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节 似水无情
第 19 节 似水无情
离开贺崇洲的第三年,我成为别人讨好他的礼物。
他手中的烟反手烫下去,在我颈间留下烟疤。
满脸厌恶,开口嘲讽。
“大小姐是么,可你连我身边的一条狗都不如。”
后来,他跪在我面前磕头,只求我回头看看他。
1
我没想过重逢是这样的情景。
我身上是第一次见面时穿着的校服,青涩中隐着成熟。
是精心设计过的作品。
眼前被黑色的布条盖紧,视线一片黑暗。
红绳子一圈圈缠绕,我像是被打包好的礼物。
脚步声就停在我面前。
耳光先话语一步落下。
脸颊瞬间火辣的疼。
熟悉的陌生。
瞬间,我眼前的布条被扯掉。
贺崇洲就这样出现在我眼前。
三年前温柔看向我的眸充满了暴戾,满是不屑。
他掐着我的下巴,嘲讽像针尖密密麻麻地落下。
“大小姐,你永不弯下的傲骨呢?”
贺崇洲点燃一支烟,吐出烟圈,呛得我忍不住咳嗽。
他粗暴地拽开丝带,解开我的束缚。
却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们给你多少钱?”
我抬头看他。
“五千。”
贺崇洲笑出眼泪,按住我的肩膀。
“给我跪下,我给你一万。”
我弯下膝盖,顺着他的力跪在床上。
却被掐着脖子拽下床。
网传京圈太子爷最爱山野,于是投其所好。
这里是仿真自然的套房。
地上粗糙的木质地板还有尖刺,划过我的膝盖。
我重重地跪了下去。
“求我,我给你十倍。”
好,我在心里回答。
“求求太子爷了,太子爷赏点吧。”
他漂亮的桃花眼弯出眼泪,眼中却半分笑意也无。
钞票砸在我的脸上,锋利的边角划伤了我的脸颊。
“谢太子爷赏。”
他似乎觉得无趣,反手将烟头按在我颈侧的红痕。
我听见吱呀一声。
而后被丢进了浴缸。
刷子砸在我身上。
“自己刷干净。
“太脏了,我下不去手。”
他留下的背影依旧宽阔伟岸,我似乎看见多年之前穿着校服的贺崇洲向我微笑着招手。
他当时把我宠上了天。
在他背上的时候,他会在我耳边呢喃。
“淼淼,我最爱你了。”
变了。
我们都变了。
2
我跟贺崇洲是青梅竹马。
认识他的时候,他还不是京圈太子爷。
甚至连那帮二世祖的圈子边都凑不进去。
贺家区区无名小卒,而裴家是四大世家之首。
我也曾骄傲肆意过。
我身边的好友都瞧不上他,想不通贺家大小姐为什么会屈尊跟了这么个人。
我爱他的炽烈。
死缠烂打多年,才换来他的另眼相待。
可我那时太骄傲了,不知道如何表达爱。
只会砸钱。
不敢伤害他的高傲与自尊,我以他人之名疯狂砸资源。
贺家被我砸进世家,贺崇洲成了我的囊中之物。
或许骄傲的少年不懂,为何他家人都对我毕恭毕敬。
为何对我的“胡搅蛮缠”从不违拗。
我也不需要他知道。
贺崇洲清秀冷漠,在学校里谁也不理。
可唯独对我温柔相待。
撕掉其他女生送来的情书,却当着她们的面把我揽入怀中。
他会和我一起彻夜不归,带我去看海边日出。
我或许是他乖巧的学生生涯中,唯一的变数。
这一个又一个独一无二交织,铸就了我的美梦。
我以为我感动了高岭之花。
没想到,复仇的画卷就从这里展开。
可惜,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醒来。
3
贺崇洲很晚才回来。
他面色有些灰白,看着我的神情却不掩讥笑。
“以后就留在我身边。”
贺崇洲屈起手指,碾过刚刚留下的那道烟疤。
“做我一个人的狗,我有洁癖。”
他顿了顿。
“看不得我的狗对别人摇尾巴。”
我乖巧点头。
贺崇洲骤然靠近,抬起我的下巴。
强迫我仰起头看他。
“大小姐,你知道这一天我等了多久吗?”
