声,一旦响起,我总会第一时间接通。
可是今天,一瞬间,我心里升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悦悦吗?快来趟医院,奶奶出事了。”
13
赶到医院时,外婆已在抢救室里,护士递给我一个手机,说曲默娟在晕倒以前,最后看了一个视频。
我颤抖着打开视频,正是婚礼上,我穿着婚纱,被何汀州抱上车的画面。
那一瞬间,我只觉天旋地转。
我怕这件事刺激到她,特意叮嘱过身边人,不许跟她提起此事。
我知道她没有看新闻的习惯,却不知道怎么搜到了这段当天媒体拍摄的视频。
我哭得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天旋地转间,被他一把抱入怀中。
“别怕,悦悦,别怕,外婆一定会没事的。”
他一遍遍轻轻抚着我的背,在我耳边不住地轻声念。
手术过程很长,在主刀医生走出来的一瞬,我连忙跑了上去。
“没事了,推回去继续观察。”
他眉头微皱:
“本来已经快恢复了,不是说过,不要再让老人家受任何刺激了吗?”
我满心愧疚,不敢回答,褚天逸上前道:
“怪我,您费心了,之后我们一定会注意。”
病床前,我翻出童话书来一字一句地读,她眉目间恢复了难得的平静。
好似无数个日夜,夜半惊醒时,她总会在身侧替我掖被角。
那一刻,愧疚几乎将我吞没,她苦心抚育我多年,现如今我终于有些起色,如果她离开我,我只怕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
褚天逸的手机一直不间断地响起,他却每次都烦躁地按断。
苏真真孤身一人,褚母那样难缠,他若不陪伴在侧,我不知道对于她来说会有多么难挨。
原来所谓情深,得来,也不会珍惜。
14
“我们没什么。”
像是对我解释,也像是自言自语,褚天逸轻轻在我耳边说:
“她太黏人,跟从前不一样,不如你……”
我连忙止住了他的话,将我们二人放在一起比较,无疑是一种侮辱。
他这副永不知足的样子让我恶心。
“悦悦,我错了。”
他低着头,在外婆面前,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可我现在一心只想着外婆的身体,根本无意理会他。
守了一天一夜,外婆终于睁了眼。
见到我的一瞬间,她流下泪来:
“悦悦,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啊。”
她愤怒的声音又带着哀求,软绵绵的拳头要往我身上砸。
褚天逸的半个肩膀挡在我身前,半跪在床前道:
“我错了,外婆,是我对不起悦悦,我们以后好好的,再也不闹了,您放心,您放心吧。”
他揽着我的肩,转头看我:
“是不是,悦悦?”
他疲倦的眉眼里有猩红的血丝,看向我的眼神,是那样充满期待:
“放心吧,外婆。”
我点了点头,心间沉甸甸地仿佛有千斤缀着。
从医院出来,褚天逸替我拉开车门:
“领证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外婆倔起来,一直让我很为难。
刚才她执意说,一定要看到我和褚天逸的结婚证,才肯安心养病。
“我想办法,找机会跟她说清楚。”
我伸手关上了车门:
“谢谢你,但,我们别再纠缠了。你有苏真真,该好好珍惜她。”
褚天逸笑了笑,眼眶一瞬通红:
“你不是说,你恨苏真真吗?”
在他曾经朝我发疯的时候,我绝望地告诉他,我恨死那个女人了,恨不得她永远不要回来。
可是现在这样释然,是自己也没有想到的:
“苏真真何尝不可怜,如果要恨,也只有你是可恨的。
“但是,所谓爱和恨,不过是生活的调剂罢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只说这些,岂不幼稚?”
