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节 濒死之爱
第 4 节 濒死之爱
那一天,我独自一人走夜路。
街道空旷无人,路边矗立着数栋烂尾楼,显得异常压抑。
我忽然感到脊背发凉——
有脚步声,在我身后。
时远时近。我走得急,他也走得急;我慢下来听,他也脚步放轻。
他在跟踪我。
我不敢回头看,步频越来越快,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时,一道黑影压下,一只手伸前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虚弱地惊叫一声,脚下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你是张明奕警察的老婆吧。」
身后传来低哑的男声。
1.
我男友是一名刑警,公务繁忙。
2 月 18 日这天,他轮休,我们在郊区的主题公园约会。
到了傍晚,他接到队里电话,说是哪里出了个案子,需要立刻前往现场。我们的约会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案发现场在附近乡下,我家在市里,方向正相反。他急着归队,可天色已晚,这里又偏,他也担心我的安危。
于是他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去现场。我可以在场外等他,事毕回城了他再送我回家。
「不了。」我赌气地说,「我还想再玩一会儿。你去吧,我会自己回家的。」
他哄我,好说歹说,我都不听。我独自跑远了。
事出紧急,他没有追来,给我发了两条微信,「早点回去,从大门走,出门就叫车」「到家给我信息」,就匆匆走了。
男友休假期间临时被叫走,是常有的事。我能理解他,但心中也有怨,怨他不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我与他使无伤大雅的小性子,潜意识中也抱有侥幸心理,从不担心那种新闻上的小概率事件。
可后来发生的事,我每次回想起来都会瑟瑟发抖。
2.
这几天是主题公园的淡季,没什么人,天也黑了。
初春的夜晚有些冷,我裹紧衣服,百无聊赖地走了两圈,便出了公园,准备回家。
主题公园位于南郊,地处偏僻。选择此地作为约会地点,也是我失策,这实在是个不怎么红火的景点。
我加快脚步,想尽快走到大路上打车。
路边矗立着几栋烂尾楼,像蛰伏在夜间的野兽,黑黢黢地围在我四周,十分压抑。
身后是浓稠的黑暗,莫名地传来阴森的气息。
我不
由得感到脊背发凉。
整条小路,只有我空阔的足音。
——等等,不止。
心跳漏掉一拍,我凝神细听。
有脚步声,在我身后。
时远时近。
我走得急,他也走得急;我慢下来听,他也脚步放轻。
这时我才后悔了,我意识到有人在跟踪我。
我僵直着脖子,不敢回头看。
心跳逐渐过速,步频越来越快。
我手忙脚乱,掏出手机联系男友,可心里越慌,越找不到地方。
好不容易拨出去,无人接听,可能他在开车。
还有五十米左右,就是灯火通明的大路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时,一道黑影压下,一只手伸前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虚弱地惊叫一声,脚下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你是张明奕警察的老婆吧。」身后传来低哑的男声。
张明奕,正是我男友。我想回头,下一秒,一块布蒙住了我的口鼻。
一股怪异的气味钻入鼻腔,意识就不大清醒了。
昏过去之前,我看见一个细瘦的男人身形,脸隐在黑夜中,看不见表情。
——怎么办,明奕?
我逃不掉了。
3.
我和张明奕在一起很久了。
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比张明奕大一岁,但从小他就喜欢保护我。
高中以前,我们都是形影不离的。高中则去了不同的学校。
我的成绩差强人意,上的普高;而张明奕则是典型的别人家孩子,读的重点,成绩优异,又很乖。
但其实,他是个暴脾气。只要我碰上事,他就会立刻丢掉乖孩子包袱。
学校有男生纠缠我,我便发短信告诉张明奕。他正上着课,偷偷看一眼手机,都会气得直接当堂跑出教室,蹬上自行车,一路风驰电掣,赶到我学校,把纠缠我的男生拖出教室打一架。
此后人人都知我有个很凶的护花使者,没人敢对我造次。
高中毕业,我们就在一起了。
我被父母宠着,被男友护着,被全世界善待着长大,天真到不懂人世险恶。
我始终对世界抱有最大的善意,对生活抱有朴素的热情。我希望未来过平平淡淡的日子,每天普通地上班下班,只对家庭负责。我想人生就该这样,平静美好,与世
无争。
可是刚在一起没多久,我和张明奕的人生追求就有了分歧,不如说是背道而驰。
我想在母校边上开一家书店,每天喝茶、看书,悠然自得;而张明奕要去当警察,和犯罪分子打交道。
当时我很生气,和他大吵了一架,强势地要求他改变志向。我喜欢岁月静好,但我不想要他负重前行。
他一向依着我,然而那次却没有妥协。
最终我们走向了各自的光明未来,我盘下一家书店,他当了刑警。我们仍然在一起。
但是从高中毕业那年大吵一架开始,有什么东西逐渐变化了。
他不再事事依着我,不再只属于我一个人。
他不想只保护我,他想保护很多人。
以前他上着课,都会及时看我的消息,翘课来我学校替我出头。
现在我打给他,他忙着开车去案发现场,没有接。
当然,我不能怪他。他本想带我一起去现场,事毕再送我回家的,是我自己任性不愿意。
他早已长大了,我还像个孩子。以往他跟我讲案子,教我明辨是非、保护自己,我都浑当听故事,心想怎么也到不了我头上。
所以现在,我才会如此猝不及防地,直面人世间的恶意。
4.