他唇边的笑带着疯癫。
可我没躲。
男人高大的身躯瞬间挡在我面前。
领带被他扯下,系在我脖颈上。
“跟紧了,丢了可没人管你。”
我被生拉着向前,突如其来的窒息感逼迫我加紧了步子。
贺崇洲没有放过我的意思。
我跌跌撞撞向前,刚被塞进副驾驶,便有阴影覆过来。
热烈熟悉的气息喷洒,我闻到他身上的檀香香气。
像是十八岁成人礼那天我一步一叩爬上佛山,替他求来的香火。
彼时贺崇洲年少,初入上层。
在我耳鬓厮磨。
他叹息。
“淼淼,如果没有你,我怎么办啊。”
可他如今只剩沉默。
手在我发上狠狠揉搓,像打发流浪狗似的拍打。
然后一脚油门冲出别墅区,在荒无人烟的公路上飞驰。
我隐约想起。
我教他飙车时他曾说过。
“太危险了淼淼,以后我们都不飙车了。”
我当时错过了他眼里狡黠的野心。
多年后,我才真正认识到。
这才是真正的贺崇洲。
4
包间里热闹喧哗。
我望向声色犬马,没几个是我眼熟的人。
也好。
我这样子,最好也别见什么熟人。
可怕什么来什么。
我被贺崇洲拽着领带扔到沙发上,被夺走的呼吸瞬间自由。
我大口吸气的时候,却自身后传来一道人声。
“这不是裴家大小姐么?”
他笑得轻薄。
音乐突然停止,四周瞬间安静。
“京圈第一名媛,也能是我们这些烂人的小 puppy?”
我抬眸,看见了一双贪婪的眼睛。
这双眼睛五年前就落在过我身上。
我让他闭了一个月。
可惜此时又睁开了。
叶桢凑过来,玩味地扫过我身上褴褛的衣衫。
然后揽着身边的舞女,对着坐到一边的贺崇洲。
“贺爷,给我玩玩?”
贺崇洲指尖的猩红忽明忽暗。
衣料被叶桢扯开的瞬间,灯突然开了。
我暴露在众人的眼睛里。
起哄声四起。
“贺爷的眼光就是好。”
“几百年都没见过这样的极品。”
“要是给我——”
……
污秽不清的话语在我耳边囫囵。
身上已经有叶桢的手覆上来。
可我没出声。
我只是越过人潮,看向了贺崇洲古井无波的眼睛。
对他弯起唇角的瞬间,他红了眼睛。
贺崇洲的耳光落在叶桢脸颊。
“啪”的一声飞起。
我身上被叶桢揉过的痕迹被扭得更疼。
红痕四起。
“叶二,我有洁癖,你哥没跟你说过么?”
这里的熟人大概只有这一个。
叶桢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若不是他哥,世家的圈子莫说进来,就是连提鞋都不够。
可当年惊鸿一瞥,却让他将我这张脸记了个分毫不差。
被贺崇洲盖住抱起的时候,我恍惚听见有人问。
“裴家,没听说过。”
“京圈第一名媛,不是祝梨小姐吗?”
祝梨。
我在心里慢慢咀嚼这两个字。
本以为想不起来,却听见门口传来一道慢条斯理的女声。
这道女声隔绝了我逃离的可能。
贺崇洲的脚步顿住。
“崇洲,这样可不算绅士。”
声音温柔而又坚韧。
“替她穿好衣服,除非——你不想娶我了。”
我倏地抬眼。
贺崇洲当年撕掉的第一封情书,就是她写的。
落款是,棠梨。
5
祝梨翩跹而来。
贺崇洲没有移步。
她的脚步停在我跟前,温柔的取下自己的丝巾挂在我脖颈上。
替我挡住了红痕和烟疤。
还有被拉拽的伤口。
她一双漂亮含情的眼睛似如水波,在我身上潋滟。
却瞬间转身回眸,耳光落在贺崇洲脸上。
无声的寂静。
贺崇洲无所谓地抬了抬唇角。
“她也配?”
他站直身子,走过来扯掉那条丝巾咬在嘴里。
而后单手把我扛在肩上。
“别做梦了,祝梨。”
他声音低沉。
“玩玩儿就得了,你还当真了?”
