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节 清醒沉沦
第 24 节 清醒沉沦
装死吓唬老公的第十次，吓到了送他回家的女秘书。
他第一次对我发大火，“你每次演戏烦不烦？要是真想死就去死啊！”
他不知道，我真的快死了。
每次的演戏只是为了他以后不那么难过。
但我看着他温柔哄女秘书的样子，突然很想知道——
发现真相的那一刻，他还会后悔吗？
1
听到密码门解锁的声音后，我放下粉饼照了照镜子。
就算用最白的色号也快遮不住衰败的脸色了，T 恤上是不小心吐的血，看起来比电视剧里都真。
我倒在地上。
下一秒，门被推开。
响起的却是女生惊恐的尖叫。
我缓了好半天才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女生扑进宋澜生怀里。
她哭得好不可怜，“宋总，我好怕。”
是宋澜生的女秘书，江禾。
宋澜生顿了顿，没推开她。
等转头看向我时，眼底满是不耐，“这次又用了多少番茄酱？孟好，你演戏演上瘾了是吧？”
江禾抱住他的胳膊，见我睁眼才悻悻松手，“嫂子，这也太吓人了，我被吓到没关系，今天宋总喝醉了，万一出事怎么办？”
我定定看着他们亲密的动作，宋澜生眼里没有丝毫心虚，“还不起来？”
我说，“没力气了。”
他不信，粗暴地把我拽起来。
我第一次见他对我发这么大的火，为了别的女人。
“孟好，你烦不烦啊？”
“我每天在公司为了这个家忙前忙后，我不求你体谅我，但也别给我没事找事！”
江禾倒了杯水给他，“宋总，嫂子也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你今天喝醉了。”
宋澜生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把杯子重重甩到地上——
碎片四溅，其中一片划到我的手腕。
登时流出殷红的血来。
“她不知道的事多了。”
宋澜生看着我，神色厌烦又冷漠：
“天天装死，你要是真想死就去死啊！”
2
宋澜生说错了。
我知道的事很多。
我知道他在公司很忙，于是我每天给他炖汤补身体。
我知道他经常加班到很晚，于是我每次每次熬到很晚等他回家。
我也知道他酒量并不差，那这次又为什么会因为喝醉需要江禾送他？
为了上司和下属之间的顺利工作培养感情？
我坐在楼道里想了一晚上，最后逗得自己哈哈大笑。
路过的人被我吓到，大骂一声“晦气。”
我抱住胳膊，楼道真冷。
宋澜生大概真的喝醉了，江禾走后，他把我拽到门外，让我“清醒清醒”，以后别没事找事。
我被关到外面，怎么敲门都没动静。
因为宋澜生睡着了。
手腕被划出的血已经止住，我捂了捂。
有点疼，但比起查出胃癌晚期那时候的疼，又不算什么了。
手机没带出来，我哪也去不了。
突然想到第一次装死那天，宋澜生被吓到面色惨白的样子。
他抱我的手都在抖。
仿佛天塌了一样小心翼翼唤我，“好好？”
然后我一下子睁开眼睛，笑嘻嘻应他，“我在！”
宋澜生怔怔看着我，良久才慌乱地擦掉眼泪。
他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只是更用力地抱紧我。
他的眼睛告诉我：他在害怕。
这是我能想到的，让他以后不那么难过，最快的方法。
我做到了。
3
第二天宋澜生开门把我拉进屋子。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狗狗眼，垂下眼睛时总显出几分无辜，“对不起孟好，我竟然把你关在外面一整个晚上。”
然后摸了摸我的肚子，轻哄，“肚子都饿扁了，都是我的错。”
你看，即使是哄我，他都已经很久不叫我“好好”了。
我要很生气地指责他害我挨冻一晚上。
今天是休息日，我要他把这一天的时间都留给我。
首先陪我看一场电影。
电影里丈夫回到家，每天都会看到妻子花式装死。
宋澜生渐渐拧起眉头，“你从这里学的？”
他把电影暂停，“你是不是太闲了？学着电影折腾我。”
我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屏幕说，“可是她的丈夫觉得她这样很可爱啊……”
宋澜生冷笑着打断我，“电影就是电影，放现实，我烦都烦死了。”
“我承认昨天因为喝酒对你态度差了点，但有些话你得听进去。”