那个男人用浸了药物的布,蒙住我的口鼻。我昏昏沉沉地,被他半拖半抱,带进旁边一栋烂尾楼里。
十几分钟后,我醒过来,嘴被胶布封着,手被绑在一根承重柱上。
这里荒无人烟,楼层在十楼左右,脚下都是碎砖石,窗外没有灯火,只有漆黑的夜空。
因为药物的作用,我的头脑仍然昏沉。我拼尽全身力气,想挣脱桎梏。
那人就在不远处,冷眼地看着我徒劳挣扎。
他没有遮挡脸部,长相普通,身形瘦削,个头不高,三十几岁的样子,浑身散发着阴沉狠厉的气息。我不认识他,我的生活中碰不到这种人。
下一刻他走上前来,迫近我。
我掉着眼泪,呜呜咽咽,瞪大眼睛用力摇头。
他突然伸手拽住我的长发,狠命往下一扯。
头皮被撕裂一般,我仰着头,痛得嘶嘶抽气。但这只是前奏。
「你是张明奕警察的老婆。」他说着,一手拽着我的头发,另一手放到了我的裤腰上。
「!」我吓坏了,拼命扭动身躯,想要逃离,但无济于事。
随后就
是漫长的噩梦。
尖叫声压抑在喉口,眼球充血,眼泪干涸。
痛苦的全程中,我的头脑里混沌地闪现过男友的脸。
我和张明奕,至今停留在拥抱接吻的阶段,其余的,我们珍而重之地打算放在婚后。今年年底我们就要结婚了。
我们对男女之事抱有纯粹的幻想与期待,将它视作最神圣的事,但上天给我开了一个可怕的玩笑。
二十多年来,我是第一次经历,如此灭顶一般恐怖的噩梦。
5.
「我叫韩炽。」那人说,「四年前,我老婆生了重病,需要很多钱。
「我拿出家里全部的积蓄,要给她治病。我带了一大包现金。可是去医院的路上,包被人偷了。
「我赶忙报警,可警察抓不到人。钱没了,老婆还在医院等着做手术。
「我真的没办法了,走投无路了啊。我就等在银行门口,跟着一个取了钱的女人,跟到人少的地方,抢劫。
「警察抓不到偷钱的贼,抓我倒是很快——
「那姓张的刚好路过附近,听到女人的叫喊声,就来追我。我才跑出两条巷子,就被他抓了。
「我哭着向他求饶,我都跪下了,我跟他讲我老婆多可怜,跟他讲我的钱被偷了,我也是走投无路才这样啊……可他不肯放过我,他完全不听我的难处、我的苦衷,他说『犯罪就是犯罪』。
「我被判了四年,等放出来,我老婆都死了三年半了,凉透了。
「我不是坏人,我是被你们逼成这样的,你们不让我好过,我为什么要让你们好过?上个月我刚出来,就盯上你们了。姓张的害死我老婆,我也要害他老婆。
「她死了,我什么都没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韩炽一边实施暴行,一边狠声控诉。
我痛得浑身发抖,根本无力思考。我已经忘了我是谁,一心只想去死。
结束后,他退后几步。
「咔嚓」几声,他用手机拍下了我受辱的照片,并将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塞进我手中。
「给你半个月时间,你带二十万现金,到这个地址给我,我就删照片。否则我就发给你老公,我还会扩散出去,能扩多大扩多大。
「当然,你也可以直接向你的警察老公告状,让他再来抓我。我不怕的,反正我现在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你带钱来,我就在外面,能过一天是一天;你带警察来,
我就再回去吃牢饭,大不了一死。你决定吧。」
说完,韩炽给我的手松绑,走了。
6.
