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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节 湖风吻山茶

第 35 节 湖风吻山茶

哥哥是京圈出了名的浪子。

和我在一起后,开始收心上岸。

所有人都说他爱我如命。

可他们不知道。

我早就听到了他和兄弟的对话。

“你对林听是认真的?”

他笑了声,语调嘲弄。

“玩玩而已。

“我只是好奇,跟妹妹接吻是什么滋味?”

1

宋思砚回家时,我眼疾手快地关掉了那封匿名邮件。

穿白衬衫的男人斜倚在玄关处,微仰着头,单手扯松领带,含糊不清地喊我:

“听听。”

我没理他,假装专心致志地看漫画。

下一秒,腰间多出一双手,将我抱坐在桌子上。

漫画掉落在地。

熟悉的冷松木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看什么这么出神?

“哥哥叫你都不应。”

我挣扎着想下去,却被他按住了大腿。

宋思砚捡起漫画,随意瞥了一眼,喉咙溢出一声轻笑。

“原来听听喜欢这样……”

炙热的鼻息撩过我的耳廓。

我往后躲,吻却落了下来。

唇齿厮磨的前一刻,我的脑海中忽然闪出那封邮件的内容。

那是一段手机录音。

有人问宋思砚:

“你对林听是认真的?”

他笑了声,语调嘲弄:

“玩玩而已。

“我只是好奇,跟妹妹接吻是什么滋味?”

说来可笑。

我就是林听,也是宋思砚的继妹。

想到这,我猛地推开了他。

宋思砚愣了下,眼底情欲褪去,只余一片清明。

他向来不会对我生气,俯身揉了下我的脑袋,叫我早点睡。

门关上的瞬间,我的眼泪不可控制地流了下来。

宋思砚追了我五年,我们在一起两年。

这七年,他把我宠上了天。

所有人都说他爱我如命。

可我今天才知道,他对我,只是玩玩而已。

2

我十五岁就认识宋思砚了。

他是家世显赫的天之骄子,成绩优异,长相出众,几乎没有哪个女孩不喜欢他。

我也一样。

所以当我妈把我带进宋家,让我叫宋思砚哥哥时,我觉得我的天都塌了。

偏偏眼前的少年不知情,还温柔地叫我妹妹。

宋思砚是个很好的哥哥。

他每天放学会来班里等我,接过我的书包,再递来一包小零食。

他会帮我排队打饭,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他记得清清楚楚。

某次体测,我跑完一千米难受地吐了,本应在上课的他冲到现场,背着我跑去医务室。

第二天因为逃课被罚写三千字检讨,他还邀功似的朝我笑。

“听听,哥哥对你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可耻地发现,宋思砚对我越好,我就越喜欢他。

我以为自己把这份心思藏得很好。

直到十七岁那年,我妈发现了我的日记。

她怒火攻心,把我关进卧室,直接扇了我一巴掌。

“林听,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

“宋思砚是你名义上的哥哥啊!

“如果被你宋叔叔知道,我们会被赶出去的,难道你还想回去过苦日子吗?”

我妈揪着我的耳朵,越说越激动。

我被打蒙了。

好半天没缓过神。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的,回头时,正好跟站在门口的宋思砚对上目光。

“疼吗?”

少年骨节分明的手递来药膏。

我下意识捂住脸上的巴掌印,接过药膏就想关门。

“等等。”

宋思砚单手抵住门框,整个人顺势挤了进来。

“刚才,我听到了。”

脑子轰的一声。

我涨红了脸,语无伦次。

“不是,哥,我没……”

剩下的话还没说出口,宋思砚突然牵住了我的手。

温暖干燥的掌心包裹着我的。

他身子微倾,视线与我齐平。

漆黑的眼睛像一汪深潭,仿佛要将我吸进去。

“别叫我哥。

“你姓林,我姓宋。

“我们算哪门子兄妹,嗯?”

3

我还是拒绝了宋思砚。

喜欢是一回事,真正在一起又是另一回事。

可能我潜意识里也觉得,兄妹恋是不被世俗接受的。

我没有勇气冲破樊笼。

被拒绝后,宋思砚像变了个人。

正值高三的他开始逃课,跟京圈里的其他公子哥们混在一起,点一堆兔女郎开派对。

我给他打过很多次电话,都被拒接。

那段时间,宋思砚的名声很差。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京圈出了名的浪子。

宋叔叔气得肝疼,又无可奈何,给了我一个地址,让我劝宋思砚回家。

去之前,我做足了心理准备。

可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我还是清楚地听见了心碎的声音。

宋思砚躺在沙发上,指尖夹了根烟,似乎喝醉了,任由一个女人亲吻他的嘴角。

我竭力抑制颤抖的声线,开口唤他:

“宋思砚。”

音乐太吵了,完全覆盖掉了我的声音。

他闭着眼,没有听见。

我走过去,直接拔掉了电源插头。

短暂的安静过后,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

“诶,不是,妹妹你谁啊?

“存心找不痛快呢。”

有个红毛吊儿郎当地问我。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宋思砚面前。

“宋思砚,跟我回家。”

我想把他推醒,手腕却被红毛拽住。

“你挺眼熟,等等,我想起来了。

“砚哥后妈带来的妹妹?”

红毛认出我后,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到怀里,一边吹口哨,一边让人给我倒酒。

“妹妹难得来一次,陪哥哥喝两杯咯。”

辛辣的烈酒递到我唇边。

男人的力气太大,几乎是在逼着我喝。

我呛得眼泪直流。

身后忽然传来桌子被踹翻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一句熟悉的:

“听听?”

我泪眼蒙眬地转过头。

宋思砚看清我的脸,忽地骂了句脏话,狠狠踹了红毛一脚。

“操你妈的。

“谁让你用脏手碰她?!”

4

宋思砚发了很大的火,差点把包厢砸了。

跟我回家时,特意离我好几米远,我让他过来,我有话想问他。

他摇头拒绝:

“不要,我身上臭。”

我只好过去,耐心地问他: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为什么跟他们厮混。

为什么让别人亲你。

宋思砚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我,好半晌才支支吾吾道:

“我跟我爸说,我喜欢你。

“他说他死都不可能答应,我没办法,只好演了这出戏。

“你看老头子急得,都让你来找我了。”

我盯着他嘴角明显的口红印。

心中酸涩。

宋思砚察觉到我的视线,拿手背狠狠擦过唇瓣,小心翼翼地解释:

“我刚才喝醉睡着了,不知道有人亲我。”

我一言不发。

他急了。

拼命擦嘴,皮都破了也不停手。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了,先回家,宋叔叔还在等你。”

那天,宋思砚走进书房,直到天黑才出来。

见到我,猛地将我抱在怀里。

他喜极而泣:

“听听,我爸同意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时的心情,惊讶欣喜之余,好像又多了几分烦躁不安。

我不确定。

我是不是在膈应宋思砚被别的女人亲了。

抑或是担心他装堕落装得那么像,以后会不会真堕落。

于是,我晾了宋思砚五年。

这期间,他的兄弟都劝我:

“砚哥身边现在连只母蚊子都没有,整天围着你打转。

“如果砚哥对你不是真心,我们就去吃屎。

“林听,你就当可怜可怜他,答应他吧。”

宋思砚追我那五年,温柔体贴,从没对我发过脾气。

偶有摩擦,他就捧着一束白山茶,等在我宿舍楼下,一站就是一整天。

我跟他说你走开,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他嗯了声,乖乖挪去我看不见的角落,继续等,像一条被抛弃的小狗。

宋思砚对我好到,恋爱两年,有时候明明是他错,我却舍不得凶他。

我越来越爱他,也越来越离不开他。

直到那封匿名邮件,给我当头一棒。

我才明白——

堕落过的人,哪有那么容易上岸。

5

“听听,睡醒了?”

我一夜未眠,睡眼惺忪地起床,听见宋思砚的声音。

他等在浴室门口,贴心地挤好牙膏,递给我。

“愣着干吗?