我在贺崇洲肩上,看到了祝梨温婉的双眸。
“那我的股份就给阿姨了,她一定也很想要用它给明明作成人礼礼物。”
贺崇洲的脚步顿了顿,捏着我的手攥紧。
“无所谓。”
我才知道,贺崇洲是有白月光的。
棠梨洁白无瑕,见雪后更添清香。
雪梨味儿的风从十六岁吹到二十四岁。
我看出他的挣扎和难掩的失落。
我想,或许。
他爱她。
6
我被带回了别墅。
身上不着寸缕。
尽是伤痕。
贺崇洲十几年二世祖的日子不是白混的。
他变着法儿地在我身上留下屈辱。
还不满足。
我跪坐在他脚下,脖颈间的颈环被他扯着,被迫仰起头看他。
铃铛叮当作响。
“大小姐,叫两声。”
我眼眶酸疼,似在充血,却被迫开口。
“汪……”
齿痕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我唇间尽是铁锈气息。
“我不满意。”
他终于放开了我。
“叫主人。”
我就那样抬着头看着他。
贺崇洲的模样与三年前并无分别。
与当年嶙峋的瘦弱相比,他此刻多了成年男性的魅力。
“只要你叫主人,我就放你走。”
我脸上有伤口,扯得我生疼。
却还是作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master——”
他瞬间笑出眼泪。
“master?我还带回来个洋狗是吧?”
他见我没有反应,近乎疯狂地掐着我的喉咙。
半晌,终于脱了力。
“行了。”
贺崇洲与我拉开距离,皮鞋碾过我的手指。
“你给我磕三个响头,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我却摇头,反而上前抱住他的腿。
“我不走,我不走。”
他倏地抬起我的下巴,与我交换呼吸。
“贱不贱呢?你。”
拍打响在我脸颊。
“那就留在我身边,真正成为一条狗吧。”
我近距离地盯着他的眼睛。
我也想走。
年少时的悸动已经快消磨殆尽,我对他半分期待也没有。
可我不能走。
我的手偷偷掐到身后,强迫自己记住此刻的屈辱。
裴淼,记住吧。
记住他的一切。
等到真相大白那天,世界会安静下来。
7
我开始在这间小公寓里,做一个合格的金丝雀。
他不再讽刺我,也很少回来。
疯狂索取后,会给我几天安生日子。
不禁心疼起祝梨。
她还是和他订婚了。
可他不忠。
肉体在我这方天地中炽热,而灵魂已经结冰。
贺崇洲肆无忌惮地驰骋,似乎在报复我多年前用权势追在他身边的日子。
但狂风骤雨总要来临。
就在他们订婚宴当晚,贺家太子爷齐人之福的词条,爆了。
京圈这些匪夷所思的豪门故事比娱乐新闻还引人眼球,网友们口诛笔伐,议论纷纷。
#订婚宴当晚,金丝雀落泪买菜,太子爷心疼跟随#
#订婚宴男主缺失,他去了哪里#
#灰姑娘为爱做三,新娘大有来头#
#初恋也成三角恋,贺家太子爷大型修罗场且看当晚#
……
曝光的是我今晚下楼买菜的照片。
照片中我推着超市的车,里面放满了贺崇洲爱吃的菜。
而被爆料的原因实际上是照片右下角处,贺崇洲看着我背影的高大身影。
电话响起时,我正在外面办事。
“我这就安排撤掉热搜,你不要多心。”
祝梨的声音依旧温柔,此刻却难掩急切。
她的声音带着些沙哑。
我开口。
“喝点雪梨汤吧,你嗓子哑了。”
她顿了顿。
我却挂掉了电话。
因为热搜第一放上来的照片,让我说不出话。
8
照片已有年岁。
边角处泛黄翘起,隐约看到字迹。
那是我写下的。
我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被扒出来的。
但照片中清晰可见,与我相拥的是与贺崇洲一模一样的脸。
只不过神色不同。
少年穿着校服,低头满是宠溺地吻着女孩的额头。
而此时女孩正踮着脚尖,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热评第一飞速上榜,被多次转发。
首位的评论明明晃晃地给贺崇洲织了个帽子。
[ 没人发现那不是 hcz 吗?]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见贺崇洲红着眼睛找到我。
手中还拿着那泛黄的照片。
我手中的电话还响着。
祝梨的声音带着急切。
“淼淼快跑,他已经——”
“嘟——”
电话瞬间被按断了。
照片背面是我的字迹。
不过五年,此刻仍然清晰可见。
“和池澈的初吻。”
他握着我手腕的手一点点收紧。
白衬衫上的口红印还依稀可见,却像是被戴了绿帽的老公。
我被狠狠地扣在窗上。
背后的玻璃应声而碎。
碎片狠狠扎进我的后背。
风在空中嘶吼。
“池澈是谁?
“你究竟爱的是谁?