15
离开的时间里,何汀州给我发了很多信息,我们一直互通消息,不过当时怕他的出现刺激到外婆,我拒绝了他陪床的请求。
怕他多心,我打着车赶到了公司,想和他好好聊一聊。
然而,在经过楼下的咖啡厅时,我竟意外看到了他。
他和面前那个面容姣好的女孩儿交谈甚欢。
我认识她,正是那位有意与她联姻的千金陈芝,是大家公认的白富美。
两人有说有笑,看起来,是那样的般配。
我的家世在她面前,一点竞争力也没有,而那些复杂的背景和过往,又怎么不会让顾家人忌惮。
顾阿姨虽然对我很好,可正是这份好,让我时常暗自伤怀。
我删掉手机里已经编辑好的消息,心凉到了极点。
忍着心底酸涩,我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终于转身,拐进了公司里。
这一刻,我从未有过的孤独,那种难以名状的孤独千倍百倍地侵袭而来,重重地击打在我的心口,让我无法呼吸。
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计划案仿佛天书,任凭我怎么努力,都无法看得清上面的字迹。
困倦之中,我趴在桌上睡着了。
在梦中,我经历了那场婚礼的延续,外婆牵着我的手,把我交给面前的男人,满心幸福之下,我抬眸望他。
面前的人,却不是何汀州,而是……
“悦悦。”
轻缓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惊醒过来,何汀州轻轻地抖开外套披在我肩上。
“累了么?”
他替我整理着鬓边的头发,对我亲昵一如往常。
许是怕我发觉,他特意换了一身衣服,没有特别的香气。
我质询的话,终是没有开口。
“竞标提前了,提前到这周末,你准备好了吗?”
何汀州一句话立刻让我清醒过来。
这场竞标,是国外最近知名品牌在国内的首次合作邀约,几乎是整个领域的集团,都想插手竞争。
这单对顾家来说,至关重要,一旦拿下,不但可以弥补断裂的资金链,也可以让顾家在业界重新树立威望,彻底打败竞争对手。
而反之,则可能有面临破产的风险。
顾家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做,这是我和何汀州共同的努力,也是我证明自己的最后机会。
我绝不可以掉以轻心。
内心百感交集,我强迫自己压下所有情绪,打起精神,继续修改方案。
16
再见陈芝,是在竞拍当日。
在那日美女云集的会场之中,她发髻高挽,尤为突出,投其所好地选择了品牌方喜欢的复古婉约打扮,看起来势在必得。
一旦她成功竞拍,大约顾家心里的那架天平,会彻底向她倾斜。
我强忍苦涩,看向了何汀州,他目光灼灼地望向我,眼里满是热切。
“悦悦别怕,放轻松就好。”
他的话让我有些许的平静。
我的眼睛始终离不开陈芝,我看到她的周围来往人群不断。
许是未见人心险恶,她并未察觉异常,热络地与周围人攀谈。
我环顾四周,见角落里,有个男人始终朝她的方向望着,那是一个入赘后想方设法夺走了妻子产业的人。
由于公司经营不善,他经常各方联络人脉。
我听说,陈芝曾当众拒绝过他。
这个人到处诋毁陈芝,两人积怨已久。
陈芝的视线没有停留在她带来的资料上,在她走神的时刻,我看到那个男人突然站起身来,朝会场中心走来。
而目的,就是陈芝的电脑。
走到近处,他突然一把推开陈芝,随即端起一侧的咖啡,眼看着就要朝打开的电脑和资料泼下去。
那里有她竞标的全部资料,一旦损失,不仅会错失机会,还会让陈家在整个业界口碑严重下滑。
事情影响之严重,可以说过去的我深有体会。
人来人往中,我推开众人快步走了上去,一把将电脑抱入怀中,挣扎之中,整杯咖啡,撒在了我的身上,打湿我的白色西装。
褐色的咖啡逸散开来,几乎铺满了我的整条裙子。
保安立即围了上来,将男人扣押下来。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几乎快哭出来。
“悦悦!”