“要我给你刷啊。”

我扯了扯嘴角,口中的泡沫四散开,镜中映出宋思砚宠溺的眼神。

“早餐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安静地洗漱完,没有理他。

宋思砚挑了下眉,指节叩过我的锁骨。

我仰起头看他。

他被我盯得眸色渐深,偏头吻了下来。

唇瓣相贴,呼吸交融。

一吻结束。

他餍足地勾了勾唇:

“今天怎么这么乖?”

以前气氛很好或者适合接吻时,我总会推开他。

因为我每次都忍不住想起那个女人亲他的画面,内心百般抵触。

这次,我却没有躲。

指腹划过他潋滟的唇瓣,我面无表情地问:

“跟妹妹接吻是什么滋味,你体会到了吗?”

空气一片死寂。

宋思砚愣了几秒,脸色微变。

“听听,你……”

我靠在洗手台边,平静地注视着他。

“你在说什么?”

宋思砚一脸茫然。

我有耐心地掏出手机,点开那段下载好的录音,放给他听。

熟悉的对话再次回荡在耳边。

我的心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缠住了,越收越紧,几乎喘不过气。

等播放完毕,宋思砚才抬眸看我。

他没有半分慌乱,反而低笑了一声。

“这是 AI 合成的。

“听听,我喜欢你快喜欢得疯掉了。

“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其实,我不是没怀疑过这段录音的真实性。

可我实在太了解宋思砚,他说话时的语气、腔调,跟录音里如出一辙。

而且问他问题的兄弟,我也能听出来是谁,鬼才信是 AI 合成。

我抽回手,避开他的触碰,后退了一步。

“宋思砚,我们还是分手吧。”

清晨的光悠然落进他的眼底。

他沉默又委屈地望着我,好像我欺负了他似的。

“不要。

“因为一段来历不明的录音,你要离开我?

“这对我不公平。”

我看了他很久,企图从他的神情中找出一丝破绽,可是没有。

好像录音里说只是玩玩我的人,不是他。

好像他真的清清白白。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好骗的,哥?

“觉得哄我几句,我就会相信,对吗?”

时隔七年,我第一次没有叫他的名字。

而是叫他哥哥。

宋思砚抱我抱得很紧,几乎想把我揉进骨子里。

“不是这样的,听听。”

他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锁骨,缱绻地缠上我的脖颈。

“你总得给我时间,让我证明。”

我不想让他乱蹭,捏着他的后颈,把他的脑袋提起来。

他乖乖站好,音色带哑。

“我现在真的很爱你。”

语气很真诚。

但我不信。

6

我坐在宋思砚的车上,整个人有点混乱。

明明刚才拒绝他送我上班,他却像没听见似的,直接抱起我塞进副驾。

抵达画室楼下,他扣住我的腰肢,把我压在座椅上亲了很久。

我挣不开他的桎梏,只能呜呜地抬脚踹他。

“放开……”

情急之下,我咬了他一口。

宋思砚吃痛松开了我,毫不在意地挑唇。

“嘶,这么凶啊。

“开始讨厌哥哥了?”

我抬眼瞪他。

他低笑一声,揉了揉我的脑袋。

“乖,晚上我来接你。

“到时给你一个交代。”

他口中的交代,大概是指查清那封匿名邮件是谁发的。

车门解锁。

我立刻跳了下去,头也不回地冲进画室的专属电梯。

调整好急促的呼吸。

电梯门缓缓阖上。

突然,一双锃亮的皮鞋出现在视野里。

“劳驾。”

清冷禁欲的男声。

是沈煜风。

这家画室的主理人,也是我的大学老师。

我按住开门键,等沈煜风走进电梯,礼貌地跟他打招呼。

“沈教授。”

沈煜风穿着烟灰色衬衫,薄薄的内双,眸色很浅,嘴唇抿成冷淡的线。

他微微颔首,偏头看了我一眼。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道视线掠过我的唇时,好像停顿了一两秒。

空气有片刻的安静。

我后背莫名发凉。

“叮!”

电梯门开了。

沈煜风收回视线,径直走进画室,只朝我撂下四个字。

“口红花了。”

语气极淡,我却听出了咬牙的意味。

我没多想,去洗手间补了个妆。

出来时,看见沈煜风站在我的画前仔细端详。

成片的白山茶只勾了形,还未上色。

“这里。”

沈煜风修长的指尖点了点某处。

“画得太死板。”

我拉开木凳,用腿夹着画板,拿起炭条,刚想按照他的建议修改细节。

手腕被轻轻覆住。

沈煜风几乎把我半圈在怀里,引着我的手重新起稿。

我抬头看他,可他没看我,专注地看画。

“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画卷,纸上的山茶似被湖风吻过,绽放出鲜活的生命力。

确实技法高超。

我由衷赞叹,又不免心中疑惑:

“沈教授也喜欢白山茶?”

如果不是认真观察过的人,是无法描摹出细节的。

沈煜风没有立即回答。

短暂的沉默后,他撤了手,后退一步,与我保持正常的社交距离。

“不喜欢。”

我哦了声,识趣地没再多问。

本以为对话就此结束,却在几秒后忽然听见下一句:

“但有人喜欢。”

他面上不显山水,耳尖却红了。

我的好奇心开始作祟:

“嗯?这么说,我有师母了?”

沈煜风避而不答。

指骨叩了叩我面前的画板,淡声开口:

“林听。

“我已经不是你的老师了。

“叫我的名字。”

我一时怔住。

这话题似乎跳跃得过快了。

但我还是很听话,试探着叫他:

“沈煜风?”

他嗯了一声。

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午后的光线很好,我坐在窗边,心无旁骛地画画。

傍晚时分,突然响起一声惊雷。

几道闪电划过天际,画室的电闸跳掉,视线落入黑暗,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暴雨。

黑暗。

恐惧。

总会勾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我想起十五岁那年,最疼爱我的爸爸倒在老旧的筒子楼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钥匙。

地上滚落的是我爱吃的芋泥麻薯,和妈妈早上叮嘱他买的菜。

他是那么想给我们提供更好的生活,不分昼夜地工作,却最终猝死在电闪雷鸣的傍晚。

从那之后,我开始害怕雷声。

害怕每一道闪电划亮我的视线,害怕它们无比残忍地提醒我——

我是在那天,失去爸爸的。

我浑身颤抖,仓皇地拔高音量:

“沈煜风。

“你在吗?

“沈……”

黑暗中,有人握住了我的手腕。

“在。

“我在。”

我不由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手电的光倏然打在我脸上。

宋思砚气喘吁吁地朝我走来,发丝凌乱,额头沁了层薄汗。

这是十楼。

电梯停运,他……是跑上来的吗。

“听听。

“别怕,哥哥在这里。”

他捂住我的眼睛,在我耳边轻哄。

像之前无数个雨夜。

可我清楚地感觉到,沈煜风握住我手腕的那只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像无声的控诉。

7

盛夏的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宋思砚没有带我回家,而是去了一家酒吧。

经理见他来了,忙不迭迎上来。

“宋少来得正好。

“今天来了两个新妞……”

话至一半,瞧见身后跟着的我,复又改口道:

“啊不,新服务生。”

我问宋思砚:

“你是这里的常客?”

明明他以前答应过我,再也不混迹声色场所了。

宋思砚矢口否认:

“听听,我已经很久没来了。

“你相信我,好不好?”

见我沉默,他突然发了脾气,挥拳重重打在经理的脸上。

“不会说话就他妈闭嘴。

“信不信老子把你店砸了?”

经理缩在角落,大气也不敢出。

这时,红毛从包厢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身段娇软的兔女郎。

“砚哥,先说正事。

“给嫂子发匿名邮件的人找到了。”

女人被红毛推了一把,踉跄着走到我跟前。

她缓缓抬头,睫毛上的泪水盈然未落,像一朵楚楚可怜的小白花。

我几乎瞬间认出了她。

江心妍。

七年前亲过宋思砚的那个女人。

她咬了咬唇,低声跟我道歉,表情却不太情愿。

“林小姐,对不起。

“是我鬼迷心窍,想破坏你和宋少的感情,才找人做了那段假录音。

“宋少他很爱你,从没说过那种话。”

我仔细打量她的每一分神色,问她:

“真的吗?”

