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节 结发
第 13 节 结发
我替姐姐嫁给了恕王,心想如果恕王发现,小爷我大不了跟他打一架。
谁知恕王不仅眼瞎,还对我这个“妻子”十分疼宠。
现在,他在外面敲门:“小乔,我们成婚已有半月,今天我可以上床睡觉了吗?”
呃……我该怎么跟他解释,我是他男扮女装的死对头?
1
阳春三月,我堂堂镇国公府世子爷,穿着嫁衣、坐着花轿,被箫野抬进了王府。
其实要嫁给他的人,应该是我姐,但她跟人私奔了。
我为了替她遮掩,勉为其难穿上了女装。
结果我从天等到夜,也没等来箫野进我的房。
实在太饿,我偷溜去厨房吃东西,就听见两个厨娘在八卦:
“王爷今天一直在前院应酬,媒婆三催四请都请不去洞房,想必是不喜欢新娘,连掀盖头都懒得掀。”
“不错,他前阵子就夜夜在花园里买醉,说他这辈子也不可能跟心上人成亲。”
“今天这新娘子,虽然没看到脸,但想来确实长得不怎么样。”
我从灶台后面钻出来:“怎说?”
“太高了,不够娇小,抱怀里,怕是能压死人。”厨娘嫌弃地摇了摇头,说完才回过神来,“诶呀谁在那儿?”
我坦然道:“你们当家主母。”
说完就操着酒瓶去找箫野那厮。
——好啊,他竟敢不喜欢我姐!
虽然我姐确实没什么可喜欢的,且她也不喜欢他,还跟人私奔了。
但他这样,很不给我们镇国公府面子啊!
我都为了两家和气穿女装了,他竟然连红盖头都不稀得掀。
我拎着酒瓶跑到游廊上,正撞见箫野一脸逼婚地被推向后院。
“听说你不想掀我的红盖头,那我就自己动手了。”我把喜帕一丢,露出满头珠翠,拿酒瓶指着他问,“你如此怠慢,是对我是有什么不满吗,王爷?”
箫野的酒瞬间醒了。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眼睛一弯:“没有。夫人貌美倾城,我特别喜欢,没有任何不满。”
咦,这么怂?
果然是我看上去很能打,把他吓怕了吗?
管不了这么多,我让人给他上酒,端着大海碗跟他用力撞了一下:
“我呢,没有别的心愿,就想我俩今日顺顺利利,干了这杯交杯酒——”
箫野抢白:“干了这杯交杯酒,来世还结姻缘锁。”
“你这人怎么喝酒还吟诗啊?”
箫野赶紧又跟我撞了下大海碗:“夫人说得对,闲话少说,干。”
我俩豪气干云,一饮而尽。
箫野高高兴兴牵住了我的手:“那我们回洞房了,春宵一刻值千金。”
精神焕发,健步如飞。
这么顺利?
厨娘的八卦,似乎有点问题,他看上去,不是很喜欢我姐的嘛。
进了洞房,他在我身边坐下,直勾勾盯着我。
我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你、你看什么啊。”
他红着脸垂眸:“夫人,今天是我们大喜之日……”
我吓跳起来:“你几个意思?你想睡我啊?”
仔细一缕,气得我原地团团转:
“好你个箫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明明有心上人,不想娶我的。结果就是因为看到了我的脸,就想跟我洞房花烛了——你好色啊!”
箫野举手发誓:“我一直仰慕夫人。要说我好色,那也是夫人倾国倾城在先。”
“我长得俊,那是你睡我的理由吗?你也不问问我仰不仰慕你,几个菜啊喝成这样。”
我气得把他丢出了房门,转身拍了拍手。
什么人啊,还想睡我?
你不要娶老婆,我还不要娶老婆的啊!
2
第二天一早,箫野把我摇醒:“要进宫面圣了。”
我心里一哆嗦,往脸上涂了很多的胭脂。
圣上见了我,表情很痛苦:
“老三,你这个媳妇,对于妆面的美学风格,很有她自己的独到见解哈。”
“我画的。”箫野跪在我身边道,“今晨起来,我夫人柔弱不能自理,我看日上三竿,实在要错过面圣的时辰,匆忙给她化了个妆。”
“你辛苦了。”圣上转而安慰我道,“不管是昨夜还是今晨。”
啧。
虽然箫野给我背了黑锅,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圣上看我一眼,又看我一眼,突然眯着眼道:“老三,你这个媳妇,怎么跟乔羽灵长得这么像?”
我一个机灵:我就是乔羽灵!
我经常进宫,皇上当然认得我……
箫野不慌不忙:“都说孩子随姐,他们两姐弟,当然长得像。”
“朕怎么觉得越看越怪……”
“你没有自己的媳妇吗?为什么要偷看我的媳妇?”箫野把我扯进怀里,一脸萧索地搂着我。
“我从小没见过父皇,出生一个月就从母后身边被带走,来到皇兄身边。皇兄您贵为天子,哪怕您要抢走我的新婚妻子,我也无处伸冤,只能默默忍受。”
“朕就多看了几眼,你至于吗……你家王妃就跟你锁死,哈,别来外头祸害别人。”
“快说谢谢皇兄。”箫野温柔对我说。
“谢谢皇兄。”我夹着嗓子伏地大拜。
皇上的脚趾都在抠地。
箫野问:“他改口了,皇兄你的改口钱呢?”
“赏赏赏……”
流水般的箱子抬上来,无非是金银珠宝,首饰钗裙,我百无聊赖地看到皇上背后的彤云大弓,眼前一亮。
“皇兄,你这把弓很好。”箫野立马道。
“你打劫啊!”
箫野垂眸:“我从小没见过父皇,出生一个月,就从母后身边被带走……”
“拿走,拿走!拿了赶紧滚!这个月别再进宫了哈!”
箫野摘下彤云大弓,羞涩地递给我:
“这彤云大弓,原本是天子御箭。刚才见夫人多看了两眼,想必很是喜欢,我就为你求了来。”
我太想要了!