贺崇洲的语气变得急促凶狠,却在转瞬间变得脆弱。
他红着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收了力,把我从窗边带回。
我跌进了他的怀里。
被倒扣着处理好伤口。
贺崇洲小心翼翼地转过我,颤抖着捧住我的脸。
我看向他,眉眼间写满了温柔。
他却又被激怒。
“你是在透过我看谁?”
我微笑着,抚过他因怒气紧蹙的剑眉。
他却疯了。
双膝一软跪在我面前,将领带塞进我的掌心。
“他到底是谁?
“淼淼,求你爱我。
“我不能没有你。”
9
照片上的人尽是青春气息。
贺崇洲将脸埋在我怀里。
而此刻,我背过手,摸上照片中那张日思夜想的脸,轻柔地摩挲。
这应该是他进实验所的第一年。
那时父亲还在,他天赋超群,像颗冉冉升起的星。
好像一切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可天不遂人愿。
怀中的触感真实,可心中的虚影却影影绰绰。
不复相见。
……
我思绪飞远,却听见耳边被轻声唤着。
“淼淼,你别走。”
我眯了眯眼,下腹的抽疼让我说不出话。
却还是拍了拍他的头。
我当然不会走。
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做完。
实验所消失的秘密,就藏在他身边。
于是我微笑,任由他抱紧。
“当然了,我当然不会走。”
除非。
我收回了唇边的笑意。
除非,带你一起走。
10
我被重新追求了。
可他跟当年的我一样霸道,从不问对方是否真的想要。
洗尽铅华的日子里,身外之物早就不再重要。
但那时我不懂。
如今,他也不懂。
贺崇洲说,他要带着我重游所有记忆中存在的地方。
然后每一次,在每一处都重新表白。
“淼淼,我要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他抱着我,目光真挚。
“我要把没给过你的都弥补给你。”
听见这话,我心中浮现的却是满身的伤痕。
那你给过我的伤害呢,要怎么办?
于是话说出口,他沉默。
“也会的。”
感受到被攥紧的手指,我心中暗笑。
没关系的。
你口中那样炽热且独一无二的爱。
你早就给过我了。
可惜你不会再想起来。
他的吻落下。
我没有拒绝。
11
故地重游,第一站是学校。
初遇的那间教室早已经闲置,也难为他找了钥匙回来。
我被抱着放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像是 cosplay 的桥段,贺崇洲替我也穿上校服。
桌上满是灰尘,却有写满我字迹的书高高摞起。
我读书时就喜欢这样,把自己藏在那方小天地。
抬起头就能见窗外的树荫。
柳枝被风儿揽着细腰,在夕阳中轻轻摇晃。
他也套着与他风格迥异的校服半袖。
半晌,贺崇洲推过来一张纸条。
“裴淼,做我女朋友。”
我正半倚着窗台看向外边被遮挡住的阳光。
手下的纸条顿了顿。
我恍惚间看到从前,是我骄傲肆意地示爱。
我说。
“贺崇洲,你是我的。”
我是从不低头的大小姐。
而他也是天上高悬清冷的月亮。
我不要月亮奔我而来,但我也不会任它跌入尘埃。
我爱他。
爱的是他永远的高傲,与永不妥协的傲骨。
同我一样的灵魂。
贺崇洲双手环住我的脖颈,就那样吻上来。
我好像看到多年前,人声鼎沸之中,他冷着脸撕掉那些情书。
“大小姐,我是你的狗吗?
“他们都愿意为了权势地位给你当狗,但我不愿意。
“我这辈子,就算看上狗,都不会看上你。”
……
年少的话化作尖刀,时隔多年正中我的眉心。
我捂着泛着疼的心口。
避开了突如其来的亲吻。
他当时拒绝了我。
往后也不会再有机会妥协。
“我累了。”
角色互换,换成我来拒绝。
或许我这个时候不该想起他。
应该想起另一个人。
记忆中他笑得眉眼弯弯,轻轻摸着我的发。
“我是因为你而存在。
“我是阿澈。”
可他不知道,池子里的水从来不能称为“淼”。
也就是说。
我们本来就走不到最后。
12
贺崇洲捏紧眉心,满脸烦躁。
却在看向我时变了神色。
故作温柔确实诡异。
“那我们去放松一下,嗯?”
我拗不过他,只能沉默。
他挽着我的手,将我牵出学校。
在满是青春的校园中显得格格不入。
瞬间走进了灯红酒绿中。
包间里依旧热闹。
像那天我被领带牵着,跪着爬进来一样热闹。
只不过此刻我穿上了多年前喜爱的短裙。
张扬的红色,令所有人侧目。
像是回到了从前。
我看见了,叶桢。
他眯着眼,在对上我的眼睛时,颤抖了一下。
他在害怕。
“都愣着干吗?”