江心妍犹豫了几秒,被红毛冷声呵斥:

“嫂子问你话呢,磨磨唧唧。”

她委屈地朝宋思砚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染了些哭腔。

“……是真的。”

整个过程,宋思砚的目光没有一秒落在她身上。

他吩咐保镖把江心妍带进包厢,好好教训一顿。

大厅只剩下三个人。

我、宋思砚、红毛。

红毛就是那段录音里,问宋思砚对我是否认真的那个兄弟。

“嫂子,是我大意了。

“那个女的在这陪酒,能轻而易举录下我们的声音,再找人合成。

“当年她偷亲砚哥,我就该让她滚蛋,看她是孤儿不能丢工作才心软。

“没想到她竟然敢做出这种事,砚哥真是冤枉的,您可千万别错怪他。”

宋思砚也上前一步,牵住我的手,一双眸子盛满深情。

“听听,既然查清楚了。

“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有个保镖跑过来说,江心妍突然肚子疼晕倒了。

宋思砚瞬间松开我的手,厉声质问:

“怎么回事?”

保镖连连摇头,说不知道。

宋思砚步履匆忙地赶过去,没走两步,似乎想到我还在场,回头安抚:

“听听,我去看一眼。

“很快回来。

“你乖乖在这等我。”

我盯着他稍显慌乱的背影,想跟过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红毛拦下我,递来一个果盘。

“嫂子,吃点东西。

“那边没什么好看的,保镖下手没轻重,估计见血了。

“别吓着您。”

一股强烈的疑惑与不安涌上心头。

指甲嵌进手心,我勉强维持微笑:

“让开。”

红毛的脸色白了几分,看起来十分为难,一个劲儿地给我赔笑。

我站在那,站了十分钟。

说“只是去看一眼”的宋思砚仍旧没有回来。

包厢门口站满了保镖。

根本进不去。

我自嘲地笑了笑,离开酒吧。

8

夏夜沉闷的晚风漾在空气里,天边几颗野星隐着斑驳的光。

我沿着跨江大桥下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

一辆黑色卡宴停在我的身边。

车窗拉下,露出那张清贵如神祇的面容。

“在等车?

“上来。”

我刚想摆手拒绝,后边的车突然开始疯狂摁喇叭。

为了避免交通堵塞,我只好上了车。

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清冽的山茶花香。

很好闻。

沈煜风透过后视镜看我,下颚线绷得很紧。

“你好像不太开心。”

我一怔。

连沈煜风都能明显感知到我的情绪,宋思砚却不能。

或者说,他不在乎。

听到江心妍晕倒的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抛下我,只身前去看她。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一男一女,独处一室……

心脏猛地收紧。

我捂住胸口,不敢再往下想。

车子一声急刹。

几米开外,是仍在营业的游乐场。

我望着里面霓虹闪烁的彩灯,却有些搞不懂沈煜风的想法。

“为什么带我来这?”

他绅士地为我拉开车门。

浅灰的瞳孔如同被裹挟了浓重的夜色,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我不太会哄女生。

“但听说坐摩天轮心情会变好。”

夜晚喧嚣的街道,他的话一字一句,我听得无比清晰。

“我希望你一直开心,林听。”

……

我的思绪恍惚一瞬。

好像七年前,他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宋思砚追我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美院论坛,乃至整个京市的头条版面全是“宋氏集团少爷和继妹不伦恋”。

虽然宋叔叔很快派人删掉了所有帖子,但网友的记忆不会消失。

他们说我不要脸,勾引自己的哥哥。

说我不顾纲常伦理,连人都不配当。

类似言论充斥着我的社交平台。

其实隔着屏幕骂我,不痛不痒,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所谓。

可在学校,同学们看我的眼神极尽鄙夷,严重影响到了我的生活。

宋思砚和我不一样。

他是宋氏集团继承人、京圈少爷,那些谩骂指摘的话没等传到他眼前,就被夹掉了。

私下也没人敢在他面前提“不伦”两个字,都对他恭恭敬敬的。

他的处境比我好得多。

那次美术联考,要求两人一组,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一幅肖像。

意料之中的,没人愿意做我的模特。

宋思砚知道后,向我毛遂自荐:

“听听,你还没画过我。

“给哥哥一次机会,嗯?”

我答应了。

可他却食言了。

因为模特缺席,这场考试,我被判定为不及格。

沈煜风第一次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

他坐在沙发上,隔着薄薄的镜片,就这么冷淡地瞧我。

那种眼神极具压迫感,我几乎都能想到他接下来会怎么教育我。

可能会说,林听,模特缺席,你不先反思一下自己吗。

可能会说,林听,你的人品是不是和成绩一样烂啊。

或者像其他人一样,什么也不说,就朝我冷笑。

可那天,他只是给我倒了杯水,然后看着我的眼睛,问了我这么一句话:

“老师有这个荣幸当你的模特吗?”

我愣愣地看着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在给我另一次机会。

于是我没出息地哭了,手忙脚乱地擦眼泪。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轻拍了下我的肩膀。

“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学生。

“无论画画还是生活,不要被舆论裹挟,遵从你的本心。”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好像办公室的垃圾桶都快被纸巾填满了。

“再哭下去眼睛要肿了。”

沈煜风支起画板,从抽屉里拿出炭笔盒。

“我们现在开始,好不好?

“你想让老师用什么姿势?”

清润的嗓音像山涧细风,轻易抚平我所有的负面情绪。

画作完成后,沈煜风让我给它取个名字。

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就叫《风》吧。”

沈煜风的风。

我洗干净手上的油彩,准备离开前,他不知从哪拿出一束白山茶,递到我面前。

“你最喜欢的花。”

我愣在原地,不敢接。

他温柔地塞进我怀里。

“收下,这是第一名的奖励。”

就在刚才,他当着我的面,给我的画打了 98 的高分。

我张了张口,想问他是怎么知道我最喜欢白山茶的,却因为受宠若惊而一时忘记。

盛夏蝉鸣的走廊里,夕阳的余晖将两道人影拉得悠长。

那天,沈煜风和我并肩走出教学楼。

临分别前,他插着口袋,垂眸看我。

勾着唇角笑了声。

“记得开心一点,小林同学。”

……

“我希望你一直开心,林听。”

……

云霄之下,摩天轮缓缓转动。

我坐在观光舱里,隔着玻璃眺望迷人的夜景。

灯火璀璨的江滩,流光溢彩的街道,浪漫的月光铺了满地。

沈煜风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抬头,仰望我。

转到最低点时,我与他四目相对,一层光晕散在他瞳孔的边际。

和七年前一样。

他插着口袋,朝我弯了弯唇。

“忘掉那些难过的事吧。

“我亲爱的小林同学。”

我扬了扬眉。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每次低谷时遇见沈煜风。

悲伤的情绪,都会烟消云散。

9

和沈煜风告别后,我独自回了家。

别墅一片漆黑。

本以为没有人,可门一打开,我就被抵在了墙上。

客厅的窗帘没拉。

借着溶溶月色,我看清了宋思砚微红的眼眶。

直觉告诉我,他在生气。

“为什么招呼不打一声就走?

“为什么连电话也不接?

“你知道你不见了我有多担心吗?

“我找你快找疯了……”

我掏出黑屏的手机,在他眼前晃了下。

“没电关机了。”

除此以外,没给任何回应。

我绕过他想回自己房间,手臂却被一股力道扯住。

他对上我冷漠疏离的眼神,怔了一瞬,软下语气。

“怎么了,听听?

“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

“你告诉我,我马上改……”

既然他问了,我也开门见山。

“你和江心妍在包厢里干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话里有些火气,按住我的肩膀,情绪激动。

“她晕过去了,我把她送去医院,仅此而已。

“听听,你是在怀疑我吗?