可我没有忘记,我现在是个女孩儿。
我夹着嗓子道:“我、我一个世家贵妇,名门淑女,怎么会喜欢这种打打杀杀的东西呢……”
“是了。”箫野可惜道,“毕竟这彤云大弓重五十斤……”
“卧槽这么牛逼,真的假的?!”我兴奋地抢过来拉了拉,瞄准了外头的大雁,铮然松开弦,“确实不同凡响,我能拿它射三百步。”
箫野的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不好!人设崩了!
我连忙找补:“我出生将门世家,所以自小习武,我跟我弟弟能打个五五开,跟王爷也能打个五五开。”
“原来小乔跟你说,我跟他不相上下嘛?那他可能是在你面前吹牛,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赢过我。”
狗东西!
就算事实确实是这样,但谁给你的狗胆在我姐面前这么说我?!
我皮笑肉不笑:“嘻嘻,是吗?那我们有时间可以比划比划。”
“现在没有时间,还得去处理下公务,你等等我。”箫野揽过我的腰,很自然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我的脸霍地烧起来了,呆呆摸了把他亲过的地方。
好家伙,这么厚的粉都下得去嘴,箫野可真是个狠人。
我晕晕乎乎到御花园闲逛,突然听见一道清脆的声音:“你就是恕王妃?”
我一看,这不是箫野那个郡主表妹嘛?
每天围在箫野身边的小花痴,前不久的宴席上还当众冲撞过我姐,说她配不上箫野,我呸。
我学着她的口气:“你就是恕王的那个忠实追随者?”
她似乎很想跟我扯头花,但张了张嘴,还是忍不住先问:“你怎么长得这么高?”
“对啊我腿长,你嫉妒啊。”
“我表哥一定不会喜欢你这么人高马大的女子!”
“谁说的,你表哥可喜欢摸我的大长腿了,喏。”我掀开裙子,骚气地拍了两下。
郡主气死了:“你嗓子这么粗,听起来像是个大太监!”
“那不是昨晚喊哑了的嘛?你该不会不知道新婚燕尔要干什么吧。周公之礼啊,好激烈的呢。”
她气得直跺脚:“你、你好粗俗!”
“是是是,我好粗俗,他还娶了我,不娶温柔典雅的你,诶呀你好气啊,略略略。”我跟她做鬼脸。
郡主满脸通红:“来人,扇她两耳光,把她推水里去!”
“诶诶诶吵不过你还动手啊,别逼我打女人啊。”
我从小习武练剑,放眼整个帝都,也就打不过箫野那个狗东西,还怕几个容嬷嬷?
当下背着手绕了几个身位,就把冲上来的嬷嬷掀翻了,身姿翩跹快步走到郡主身前。
“你怎么这么能打?你、你要干什么?”小郡主色厉内荏,眼里浮起了泪水。
“嘿嘿,我当然是……”
我伸手就要拔下她的金步摇,再捏一把她的包子脸,这么半大的小姑娘这么凶巴巴的,结果背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小乔,你在干什么?”
我汗毛倒竖,停下了行凶的手。
郡主飞奔过去,抱住了箫野的胳膊。
“表哥!她欺负我!”
箫野目光一转:“他怎么欺负你了。”
“我不过说她个子高,不好看,她就把我的嬷嬷都打了。”
“哟呵你这小丫头片子还有两副面孔……”我气得揣起了袖子,靠在了柱子边上生闷气。
箫野黑沉沉的眼睛看向我:“怎么不好看了呢。”
我一愣,蓦然跳了起来,高兴道:
“对啊对啊,怎么不好看了呢!箫野,快告诉她,谁是全帝都最美的女人!”
箫野彬彬有礼冲我一颔首:“那自然是我家小乔王妃了。”
“没错!听见没有~”我走到箫野身边,跟他并肩站着,用力挺起胸膛,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小郡主拧着眉头看着我俩,自觉松开了箫野的手,倒退了一步,又委屈,又害怕,仿佛在说:这对夫妻怎么怪怪的……
然而她还是不甘心:“表哥,她不但打了我的嬷嬷,还冲我说了好多下流话。”
“哦,有多下流?”
我也很好奇:“对啊,有多下流?你说出来给我听听。”
郡主咬牙切齿心一横:“她说、她说你们昨晚洞房花烛翻云覆雨好不快活!”
我大吃一惊:“我不是我没有你可不要瞎编啊!”
箫野亦是大吃一惊,皱着眉头拽住了我的袖子:“此事,不可为他人道也。”
我:“啊?”
箫野肃然道:“人生有喜,这排名第一的,就是洞房花烛夜。我们昨夜行周公之礼,颠鸾倒凤不知为天地为何物,我知道你心中欢喜,只是你我关起门来偷着乐也就得了,你又何必对妹妹炫耀?妹妹年纪小,又未出阁,听见肉好吃,却吃不到肉,她的滋味可不好过。小乔,以后莫再在人前炫耀你我的屋里事。”
我:“啊??????”
“妹妹,昨夜是你嫂子大喜之日,他初为人妇,初尝云雨,喜不自禁,差点连今早进宫给帝后请安都误了,她跟你讲这些体己事,是和你亲厚,也是想和你分享这份喜悦,你不要往心里去。”
郡主哇地一声哭出来:“啊……你……你们……诶!”
她一甩帕子哭着跑走了,想必是被她表哥驾车活活创死了,还从脸上碾了过去。
御花园里的人全散了,我终于后知后觉甩开箫野的手:
“你干嘛说这些下流话,你这不是污我清白吗?”