我撕开嘴上的胶布,一个人在原地,抖着身子喘了很久的气。
天旋地转,世界扭曲。我一步步挪到阳台,只想跳下去。
可是往下看,黑漆漆的,那样高。夜风吹来,我顿时清醒了。
身体痛到麻木,几乎失去了知觉。
我裹好衣服,逐层走下去。
街道空旷。我如游魂一般,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有明黄色的光,是一家麦当劳,我推门进入。店员在聊天,没注意到我。
我径直进了洗手间,简单清理身体,洗手洗脸,整理好头发和衣服。
抬眼看向镜子,除了眼睛通红,倒也看不出什么来。
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我一个激灵。
是张明奕。
我接起:
「总算接了,到家了吗?怎么一直不接电话?
「我知道你在生闷气,别气了啊。这次确实事出紧急,下次休假我一定好好陪你。」
他温声哄我。
「怎么不说话?
「梦梦,你到家了吗?」
我回过神。
「……到了,」我轻声说,发了一会儿愣,又说,「没到……」
「到底到没到,你怎么了?现在在哪里?」
「我迷路了……」我忽然哭了,「我在……一家麦当劳。」
「迷路?这年头怎么还会迷路,打车直接送到家啊。」张明奕有些生气,「你就因为这点事,有意在外面游荡是吗?存心跟我过不去?
「我来接你。哪家麦当劳?」
我便坐在麦当劳里,等他来。
我无法一个人面对这些,我从未受过如此大的打击。
我决定告诉张明奕,他会替我出头的,就像以前在学校,我被人纠缠时一样。
张明奕总会保护我。
7.
可是坐进了车里,我却不知如何开口。
「强暴」这种可怕的字眼,才到嘴边,就几乎要把我的心脏撕碎了。
我看着男友的侧脸,很英俊。明明不久前还在一起,却恍如隔世一般。
明明还是这个世界,却好似变幻了形貌。我的世界观已然崩塌。
张明奕专注地开着车,眼看前方,嘴唇紧抿着,脸色很
不好。
「不要以为只有你有脾气。」他打破沉默,「有什么事我们好好沟通,大晚上一个人在外面晃是干什么?还不接我电话。」
我顿时崩溃了。
「谁让你做警察,为什么你要做警察?」我带着哭腔,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拖下水?」
张明奕吃惊,转头看看我,「你这是怎么了,这么激动。又要为这事吵,当年我们不是都讲好了吗?什么叫『拖下水』?」
「当年我同意,是因为总有一个人要妥协!」我失控地说,「如果当年我说,你要当警察,我就和你分手,你还会不会当?」
他不答话,深深皱着眉,半晌才说:「不要闹了行吗?你这样真的让我很累。」
我也很累。
我只想过平平淡淡的、普通人的生活,真的。我不想接触那些可怕的人、可怕的事。
或许我们本身就不合适。
我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口。情绪再激动,我都不会说出口。
正如当年我无法用「分手」来逼迫他,现在我同样无法讲出绝情的话。因为我一直深爱着他。
「我希望我们能相互理解。」张明奕缓和下来,「我们年纪不小了,年底都要结婚了,你还像个小女孩一样任性。今天我为什么生气,你知道刚刚我去办的是什么案子吗?
「是命案。一个男的——就叫他 A 吧——A 把同村的 B 杀了,因为 A 的老婆前天晚上一个人走夜路,被 B 强奸了,回来以后向 A 哭诉。A 气不过,拿了把刀就把 B 捅了。
「我并不是说女人走夜路有错,我只是希望你懂得自我保护,规避不必要的风险。晚上在外面乱晃,就为了跟我赌气,有必要吗?
「我不可能永远接你送你。就像今天,队里急着要我过去,你还不肯跟我一起,一个人跑得老远。那我怎么办,只好让你自己回家。结果你家也不回,非要唱反调。贺云梦,你该成熟一点了。」
我的头嗡嗡作响,他后面讲了什么我听不清,我只听见了那个案子。
「A 要怎么判?」我问,「是 B 先行不轨的,A 是为他老婆出头的。」
「故意杀人,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为老婆报仇是他的动机,但不是犯罪的理由。」张明奕说,「犯罪就是犯罪。」
犯罪就是犯罪。这句话很熟悉。
我才想起,韩炽说,他四年前抢劫,被张明奕抓住的时候,张明奕也说了这
句。
「遇到这种事要冷静,诉诸法律,怎么能随便动刀子。」张明奕继续说,「A 本来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就因为一次不理智,把人生都毁了。」
「明奕,」我艰涩地开口,「假如,我也遭遇了这种事,你会怎么做?」
「什么事?」
「就是被、被……」
「胡说什么。」
「我是说假如。」
他不答话了。
我转过头,万分紧张地看着他紧绷的侧脸。
「我会杀了他。」张明奕平静地说。
8.