“我们在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当年舆论骂得多难听啊,不也坚持下来了?

“现在因为一点小事,你就疑神疑鬼……”

我听不下去了,打断他的话。

“包厢有监控,能调出来给我看看吗?”

他脸上有几秒的空白。

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监控坏了。”

坏了?

还真是巧啊。

我在心底嗤笑一声。

眼眶却不自觉泛酸。

除了这种明显拙劣的谎言,宋思砚他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回到卧室,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张烫金婚帖。

那是上个月宋思砚送我的两周年纪念日礼物。

他当时虔诚地吻上我的手背,郑重许下承诺。

“听听,嫁给我吧。

“我发誓一辈子爱护你,一辈子对你坦诚。”

“真的?做不到怎么办?”

“那我就不得好死——”

“呸呸呸,别乱说。”

言犹在耳。

当初许诺的那个人却变了。

我吸了吸鼻子。

打开电脑,找到那个给我发匿名邮件的 ID,拍下婚帖,点击发送。

并附言:【我要结婚了,欢迎你来。】

我在赌。

赌她沉不住气。

那边很快显示已读。

五分钟后,宋思砚敲响了我的房门。

“听听,今晚不能陪你了。

“公司有点事,需要我去处理一下。

“别等我,早点睡。”

他撩了撩我的长发,抚上我的脸颊,想在我的唇边落下一个吻。

我躲开了。

他神情有些受伤,却也没说什么,径直出了门。

我没有犹豫,立刻开车跟了上去。

目的地并不是公司。

而是一家妇幼医院。

高级病房的门虚掩着,清晰的对话声从门缝里泄出。

我听见了。

里面的女声啜泣着发脾气:

“你不是说只要我承认录音是假的,就会给我一个名分吗?

“为什么说话不算话,还要跟她结婚?

“我为了帮你演戏,差点动了胎气。

“你这个负心汉——

“骗子!”

如同雷轰电掣一般,我呆住了。

演戏?

所以,录音是真的。

“什么结婚?”

空气静默片刻,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

“你是不是有病!

“大半夜把我叫来就为了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女人被凶了一句,眼泪扑簌簌滚落一地,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宋思砚大概心软了,轻叹一声。

“好了,阿妍。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叫她,阿妍。

多亲密啊。

他的阿妍,还怀孕了。

我站在门口,心脏像被一把匕首捅穿,疼得要命。

真相终于揭开。

我应该高兴才对,可我为什么在哭呢。

“你自己看!”

江心妍把亮着屏幕的手机,砸到他怀里。

宋思砚只看了一眼就方寸大乱。

他是个极其敏锐的人,反应过来后,劈头盖脸地把她骂了一顿。

“你他妈简直蠢出天际。

“看不出来这是故意搞你心态呢?

“还骗我说肚子疼,让我来看你。

“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啊?”

江心妍愣住了。

“她……她诈我?”

宋思砚又骂了她几句,拿起病床上的外套,往门外走。

“听听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我得马上回去。”

江心妍拉住他的手,声音溢出几分难以抑制的喜悦。

“你跟她摊牌不好吗?

“我已经有了你的孩子,你快点甩了她跟我结婚啊。”

听到这句话,宋思砚猛地停住脚步,眼底满是戾气。

“我他妈还没跟你算录音的账呢。

“你给她发邮件,不就是想上位?”

他抬手掐住江心妍的脖子,冷眉冷眼地警告她。

“安分点,否则——

“我会毫不留情地把你踹了。”

江心妍不停咳嗽,整张脸因为窒息而涨得通红。

值班护士循声望过来,看见了我。

问我是不是病人家属,让我进去,别站在走廊。

我深吸一口气。

擦了擦眼泪。

然后,推门而入。

10

宋思砚听到动静,却没有转身。

我很了解他,他脊背绷得很直,整个人紧张僵硬得一塌糊涂。

他在害怕。

害怕面对我。

我率先打破沉默:

“宋思砚,过来。”

他听话地回过头,垂落身侧的手明明在颤抖,却攥得经络发白。

我和他对上视线。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一如当年和我吵架后的心碎小狗模样。

“听听,我可以解释。”

我看着他,耐心重复:

“到我这来。”

一旁的江心妍缓过劲儿,目光怨毒地瞪了我一眼,哀求他:

“别去,留下来陪我。”

宋思砚没理她。

一步一步艰难地朝我走来,步伐不稳。

在我面前站定,他唇瓣翕动,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

而我扬起手,打了他一巴掌。

我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的脸上霎时浮现一个红掌印。

江心妍尖叫一声,扑过来扯我的头发,却被宋思砚推倒在地。

“阿砚,你干什么?

“这个女人她打你,我是在帮你啊!”

宋思砚护着我,一脸暴躁地朝她吼:

“你他妈给我闭嘴!

“她是我女朋友,我挨打活该!”

我其实挺佩服自己的,在这么难堪的情况下,我竟然还能对他笑。

但这个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吧。

“从现在开始。

“我不是你女朋友了,她才是。”

江心妍眼里闪着胜利的光,大概是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上位了吧。

可下一秒,她的美梦如镜花水月般破碎。

“听听,我不同意。”

宋思砚死死盯着我,漆黑的眼底蒙上一层白雾,好像快哭出来了。

“我不同意分手。

“你是不是在说气话?

“如果你介意这个女人,我马上找人把她打发掉……”

他拿出手机,拨通红毛的号码,却被江心妍抢先一步挂断。

她拽住他的衣领,歇斯底里。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是不是忘了——

“今天下午,她在包厢外等你,而你呢。

“你在里面抱着我接吻,当时你不也很受用吗,怎么,爽完就翻脸不认人?”

好恶心。

真的好恶心。

我再也听不下去,夺门而出。

宋思砚追了出来。

他比我高很多,能轻轻松松地赶上我,把我扛在肩膀上。

“听听,你冷静一点。

“这样冲出马路,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你要急死我吗?”

我不停反抗,双腿乱蹬。

“放我下来!”

他充耳不闻,把我塞进车后座,自己也挤了进来。

车门落锁。

“我们谈谈,好吗?”

我缩在座椅角落,尽可能地远离他。

“和出轨男没什么好谈的。”

这三个字似乎触及他的情绪开关,他赤红着眼,咬牙说了句。

“骂得好。”

我没搭腔。

他自顾自地往下说:

“其实我也不想这样。

“七年前,堕落的那段时间,我喝了她递来的酒,浑身发热,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醒来后,我们躺在酒店的床上。

“她给我下药了,我当时怕你知道后嫌我脏,才选择了隐瞒。

“至于那段录音,当时她也在场,我就是逢场作戏,口嗨而已。

“我从没想过玩你,真的,听听,没人比我更爱你了……”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

忽然觉得很可笑。

“可她怀孕了啊。

“难道孩子是七年前,被下药那次有的吗?”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宋思砚嗫嚅着唇,说不出一个字。

他和江心妍的开始,或许真的是个意外,但后来呢,也全是吗。

不是的。

只是他也贪恋她的身体罢了。

我苦笑了声,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当年,宋思砚答应做我的模特,最后却失约了。

他给我的解释是宋叔叔突然给他安排了财经课,他抽不开身。

现在想来,大概是借口。

“那个时候的你,到底在做什么?”

宋思砚皱了皱眉,看起来像在仔细回忆过往。

蓦地,似是想到什么。

他低下头,完完全全不敢看我。

我瞬间明白了。

他那时和江心妍在一起。

估计当时的氛围一定好极了,才让他不管不顾地将和我的约定抛之脑后。

我的眼泪不停地流下来。

宋思砚用指腹拭去我脸上斑驳的泪痕,满眼疼惜。

“听听,你别哭,好不好?