箫野垂下了眼帘,踱了几步,只留给我一个凄清的背影:
“今晨,京中到处在传,我是一个洞房花烛被赶到隔壁书房睡觉的男人。”
“啊,不至于的吧?他们怎么知道我把你赶出去了啊。”
箫野没有回答,只是忧郁地回看了我一眼:“我也只是想找回一点男性自尊。”
“诶。”我居然跟他共情了,陪着他叹了口气。
“而且表妹素来对我有非分之想。刚才她扑上来抱着我的手臂,我心中实在忐忑。我想,若是夫人看到她与我如此逾距,会不会觉得我是个随便的男人。”
“没错,我一直以为你要跟她成亲的。”我还一度因为箫野的老婆如此刁蛮,在半夜里哈哈大笑,乐不可支。
“我不是这种人。”箫野正色走上来牵起了我的手,“我既然与夫人成了亲,就生是夫人的人,死是夫人的鬼,不会再让自己受旁人的染指。我不会再有侧妃,也不会有三妻四妾,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他这么柔情似水,把我都给整不会了:“哦哦……那你人还怪好的。”
不知道我姐那个私奔的姐夫有没有他这种觉悟。
“经此一事,想必表妹不会再纠缠于我。”
“没事的,她再纠缠你,我帮你打她。”
“那你可千万别把孩子打坏了。”
“你放心,我下手有分寸。”
“夫人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箫野冲我温柔一笑,恍如春暖花开,“晚上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凤凰台喝酒好不好?”
“好啊好啊!”
3
就这样相安无事过了三天,箫野陪我回门。
我爹看到我,面容都扭曲了,抄鸡毛掸子的手,微微颤抖。
他对箫野说:“贤婿,你先去后院等待片刻,我有些体己话,要对我这不成器的儿……女儿说。”
“好的。”
他一走,我爹就拧着我的耳朵把我拎进了房里:“怎么是你?你姐呢!”
“她看上一个书生,跟人私奔了。”
我爹问:“她能看上什么书生?又有什么书生能看上她?”
我一愣:“是哦,可是当时她哭了,我就想我是家里的男子,我要保护她……”
我爹又问:“她什么时候哭过?她又何时需要你的保护?”
我一愣,是哦,我好像又被她骗了:“诶,可她不想嫁给箫野,总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你又为什么嫁给了箫野啊?难不成你想嫁给他吗?”
“当然不是啊!我本来想着,替她拖延几天,等箫野发现,她早就走了。”
“我看你就是想让他出丑。”
知子莫若父啊。
箫野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号称帝都第一贵公子。
我父亲天天念叨,我若有他一半,镇国公府就能再兴旺三代,因此给我布置了很多课业。
他琴棋书画什么都好,连喜欢他的女孩子都比追我的多,我的课业全他妈白做。
要是能把他的婚事搅黄,那我可太开心了!
我就等着真相大白那天,全帝都都知道箫野是个新婚之夜被妻子抛弃的鳏夫,那他以后再也娶不到老婆了。
“皇上给他御弟娶妇,就这样给你狸猫换太子,你觉得皇上会放任不管?”
“我觉得也不至于就这样把我们全家都砍了吧。我跟他好歹一日夫妻百日恩,他还管你叫岳父呢。”
我爹表情凝重地来回踱了几步:“你这幅鬼样子,他就没起疑?”
“什么叫我这幅鬼样子,他亲口说我是全帝都最美的女人。”我骄傲地挺起胸膛,“他至今以为我是我姐,每天都送我金银首饰,陪我四处闲逛,我要什么他给什么,可宠我了呢。”
我爹说:“他妈的真是见鬼了。”
这时候箫野过来敲门:“岳父和小乔可谈完了?”
“谈完了谈完了!”
我爹私底下给我使了个眼色:“你千万别让他知道你是男扮女装,这事能拖一时是一时。”
“那必须啊我都不让他睡我屋。”
我爹这才心下稍安。
我俩一起到花园里坐定,我爹举起酒杯,对着箫野心虚道:“贤婿,岳父先敬你一杯。”
“请。”箫野淡然饮了酒,左顾右盼,“诶,怎么今日不见羽灵啊?”
我跟我爹的天灵盖都快要飞起来了。
“这样想来,自从我与夫人大婚之日起,就不曾见过羽灵了,连我们成亲他都不曾来祝贺。”箫野低头思索。
“他出门了,出远门了,一年半载都回不来了,哈哈,哈哈哈……别讲他了,讲讲你俩,你们新婚燕尔,可还合拍?”
箫野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岳父大人,我俩一切都好,只有一桩,夫人他不让我进他的房门。”
饭桌上登时鸦雀无声。
我爹惨无人道地将皮球踢给了我:“啊这,小女既然这么决定,恐怕自有她的道理吧。”
我附和:“主要是……我嫁过去才三天,我跟你不熟。”
“可以理解。我虽然与镇国公府常常来往,但都是与羽灵在一起……诶岳父大人您刚才说羽灵出远门了,不知他去了何处,何时归来?我若有机会出门办公务,也好找他喝酒去。”
我爹张嘴,憋半天实在编不出来,转过头语重心长对我道:
“诶那个,我觉得你不让他进你的房门,确实有点不地道。”
我:……
“我若与夫人举案齐眉,就用不着满大街找乔小公爷喝苦酒了。”箫野的眼里闪过亮晶晶的笑意。
“你得开门。”我爹站到了他那一边。
“我有一些体己话想对我爹说。”
“请。”箫野浑不在意。
我拉着我爹走到一边,光天化日大声密谋:“咋回事,之前还说好的不让进屋,你咋说倒戈就倒戈。”
“这不明摆着吗?你不跟他睡一屋他就要找你去了。”
“我跟他的关系根本没好到他可以找我喝苦酒的地步,但是现在,我竟然要陪他睡觉了!”我往树上一靠,觉得我这个命途相当多舛。
“没事,为父有一招,保证让他老老实实,规规矩矩。”
我的老父亲凑到我耳边,这样那样说。
当晚,我在床上,长发披肩。
箫野抱着枕头,玉树临风地进门来,一见我,便眉目低垂,眼波流转。
他正要上床。
我说:“且慢。”
他乖乖站了回去。
“我们乔家的女婿要上床呢,要回答三个问题。每答对一个问题,我就会给你一缕头发。等你拥有我三缕头发,才算是我的结发夫君。”
箫野这个学神完全不怕考试:“请出题。”
“第一题,你选我做妻子,是为什么呢?”