我们在一起很多年,我深知张明奕的脾性。
他这样说了,就是做得出来的。
他从小就是个好孩子,为了我才会去和人打架,还被学校通报批评。
他现在也是个好警察,正义、冷静、秉公执法,可我是他的软肋。
他不能把自己毁了。所以,我不能告诉他。
我甚至不能悄悄报案,因为他就在系统中,报案了根本瞒不过。
这晚,张明奕把我送到家,嘱咐我几句,就走了。他没有发现我的异常。
我一个人站在淋浴喷头下,用力搓洗身体。
那些犯罪遗留的体液痕迹,均被我洗净。我销毁了被侵犯的证据。
身上有青紫掐痕,手腕上有捆绑的勒痕,这些是伤,洗不掉;连好皮好肉,我都搓洗到又红又肿,快要掉皮。
我如患上强迫症一般,反反复复,洗了很久。可除了加重灼痛感,并不能涤除心理上认定的肮脏。
我用力将沐浴球往地上一扔,蹲在那儿痛哭不止。
真的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这原本是挺好的一天。
可一切正是这样发生了,毫无转圜余地。
我告诉自己,这不是贞操如命的年代,我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强奸犯。我以为这算是积极的心理暗示,但其实收效甚微。
因为我遭受的恐惧、承受的痛苦,是真真切切的。
眼泪和热水混杂在一起,不休不止地往下落。我用力抱紧膝盖,转用更简单粗暴的方式,给自己洗脑。
我一遍遍默念:「没事的,要坚强,要好好活下去。」
等到眼泪流干,我就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我不能像小时候那样,遇到一些事,就让张明奕挡在我身前。我依赖他,依赖了太久。
我必须
独自承担这一切。
9.
洗完澡,我去药店买了伤药和紧急避孕药,用完便躺在床上,睁着眼。
我无法克制地反刍痛苦的回忆,也回想起韩炽当时说的话。
他说的那件事,我是有印象的。
我和张明奕都在本地读大学。四年前,我们还在读书,他在读警校。有一天我们约会,路上听到巷子里有人呼喊,张明奕就冲了过去。
当时我战战兢兢地跟上去,远远地看。张明奕押着那人,让我到边上的小吃店坐着,他把人送到公安局,再来找我。后来我就没再关心这件事。
我怎么也想不到,那会成为今日的伏笔。
昏暗的小路、荒凉的烂尾楼、可怖的黑影。所有混乱的画面灌满我的脑海。
我无法入睡,睁眼到天明。
凌晨四点多,我用手机查,被侵犯后该怎么办。
第一步是报警、取证,这一步跳过;第二步是检查身体。
早上八点,我独自去医院的妇科和传染科,进行各类传染病检查,也用了艾滋病阻断药物和抗生素加以预防。但很多病都存在窗口期,不是事后立刻查就能有结果的。
接下来的一周,我安排好书店的各项事宜,让店员小吴看好店,我则多次往返于医院。
我咨询了医生,查了大量资料,接受了必要的心理辅导,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周。
好在张明奕这几天都很忙,无暇顾及我。
这天收拾衣服时,一张纸条从口袋里掉出,上面写着地址——曙光公寓。我才猛然想起韩炽的诉求。
只剩下一周时间了,我必须瞒着亲人和男友,筹集二十万,以防事情闹大。
10.