“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

我心痛到无以复加,连思绪都开始恍惚。

耳畔骤然响起无数道声音。

——“听听,我喜欢你喜欢得快疯掉了。”

——“别怕,哥哥在这里。”

——“听听,嫁给我吧。”

——“我发誓一辈子爱护你,一辈子对你坦诚。”

感情浓烈时许下的每一句承诺,如今都变成狠狠捅向我的尖刀。

他说会一辈子对我坦诚,是假的。

向我保证再也不去酒吧,也是假的。

在一起时,对我诉说的温柔爱意,统统是假的。

所以,到底,有什么,是真的呢。

11

宋思砚,真诚和专一对你来说。

就这么难吗。

12

“听听,松手。”

我回过神的时候,宋思砚正抓着我的手腕,细细查看。

整个人慌乱得不成样子。

“你打我,骂我都好。

“但别这样伤害自己,我看着心疼。”

我低下头,才发现指甲嵌进手心,划出几道可怖的血痕。

好疼。

可生理上的痛楚,却不抵心中的万分之一。

我用力抽回手,字字诛心。

“别碰我。

“你真的好脏。”

宋思砚的脸色瞬间惨白。

但即使是现在,他看我时也带着股深情,好像眼里依旧只装得下我一样。

“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犯了。

“我不想失去你,听听。

“你能不能原谅我一次?”

认识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宋思砚这么卑微的语调。

我对他温柔一笑。

他的眼睛亮了下,似乎以为我会原谅他。

我却无比残忍地告诉他:

“不能。”

他眼里的光瞬间熄灭。

长睫颤了颤,掉下几滴滚烫的泪,砸在我的手背上。

“听听……算我求你……

“别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我理解不了。

真的,我无法理解这种人。

明明对感情不忠的人是他,为什么被发现后还惺惺作态地说爱我,不想失去我。

好虚伪啊。

他以一种“假深情”的方式想要留住我,让我很生气,也很讨厌。

我无意再跟他纠缠,掏出手机,点进通话界面。

“把车门打开,否则我报警了。”

他痛苦地望着我,求我别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我按下 110,刚准备拨通,忽然听见咔哒一声。

那是车门解锁的声音。

他嘶哑着嗓子对我说:

“你可以走。

“但我不会放弃你的,听听。”

我离开的脚步没停。

回到自己车上,油门踩到底,一路扬长而去。

宋思砚没有追上我。

一直都没有。

13

也不知开了多久,繁华的闹市区被我甩在身后,路灯也逐渐变得稀少。

我把车停在了江滩边。

旷野的风实在是太大了,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吹得我满眼都是泪。

口袋里的手机振了下。

我点开微信,消息接二连三地跳出来。

都来自同一人。

沈煜风。

两小时前,他问我有没有平安到家。

我那时在和宋思砚吵架,没有回复。

一小时前,他给我发了个问号。

我那时正在跟踪宋思砚,没有看到。

半小时前,他又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我在开车,没接到。

然后是现在,他估计以为我心情还是不好,就给我发了一个可爱表情包。

一只流泪猫猫正在被忠犬狗狗摸头。

似乎怕我嫌烦,他又主动结束对话。

发了句:【Wanan.】

我点开和他的对话框,想回复,却不知该说什么。

正盯着一闪一闪的光标出神。

对面再次发来消息。

【正在输入中?

【是睡不着吗?

【因为不开心?】

我回了个嗯。

他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很奇怪,我明明记得沈煜风以前从不熬夜,今天不知为何,都凌晨两点了还没睡觉。

夜晚的江滩总是特别安静,所以我好像能捕捉到他说话时的温柔。

“那,小林同学。

“怎么才能开心呢。”

我垂眼盯着掌心的几道血痕,透过它看向满目疮痍的内心。

完全自暴自弃。

“不会开心了。

“再也不会了。”

风掠过江面掀起一阵纹路,波折了路灯昏黄的倒影。

跨江大桥上的车辆川流不息,传来几声喇叭的低鸣。

沈煜风那里,陡然提高了音量。

“你在哪?”

他在电话那头喊我的名字,语调里的慌乱多清晰啊。

某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他是不是以为我想自杀。

“沈煜风,我没……”

“你在哪?!”

他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

好像如果得不到答案,今天一整晚都不会罢休似的。

我叹了口气,打开实时定位,发了过去。

“别乱跑,等我。”

他撂下这句话,通话却意外地没有中断。

“每隔三分钟,发出点声音。

“让我知道你很安全。”

他认真地叮嘱我。

可是,这么频繁地说话,你还能听清导航吗。

这话到底没问出口,因为我听见扣安全带,发动车子的声音。

“可以右耳听导航。

“左耳听你的声音。”

他话里染上些戏谑,却无比准确地猜中了我的心思。

左耳,是最靠近心脏的地方。

联想到这句话时,听筒里男人低沉的呼吸擦过耳膜,一声接一声。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天,我安静听着,偶尔哼两声作为回应。

中途他好像开了次窗,呼呼的风一股脑灌进车里。

我闭着眼,仿佛看见男人的发丝随着风被扬起,遮住清俊的眉眼,又被低笑着拨开。

仿佛闻到悠远清冽的山茶花香……

等等。

不是仿佛,是真的闻到了。

车窗被叩响。

我降下玻璃。

独属于沈煜风的味道猛地席卷我全身。

孤寂又破败的黑夜里,他的眼睛像闪着细碎光芒的银河,晃荡着人的心神。

数不清过了五秒,还是十秒。

他才开口,嗓音轻哑。

“我来到你身边了。

“小林同学。”

……

我坐在江滩边,嚷嚷着想喝酒。

沈煜风还真就从后备厢里拿了两瓶 RIO 出来。

开了瓶盖,递给我。

或许是因为心情太差,我也懒得跟他客气,接过就仰头灌了好几口。

喝得太急,清甜的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脖颈。

沈煜风眯了眯眼。

粗粝的指腹蹭过我的唇瓣。

“喝这么急。

“准备借酒浇愁?”

揶揄的嗓音里,我和他的视线有片刻交汇。

潺潺的月光洒落进他的眼底,清澈而干净。

我笑了声,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

“是啊。”

玻璃的脆响回荡在空气里,他和我碰了下杯。

“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么难过吗?”

他支着下巴安静地望着我。

我的酒量其实很差,再加上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猛地喝了几口酒,有点微醺上头。

视线晃晃悠悠地分离又重合。

我撑着晕乎乎的脑袋,把这两天经历的所有全盘托出。

“我喜欢了七年的人啊,一边追我,一边和外面的女人睡觉。

“我什么都不知道,还傻乎乎觉得,他追了我这么久,一定也是真心的吧。

“可你猜怎么着?

“他呀,跟兄弟说只是玩玩我而已,而且还继续出轨,我头顶绿得发光……嗝。”

我滔滔不绝地倾诉,说到最后,忽然打了个酒嗝。

背上多出一只手。

温柔地替我拍背、顺气。

“喂,是不是觉得超狗血?”

我是笑着问他的,眼底却含了泪。

沈煜风没说话,盯了我很久很久。

久到我自己也觉得尴尬,不自在地别过视线,却被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别勉强自己笑了。

“眼眶都红了。”

这一瞬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趴在沈煜风肩上,抽抽啼啼地哭。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安抚似的。

“最近真的……辛苦了。”

尾音落下时,不远处天光破晓。

绚烂的霞光从东方地平线喷涌而出,无边无际的蔚蓝染上一层璀璨夺目的金黄。

“你看,天亮了。”

沈煜风依旧抱着我,没有松手。

“难堪的昨夜已经过去,往后的日子都是崭新的。

“所以,小林同学。

“一直往前走吧,永远别回头。”

最后那句话。

让我千疮百孔的心脏如同复苏般狠狠跳了下。

14

沈煜风给我放了长假。

我却带着那幅尚未完成的白山茶,去了附近的生态公园。

其实画画对我来说,是最有效的解压方式。

一连去了好几天,给最后一片山茶花叶上色的时候。

横架在画板上的手机突然开始不停振动。

宋思砚不知疲倦地给我发短信。

【听听,你在哪?