“现实就是一点都不可爱，很烦人，你明不明白？”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算平静。
但却像是小而尖锐的针，猛然扎进我心里。
庆幸于室内昏暗，只有屏幕微弱的光打在我和他的脸上。
他看不到我僵硬的笑。
我当然明白。
电影中的妻子或许也是明白的。
“片子都看一半了，你就陪我看完嘛。”
突然，尖锐的铃声打断我。
宋澜生掏出手机，屏幕闪烁着江禾的名字。
江禾受惊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宋总，星恒那个案子好像被我搞砸了。”
“他们老总摸我，我不肯，他就……”
宋澜生“噌”地站起来，捞起外套就往外走。
我想抓住他，却对上他沉沉的眼睛。
他说，“你别闹了。”
然后拨开我的手。
大门被重重关上。
电影还在放：
真相揭晓，妻子得了绝症，丈夫以为她又在装，笑骂着推了推她。
“喂，别装了，今天我发现一家特别好吃的餐厅，我带你去吃。”
但妻子再也不会醒了。
片尾时，我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是江禾打来的。
我听到宋澜生的声音，温柔又悉心地哄她，“别哭了，案子丢就丢了，不缺这一个。”
“饿了吧，我带你去吃饭，公司附近新开一家餐厅。”
江禾开心地说，“好，那我要狠敲宋总一笔——”
我突然出声：
“哪个餐厅？不如我也去？”
4
空气凝滞一秒，紧接就是手机“嘟嘟”的挂断音。
江禾大概没想到我会出声。
但没关系，我知道那个餐厅在哪。
因为是我提过的。
那是家情侣餐厅，我曾经央求过宋澜生很多次陪我去。
他是怎么说的呢？
他说他太忙了，忙着赚钱，忙着养家。
在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他把我甩开说，“孟好，你别作了行不行？”
那天他是在公司过的夜。
后来我刷到江禾的朋友圈，整个公司只剩下他们两个。
宋澜生摘掉眼镜的眉眼放松，手边放着一杯热茶。
和家里面对我的不耐烦截然不同。
江禾对着镜头比耶，“深夜一起加班，老板辛苦啦~”
那是我注意到江禾的最开始。
而现在，宋澜生一直不愿意带我去的餐厅，他要带江禾去了。
我赶到时，只看到宋澜生一个人。
他斜斜倚靠在车边，见我出现，神色没有丝毫意外，只是猛吸了一口烟。
我看着他，“这么快就吃完了？”
“不吃了。”
宋澜生朝着我吐出一圈烟，“孟好，你挺没意思的。”
烟雾缭绕里，他看我的眼神只剩倦怠。
我心口一痛，狼狈地撇开眼，“你的外套呢？”
车窗突然降下来，露出江禾微红的脸。
她坐在副驾驶，身上披着宋澜生的西服外套，抿着唇对我笑，“嫂子，不好意思啊，刚刚我不小心误触才打到你手机上。”
宋澜生摁灭烟头，“上车，今天她受到惊吓，我得送她回家。”
见我还盯着江禾，他终于舍得解释一句，“她晕车，坐副驾驶舒服一点。”
“所以，我活该给她让位是吗？”
我只觉得荒唐，她一个秘书，多金贵啊？
被占便宜想的是给上司打电话，晕车所以理所应当占了上司老婆的位置。
见我不高兴，江禾咬唇，“嫂子是不是不高兴了？我还是自己回去吧。”
“宋总，今晚的事你别放在心上，都怪我自己不小心，我也不该麻烦你的。”
说完她就想下车，却被宋澜生拦住。
他皱眉，“孟好，你有没有点人性？”
“她是因为我才会遭遇这些，同样是女人，你怎么就不能理解一下？！”
我定定看着他不忿的样子，“她说她被占便宜，你就信了？”
“没有女人会拿自己的清白去污蔑别人。”
“她说她是误触才把电话打给我的，你也信了？”
宋澜生顿了顿，“她不是那种人。”
我突然就有点想笑。
这算什么？
他是那么无条件地信任着他的女秘书。
一种灼热的窒息感烧得我喘不上气。
我忍不住弯下腰，“我不上车。”
宋澜生沉下声音，“你又在做什么？”
他抓住我的手，然后打开后车门，要把我强行拖上去。
好痛啊！
我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痛疯了。
“我不上车！”
我嘶吼出声，用尽全力甩开他的手。
宋澜生一怔。
他从来顺风顺水，就连我们当初谈恋爱都是我先追的他。
这段感情里放低姿态的，一直都是我。
这是我第一次顶撞他。
反应过来后，宋澜生冷笑，“孟好，你出息了。”