“自然是因为喜欢。”他目光灼灼地望着我。“小乔你天真可爱,活泼善良,率真直爽,仗义豪迈,我一见你就高兴,和你在一起就开心。总觉得跟你在一起怎么也待不够,只想把你偷回家藏起来,剩下的人生都跟你一道过,每一天的晨钟暮鼓都与你一起听。在我心里,能和你携手看遍世上的风景,那才算是好好活过一遍,死时也能觉得不虚此行了。”
他这一长串下来都不带停的,饶是我也不禁红了脸:“你认识……我吗?”
“当然认识。”箫野垂眼,“神交已久。”
好吧,原来是神交。
他当然听说过我姐姐。
全汴京谁不知道她这个神童啊!
果然聪明人都是喜欢聪明人的。
我郁闷地剪下一小撮发尾,拴上红绳递给他:“第一题算你过了。”
“那第二题呢?”
我理直气壮问:“我又为什么要喜欢你呢?”
“这题可就难了。我能说的,无非就是我乃天潢贵胄,家中金银如山,你想要什么,摘星揽月我也会给你。只是你也是国公府的掌中娇,想来也不在乎我的权钱地位。”
“我还是有一点点在乎的。”我捧着被子,实诚地竖起一根食指,“哪怕是我,也知道下嫁是没有好下场的。我是名门望族,你是天潢贵胄,这正好。不过除了身家,人品也是顶顶重要的。”
箫野笑了笑,双手撑床,将我笼罩在下:“日久才能见人心。我喜欢你,会待你好,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你要是什么时候觉得和我在一起开心,再把你的小尾巴给我好了。”
“什么小尾巴,那是我的头发!”
“是~是。”箫野自觉地将被褥铺在了地上。
“我还没说第三题,你就躺下了啊?”我翻了个身,支着下巴颏看睡地板的他。
月光照在堂地里,箫野恍若躺在水中央。
“我连第二题都没过,就先不想第三题了。命中有时终须有,不急。”
“哼,谁是你命里人……”
房里又说笑了一会儿,声渐渐低了,我闭上眼睛打算睡觉。
迷迷糊糊间,一道清润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小乔,小乔。”
“嗯……?”
“我怕黑。”
“哈?!”
“我一个人睡地板,好害怕啊,你能不能腾出一只手,借我牵一牵?不然我总觉得床底下有东西,睡不踏实。”
“你可别吓唬我啊……”
我忙不迭地把手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夜凉如水,但他的手心好烫。
他与我十指相扣,领着我贴上他胸膛,就仿佛,我枕着他的心跳睡了一夜。
第二天起床,箫野已经穿好衣服要去上朝了。
他的发冠放在镜前,手里正拿着一把剪刀。
我奇了:“你们萧家皇族,也有送新媳妇结发的风俗吗?”
我家这规矩,可是我爹喝了酒现编的。
“有啊。”箫野信誓旦旦,“只是我偏疼我的小朋友,不舍得给你出难题,直接送你好了。”
他很爽快地断了好厚实一缕发,缠上红绳递给我:“藏好。”
我接过,呆呆瞧了他半天。
“怎么,想送我第二缕发了吗?”
我抱着枕头摇摇头:“我在想,你一口气剪这么多,不会变秃吧。”
箫野一愣,然后居然伸手过来挠我痒痒!
他趁我笑得喘不来气,把我压在底下,狠狠咬了一口我的脸蛋:
“我们萧家还有个规矩——不听话的小朋友,会挨亲的。”
“我成年了!我今年下半年就及冠了!谁是小朋友!”
箫野终于走了,我在床上生了会儿闷气,心想我姐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啊,她可比这家伙还大上一岁呢。
也不知道我爹出的这三题,能挡住箫野多久。
我翻了翻寄给我的拜帖,意识到乔小公爷在帝都消失太久了,我得出门一趟,把“恕王妃和乔小公爷不曾同时出现”这个窟窿补上。
结果当天晚上,我刚鲜衣怒马走进苍华楼,就听见一声“恕王来了”。
4
众星拱月里,箫野衣冠楚楚进门,正好跟我打了个照面。
“这不是小乔吗?你也来看新科状元?”箫野甩开了扇子,风流倜傥地在身前摇了摇,“好久不见,如隔三秋。”
“我也是小乔,我姐也是小乔,到底谁是你的小乔?你就不能分个人做大乔吗?”
箫野狐狸似的眼睛看过来:“哦?小公爷怎么知道,我管夫人叫小乔呢?”
不好,说漏嘴了!
幸好我聪明:“你们不是回门了吗?我陪我姐坐了一会儿,她说的啊。”
我说着,得意洋洋一甩马尾。
然而我想走却走不了了,原来箫野早已用双指夹住了我的发尾:
“我结了一场婚,小公爷的头发怎么变短了?”
我:!
我回身拍开他的手:“你是小孩子吗,还扯人家头发玩。”
“失礼失礼,小乔莫怪。我只是觉得,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好像同我的一样。”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家伙不会知道跟他成亲的是我了吧?
不然怎么好像总是话里有话的。
我跟箫野到楼上坐定。
原本我跟他是死对头,往往是我开一桌,他开一桌,泾渭分明。
今天我俩被热热闹闹推搡到了一块儿:“成亲了,那就是一家亲!坐过来坐过来!”
“谁跟他一家亲?”
好事者笑道:“小公爷,你这小舅子当的。你再嘴硬,全帝都人民也都知道,王爷和王妃好得蜜里调油,成亲第二天,差点都误了进宫面圣的时辰!我看你还是乖乖叫一声姐夫吧。”
“什么?你们不该都疯传他是个成亲当日被赶去书房睡的可怜男人吗?”
“我若在书房,洞房里那个人,难不成是你吗?”箫野拿扇子挡着脸,黠慧的双眼看过来。
“我……”
我终于明白什么叫有苦说不出。
气得赶紧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怎么大家都高高兴兴,就小公爷一个人在喝苦酒呢?要不要我来陪你喝一杯啊?”花魁娘子盈盈走过来。
箫野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搁,伸手环住了我的肩膀:“不用。”
“你怎么知道我不用?我今天就要和漂亮大姐姐喝酒聊天。”
箫野浑身撒发出冰冷的寒意:“那行,我也一道。”
“诶等等,什么叫你也一道啊?”