贺崇洲抿着唇,拉着我在主位坐下。
“不喊嫂子?”
祝梨坐在角落,对我笑了笑。
只不过此刻的笑容平添几分苍白。
我很担心,却没法过去。
包间里一时没人开口,倒是祝梨走过来递给我杯牛奶。
“嫂子喝这个吧,你胃不好。”
众人讶异的瞬间,我听见有人小声议论。
“大小老婆相处融洽,贺爷真有手段。”
“这条妖艳 puppy 蛮有手段,才几天就上位了。”
“狐媚手段——”
……
话音没落,便听见包间的门被踢开。
是叶峥。
叶家大少爷,叶桢的哥哥。
“贺少不管好手底下的人,我自会替他们拔掉舌头。”
叶峥风尘仆仆,朝着我加快脚步。
停在祝梨跟前时,满眼讽刺。
“以前你就懦弱,到现在更是。
“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温柔有什么用?”
祝梨被怼得说不出话。
贺崇洲半抬着眼看他,叶峥神色如常。
“滚过来给裴小姐道歉。”
这话大概是对着叶桢说的,可叶峥此时的目光正对着贺崇洲。
两个人针锋相对。
贺崇洲抱着我的手收紧,搭在我肩膀的指甲陷进肉里。
“对不起。”
叶桢颤颤巍巍,跪在我脚下,像多年前那样跪在我脚下。
我突然想起来那天我被带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跪在他的脚下。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正思绪翻转之间,叶峥又开口。
“重说,不会叫人?”
叶桢跪得更低。
“嫂子,对不起,我错了。”
耳光落下。
周围人人自危,生怕叶峥发火。
亲弟弟尚且能拿来杀鸡儆猴,更别提其他人。
“好了叶大少。”
叶峥半个眼神也没分给贺崇洲,像他不存在。
像年少时一样当他是个透明人。
我无奈地看了一眼叶峥。
我们都知道,贺崇洲最怕这个。
少年人可笑的自尊,向来不是单凭自己。
彼时贺家小小的一个暴发户,钱权势皆不是上乘。
他能和我们玩在一起。
用其他人的话说,便是攀上了我这个高枝儿。
毕竟那时连从世家手指缝中漏出去的资源,都比贺家多得多。
果然,贺崇洲的表情微变。
浓眉高高蹙起,这是发怒的征兆。
可惜没人哄他。
“叫裴小姐。”
话音落,叶峥不屑的目光环绕一周。
剜了在座看我笑话的所有人。
瞬间噤声。
“这里有什么狗屁大哥配得上淼淼?”
贺崇洲站起来拦住,将我狠狠按在他怀里。
却被拂开。
“叶大少消消气,我的女人——”
“你也配说话?”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叶峥站在贺崇洲身前,揪起他的领口。
拳头迅速落下,又狠又快。
向来绅士温润的叶峥此刻像毛头小子。
13
叶峥以雷霆之腕替我报了仇。
这帮二世祖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在他的刻意中,我和贺崇洲、祝梨的三角关系被发酵得更厉害。
贺崇洲的公司被搞得一团糟。
于是。
我顺理成章地被叶峥带走。
与方才暴怒的他截然不同,人尽数散去,他无奈地摸了摸我的头。
“师妹。”
他叹了口气,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
日思夜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遗忘不是终点。”
叶峥顿了顿。
“师妹,缺了一半的贺崇洲,还能是贺崇洲吗?”
我推开窗,扬起头,想把眼泪憋回去。
我答应他的,不在他不在的时候流泪。
可我还是很想哭。
“我想他了。”
叶峥叹了口气,拍了拍肩膀。
轻轻地抱了我一下。
他知道的。
我想他了。
……
我父亲是国家秘密医疗研究所的重要成员。
他一方面负责二号计划的接续,另一方面受所长所托,寻找天赋有异于常人的新生力量。
很巧。
我和贺崇洲,就是我父亲挑选出的后备军。
世家的评定标准,从来不是权势地位与金钱。
而是为国家所做的贡献和奉献的价值。
许是成长过程中顺遂,我当时竟因他的不可一世而心动。
少女年少的悸动促使着我向父亲抛出橄榄枝。
我说。
“让我试试,我能带他进研究所。”
于是,一场处心积虑的追求,就从这里开始。
京圈大小姐为爱下凡。
我开始追求贺崇洲。
14
贺崇洲为人冷漠,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来兴趣。
但突然有一天,他向我递过来一枝玫瑰。
然后温柔的把我背在背上。
我第一次趴在他宽厚的肩膀,感受着热烈的温度。
少年的清香在我鼻腔绽放。
我听见他说。
“你叫什么?