“不上车是吧？”
他径自上车，“砰”地关上门，“那你就在这儿待着吧！”
车子当着我的面扬长而去。
我看到车窗内江禾朝我歪了歪头，扶正了肩上快滑下去的、宋澜生的外套。
我茫然地站了很久。
给宋澜生打电话，不出意外他不接。
我点进短信，删删减减很多次。
最后发送了句——
“宋澜生，我们离婚吧。”
5
我一个人去那家餐厅吃了饭。
情侣餐厅，连菜名都充满爱意。
服务员看到我时愣了下，“你一个人吗？”
他超小声地嘟囔了句：
“一个人怎么来情侣餐厅。”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其实味道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我突然想不起来当初到底为什么，那么执着地要宋澜生陪我来。
外面下了雨，宋澜生说不会管我就是真的不会。
那个服务员突然跑过来，递给我一把伞。
“看你脸色这么苍白，快点回家吧。”
“不管有什么伤心事，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
我鼻子一酸。
真奇怪啊。
之前再痛都没有想哭，却在这一瞬间差点没忍住。
回到家，打开门是宋澜生冷着的一张脸。
他上下打量我的狼狈样，“后悔了吗？”
后悔不上车，后悔顶撞他？
连陌生的服务员都看出我的脸色苍白，他还在纠结我服不服软。
我定定地看着这个身为我老公的男人，缓缓摇头。
宋澜生沉下脸。
我在他开口之前先问他，“你看到短信了吗？”
“什么短信？”
他下意识低头，像是想到什么，声音一下子严肃起来，“你又想干什么？”
“孟好，你真的越来越作了，以前小打小闹我不跟你计较，这次竟然连离婚都搬出来。”
“你想用离婚威胁我？”
原来在他眼里，我做什么都是作。
我擦了擦眼睛，其实没哭，但就是涩得厉害。
我看着他，就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离婚。”
见我不是开玩笑，宋澜生冷静下来。
“我知道最近吵架有点多，但这不是你任性的理由。”
他揉了揉眉心，“好好，你离不开我的。”
“不要叫我好好。”
我深吸一口气，十分勉强地放缓音调，努力让自己不要那么像个泼妇。
现在他知道叫我“好好”了，他总是这样，一吵架就叫我好好。
他把我当成什么？
哄小孩子都知道太砢碜。
“离婚协议我已经找人拟了，今晚麻烦你睡次卧。”
宋澜生接二连三被我顶撞，气得身子都在发抖。
“我搬出去住，我给你时间冷静冷静。”
他冷笑，“孟好，我等着你哭着求我回来！”
6
可是我怎么会求他呢？
我都快死了。
宋澜生不在，我睡了最沉的一觉，沉到几乎以为自己要醒不过来。
可我还是被砸门声吵醒。
打开门，竟然是我妈。
她焦急地握住我的手，“你怎么回事？怎么跟小宋吵架了？”
见我不说话，她神色激动，“小宋这么好的条件，你不要他以后上哪找这么好的人？！”
可我没有以后了。
我是想这么说的，可我妈下一秒说出的话让我如坠冰窟。
“你弟弟眼看着就要大学毕业了，家里还想着让小宋给安排安排工作，你这死丫头，这种时候闹什么闹！”
她一脸恨铁不成钢，“听妈的，赶紧去和小宋认个错。”
然后死死拽住我的手把我往外面拖。
因为生病，我的手腕已经瘦成一截，她一点没放心上，指甲狠狠掐进我的肉里，就为了她儿子能有个好工作。
我以为她至少会关心一下我为什么想离婚，但没有。
明明我也是她的孩子。
我说，“我不去。”
她瞪我，“没良心的东西，我拉扯你长这么大，你竟然连你弟弟的死活都不管！”
一股剧烈的呕吐感猛然闯进我的胃里。
我抽出手，用尽全部力气把她推出门。
然后跌坐在地上，头晕目眩。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突然响起来。
是宋澜生。
他冷漠地说：
——“孟好，你妈来公司找我了。”
“她求我别跟你离婚。”
7
我赶到公司时，办公室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
宋澜生站着，而我妈跪坐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江禾端给我一杯水，“嫂子，你快去劝劝吧。”
她朝着里面看了眼，笑了下，“毕竟多不好看啊。”