我看到远处的褚天逸大步朝我走来,可还不等他到我眼前。
我已被何汀州护在了怀中。
“我马上联系秘书送来一件。”
他声音里满是急切,我却摇了摇头。
我即将上场,如果再更换着装,显然是来不及的。
思量之下,何汀州脱下外套为我披上。
慌乱间整理好衣物,我便听到台上的主持人唤我的名字。
“下面有请顾氏集团的苏悦晨女士。”
迎着聚光灯,我缓步走上前去,宽大的西装不合身地在拖累着我的行动,我听到台下一片唏嘘。
屏幕亮起,我精心准备的设想陈列于众人面前。
我看到台下,那位总裁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深思片刻,在停顿两秒后,伸手解开领口的扣子。
然后,脱掉了外套。
咖啡的污渍,尽显于众人眼中。
我看到,所有人的眉头都是齐齐一凛。
“我想,对于我们女人来说,比之仪态,比之美貌,永远有更重要的东西。譬如工作能力,譬如价值理念,譬如,对待竞争对手的态度。”
我平静地开口:
“我始终认为,我们不必掩饰自己的不完美之处,所谓痛楚的经历,也许,反而是自身的特点。
“贵品牌,其内部的元素,是一种美的象征,但更是女性之间,永远互助,永远为了共同利益而不断奋斗的标志。”
我看到何汀州转身离开,随后,大屏幕中,出现了刚才整件事情的经过。
那一刻,台下掌声雷动。
那位总裁也笑了。
我知她是一位白手起家的女性,若非当年被见义勇为的女性解救,也许她会被家暴的丈夫活活打死。
所以多年来,她建立了女子救助基金,想要解救无数处于苦难中的广大女性。
17
当年面对那份空白的稿件,我慌乱得不知所措。
可是如今,我将临时出现的意外,转化为了我制胜的法宝。
我看到了台下的众人,目光赞许。
其中也有褚天逸,他以一种欣赏的眼神看着我,无关情爱,是他终于肯正视我——平等地,尊重地看向我。
而刚才满眼含泪的陈芝,也笑着看向台上,激动地为我鼓掌。
我顺利地拿下了合作,扭转了顾家的口碑。
东山再起,只是早晚的事而已。
待处理好合同的签署,我终于得空赶去医院。
在外婆的病房外沉默许久,我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将一切都跟她坦白。
可是拉开门,我看到了陈芝。
她坐在外婆的床上,举着手机,外婆躺在床上,嘴角挂着骄傲的笑。
我慌乱地走近,看到陈芝手中播放的视频,正是我在品牌竞标那天的完美表现。
从第三视角来看,我晕染的裙子那样鲜艳耀眼,在聚光灯下,我整个人好似在发光。
举手投足,落落大方,眉眼里含着泪,但格外坚定。
“我的囡囡,长大了。”
外婆苍老的眼里流下一行泪,紧紧攥住了我的手,她表情动容,但心率起伏不大:
“你和你妈妈,越来越像了,”
顿了顿,她缓缓开口,却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外婆不逼你了,你去找寻自己的幸福吧。”
我诧异地看着她,又看向了陈芝,她笑着望我,骄傲地笑了笑。
陈芝把怀中的康乃馨交给我:
“谢谢你,悦悦,谢谢你帮我。”
我笑了笑:
“今天的事,也谢谢你。”
我正犹豫要怎么样开口提起何汀州的事,她却突然笑道:
“你和汀州,你们要好好的。”
我诧异地看向她,她眨着眼冲我狡黠一笑:
“你不甘于命运的摆布,须知我也是一样。”
我们紧紧地给了彼此一个拥抱,然后道别。
以前问及外婆关于我妈的细枝末节,她都不肯告诉我。
可是今天,她把一切都告诉了我,譬如当年妈妈本来刚刚在商界崭露头角,本是事业上升期,却在外婆的劝阻下,放弃了事业,结婚生子。
当时爸爸极尽所能地呵护她,让外婆坚信,他是能庇护她一生的男人。
她用自己的观念告诉她,女孩子不要太要强,每次吵架,都对妈妈训斥批评。
可是这样的忍耐,却并没换来爸爸的爱意,接手妈妈的事业后,他卸下伪装暴露真实面目,不断地打压她,甚至肆无忌惮地把别的女人带回家来。
可是不管爸爸做什么样过分的事,妈妈都不再反抗,她被规训得如同世俗眼中贤惠大度的妻子,在日复一日的忍耐中,身患重病,早早离世。
外婆伏在我肩头呜咽:
“对不起,囡囡,我总以为只有婚姻才是女人最终的归宿,我怕你一个人受委屈,怕你被流言蜚语指责……是我错了。”
那一刻,泣不成声的外婆,似是对着我在忏悔着过往的罪孽:
“可我不知道,你也可以做得这么好……
“如果早知道,我就不逼你了。”
她抚着视频中我的眉眼,神色幽远,含着泪,一次又一次地道:
“囡囡,对不起。”
18
在离开的停车场里,我看到了褚天逸。
他已憔悴得不成样子,抱着一束玫瑰花,瘦得像一道影子。
我从新闻得知,苏真真其实欠了巨额赌债,正在被通缉。