“我好喜欢你。”
这是不同于贺崇洲的温柔。
贺崇洲沉默寡言,偶尔说出几句话也是毒舌。
贺崇洲长久的不回应也让我受挫,我贪恋这份温暖。
“我叫裴淼,浩瀚伟大的淼。”
他突然回头,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那我就叫阿澈。”
“淼淼是六个水,六个水都需要清清澈澈。”
他的手小心地覆上来。
许是怕我生气,只是隔着衣袖拍了拍。
我感觉到,这大概不是真正的贺崇洲。
于是我开口问他。
“那你姓什么?”
正巧路过一片池塘。
他停住了脚步。
然后单手扶着我,另一只手指了指一片澄澈的池塘。
“淼淼需要水,我就姓池。”
我失笑。
“那你怎么不姓江不姓海?”
听见这话,他突然把我放下来。
“我只要在小池子里,淼淼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都能找到。
“我是淼淼的池子,可江河湖海属于很多人。”
少女的爱意瞬间生根发芽。
贺崇洲的冷待和恶意,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
我想,第二人格也是他的一部分。
所以,他爱我。
15
小说里都没见过的离谱剧情,让我美梦过后迎来了巨大的不安全感。
所以,我带他去见父亲。
池澈表现得很紧张。
他骨节修长分明的手紧紧地攥着我的,完全不顾父亲发黑的脸。
“小洲最近和淼淼关系很好啊。”
父亲咬着发音,几乎是眼睛冒火地盯着贺崇洲与我相接的皮肤。
我打着圆场。
“爸爸,这是池澈。”
此刻,父亲也觉得不太对劲。
池澈被心理研究分部的阿姨带走后,他才开口。
“贺崇洲可能有,双重人格。”
他眉目间写着严肃。
“那他进研究所的事,可能泡汤了。”
我抿着唇。
半晌,才见玻璃门后阿姨对我们招手。
她叹了口气。
“他是双重人格,而且主人格和第二人格的性格记忆完全不互通。
“老裴,你当年看中他主人格的天赋和对数据的感知力。”
阿姨顿了顿。
“可我发现,他的第二人格,天赋更甚。
“比得上我们的计算机。
“我难以想象,第二人格能为我们实验室服务的话,他会为我们创造出怎样的奇迹。”
一时间,实验所陷入沉默。
“我愿意。”
贺崇洲醒来,站在我们身后。
“为国效力,我愿意。”
少年面色苍白,神色坚定。
他身上的校服洁白,与实验所的白大褂好像是同一抹白。
“淼淼也会留在这儿,对吧?”
池澈的眼睛湿漉漉,满是期盼地看着我。
我艰难地点头。
他好像瞬间明白过来。
“所以,我是第二人格对吗。”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却见池澈弯起唇角。
“我说,醒来的时候我怎么觉得我是带着使命来的。”
他走近揉了揉我的发丝。
“淼淼和这里,都是我的使命。”
心尖处一软。
父亲的二号计划陷入僵局,于是危难之际。
我的池澈,被破格带进来。
16
别说贺崇洲人格分裂。
有的时候,我比他还分裂。
在学校的时候,贺崇洲冷着臭脸,对我呼来喝去。
在实验所的时候,他又温柔如水,比父亲还宠着我。
我在冷热交织中寻找爱意。
我无数次告诉自己,我爱的不是贺崇洲。
是完美无缺的池澈。
但是那天,在被贺崇洲关在厕所里以后。
我还是崩溃大哭。
光是坚持住,就很难了。
我的哭声唤醒了池澈。
他慌忙地冲进来时,我的泪已经糊了满脸。
他跟我约定。
“我不出现的时候,你不要靠他太近。”
可是池澈只是第二人格,怎能一直控制主人格占据主动权。
他出现的日子,变得越来越少。
而贺崇洲感觉到他不是我的唯一。
开始越变越恶劣。
我被当成了水性杨花的妇人。
可他怎么知道,我爱的人向来只有他。
从最初的不屈傲骨相识,到后来池澈的赤子之心。
我从来没有爱过别人。
17
思绪渐转,我看见满眼担心的叶峥。
“师兄。”
父亲去世后,他接了我父亲的班。
可二号计划被搁置。
因为池澈最新计算出的数据还没来得及上传,便被主人格占据。
后来我偷偷带着昏迷的贺崇洲去了研究所。
所里的阿姨说,他的第二人格很有可能就此消失了。
池澈消失的三年,我每天都泡在实验所里。
因为我答应过池澈的。
在他不在的时候,我会离贺崇洲远些。
可我太笨。
不及池澈的万分之一。
他算了半个月的数据,我和实验所的师兄师姐推了三年,还是模棱两可。
于是我和叶峥说。
“让我去贺崇洲身边试试。
“阿澈如果感觉到自己快消失了,一定会留下线索的。”
无论什么后果。
我都要去试试。
是父亲和池澈最后的心血。
我不能让它随着他们的死亡,消失在世间。
这对实验所也是重大损失。
二号计划不能完成,造成的毁灭性价值,将不可估量。
门被踢开。
我看着来人,贺崇洲的表情满是暴怒。
“你就离不了男人是吧?