我对上宋澜生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有漠然也有嘲意。
就像在说：“你看，我说过我等着你来求我，现在你妈替你来了。”
这所有的一切，都让我从心里猛然一耸。
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耳光，再也不得丝毫平静。
我极慢极慢地推开门，拉住我妈站起来。
她不肯走，死命扣我的肉。
“死丫头！白眼狼！我不走！”
好疼啊！
真的好疼啊！
有没有人能救救我？
我茫然地看着周围所有人，他们都在看好戏。
没人能救我。
最后一眼，是宋澜生骤变的脸色。
我终于支撑不住，吐出一大口血来。
8
再醒来，是熟悉的医院。
宋澜生坐在病床前，神色复杂。
我以为他知道了。
发现我醒后，他帮我掖了掖被子，“医生说你是气血攻心。”
哦，他还不知道。
我和这里的医生说过，要隐瞒我的病。
本来，是为了他不以后那么难过。
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他说，“我们不吵架了好不好？”
“这次是我错了，我不该这么气你。”
“我们不离婚了。”
他絮絮叨叨，真神奇，很久没见过他这么紧张我的样子了。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然后说：
“好。”
宋澜生所有话都哽在唇边，他扬起脸，有些惊喜，“你答应了可就不能反悔了。”
我点头，“不反悔。”
他好像真的很开心。
亲自置办我住院的一切手续，公司也不去了，在我的病房里搬来张小桌子凑合着办公。
江禾偶尔来送一次文件。
每每来都会咬唇驻足很久，宋澜生再没看她一眼。
“送完就走，病房里人多空气不流通。”
江禾眼睛顿时红了，这才踩着高跟鞋离开。
等我熟睡后，宋澜生突然喊了声，“好好？”
见我没应，他才起身出门。
我站在门口，静静看着江禾抱住他。
“宋总，我喜欢你。”
宋澜生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欣喜吗？犹豫吗？
阳光透过窗户打在两人身上，好像他们才是天生一对。
如果我不是宋澜生的正牌老婆的话。
所以我咳嗽了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一瞬间宋澜生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然后回头，直直看向我。
“好好——”
他推开江禾，大步朝我走过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好像真的很焦灼，一向打理得很好的发型都乱了。
“她和我表白，我本来就是要拒绝的。”
我欣赏了好一会他的懊恼，然后伸手慢慢捋顺他的头发。
“我知道，是她主动的，我不怪你。”
宋澜生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
我看着他，“但我不喜欢她，换一个秘书好不好？”
四目相对，宋澜生垂下眼睛。
他答应了我，“好。”
9
很快，宋澜生换了一个新秘书。
或许是为了让我放心，这次的秘书是男性。
我不想再住院，宋澜生不放心，“再住几天，万一有什么毛病没查出来怎么办？”
我微笑不语。
有什么毛病比绝症更可怕呢？
他拗不过我，最后打包出院。
借服务员的伞还没还，我找到他时，他正和老板提辞职。
是个打暑假工的男大。
“姐姐，再晚一点你都找不到我了。”
我笑了笑，把伞还给他。
他突然凑近我，观察我的脸色，“姐姐，你是不是生丙了？”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没有说话。
“相信我，我是医学生，你的状态有点不对劲，你来吃饭那天我就有这种感觉了。”
“我建议你去医院做个检查。”
这时，相机“咔嚓”的声音轻轻响了下。
我回头，却没看到人。
晚上回去，就看到宋澜生难看的脸色。
他把一沓照片甩到桌子上，“这是怎么回事？”
拍摄角度很巧妙，有种我和对方在接吻的错觉。
我一张一张看，宋澜生的神情也越来越阴沉。
“公司马上就要上市了，这个时候绝不能传出任何丑闻，幸好公关部提前拦截下来才没被发出去。”