这晚,张明奕来我公寓时,我正蜷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看电视。
他坐到我身边,关切道:「今天我路过书店,小吴说你这几天都没去,怎么了?看着脸色不好。」
我说:「生理期到了,肚子痛,懒得去。」
张明奕就给我泡了红糖,「多穿点,多喝热水。」
我疲惫地点点头。
「你去医院了?」他忽然看见茶几上的病例本,伸手要拿。
我不知道他今天会来,忘了收起,刚刚一直走神,也没注意。
「没什么的!」我如梦初醒,急忙夺过,「就是痛经,去医院看了看,配了点中药。」
我把病历本拿到书房放好。
张明奕没有多想,只说:「下次我陪你一起。」
「算了吧,你又没时间。」
「还在生气吗?这次的案子忙完,就能歇一阵。」
他又开始哄我,但我满脑子都是韩炽那件事。
「明奕,约会约到一半把我晾着,不是第一次了。」我不着痕迹地讲起,「我们大学的时候,有一次约会,你半路上去追一个抢劫犯,还记得吗?」
「记得。那人的老婆病重,抢劫是为了凑医药费。」
「所以他也是有苦衷的。」
「是的,但是犯罪就是犯罪。」
我顿了顿,「后来他坐牢了吗?」
「嗯。」
「那他老婆怎么办?」
「当时我还没毕业,后续没怎么跟进。不过听前辈说,后来警方和医院帮着协调了,手术也做了,但没救回来。」
我沉吟片刻,说:「如果当时不抓他,他老婆可能就不会死了。本身就生了病,心理再受打击……」
张明奕说:「那遭遇抢劫的女人,就是活该的吗?」
我垂头,不再言语。
「不要圣母心泛滥。众生皆苦,很多事没办法面面俱到。」张明奕说着,认真地看着我,「不过,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起来。」我别开眼,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因为那次也是约会约到一半,出的事。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好好约会一次呢?」
「别赌气了,梦梦,我郑重向你道歉。」他双手合十,「下一次约会我都想好了,我们去徽杭古道徒步怎么样?」
我摇头,「你这个直男,我哪里走得动啊。」
「那里很适合徒步新手的,风景又好……」
我看向窗外,夜色很深,云雾流动得极快,将月亮隐在后头。
我没由来地感到心慌——
还会有下一次吗?
张明奕搜了很多徽杭古道的风景照给我看,兴致勃勃地讲解着路线,我也强打起精神,附和他。
看起来,确实是个很美的地方。
11.
只待了一个多小时,张明奕就要走了。这几天队里事情多,一直要加班。
他正准备起身。
「明奕。」我突然拉住他的手,拉得紧紧的,往下拽。
他一脸不解,顺势又坐下。
我抱着他的胳膊,央求道:「别走了。今天住我这吧。」
「怎么了?」
「我……一个人害怕。」
他搂住我的肩膀,不无诧异地说:「以前我给你讲案子,你都当故事听。你也最不信牛鬼蛇神了,怎么现在会害怕?」
无数次,我都想把发生的一切告诉他,但话到喉口就梗住。
他不知道我这几天,必须要靠安眠药才能睡着,否则就是睁眼到天明。
晚上我开着家里所有的灯,不敢关。一关灯,仿佛那个叫做韩炽的男人就从黑暗中走出来。
我本想回父母家住,这间公寓只是因为离书店近而租的。可我又怕父母察觉到端倪。
我决心自己面对,这就注定我要独自煎熬。
我真害怕有一天,我再次站在窗边往下看,不再惧怕一跃而下。
我埋在张明奕怀里,紧紧地抱着他,轻声说:「你讲得多了,我慢慢也害怕了。」
他就安慰我:「那些事毕竟是少数,我的初衷是让你增强防范意识,别乱想啊。」
我应声,仍然不愿松手。他被我抱得太紧,有些不自在。
我从下往上,抬眼看他,「为什么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都不碰我?」
「之前不是说好等婚后的吗?」他的耳朵慢慢变红,「难道你想……」
说着,他缓缓低下头,想要吻我。
「我不想。」我立刻偏过脸,推开他,「你去吧,别让同事等急了。」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是走了。
我失魂落魄地把自己扔在床上,连哭都无力再哭。
婚后,婚后。
我们珍重的东西,就这样被乱七八糟地毁掉了。
我现在根本就是害怕这种事。
12.
还剩一周时间,筹集二十万不是难事,但我确实是被掏空了。
我将一部分银行定期提前支取出来,还贷了几万,终于凑齐。
等事情了结了,我也会尽量靠自己弥补这笔钱,实在瞒不住,就说是遇到了诈骗。我向来天真,轻信诈骗也符合我的性格,到时候爸妈和明奕会责备我,但不会多心的。
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身体。外伤已经基本恢复了,但有些检查还得过两周再做,希望不要染上病。
如果染上……我不愿深想。
有很多人爱我,我要坚强起来。我给自己打气。
我没有做错什么,明奕也没有做错什么。但是很多事要解决,是不能用对错
来论断的。
临近截止日期,我拎着一包现金,来到了纸条上的地址。
这是个老旧小区,没有物业管理,治安混乱。
我惧怕再次与韩炽正面接触,所以只在现金中夹了一封信。
在信中,我言辞恳切地代替明奕向他道歉,告诉他,他妻子后来做了手术但实在是回天无力,告诉他我们也很愧疚。我恳请他原谅,删掉我的照片,不要告诉明奕。
我将包放在韩炽家门口,敲了敲门,便打算立刻离开。
可未得及转身,门就突然开了,韩炽一把将我拽了进去。
我甚至来不及呼喊,那块布就又蒙上了我的口鼻。
13.