她出现在婚礼现场,只是把褚天逸当作包庇罪证的最后一根稻草。
“悦晨,你等等我。”
看着穿着黑色西装的我,他微一愣神。
“褚天逸,外婆说,她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我平静地望着他,却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沓照片。
粗略一看,我就知道那是他和苏真真。
那大约是他们仅存的合照,是他们青涩年华里最最美好的回忆,是褚天逸穷尽终生也无法再拥有的快乐。
“怎么……”
还没等我问完,他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点燃了照片的一角。
火在他手上燃烧。
我看到他曾经真挚,羞涩的笑容,在手里燃成灰烬。
“悦悦,你穿黑色原来这么好看。”
他眼里满是泪水:
“我回想这五年,我想起来,我记忆里的苏真真她脆弱,娇气,跟你一点都不一样。
“你不一样,你像一朵向日葵,我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从你身上带着一股劲儿。
“是那种力量,让我决定活下去。”
我心里闪过一丝意外,原来当初让他活下去的,并不是我这张面孔。
“可是我……
“我心里觉得你不属于我……你心里有别人,我察觉得到。
“你把我骗得……好惨。”
他苦笑,用手指捻尽残灰,向空中猛地一扬:
“我们在一起时,我只能一次一次骗自己,骗自己只是把你当作苏真真的影子。
“可我又怎么不明白,你一点都不像她。我怕失去你,我真的怕。
“苏悦晨,你知道吗?在没遇到你之前,我的病从来没有这么严重过,我真的很怕很怕留不住你……”
他越说越激动,伸手想要抱住我,可是在触及我肩膀的一刻,他又缩回了手:
“悦悦,你真的喜欢过我吗?如果那时候我一心一意对你,我们会不会有,未来?
“我把一切都断了,我们还有机会吗?”
话到末尾,他眼角通红,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
“褚天逸,你为什么还不明白,只有真心才能换来真心。”
何汀州深陷险境的日子里,他又何尝没有无奈,他又何尝不对我百般思念,铭心刻骨。
但面对那张与我极为相似的面孔,他仍然未有丝毫心动。
那正是因为我们独一无二,是我们生死与共,怎么可能是区区一张脸可以替代的。
“褚天逸,你爱一个人,就是伤害另一个人的理由吗?所谓深情,不过是你们掩饰自己罪恶的幌子。其实你的所作所为,只是你极度自私的证明。
“视感情为玩物者,终将被感情玩弄。”
苏真真的背叛,无异于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被深爱到不可磨灭的人亲手算计,该是何等滋味。
当初他亲手开枪射出的那颗子弹,在命运齿轮转动之下,在五年后,正中自己的眉心。
“悦晨,悦晨,你别走好不好?”
褚天逸半跪在地,拿出那枚戒指:
“我们重来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再也不骗你了。
“我们去旅游好不好!去世界环游,我给你买一千朵,一万朵玫瑰花……
“你别走……
“我们去领结婚证,这一次只有我们,好不好?
“你不要我,我只能去死,你让我怎么活得下去?”
他口不择言,慌乱得像个被大人抛弃的孩子。
往日我们争执时,他一这样寻死觅活地哄我,我总会心软。
可现如今,我只是伸手轻轻关上戒指的盒子:
“褚天逸,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
“整整五年,我等了你多少次,你不是不知道。
“你现在,再说这些,不觉得可笑吗?”
我抬了抬眼,看到门口处,何汀州的背影,不知道他在那儿站了多久,听了多久。
他没有打断我,是因为他希望我自己做出选择。
我不能让他失望:
“褚天逸,我要走了。那些所谓感情早已结束,我们都早就走出来了,困在其中的,只有你自己而已。
“再也不见,褚天逸。”
19
我和何汀州上了车。
这一次,不再回头了。
“你和褚天逸在一起,是为了替我报恩?”
何汀州的手始终紧紧搂着我的肩膀,让我有些紧绷的不适感。
可我也不希望他松开。
“其实褚家虽然帮助过我,但追本溯源,是当年他们白手起家的时候,我们两家就有交情。
“所以虽然要报,却也没有到要舍命相护的程度。
“如果以后他们再有任何出格的举动,那是他们咎由自取,你不必自责。”
我点点头,鼻子有些发酸:
“可我和他有这样一段不堪的过往,你不会介意吗?”