我眨了眨眼睛，“我只是去还伞。”
“什么伞要你亲自去还？我给你的助理你怎么不用？”
“况且，你和他单独见面像什么样子？”
我是真的疑惑，“他帮过我，我去还一趟伞有问题吗？怎么就不像样子了？又没有抱到一起。”
“而且这么明显的借位，找老板要到监控就可以解决。”
宋澜生眉头紧皱，开口就是质问，“你有没有点自觉？你已经结婚了！和别的男人单独见面就是不合适！”
我被这话问得愣了下。
看着眼前异常气愤的男人，我轻声问，“你问我有没有结婚的自觉？”
“那宋澜生，你有吗？”
气氛突然变得安静极了。
宋澜生眉眼间的怒气一点点消弭，多了几分心虚的味道。
就在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我笑了下，“我开玩笑的。”
“江禾已经被你开了，我还能有什么不满意。”
他垂下眼睛看了我好几秒，突然伸手抱住我，把头埋进我的颈窝。
“老婆，你真好。”
10
我陪宋澜生演戏演了整整三年。
他的公司想上市，少不了打通人脉。
比如张老板和夫人少年夫妻一路走到老年，感情甚笃。
我和宋澜生只要夫妻情深就可以在他们那里博得好感。
宋澜生和张老板去谈生意，我就和张夫人坐在阴凉地闲聊。
临走前宋澜生塞给我几颗糖，“乖乖等我回来。”
张夫人笑眯眯对我说，“呀，真粘人。”
沙滩上的太阳很温暖，可我却越来越冷。
宋澜生攥住我的手，蹙起眉头，“怎么这么冰？”
“体寒吧。”
我想解释，但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于是双手捧住他的脸，“不好吗？有我在你身边，你会很凉快。”
他紧盯着我。
我缩回手，移开视线，“那边有热奶茶，你去帮我买一杯吧。”
宋澜生跟着我的视线转头，然后仿佛看到什么，身形顿了顿。
但他还是说，“好。”
他拿来条毯子，悉心把我整个人都包裹进去。
好像有很多年没见过他这样细致的一面了。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就很想叫住他。
“宋澜生，我不想喝了。”
“你别去了好不好？”
但他没有回头，只说了句，“别闹。”
然后大步迈向那个方向。
那个，江禾在的方向。
其实我早就看到她了，姣好的容貌配上一身鲜红的裙子，扎堆在人群里都很亮眼。
她朝这边看了很久。
而我的老公在发现她后，也不出所料地过去了。
双向奔赴啊。
我把自己缩进毯子里，在所有人穿着轻薄布料的夏天，我像个异类格格不入。
我好像睡了很久。
有人摸了摸我的脑袋，我以为是宋澜生，睁开眼却是张夫人。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睡着了？”
一个人。
于是我懂了，宋澜生始终没有回来。
“他去帮我买奶茶啦。”
宋澜生回来时，看到张夫人后神色变了变。
张夫人招呼他坐下，“好宠呀，好好说她想喝的奶茶离这儿很远，顶着这么大的太阳你真还去买了。”
宋澜生一怔，把奶茶递给我。
他微微低头，碎发遮住点眼睛，显得异常赧然。
只有我知道，奶茶已经凉透了。
宋澜生缓缓牵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在张夫人的夸赞里，我一口一口喝掉那杯凉透的奶茶。
真难喝。
11
我给自己的死亡精心安排了一场谢幕。
公司上市那天，宋澜生格外兴奋。
他激动地把我抱起来转了个圈，“好好，我终于要成功了！”
我轻轻揽住他的脖子，没说话。
他用手指捏了捏我的腕骨。
“怎么瘦了这么多？”
生病后，我早就瘦成一把骨头，但他现在才发现。
我又开始痛了。
靠坐在他怀里，轻轻发抖。
他仍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以后我会赚更多的钱，把你养胖！”
但人是不能立 flag 的。
立得越高，摔得越惨。
宋澜生站在台上，做最后的演讲。到致谢词时，他提到我。
他说感谢老婆这么多年的陪伴，感谢我日日夜夜为他熬的夜、炖的汤。
他说如果没有我，就没有如今的他。
最后他说，他爱我。
我和他对视，恍惚间看到二十岁宋澜生的影子。
三年而已，一切都变了。
宋澜生邀请我上台，为我们的夫妻恩爱做个最后的证明。
投影一下子亮了。