“池澈,叶峥,叶桢。”
每说一个名字,他的眼角便更红几分。
他冲上来,扼住我的脖子。
“裴淼,我说没说过,你只是我身边的一条狗?不准再对别人摇尾巴。”
这些天的温存全都成了笑话。
在他故地重游的这些美梦中,我还天真地以为,池澈会回来。
哪怕再见我一眼。
可是没有。
或许,我想。
本来性格记忆完全不互通的两个人格,就该当作两个人。
我总是看着这身皮囊,舍不得太过无情。
可他,终究不是我的阿澈。
叶峥站起身过来护着我。
双拳难敌四脚。
他被扣在地上,是如雨的殴打。
我沙哑着声音开口。
“我跟你回去,崇洲。”
贺崇洲的脚步顿了顿,抬手让人都撤下去。
叶峥满眼写着不赞同。
却抵不过我的坚持。
“叶大哥,你再等等。”
叶峥松开了我。
一点一点后退。
我知道他懂。
他和我一样,想完成这个计划。
18
从叶峥的公寓出来,我便被带进了裴家的旧址。
是我家。
我父亲去世后,这里就被闲置。
我再也没回来过。
贺崇洲阻断了所有经济来源,所以我也没钱来打理。
只是没想到,他会好好照顾这里的一草一木。
我推开房门,挑了个沙发坐下。
这里是父亲长待的地方,他喜欢早起看我吃饭,在这里看报纸。
我留恋地摩挲着父亲曾拄着的沙发扶手。
“你也会想起我父亲么?”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父亲是因贺崇洲而死。
他发疯的时候曾摇晃我父亲的肩膀,而那时他已经带病工作几个通宵。
……
不能再想。
我怕我会杀了他。
“你们裴家对我的施舍,我这辈子都会记得。”
“如果这些是施舍,那我也想有人施舍施舍我。”
我替他算账。
“救下你病重的母亲。
“盘活你贺家的经济网。
“然后,养出一个白眼狼?”
贺崇洲像是被我炸了毛。
“上位者的施舍而已。”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说只是施舍!”
我看着满眼通红的贺崇洲,对他笑。
“我怀孕了。”
贺崇洲却傻眼。
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让他一动也不敢动。
只是怔怔地看着我还未鼓起的小腹。
“孩子我不会生下来的。
“我被送到你房里的时候,你喝了酒。
“而且,被你打伤以后,我吃了很多消炎药。”
他满面痛苦,我心中却浮上了一丝诡异的快感。
“而且,你也不是阿澈。”
贺崇洲掐上了我的脖子。
“我做了这么多,你还是不愿意回头看看我对吧?
“他是谁?我究竟哪里比不上他?”
他反手掐住我的下巴,扣紧我的牙关。
我忍着疼反问他。
“贺崇洲,这里是故地重游的最后一处吧?
“除了学校,就是我家。
“所以,你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带我去。”
他怔愣之际我开口。
“用你的话说,这是我们拥有共同记忆的地方。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曾经共度的日子少得可怜吗?”