【家里找不到你,画室也找不到你。

【我好想你。

【你理我一下好不好?】

我随便扫了一眼,反手把他拉进黑名单。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我不稀罕。

可没消停多久,我妈的电话就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

中年女人尖厉的嗓音回荡在清晨的空气里。

“林听,你能不能别作妖了?

“好不容易熬过舆论,你宋叔叔也同意你们在一起,好端端地提什么分手啊!

“你现在,马上去找小砚,给他服个软。”

又开始了。

好像每次都是这样。

只要我和宋思砚闹矛盾,她总是先不分青红皂白地骂我一顿,再逼我去道歉。

我揉了揉眉心,深感无力。

“妈,他出轨了。

“连孩子都有了。

“我不会去找他,更不可能原谅他。”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片刻后,又恢复了喋喋不休。

“我的好女儿,你清醒一点。

“哪个京圈少爷不在外面玩女人,何况只是个陪酒女。

“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你只要牢牢抓住小砚的心,让他把孩子处理掉,那个女人就掀不起什么风浪。

“乖,听妈妈的话,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她冷静分析我的局势,口口声声为了我着想。

可我知道,并不是。

这两年,宋叔叔有了新欢,我妈的地位岌岌可危。

她要我坐上宋太太的位置,保证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继续过自己的阔太生活。

至于我有没有受委屈。

那与她无关。

就像当年她嫌弃爸爸没钱没出息,逼他夜以继日地工作,间接导致他猝死一样。

我真的觉得很疲惫。

“妈,我是活生生的人,我有血有肉,我也会痛。

“你难道忘记爸爸是怎么死的了吗?”

我妈被戳到痛处,开始疯狂跳脚。

“你提那个短命鬼干什么!

“我逼他赚钱是为了谁,还不都是为了你,为了你过上更好的生活!

“你这个不懂感恩的白眼狼——”

她越吼越大声,路人朝我投来异样的目光。

或惊诧,或鄙夷。

我妈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有人从我耳边拿走了手机,替我把电话挂了。

我抬起头,猝不及防地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沈煜风站在林间破碎的微光下,迷蒙的晨雾流淌过他的眼底。

他盯着我眼睛,蓦然开口:

“逃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去吧,林听。”

……

我从不知道自己可以逃去哪里。

我不能回家,因为那里到处都是宋思砚的气息。

我也不能像其他孩子那样,想哭的时候扑进妈妈怀里。

我什么都没有。

也什么都无法依靠。

所以,我真的以为沈煜风只是说说而已。

可他当着我的面,掏出手机,订了两张连夜飞澳大利亚的机票。

无端让我想起一句话——

趁月色,和你一起出逃。

非年非节,夜场的机场人并不多。

沈煜风将我的行李送去托运。

我坐在候机厅,收到了红毛发来的视频。

画面中,宋思砚抱着酒瓶,瘫坐在沙发上,声声唤着我的名字。

“听听,听听……”

旁边的江心妍捂着肚子蹲在角落,脸上毫无血色。

视频下面,还有三条信息。

【砚哥白天带江心妍去医院,把孩子打了。

【他现在喝多了,一直闹着要见你。

【嫂子,我求你了,过来看看他吧。】

我回复他:

【以后他的事,不要跟我讲了。】

信息刚发过去,红毛的电话拨了过来。

我接了。

那头说话的人却是宋思砚。

他近乎失态地叫嚷,声音夹杂几分清晰的哽咽。

“听听,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连见我一面也不肯。

“我已经把事情处理好了。

“回到我身边吧,我真的好想你……”

我立马掐断了电话,把红毛也拉进黑名单。

几分钟后,江心妍请求添加我为好友,说她有话想对我说。

我通过了。

她给我甩了张流产报告单。

【满意了吗?

【他为了你,强行把我送进手术室。

【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吧,林听。】

其实,我一直不太愿意搭理江心妍。

在我的观念里,背叛这种事,根源都在男人,和另一个女生较劲特别没意思。

可她好像恨我恨得牙痒。

【我和他发生关系比你们交往还要早,论先来后到,你才是那个不要脸的第三者。

【我是陪酒女又怎样,他不是照样上了我的床?

【哦,对了,你只和他接过吻,还没见过他低喘着说爱我的样子吧。】

一段不堪入目的小视频映入眼帘。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关于宋思砚的另一面。

他仰靠在沙发上,衬衫凌乱。

江心妍低着头,跪在他身前。

我不由冷笑。

原来在那段装堕落的日子里。

他早就,烂掉了啊。

我把江心妍说的话全部截了下来,上传到宋氏集团的官网。

还配了一行祝福。

【恭喜小宋总得此良缘。】

短短几秒,点击量过万。

我的电话遭到轮番轰炸。

我妈哭着质问我,是不是跟她有仇,非要害她被宋家扫地出门。

宋叔叔给我发律师函,居高临下地命令我删掉截图。

我全当没看见。

摁灭屏幕,直接关了机。

毕竟——

背叛者,必须付出代价,不是吗。

15

飞机划过无边无垠的长空,留下一条绵长的白线。

抵达澳洲的时候,已经过去十八个小时。

国内舆论持续发酵。

宋氏集团股价大跌的消息引爆全网。

公关部连夜发布声明,否认聊天记录的真实性,并晒出一张诊断报告。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江心妍患有精神类的疾病。

很快,网友把她的身世扒了个底朝天。

【孤儿院出身,其间辗转被卖五次,十六岁被养父逼着去陪酒,天呐,她不疯谁疯。】

【我捋一下,也就是说,这女的是个神经病,肖想小宋总,还舞到了正牌女友面前?】

【没错,女友信以为真,选择曝光,小宋总不仅丢了老婆,还被陪酒女败坏了名声。】

【我靠,好惨一男的。】

【你们都没吃过当年的瓜吗?小宋总女友是他的继妹,他追了五年才追到。】

【哇,这样看来,他真的很专情哎。】

【呜呜呜,怜爱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识资本的力量。

太强大了。

黑的也能洗成白的。

仅靠一张伪造的精神鉴定,宋思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如果传播污秽无罪的话,我一定会把那段视频发到网上。

宋思砚在两小时前接受了媒体采访。

他眼下乌青浓厚,神情悲切。

朝着镜头,隔空对我喊话:

“听听,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吧。

“我发誓再也不敢惹你生气了。

“等你回来,我们结婚好不好?”

我皱眉看完,有点想吐。

面无表情地关掉了视频。

圈子里的共同好友给我递来消息。

江心妍眼见嫁入豪门无望,向宋思砚索要了五千万分手费。

可她收到钱的第二天,就被警方拘留了。

理由是宋思砚起诉她敲诈勒索。

我有些惊讶。

好歹也是有过一层皮肉关系的,我没想到宋思砚会对她赶尽杀绝。

“别看这些脏东西了。”

沈煜风抽走了我的手机,我仰起脸,他的眼底倒映出被裹成小熊似的我。

“我带你去看极光,嗯?”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墨尔本小镇正处于冬季,不勒山落满了皑皑白雪。

当地有传言说,登上峰顶,看见过极光的人,会获得永恒的幸福。

“沈煜风,你也信这个?”

厚厚的积雪没过人的脚踝,我跟在他身后,冷不丁地问他。

呼出的气在空中凝结成一片水雾,他把我冰凉的手揣进冲锋衣的口袋里。

“信啊,为什么不信。”

他扭头反问我,睫毛上沾了细雪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湿漉漉的。

“而且,我想把自己这份好运分给你。

“让你加倍幸福。”

我愣了一下。

他大大方方牵着我的手,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行。

越往上走,越寒冷。

长时间的攀登,让我的体力所剩无几,到最后几乎是他拽着我在走。

好不容易登上峰顶,我精疲力尽,腿也有点发软。

沈煜风干脆搂住我的腰,不让我摔倒。

在原地等了很久,黎明之前,象征好运的极光终于出现。

华丽的浅蓝色光幕在破晓前最黑暗的那一刻展开,像一道曲卷的光绸。

场面实在太壮丽,同行的旅人不由惊呼。

“So beautiful!