他含情脉脉注视我，“结婚三年，我把点点滴滴都记录下来——”
声音戛然而止。
在他骤变的脸色下，我转头看向屏幕。
一张张，都是他和江禾在一起的照片。
台下哗然。
宋澜生猛地捏紧我的手，“关掉！”
关不掉。
后台操作的人全是我安排的。
上市发布会上爆出如此大的丑闻，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
宋澜生完了。
我第一次行驶宋夫人的权利，用来背刺他。
惊喜吗？宋澜生。
这就是我送你的道别礼。
本该是证明夫妻恩爱的视频，却变成他的出轨现场。
宋澜生双目猩红，疯了一样砸烂投影仪。
投影仪摔在地上，变得稀巴烂。
一如我们四分五裂的婚姻。
台下的人全都散了，媒体对着我们疯狂拍照。
他们还揪出了个人。
正是视频里的主角，江禾。
她一身晚礼服被扯得皱皱巴巴，精心化得妆容尽毁。
狼狈地被媒体围起来逼问。
“你早就知道了。”
宋澜生死死盯着我，攥着我的手越来越用力。
几乎想要掐死我。
我眼前发黑，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宋澜生怔住，后退一步。
我笑得流出眼泪，“宋澜生你完了，江禾也跑不掉。”
这时公关的人来找他。
他死死咬牙，然后撇开眼睛，“等我解决完再回来和你算账！”
宋澜生走了。
我浑身脱力地靠坐在墙边。
耳边是一声比一声催促的询问。
无数媒体在我耳边絮絮叨叨——
“宋总出轨多久了？”
“这些照片是你放的吗？”
“你后悔嫁给宋总吗？”
闪光灯晃眼，可我的眼前越来越黑。
我闭上眼睛，笑了笑，“后悔了。”
都说临死前会看到回忆里最美好的画面。
我又看到了二十岁的宋澜生小心翼翼问我，可不可以嫁给他。
他欣喜地想牵我的手。
但这次我没有答应他。
我说，“不可以。”
“我再也不要嫁给宋澜生了。”
“太苦了。”
12（宋澜生视角）
孟好死了。
张夫人告诉他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孟好又在骗人。
他去看尸体前，甚至非常愤怒。
平时装装样子吓唬他也就算了，这次她怎么敢吓唬张夫人的？
因为她这次的捣乱，公司产生巨大亏损，他不会原谅孟好。
张夫人哭得晕厥过去，很难想象孟好和她相处得这样好。
“小宋，你不要太难过。”
所有人都在和他说节哀顺变。
他只觉得荒谬，孟好演技这样好，骗过了这么多人？
“孟好的病太难过了，她能这样走也是种解脱。”
他们在说什么？
什么病？
警察过来要把人带走，他才恍然惊醒。
他急忙挡住孟好，不让他们碰她，“她没死！她是装的！”
“她哪来的病？！我是她丈夫我能不知道吗？她根本没病！你们别被她骗了！”
可是没人信他。
“孟好，你说话啊，你不是最喜欢装死吗？装完就该睁眼了啊！”
“这么多人都被你骗到，你还不满意吗！”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浑身好似也跟着凉透了，“你睁眼啊……”
只是离开了会，怎么所有人就说她死了？
警察把他强行拉开，张夫人恨恨甩过来一张医院的复检单。
她满声哭腔质问：
“她生丙了你知不知道？”
“她已经躺这儿了你还说她在装！”
他的听力好像出现了问题，张夫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穿进耳朵，像是淅淅沥沥红色的雨，凄切地腐蚀穿透他的耳膜。
“小宋、宋澜生，我以为你真的爱她，可你连她生病都不知道，你出轨秘书，现在竟然又说出这种话……”
他睁大眼睛，下意识想反驳。
却猛然发现其实很多时候都有迹可循，只是他从来没放在心上。
比如孟好突然开始装死，比如孟好越来越苍白的脸。
又比如，孟好一天比一天眷恋的眼神。
他捂住胸口，胸腔疼得厉害，一瞬间好像不能呼吸般，大口大口喘气。
而现在，他只能看着孟好被警察带走，他想追，却被十几个人按倒。
张夫人临走前说了句，“你配不上她。”
13（宋澜生视角）
他和江禾，其实没什么过分越界的行为。
孟好误会他和江禾，他从来懒得解释。
最多只是抱一下，他们又没有真的发生什么，孟好凭什么生气？恼羞成怒后，伤人的话脱口而出。
他竟然说，让孟好去死。
精神出轨也是出轨。
——他在很久以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残忍之处。