贺崇洲闻言紧紧按住太阳穴,似是抽痛。
我知道他脑子里失去了很多记忆,却还是忍不住激他。
心里还是怨的吧。
哪怕确实不应该怪他。
我和池澈度过的美好日子,比这些多得多。
“那你也别想离开我。
“你这辈子就和我好好纠缠吧。”
他再不敢对上我的表情,夺门而出。
我渐渐滑落在地上。
手中的笔记本翘起边,眼泪坠下来反着光。
阿澈,或许我早该听你的。
远离这里, 远离厌恶的漩涡。
可你懂我的。
如果是你, 你也会愿意飞蛾扑火。
我记下他身边最后一串数字, 按照我跟阿澈约定过的解密办法, 推算出了唯一的价值。
父亲不在了。
或许这个序列计划,我能完成。
我摸到床下分散零件藏起的老年机,迅速组装在一起。
然后电话被接通,那边响起了叶峥的声音。
“淼淼。”
我嗓音沙哑, 却坚定开口。
“师兄,我拿到了,我要去实验所。
“带我出去。”
我说。
“我要出去。”
-正文完-
后记
1
墓园多了个白发的年轻男人。
听说,叫贺崇洲。
2
裴淼消失后, 好像他的记忆也随着一起消失。
贺崇洲只记得最后淼淼怀孕了。
但是孩子呢?
妈妈不见了, 孩子也不见了。
他在墓园清扫着两座紧紧挨着的无名墓碑, 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知道, 这个地方需要好好守着。
直至那天大雪,祝梨再次出现。
她红着眼睛,狠狠地给了跪在地上的贺崇洲几个耳光。
贺崇洲愣着,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该打的。
不过是为什么呢?
女孩的声音沙哑, 像是失去了全世界。
“你把淼淼姐还给我——”
淼淼。
“她去了哪儿?”
贺崇洲似乎有些发狂, 瞬间站起来抓住了祝梨的肩膀。
却换来更重的一耳光。
“是你害死了她。”
祝梨温柔的嗓音带着沙哑,像是尖刀,一下一下地剜过贺崇洲的心口。
“就是你害死了她。
“她和叶大哥推算数据成功的那天,是你一把火烧了那辆车。
“车炸了,爆炸了,淼淼姐带着你的孩子永远地离开你了。
“他们说你已经失忆了,让我不要来打扰你。
“可是凭什么呢?贺爷?
“凭什么好人不长命,你却祸害到现在?
“你凭什么毫无愧疚地苟活?”
祝梨红着眼睛。
“这次你满意了么?贺爷。”
她似是脱了力。
“你觉得她对不起你吗?可惜没有,从来没有。”
她不愿再跟眼前的男人说一句话。
因为他害死了她心尖尖上的人儿。
那个至刚至烈的女孩儿。
祝梨把包里厚厚的日记本丢过去。
“你就抱着淼淼姐的日记本,去忏悔你的罪孽吧。”
贺崇洲捂着太阳穴,跪着的膝盖发酸。
他却因疼痛叩了下去。
正对着那个无名墓碑。
3
贺崇洲翻开了那本日记。
2013.9.1
我喜欢上他了。
他也是崇洲。
可他真的是贺崇洲吗?
他说他是为我而生的。
贺崇洲属于很多人, 但池澈只属于我。
我想我喜欢上他了。
我喜欢贺崇洲, 我也喜欢他。
他们都是我的阿澈。
我爱他。
像爱我的国家一样爱他。
阿澈进了实验所。
崇洲发现了阿澈存在的痕迹, 但他不知道那是他自己。
还吃醋。
有点可爱。
可我也有点难过。
我这么骄傲的人,我才不要认错。
我不说。
等他自己发现好了, 笨蛋。
2014
……
我父亲好像快不行了。
是因为贺崇洲。
如果他真的没抢救过来,我就不能爱他了。
阿澈也会难过的吧。
父亲走了。
阿澈也走了。
阿澈说:“我不在的时候,你离他远一点。”
我说好。
可父亲和你的心血不能扔。
那我怎么办呢?
我很笨,数据我还是没推算出来。
我要回去。
贺崇洲不会伤害我的,对吧。
阿澈,我相信你的爱。
我被当成礼物, 送到了他的房间。
我相信崇洲,阿澈。
你相信他吗?
……
日记本零零碎碎, 洋洋洒洒。
贺崇洲串联起了所有的秘密。
原来她只属于他。
可她的痛苦, 全是拜他所得。
贺崇洲跪在无名墓前疯狂地磕头。
额角流着血混着雪水,染红了大片。
大理石砖缝隙中满是血痕。
4
他们说,墓园里那个白发的年轻男人,疯了。
无名墓碑前的水泥地,被磕头磕出了坑。
风拂过他的碎发。
带走最后的音节。
他哭着磕头。
他说:
“淼淼, 慢点走。
“淼淼,等等我。
“淼淼,我爱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