“Now is the moment that symbolizes good luck!”

——好美。

——现在就是象征好运的时刻。

站在我和沈煜风右前方的,是一对年轻的白人情侣。

男人从极光出现的那一秒开始,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钻戒。

朝着女友,单膝下跪。

操着一口流利的英文表白:

“Witnessing the mountains, you are the only flower on my endless wilderness.

“Darling, are you willing to marry me?”

外国友人的语速过快,我一时没太听清。

愣愣地看向沈煜风,问他,是什么意思。

他揽着我腰的手紧了紧,眯起眼睛,朝我闲适地笑。

“嗯?真想知道啊?”

这人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拖长了调子,一点一点凑近我。

“那句话的意思是——

“群山见证,你是我无尽荒野上唯一的鲜花。

“亲爱的,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一双眸子亮晶晶地望着我,重音咬着“你”字。

我的心怦怦直跳,慌乱地移开视线。

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呼之欲出。

“脸红什么?”

他状似无意地戳了戳我的脸颊。

我忽然想起一些被遗忘的细节。

“沈煜风,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他轻嗯了声,仿佛早有预料。

“七年前,我画完《风》,你送了我一束白山茶,还记得吗?”

“记得。”

“你为什么会知道那是我最喜欢的花?

“为什么想方设法地哄我开心?

“为什么——

“对我这么好?”

冰天雪地里,他落在我耳畔的呼吸滚烫。

“终于问出口了啊,小林同学。

“因为——

“我已经认识你很久很久了。”

16

十年前。

沈煜风十七岁的时候,就已经斩获全国美展的金奖。

那是美术界含金量极高的奖项。

外界毫不吝啬地赞誉他为“天才画手”。

无数人争先恐后地预定他的下一幅作品,可两年过去,他仍旧没有新作问世。

“那段时间的我,正处于低谷期。

“有很多个瞬间,我提起笔,却不知道自己想画什么。

“艺术灵感的枯竭,让我整宿睡不着觉。

“我甚至觉得恐慌,害怕自己是不是已经江郎才尽了。”

那个凌晨,被焦虑折磨到失眠的沈煜风,心力交瘁地在论坛上发了条帖子。

内容很短。

短到只有两个字。

【想死。】

原本他只是想宣泄一下情绪,底下评论却开始抖机灵。

【谁管你啊,爱死不死。】

【这种人肯定只是口嗨,真不想活的话早就自杀了。】

【对啊,接下来是不是要说自己有抑郁症,骗我们给你捐款?】

【有本事直播自杀,我给你刷个火箭。】

一片骂声中,有个小姑娘私信了他。

她很着急,打字速度非常快。

似乎生怕他自杀。

【不可以想死!

【那些不好的评论我统统帮你举报掉了!

【你回复我一下好不好?

【至少,让我知道你现在是安全的。

【虽然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但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倾诉一下。

【我很乐意听(_)。

【喂,你还在吗?

【说句话呀,我真的很担心你。】

沈煜风的内心莫名触动。

从不理会陌生人私信的他,破天荒回复了她。

【我没事,谢谢你。】

女孩霎时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害怕他再次被情绪反扑,她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

说的都是一些日常小事。

【早上吃了爸爸买的芋泥麻薯,超甜的。

【方便给我一个地址吗?我也想把这份甜分给你。

【初中化学好难啊,考试没及格,被妈妈臭骂一顿。

【回家路上还被飞过的小鸟投了坨粑粑,正中头顶。

【S,你看,我也有烦恼的对不对?

【所以别不开心啦,我陪你一起哭哭 QAQ。】

沈煜风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上扬。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某个场景。

扎马尾的女孩,边骑车上学边哼歌,嘴里还咬着一小块麻薯。

他忽然很想把她画下来。

于是这幅画,成了沈煜风的第二部爆款作品。

只不过某个小姑娘并不知情。

他们做了六年的网友。

大多数时候都是女孩在说,沈煜风安静地听,偶尔回应一两句。

【S,我爸去世不到三个月,我妈就改嫁了,有时候我觉得她好像不爱我。

【晕,太太太太太巧了,我喜欢的人成了我的哥哥。

【他好像也喜欢我,可是怎么办,我不敢答应,我好怕别人知道后指指点点。

【诶,我真的是个胆小鬼。

【算啦,先不想这么多,高考在即,先以学业为重!

【呜呼,终于出成绩啦,告诉你个好消息。

【我、考、上、央、美、啦~

【还收到了哥哥送的白山茶,我宣布,那是我最最最喜欢的花!

【你呢,最近开心吗?

【如果不开心的话,我可以把好运分点给你。】

沈煜风对她说了句恭喜,转头就给央美递了简历。

他准备应聘美院的教授,给小姑娘来个惊喜。

可他入职的第一天,论坛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有个少年手捧白山茶,落寞地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站了一整天。

校友扒出了他的身份信息。

当晚,“宋氏集团少爷和继妹不伦恋”的新闻冲上头条。

沈煜风一一比对细节,最终确认,在网上陪伴他六年的小姑娘叫林听。

而此时,她正深陷网暴。

沈煜风立刻登上论坛,给她发了两条私信。

【林听,别怕。

【你曾拉我出泥潭,这次,换我来陪你。】

但很可惜,林听并没有看到。

因为事发后,她的社交平台涌入太多谩骂的私信,她不得不选择注销账号。

离开前,她给沈煜风留了最后两句话。

【S,很抱歉,我以后陪不了你啦。

【你要记得一直开心哦。】

沈煜风又开始失眠,他真的很想冲到教室,和林听摊牌。

告诉她——

被网暴也没关系,我会想方设法地治愈你。

掉眼泪也没关系,我会不计一切手段哄你开心。

每次油画课结束,他都想叫住林听,可是不行。

他现在的身份是老师,但凡行为有一丁点偏差,无疑会给她带来更多的困扰。

所以,他不得不隐忍克制。

独自守着回忆。

默默开导她,对她好。

……

后面的事,不用沈煜风说,我也记起来了。

原来,这就是每次我难过时,他拼命拽着我往上拉的原因。

我本来不想哭的,可他看我的眼神实在是太温柔了。

“重新认识一下吧,小林同学。

“我是被你拯救过的——

“沈煜风。”

他一本正经地朝我伸出手。

我没忍住,破涕为笑。

我又何尝,没被他拯救过呢。

“除此以外,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事。

“是我不知道的吗?”

我眨了眨眼,问他。

沈煜风认真思索了几秒,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我。

扶额低笑。

“有。

“来这之前,我把你的那幅白山茶寄给了美展评委组。

“刚才他们给我发消息,说你拿奖了。”

我差点激动得跳起来,认真翻看聊天记录。

丝毫没注意到某人炙热的眼神。

“还有。”

沈煜风挑起我的下巴,把我的碎发勾至耳后。

呼吸交错的一瞬间。

我闻到他身上那阵,被风雪裹挟的山茶花香。

“Wanan 的意思,不是晚安。

“是我爱你。

“我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暗恋了你好久好久。”

17

“Lin,这是属于你的荣誉。”

我站在第三十五届美展的舞台上,接过金色的奖杯。

沈煜风坐在台下,为我鼓掌。

其实我本来以为他今天可能不会出席,因为在不勒山顶,我拒绝了他的告白。

现在回国领奖,见面难免尴尬。

可他却像个没事人似的,仍旧对我特别特别好。

颁奖典礼结束后,有一场拍卖会。

我的画作白山茶压轴出场。

灯光亮起的那一刻,我看见一个许久未见的身影。

他憔悴了许多,眼底红血丝根根分明。

“五千万。”

拍卖师还没开始介绍,宋思砚就迫不及待地举了牌子。

台下议论纷纷。

“我没听错吧,五千万?”

“历届获奖作品的最高成交价也就两千万。”

“看不出来吗,小宋总追妻火葬场,在讨林小姐欢心呢。”

拍卖师敲了敲锤子,开始叫价:

“五千万一次!

“五千万两次!