“我们成亲第三天,你就出门吃花酒,就许你吃,我吃不得?”
“成亲的是你又不是我,你这是不守男德!”我赶紧按住他的双手,对周围跃跃欲试的花娘道,“走,都走,你们别打他的主意啊,他已有妻室了。”
箫野名声在外,却从来不流连花丛,据说花魁们之间甚至有以他为赌注的赌局,就看谁能第一个破他的身。
我突然觉得今晚坐在一起,也挺好的,至少可以管着他,不让他鬼混。
“昨晚上还说什么只喜欢我一个人,白天晚上都只想跟我一起过,转头就出来喝花酒,死鬼男人……发烂!发臭!”我恶狠狠地心想。
箫野却恢复了温文尔雅的样子,用力回握住了我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嗯,我已有妻室了。”
“哟哟哟,小公爷这把姐夫管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俩成亲了呢。”大家一起起哄。
我红着脸想把手抽出来,却被他放到了大腿上。
箫野在桌子底下牵着我的手:“让大家见笑,我自罚三杯。”
“好啊!”
这天晚上箫野喝得十分尽兴。
不但来者不拒,行酒令时我输的酒,也全算在了他头上。
“小乔有点醉了,既然是一家人,我就代他受罚。”
这样灌下去,很快就不省人事。
“小公爷,把你姐夫送回去吧,平时都是他送你回家的,你也该到了报答的时候。”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每次你在苍华楼喝酒闹事,都是他给你平事,给你还酒钱,送你回家也是他抢着干。虽然你从来都说,你跟王爷是死对头,但我们早就知道,你们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朋友多,我一直以为都是他们轮流请客轮流送我回家的,我还经常给他们送贵重的礼物呢。
“哈哈,那你可醉得真糊涂呢。不过我想,王爷今夜也得偿所愿了,毕竟,他一直等你请他喝酒呢!”
5
回王府的一路上,我都心乱如麻。
其实我跟箫野小时候常常在一起玩,因为我是他的伴读。
做伴读嘛,他是主,我是仆。
可我乔羽灵也是堂堂小公爷,走到哪里不是众星捧月。
当跟他站在一起,大家永远都只看到他、夸奖他的时候,年少的我渐渐感到压抑。
我变得不想再跟他一起玩,不想再听他教我念书,不想再跟在他屁股后面做他的小尾巴。
我请辞出宫那年,他跑到我家里,红着眼圈给我扔了绝交书,说他要跟我恩断义绝。
去他妈的!
我想起那封文辞华丽的绝交书,想起那里头甚至有很多字我都不会念,就气得戳了戳箫野的腮帮子:“哼,说绝交的是你,难不成一直等着跟我和好的也是你?”
箫野一下子靠了过来,枕在了我肩膀上。
我连忙坐直了,后半程都不敢动。
终于到了王府,我撑着箫野的胳膊下车,他突然醒了:“什么时辰了?”
“快子时了。”
箫野喃喃:“子时,子时……我子时才回家,夫人他要生气了。”
说罢丢开我就往洞房赶。
我他妈……
“等等!姐姐不生气!她没在等你,她早就睡了,你今晚睡书房吧求求了,王爷你大可不必如此守男德……”
他喝了酒跑得飞快,我实在喊不住他,只好抄近路从后门跳窗进屋。
这个时候他也推门而入了!
我要掉马了!
说时迟那时快,我突然发现手边有个热气腾腾的大浴桶。
眼看箫野的身影已映在屏风上,我一个鲤鱼打挺窜进了浴桶里!
箫野进来时,我刚好解下了长发,贵妃出浴般靠在木桶边缘。
“诶呀,你干什么,你怎么还偷看我洗澡,你好不要脸啊……”
我娇弱无力地边脱衣服边喊起来,我身上还穿着男装。
箫野一个箭步跪倒在浴桶边上:“小乔,我在外面喝酒,差点被人非礼了。”
我:“啊?”
箫野的眼睛湿漉漉的:“好多……好多青楼女子围着我,我今晚差点回不来了。”
说实话,要不是我跟他今晚参加的一个宴会,我就信了。
他伸手,缓缓勾住了我的脖颈,把脸埋在我的发间:
“……花楼的味道好刺鼻,还是夫人的味道好闻。”
“……刺鼻也谈不上吧。”
“小乔,我身上,有别人的味道吗?”
我认真闻了闻:“好像是有一点。”
“你能帮我洗掉吗?”
“啊?我怎么帮你洗啊?这浴桶统共就……唔……”
我还没说完,箫野猛地贴上我的唇。
他的唇比浴水还烫,又比羊脂还柔软,让我几乎忘了呼吸。
好不容易分开,水汽氤氲间,银丝涤荡。
他抚着我的脸喃喃:“现在我染上一些你的气息了。”
我已经彻底傻了。
箫、野、亲、我、了。
“但是,还不够。”箫野无比温柔地拨开我的湿发,又一次亲了上来。
这一次他没有清醒,谁都没能清醒,狂风暴雨般的激吻中,他把我从水里捞起来,一路抱到了床上。
我这才知道“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不是假的。
只是接吻,爱抚,我就已经忘乎所以地颤抖。
我仅剩的理智,是当他在我脱我矜衣的时候,抓住了他的手腕。
“让你害怕了。”箫野流连地咬了一口我的唇,在我颈边轻轻喘息着,“我去地上睡,晚安。”
说完,便咚的一声倒在地上,沉沉睡了过去。
“喂!”我掰着床沿叫了他一声。
他毫无反应。
“箫野,你行不行啊!”我低头看了一眼可怜的小小乔,抓起枕头砸下去,“我竖旗子了呀!我这样怎么睡得着啊!”
混账东西!管撩不管埋!狗男人,发烂、发臭!
第二天起来,我就决定不要跟他说话了。
然而箫野却拿出了我最爱的山药核桃酥逗我:“吃不吃?”
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箫野递到半空中。
我实在饿了,巴巴凑过去,又就被他抓住亲了一顿。
我红着脸把他推开:“你是什么坏东西,一大早起来,就骗人亲小嘴!”