他以为，只要没有实质性做什么，就没有对不起孟好。
最多只是抱了下，这算得了什么？
生意场上逢场作戏，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所以他心安理得接受江禾的靠近。
然后一错再错，无可挽回。
这次的事后，公司股价暴跌。
他努力了这么多年的成果作废，而后被撤销 CEO 位置。
江禾被赶出集团，永不录用。
这些丑闻都会被编进履历, 直接影响未来工作。
但凡好一点的公司，都不会再要她。
这是他们的报应，也是孟好的报复。
14（宋澜生视角）
钱全部拿来填补公司窟窿后, 他只留下他和孟好的房子。
推开门的前一刻，他都在心存一丝幻想。
只是梦就好了。
推开这扇门，孟好又会出现在家里等他。
屋里漆黑一片, 他甚至没敢开灯。
如果孟好在, 一定会娇气地问怎么不开灯, 想吓死她吗？
对, 她也怕黑。
可后来, 他竟然为了别人抛下她。
只是因为赌气。
电脑是睡眠状态, 隐隐散发一丝光亮。
他突然想到那天, 孟好拉着他看的电影。
他点了好几次鼠标才点开, 这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
冷汗已经浸润鼠标表面。
装死的妻子、宠溺地丈夫。
他僵坐在沙发上, 看完了整部电影。
最后真相揭晓, 妻子发现自己得了绝症才会一次次装死, 只为了深爱她的丈夫以后不那么难过。
电影里的丈夫觉得妻子很可爱。
可那个时候他是怎么评价的？
——“电影就是电影，放在现实，我烦都烦死了。”
他甚至没看到最后，就这样错过了知道真相的机会。
那个时候, 孟好得有多难过？
他翻出来家里所有的番茄酱, 这才发现连一瓶都没拆封过。
那些他以为的、用番茄酱作假的血, 原来都是孟好病重后吐的血。
他竟然从来没有怀疑过。
他怎么会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后来某一天, 房子着火了。
火势汹涌，等他赶回来时，已经烧得什么都不剩。
他明明一直都悉心打理着，不存在任何隐患问题。
可它就是在这一天, 毫无征兆地自己燃烧起来。
那里面有孟好仅剩的东西。
他拼命地想闯进去。
几个消防员合力把他摁住。
“那里面有我妻子的东西啊！”
“她只有那么一点可以陪我了！”
没人愿意放他进去。
他只能跪在地上, 眼睁睁看着房子一点点、一点点地消失殆尽。
一阵风拂过。
他猛然抬头, 慌乱地四处看。
可是什么都没有。
“好好？”
“是你吗？”
没人回答他。
他捂住头，“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所有人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好好——”
是孟好回来了。
她连最后一点东西都不肯留给他。
宋澜生颓然地跌坐在地上。
有人问他, “需要医生吗？”
他茫然地抬头, “谁能救救她？”
“救谁？”
“救救我的妻子，她死了。”
他被送到精神病院。
他的记性开始不那么好了。
忘记的东西越来越多，但始终记得一个名字。
他的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全是孟好的名字，他还藏着一张照片。
医生和护士对他很不好。
不吃药就会用棍子打人。
他不愿意吃药，他没病。
他还记得他的妻子叫孟好。
他要出去找她。
但病好不了是不能出院的。
于是他开始计划逃跑。
第一次逃跑失败，他被关进地下室饿了三天三夜。
第二次逃跑失败, 他被打到动弹不得。
第三次, 他成功了。
他跑啊跑，跑到一家餐厅。
他掏出孟好的照片问，“你们认识我的妻子吗？”
真的有人记得孟好。
“因为会一个人来情侣餐厅吃饭的只有她。”
“小姑娘的脸色太苍白了，连我们外人都能看出来, 她的家里人怎么都不心疼呢？”
“她说, 曾经有个很爱她的老公。”
“但现在，她找不到了。”
听到这里，他的眼睛猛然睁大，狼狈地从店里跑了出去。
阳光洒在身上, 他只觉彻骨的冷。
他咬牙切齿地撑着，好一会，才终于擦干脸上满面的泪水。
（完）
作者署名：尔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