“五——”

“六千万。”

坐在角落里的沈煜风忽然出声打断。

两人视线猛地碰撞上,宋思砚的眼底燃起熊熊怒火,他继续抬价。

“六千五百万。”

沈煜风云淡风轻地加码。

“七千万。”

众人惊呆。

我也愣住了。

他们这是……杠上了吗。

最终,沈煜风开出九千万的天价,一锤定音。

他抱着那幅画下台时,挑衅般扫了宋思砚一眼。

“画是我的,人也是——”

宋思砚瞬间被激怒,抡起拳头,狠狠朝沈煜风脸上砸去。

沈煜风侧身避开,让他扑了个空。

“姓沈的,我还没死呢,你竟敢公然挖我墙角!”

“哦?据我所知,你已经被甩很久了。”

两人扭打在一起。

现场工作人员吓蒙了,一位是京圈阔少,一位是天才画家,谁都不敢上前拉架。

我得知消息赶到,正好看见沈煜风压倒性地暴揍宋思砚,可他余光瞥见我后,突然卸了力气。

生生挨了宋思砚一拳。

我出声制止:“够了,宋思砚。”

被点名后,他立刻松开手,乖巧地站在一旁,眉眼耷拉。

保安遣散了现场无关人员。

后台只剩下我们三个。

我第一时间检查了沈煜风的伤势,还好,只是手背蹭破了点皮。

他却拽住我的衣角,皱眉轻声说:

“他打我,痛。”

我还没说话,原本蹲在角落里的宋思砚猛然起身,指着沈煜风骂道:

“操,你他妈装什么啊?

“到底是谁身上的伤多!”

沈煜风不理他,只委屈地看向我。

我心下一软,决定先帮他上药。

宋思砚的眼神一直落在我身上。

我领他走出会场时,他颇为失落地问:

“听听,你怎么不给我涂药?

“我的嘴角都紫了。”

我近乎无情地叫他的名字。

“宋思砚,我们已经分手了。

“而且,是很不愉快的分手。

“你以后能不能别出现在我面前了?”

宋思砚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绝情。

他僵在原地,绝望得像掉进了无底深渊一样万念俱灰。

“听听,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

“你都不会原谅我了?”

我坦诚地点头。

“是。”

背叛者,不配被原谅。

宋思砚看了我很久,目光涣散,神情颓丧哀伤。

他肩膀颤抖,眼泪无法抑制地滚落,胸腔里发出阵阵悲鸣。

“可是听听,不管你信不信——

“我会永远爱着你。

“直到我老。

“直到我死。”

我垂下眼帘,没有丝毫触动。

正想转身离开,突然有人朝我冲了过来。

江心妍举着水果刀,面目狰狞。

前段时间,我听说她去求了陪酒时跟过的某位大佬,经他帮忙,才从混沌的官司中脱身。

可宋思砚却没想放过她,派人将她赶出北京城。

她被强行流掉孩子后落下了病根,现在又像丧家之犬一般四处逃窜。

估计把这些账都算到了我头上。

江心妍披头散发,癫狂地大喊:

“我一路摸爬滚打到今天,好不容易认识阿砚,如果没有你,我早就嫁入豪门了!

“都怪你,都是因为你——

“贱人,你去死吧!”

一道冷光闪过。

宋思砚挡在我身前,维持着保护我的姿势,被江心妍的刀,刺进胸口。

温热的血液喷射出来。

有几滴溅上了我的脸。

江心妍没伤到我,更疯狂了,把我按倒在地,刀尖对准我的心脏。

“别,别伤害听听……”

宋思砚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艰难开口。

我拼命挣扎,无果。

认命般闭上了眼睛。

想象中的痛楚却并没有传来。

我慢慢睁开眼,看见——

沈煜风用自己的右手,拦下了那把刀。

锋利的刀片嵌进手心,划开一道很深的血口。

那是天才画家的右手!

我脑子里的弦嗡一声断了。

几乎用尽所有的力气,狠狠踹了江心妍一脚。

她没站稳,狼狈地跌倒在地。

警车和救护车同时抵达。

江心妍故意杀人未遂,被再次带回警局。

我想,她接下来的几十年时光,都将在牢里度过了。

宋思砚受伤昏迷的消息,传回宋家。

宋叔叔情绪激动之下,突发脑梗,全身瘫痪。

我妈连夜赶去 ICU,任劳任怨地照顾他,却无意中发现了他的遗嘱。

宋叔叔把名下 70% 的财产转移给了宋思砚。

剩下所有,尽数赠予新欢。

我妈一毛钱都没捞到。

她好像终于后悔了,开始和我打感情牌,问我能不能原谅她以前的所作所为。

我摇了摇头。

这个世界,虽然血缘关系无法割舍,可我真的被伤透了心。

以后她的养老,我会负责。

至于其他的,譬如母慈子孝,大概是做不到了。

陪沈煜风去医院换药那天。

我去见了宋思砚。

他仍旧处于昏迷状态。

我看着宋思砚的脸,把我跟他所有的事都回忆了一遍。

拿起一个苹果,边削边说:

“哥,我还记得。

“你曾经发过誓,如果欺骗我,就不得好死。

“如今,倒真的快应验了。

“你说, 这算不算报应?”

完整的果皮落下, 我将削好的苹果放在他的床头,转身离开。

我没有看见——

门关上的瞬间, 病床上的男人眼角流下一滴泪。

走廊的尽头是换药室。

空气里浮动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站在门口, 轻轻地问沈煜风:

“一定很疼吧。”

为我挡刀, 一定很疼吧。

伤口深可见骨, 他明明那么痛, 却还在朝我笑。

“不疼。

“挨了一刀,换你平安。

“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可谁都知道, 画家最重要的就是右手。

他拿前途和理想, 护我平安。

我喉咙发涩,含泪看向他。

“沈煜风,你别对我这么好。

“我不值得。

“而且,我刚刚经历一场失败的感情, 整个灵魂都是破碎的, 短时间内可能没办法接受新的人。”

沈煜风目光温柔,语气却坚定:

“我知道。

“但没关系, 我可以用我大部分的爱,去缝补你的破碎。

“剩下的那一小部分,就陪你溃烂、愈合、长出新肉。

“然后再与你, 淋漓相爱。”

沈煜风番外(1V1 HE)

小林同学今天休假。

连续半个月熬大夜赶画稿的她,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天。

可某人显然不这么想。

“喂, 我说, 沈煜风……”

你拿画板和炭笔干吗。

后面这句话,她猛地咽了回去。

脑海里无端想起一些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

是, 她总是沉迷于画画,冷落了沈煜风很久。

但,也不至于现在就……

于是,她一本正经地劝他:

“咳,哪有人日上三竿做这种事?”

沈煜风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

把刚睡醒的小姑娘抱进浴室,往她手里塞了根炭条。

指着空白的画纸,义正词严地开口:

“做什么, 嗯?

“我只是想检查你的画技。

“有没有退步。”

听起来还真是冠冕堂皇呢。

明明她前段时间的新作又拿奖了,创作水平怎么可能一夜之间退步。

她被抵在画架前。

前面是镜子, 映出墙上挂着的那幅《风》。

画中的男人正含笑看她。

第一次来沈煜风家做客的时候,她就非常想吐槽了——

哪有人自恋到把肖像挂在浴室的。

现在她明白了。

这完完全全就是他的恶趣味。

......

日落时分, 小林同学筋疲力尽。

她身上汗津津的,没骨头似的倒在沈煜风怀里。

“好累,抱我去睡觉。”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却被抱坐在洗手台上。

沈煜风单膝跪地, 从旁边的抽屉里, 拿出一个红丝绒盒子。

“在墨尔本不勒山, 那对情侣求婚时曾说:『群山见证,你是我唯一的鲜花。』

“其实,还有后半句。”

她已经猜到他要做什么, 小鹿般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

沈煜风仍旧保持臣服的姿势。

将戒指套上她的无名指。

笑了声,对她说:

“我将高于世间一切,只低于我的爱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