箫野却抬手晃了晃我的一缕发:“第二缕发,谢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给你了?”
箫野云淡风轻地在我脸上落下一吻,又在我张嘴之前,把山药核桃酥塞我嘴里,
“有些人,如果连嘴角咧到耳根都不认,那我可就又要亲他了。”
我连忙摸了摸我的耳根。
咧没咧的我不知道。
但确实很烫就是了。
箫野把我的头发藏进贴身的荷包里:
“今天要去礼佛,这是你作为王妃第一次出行,在路上好好想想你的第三个问题。”
我被他摸了两下脑袋,竟然怎么也记不得,我爹告诉我的第三个问题是什么了。
6
皇家礼佛,箫野伴架。
我作为女眷直接从王府出发,不跟他们一路,结果半路上居然碰上几个劫道的。
这群人显然有些功夫在身上:“把车里的小美人留下,就饶你们不死。”
我一听什么东西啊:“你们要劫我?”
劫道的起哄:“你这小娘子细皮嫩肉,快快随我们大哥去山上做压寨去!”
“诶,什么压寨,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可不得让哥几个都分一杯羹,香一香她香喷喷的小嘴!~”
“对!对!把他们都杀了,让小娘子陪我们喝酒享乐去!”
“他娘的你们哪个山头啊?”我从车里拎出了我的长枪,“想让我陪酒,这么声势浩大干什么?你喊我一句爷爷,我自当去你们老巢,给你们开个席!”
说完我就把长枪投了出去。
挣然一声,虎虎生风,入地三寸,界垒分明挡在土匪面前。
不但土匪傻了,王府家丁也傻了。
看看地上那柄儿臂粗的鎏金长枪,又看看我。
“愣着干什么?”我飞身下车,单手拔起了我的长枪,“杀啊!”
“杀啊——”家丁们一拥而上。
只把土匪追出二里地。
半刻后,我一马当先,撩开裙子一脚踩在那土匪头子背上:“说!谁派你们来的!”
“我们只是想采个花……”
“放屁!京畿重地哪有土匪窝啊?你当我虎贲中郎将……的姐姐,什么都不知道吗?帝都周边的治安情况,我弟每天排摸的好不好,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土匪!没有人!”
但是这群人还是不肯说。
我一看前头的朝云寺:“走,先把人绑去庙里,受伤的原地休整,我们整备队伍,再去山顶大相国寺面圣!看他们见了圣上说不说实话。”
家丁们挺起胸膛:“是!王妃!”
这一喊,才把我喊醒了。
对啊,我现在是恕王妃啊。
我怎么能穿着百鸟朝凤裙,提着我的长枪,踩着土匪背把家丁当禁军吼呢?!
我赶紧把长枪藏在了背后,夹起了嗓子:
“我、我只是将门之后,学了点功夫,你们、你们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王爷吧,万一王爷觉得我失了清白……”
家丁们异口同声:“谁能失你清白啊?”
我:……
我领着一干人到朝云寺。
这本是一处偏僻小庙。
我以前跑马的时候常经过这里,正儿八经来此地歇息却是头一回。
住持同意了我们借地修整的请求,多看了我两眼:“王妃与我这禅院,还颇有渊源。”
“啊?我从没来过。”
“恕王常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来这里干什么?”
住持领我到后院,指着一棵挂满红绸的千年老树:
“我们院里的香樟,求姻缘最是灵验。若是喜欢什么人,求一枚姻缘牌悬于树上,便能永结同心。整个帝都,就属王爷的心最诚,十天半个月便来求一回。前日里他成了亲,来庙里还愿,说果然灵验,心想事成,捐了好多香火——王妃,你说这不是与你颇有渊源吗?”
住持说完就走了。
剩我一个人看着满树姻缘牌。
我找了枚石头,把佛牌打下来,只见上面写着:乔羽灵。
我不信这个邪,打下第二块,依旧还是:乔羽灵。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枚……
千言万语,却都是乔羽灵。
“他求的是我?他知道是我?他……娶了我?”我心头闷闷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我想起我们吵翻了以后,我不想见他,总是他在哪里,我就故意避开。
只有这条通往大相国寺的赛马道,避无可避。
我俩每每遇到了,就要争一争。
我起先跑不过他,后来有一天,他落后了一刻钟。
此后便总是落后一刻钟。
我很开心赢了他。
但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
现在想来,是因为朝云寺就在赛马道的边上。
他每次跑到中途,就要来这里拐一拐。
在我一心只有输赢的时候,他在这里一遍一遍写下了我的名字,挂在姻缘树上。
乔羽灵。
乔羽灵。
乔羽灵。
我却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王妃你怎么哭了?”住持捧着水碗走回来,吓了一跳。
我拿袖子擦了擦眼泪,把怀里鼓鼓囊囊的荷包塞给他:“给你,全给你。”
住持摸不着头脑:“王爷给过了,你们一家人怎么还给两份?”
“他给了多少,我就要还他多少,我要跟他一样多。”
家丁又来报:“王妃!有个土匪跑了!”
“跑了就抓呗,我管不了这么多了,有事先走了!”我一剑砍翻了马车的拉辕,跳上了马背。
这条山道我跑过无数次。
却是第一次春风得意马蹄疾。
我知道箫野在尽头等我。
我有好多话想问他,他这么聪明,一定会耐心告诉我的。
7
我一路跑到大相国寺,远远看到皇上和箫野就坐在台上。
箫野看到我,一下子站了起来。
我高兴地冲他挥挥手。
这时不知哪里冲出来两个人,用绊马索把我绊倒了。
我滚落在地,还没好好检查马儿的伤势,就见郡主提着水盆上前,哗一下兜头兜脸泼在我脸上。
我大怒:“疯婆娘,你终于疯了啊?”
郡主还嫌不够,眼疾手快把我满头珠钗给拔了。
天!她解我头发怎么这么快!我插老半天了!
青丝滑落,郡主把盆一丢,拍拍手转过去,指着我道:
“皇上,表哥,他是个男的。他根本不是镇国公府的小姐,他是镇国公府的世子,我早看出他不对了!”