“人如果囿于过去的不堪经历,岂不是要永远做回忆的奴隶。
“悦悦,我们有的,是现在和未来。”
我离开后,褚母一直没有间断地给我发消息联系我。
褚天逸病情恶化后,对公司事务一概放手不管,她独自经营,才知道我平常的工作艰辛。
可我从来没再回复过她的任何消息。
某天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见到她,我颇为意外。
她那双慈祥的眼睛垂落下去,虽然衣着光鲜,表情却难掩难堪。
待我向下属交代完工作后,她走过来亲热地想拉住我:
“囡囡,阿姨过来看看你。”
说起来,曾经我们朝夕相处,我为褚家尽心尽力的时候,她对我不屑一顾,现如今我们决裂了,她又变得笑脸相迎。
“褚太太,你好。”
我礼貌地向她伸出了手,只不过,不是从前那样谄媚的挽臂,而是握手。
“悦悦,你和天逸,你们还在闹别扭吗?”
我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究竟装傻还是无知。
“我们没有。”
我摇了摇头:
“我们已经结束了。”
说完我转身要走,却被她一把抓住,她手中的佛珠硌在我手腕上,痛得我猛然甩开了手。
“这又是何必?你们曾经感情那么深,就为一点小事,就闹成这个样子?
“那就是男人的通病而已,他已经给你认错了,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
我听她这样言之凿凿,不由好笑:
“褚太太,你自以为隐忍,懂事,你以为这样就能幸福,可是你看看褚天逸,他过得快乐吗?
“当年你承受过的痛苦,现在反过来想要加注在我身上,这是为什么?
“我不管男人的通病是什么,但在我这里,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褚太太,你曾经把我贬低得一文不值,说我的所有成就,都是靠褚天逸,现如今又何必说这样的话?
“褚天逸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自然是因为有您这个母亲可以照顾他。
“我没有义务,再为你们褚家所有的一切, 浪费时间。
“当年你为汀州做的一切, 时至今日,也该还清了。”
说完这番话,我无视她近乎哀求的声音,快步走开了。
20
我的生活终于驶向了正轨。
褚天逸没有再来纠缠我, 后来我听说他精神出现了一些问题, 和家人去了童年生活过的乡下休养。
我无心理会那些, 专心经营自己的事业和家庭, 逐渐在顾家站稳了脚跟。
顾伯伯对我,不再仅仅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慈爱,更多了栽培和传授的苦心。
我和何汀州正式举办了婚礼。
在顾家那座曾经上过新闻的空中花园。
在场宾客数不胜数,甚至有很多奢侈品牌的冠名商,希望我可以试戴他们的产品,以此宣传。
何汀州牵着我的手,沿着铺满红毯, 撒着各色花瓣的阶梯缓缓向上。
直到走到顶层的空中别墅。
轻缓的风吹动洁白的幔帐, 撩动我的裙摆, 鲜红的花瓣微微摇颤,吐露芬芳。
从明亮的玻璃窗里, 我看到断崖下蔚蓝的海水, 翻涌向上,浪花雪白。
“苏悦晨, 你愿意,嫁给我吗?”
何汀州执起我的手, 打开了盒子。
里面的戒指镶着一颗璀璨夺目的钻石。
这枚戒指是五年前的最新款, 对于当时刚毕业的我们来说不算一笔小数目。
现在虽还在售卖, 却有些过时。
之前我要求褚天逸买给我时, 被他嘲笑没眼光,土气:
“你不用装得这么贤惠,可以要个贵点的。”
他哪里知道, 这枚戒指对我意味着什么。
一愣神的光景,何汀州已单膝跪下。
他眉眼炽热, 仰头望我。
手中的戒指, 与那枚二十三岁被我攥进掌心,摩挲数年,无数次自责不已的,是同一款。
我苦苦祈求,只能在幸运时偶然入梦的场景, 竟然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把手伸给他, 那个我无数次幻想过的场景,主角终于变成了他。
“我愿意。”
无名指处微微一凉,低下头,钻石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像二十岁那年,把我从点燃的车里奋力拉出来的少年。
像他望向我时闪烁的眸子。
像他额角晶莹的汗。
像他咧嘴笑时,露出的洁白牙齿。
“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何汀州没有笑, 他哭了。
他抬起我的手放到唇边,反复地吻:
“悦晨,谢谢你等我。
“我没想到还能找得到你。”
他的眼泪落在我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天地之大, 我们都曾孤身一人,都曾满身伤痕。
但我们在一起,就好像是拥有了整个天地。
(完)
作者署名: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