我后知后觉脸上的妆全化了,衣服一湿,平平无奇的胸也也一览无余,吓得我赶紧窜起来站好。
郡主得意洋洋地瞪了我一眼,我这才发现她身后站着的,竟然是那个土匪!
好啊,就是这小丫头片子想污我清白。
没成功,却知道了我的秘密……
我想过最糟糕的掉马也没这个恐怖,此时此刻文武百官都看着我,而我大庭广众穿着女装,只想钻进地缝里去。
皇上抓起一支望远镜,虚着眼睛仔细确定是我:
“乔羽灵,明明出嫁的该是你姐姐,怎么变成了你?你可知道这是欺君之罪,要罚抄九族的。”
“我……我……”
“启禀皇兄,这并不是小乔的主意,是我强娶的。”箫野来到我身边跪下。
“哦?”
“我不喜欢乔府大小姐,却仰慕乔世子多年。新婚前日我对他说,若他姐姐进府,我一定薄待她,世子爱姐心切,这才替嫁的。”
“才不是这样!”
“把他嘴给朕堵上,捆起来,押一边儿去。呜呜渣渣,一听他声儿朕就头痛。”皇上慢条斯理道,“——阿野,这么说,全是你威逼利诱,强抢的乔世子?”
“是。”
“大胆!你贵为朕的亲弟弟,强抢镇国公府世子爷,这像话吗,啊?传出去天家威严何在?你要皇家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箫野不语,只是跪地叩首。
“现在,朕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条路,你把乔世子送回家,好好赔礼道歉,再把乔小姐迎回府,拨乱反正,日后好好对待妻子,朕就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条路呢?”
“你若执迷不悟,非他不可,你就出家吧。红尘容不下你这等龌龊心思,朕也没有你这样的弟弟。”
我呸一口吐掉嘴里的帕子:“喜欢我怎么就龌龊了?!我好得很!”
“把他嘴给我堵上!别再让他说一个字!”皇上闭上了眼,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
箫野对着高高在上的天子,对着殿堂里阴暗的佛像,重重一叩首。
“箫野执迷不悟,不想回头了。”
“哪怕我走的是歧路,我也头撞南墙,一去不回!”
8
恕王被贬为庶民。
幽禁在大相国寺。
天子御令,即日起剃度出家,明日启程前往西天取经,一世不能踏上东土。
我被人抬回了家:“放开我!放开我!”
咚的一声,大门关上。
“爹,你把我绳子松开!”
“皇上不让放。”我爹苦着脸道,“皇上说了,要捆你到他上路为止。”
“箫野全是为了我,为了我家,才担下了所有的罪罚……我就让他这样上路,那我算什么男人?”
“诶。”我爹重重叹了口气,“你既然知道,他都是为了你,为了我家,难道还要跟他一样头撞南墙吗?他是皇上的亲弟弟,尚且如此,若是这祸事真的落在你头上……皇上已经私底下知会我了,说你若再勾引他弟弟,他就把你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我当场蒙在原地。
父亲走了,留我一个人在祠堂里。
我只想着:这地方这么阴沉,佛堂想必更加凄清寒冷。
我怎么能让箫野就这样伴着青灯古佛,了却了下半生呢?
——他的头发明明像缎子一样漂亮。
我用衣袖里的刀片磨了半天绳子,终于把绳子解散了,对着列祖列宗磕了个头:
“爷爷太爷爷太上爷爷,我今天忠义两难全,一定是要去救箫野的。但是这样一来,我怕过不了多久,就要下地来陪你们了。不过好在你们还有我姐姐,她比我可厉害多了,你们以后有什么事,托梦给她就是了。”
我磕完头,提笔上前,在家谱正中心的位置,把我的名字抹掉。
又把我姐姐的名字写了上去。
我背上我的枪,牵着我的马,静悄悄走进黑夜里。
去大相国寺的路可真长啊。
我仿佛跑了一生一世。
好在那里灯火长明,就像山头一盏灯。
箫野等我回房时,就常常提着一盏灯。
明明他只能睡地板,他都甘之如饴,翘首以盼。
我白马银枪,冲进大相国寺,箫野一身僧衣,长发如瀑,跪在佛像前,头顶是一把剃度的刀。
他回过头来,像是婚后每一个晚上,他等我走过九曲长廊。
眼中万千星子。
那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箫野,我来救你了!”
9
我牵着箫野的手,拉他上马背时,引起了僧侣的强烈不满。
我端出了新婚时收到的礼物:“天子彤弓在此,见之如见陛下!”
大和尚们放下了少林棍,跪了一地。
“我奉天子之命来送恕王上路,让开!”
佛门让出一条坦途。
我带着箫野飞驰而出。
其时明月高悬,春风满怀。
我一口气跑出五里地,放下了他:“你还好吧?”
“我很好。”箫野垂手站在一边,手里捏着一圈佛珠。
我拿出盘缠干粮,塞到他怀里:“走,快走!天下这么大,哪里不好去,出了京畿地界,皇上就管不到你了。”
“你是来送我的?”
我嗯了一声点点头。
不就是性命吗,我赔给他就是了。
箫野却转身就走:“那你还是回去吧。”
“喂!我可是拼着身家性命来救你的,你怎么还要回那个鬼地方去啊。”
“我从小就有佛缘,早有相师说过,我可能会在及冠之年出家。”他掐着佛珠,抬头看我,“这么多年,红尘中牵绊我的,也只有一人罢了。”
我呆住了。
“天下这么大,倘若没有你,哪里不都一样。”
我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你知道是我?”
“我知道是你。”
“你一直喜欢我对不对?”
“对。”
他看我哭得凶,上前拂去我的眼泪:“有这些天,我已经很高兴了。哪怕只是想着这些日子,我都可以活到八十岁。”
我抓起刀,斩下了我的发尾递给他。
箫野怔忪了一下:“我还没答第三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是,你怎么保证我们能一生一世呢?”我把头发缠上红线,塞到他手里,“一生一世,送你了。”
箫野珍重地接过,我牵着他往朝云寺走去。
“既然红尘容不下你我,我们统统出家去,做一对光头大和尚!剃度的地方我都选好了,就在那棵大香樟底下。”
“你去过了?”箫野眉目温柔,甚至有几分羞赧。
“哼,有些人,表面上给我扔绝交信,背地里偷偷写我的名字挂树上。”
“你那时候辞宫回家,我听说你厌恶我,实在气不过。”
“那时候我才多大啊!”
“你以为他们说我早慧是假的吗?”箫野与我十指相扣,目如春水,“我可是肖想你千千万万遍了。”
我被那双眼睛看着,不自觉凑过去,跟他甜甜地亲了好一会儿。
然后忧从中来:“你说,出家了以后,我是不是还要学佛经啊,我看不懂怎么办?”
话音刚落,就听见树林子里传来一声大笑:“我佛不渡笨蛋,哈哈!”
10
我死也没有想到,会在这地方碰见我姐。
她还穿着一身喜气洋洋的红衣裳。
我仔细看了会儿,发现这好像是新科进士统一分发的官袍。
我吓了一大跳:“你不是跟个秀才私奔来了吗?怎么一副秀才打扮?”
她从白马上下来,头戴乌纱帽,帽子上的鞘翅优哉游哉地晃荡:
“我又不像你,可以袭爵,那我只好偷偷跑去考科举咯。诶呀呀,这两天有人洞房花烛,有人金榜题名,我们乔家真是祖坟上冒青烟。 ”
“你就是昨日在苍华楼设宴的今科状元步高升?”箫野问。
我姐一拱手:“恕王请谢罪,乔家小姐跟今科状元步高升私奔啦~”
“好一个我嫁我自己,姐姐果真是京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不知姐姐深夜来访是有什么事?”
“当然是给我的笨蛋弟弟收拾残局——请。”
姐姐上了马,我们也上了马,不一样的是,这回箫野执缰,我可以尽情地坐他怀里吃山药栗子糕。
“你要怎么替我们收拾残局?”
“还能怎么收拾,当然是抱着皇上的大腿哭呗。”
我听见皇上就害怕:“阿野,他说如果我再勾引你,就要把我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箫野也面有忧色。
只有姐姐哈哈一笑:“皇上确实总爱给人出题,并以此为乐。”
“什么意思,他是在考我?”
我姐卖关子:“答对了就有赏,答错了,那可对不起了,这就是殿试。你一会儿也领教领教吧。”
她但笑不语,只剩下我与箫野面面相觑。
进了宫,皇帝抄着暖手坐在龙椅上,正在读一卷书,看样子昏昏欲睡。
听到通传,他打了个哈欠:“人救回来了?”
姐姐坐下:“人可不是我救的,是小乔救的。”
我赶忙轻轻跪下,箫野赶忙跪到我身边。
“朕跟你说了,再勾引他就得死吧?”皇帝挺起了背,仿佛卧龙睁眼,卧虎伸腰。
箫野忙道:“皇兄,这事儿主要赖我……”
“闭嘴!”皇帝痛心疾首,“看你这副不值钱的样子!”
箫野噤若寒蝉,我都到这份上了,反而坦然了:
“皇上你要不砍死我吧,砍死我他也不用去西天取经了, 我反正都已经准备好了。”
“你倒是很有觉悟。”皇帝冷笑着, 把手中的书册扔在桌上。
我这才发现那是我家的族谱。
我的名字已经被我自己抹掉了。
“所以你真的下定决心跟阿野过,哪怕你俩都是男的,会遭天下人耻笑,哪怕他身处逆境,一无所有,你都愿意舍命陪君子?”
我猛地抬起头,看了眼箫野, 然后小鸡啄米地点点头:“愿意!愿意!特别愿意!十万个愿意!——那他可以不用再去西天了吗?”
“阿野是朕的弟弟!唯一的亲弟弟!”皇上理直气壮道, “他一出生就没见过父皇!一个月就离开了母后!长兄如父, 你以为朕真会把他丢到西天去吃苦吗?!那朕把彤云弓赐给你是为了什么?”
“不用去了……你不用去了!”我这时候哪儿还顾得上其他,高兴地抓着箫野的手,嘿嘿笑起来。
皇帝冲着傻乐的我俩无语:“乔羽灵, 你记得今日的话, 若是日后有哪里对不起阿野,朕不会放过你。”
“好的大舅!”
“谁是你大舅!”皇上用力一捶桌子, “是箫野娶的你!”
我一下子软倒在箫野身上:“你娶的我~”
“是, 我娶的你~”箫野拿胳膊圈住我, 在我发上落下一吻,“只娶你。”
“遭老罪了。”皇上叫唤起来, 拿手遮住了眼,不忍相看。“你们也别光顾着高兴,你俩成亲, 又都是男的, 子嗣问题怎么解决, 总不能两家都无后。你们得早点商量出个办法。”
我姐举手:“我怀孕了。”
我俩大吃一惊,同时看向皇上。
“不是朕的!”皇上吓得脸都青了,“朕大费周章把她嫁给阿野,就是为了让皇后不再猜忌朕。现在你们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 朕晚上还要不要去梓潼宫里睡觉啊!”
我姐笑道:“不是皇上的, 父亲是谁也不重要, 反正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 自然是我乔家的种。日后孩子舅舅带,天经地义。”
“好。”箫野一口应下,“极南之地有一种鸟,若是两只雄鸟抱窝,就会去隔壁偷蛋。姐姐有喜,也省得我俩到处偷蛋。”
“谁是傻鸟, 你才是傻鸟~”
“我是。”箫野从善如流。
从前我是他的伴读,箫野样样比我强,我郁郁不得志。
现在我当了他媳妇,他样样让着我,果然,当他媳妇就是好,比当他兄弟好多了!
就这样, 我乔羽灵十九岁时尚了恕王,从此不但是虎贲中郎将,还当上了国朝驸马爷。
越明年,今科状元步高升因病告假两个月后, 我俩还帮姐姐领起了小外甥女。
这就是我乔羽灵老公孩子热坑头的故事~
希望看到的人都沾一沾我乔家的喜气,找一意中人,白首不相离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