我以为按韩炽的要求,把钱给他,这事就能翻篇。
可事实证明,我仍然太天真。
明奕要我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世人,我总是一笑而过。这么多年来,我都用对世界浅薄的认识来理解所有人。我是很善良,但也蠢笨可笑。
即便韩炽是坐过牢的抢劫犯,即便我被他侵犯了,非常害怕他,我的思维都没有完全转变。我还寄希望于他是言而有信的,是会讲道理的。
毕竟他是那么爱他妻子啊,总该有些人性吧。
我的身体很虚弱,这次醒过来,天已经黑了。眼前模糊而摇晃,是一间破败的出租房。
白炽灯刺眼,空气污浊,烟味和外卖味混杂在一起,令我几乎要呕。
我侧躺在脏污的地面上,浑身无力,好在身上的衣物还是完好的。眼神逐渐聚焦,我看见韩炽背对着我,坐在不远处,正在打电话。
他脚边是我的包,拉链洞开,红色的人民币随意地散放一地。边上扔了个纸团,是我那封信。
韩炽正给老家的弟弟打电话,听着像在拉家常,问这几年家里怎么样,邻居怎么样,地里收成怎么样,有一搭没一搭的。
说这些话时,他笑声爽朗,就像个普通的老实人,在为一些平凡的琐事而操心。
我掐了掐手心,努力让头脑清醒过来。我很想哭,但是不敢。
我屏住呼吸慢慢坐起,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发现旁边就是窗户,对面也是一栋楼,可那栋楼的窗都是黑的,没人住。
这里的楼都是六层高,韩炽家在五楼。如果跳下去,不死也是残废。
韩炽和弟弟聊完,又打了一个电话。
「老赵啊,」他笑道,「在做啥,喝酒?你现在来我这一趟吧。
」
我顿时遍体生寒。
14.
「以前的过节,咱就不提了,兄弟我可一直记挂着你呢。」
那块沾了药的布,就在我手边。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
「老赵啊,你这是喝了多少,什么高兴事?来我这,赶紧的,我这还有高兴事呢……」
「当然要还,今天我不光是要把钱还给你,还要付你利息——知道什么利息吗,猜猜看。
「来了你就知道了。我透露一点,是好事,兄弟安排你来一次酒后乱……唔唔……」
我扑了过去,从他背后,用那块布蒙住他的脸。
可是没蒙住几秒,就被他一把掀开。
韩炽暴怒,咒骂一声把电话挂了。
「活腻了?」他钳住我的胳膊,把我推翻在地。
我滚到一边,踉跄着想逃。
韩炽卷起袖子,骂着各种难听的脏话,一次次追上来。
我弓着身子,连滚带爬,一路推翻椅子、桌子,上面的东西丁零当啷,掉了一地。
我艰难地往门口爬去,却被他拽住小腿,拖了回来。
最后,我被韩炽重重地掼倒在窗边。背后是墙,无法再逃。
他阴鸷地看着我,下一秒,黑影笼罩过来。
他用膝盖压住我的小腹,一手扯着我的头发,狠狠甩了我一巴掌,随后重拳落下。
我痛苦地蜷起身体,左右扭动躲闪,情急之中,手到处乱抓,抓到一个玻璃硬物。
我紧紧攥着那硬物,拼尽全身力气,砸到了他头上。
「梆!」的一声巨响,韩炽身形晃了晃。
「梆!」第二下,他侧着倒地,躺在地上呻吟。
我趁势而上,骑到他身上,高举起烟灰缸,砸了第三下,眼泪也掉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哭喊道,「为什么我要被你这种人毁掉……」
我对着他的头,用力地砸,一下又一下。
「为什么……明奕那么爱我,我们那么好……我们还要去徽杭古道,还要去徒步……」
我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我们还要……还要结婚的……为什么我要被你毁掉……为什么啊……」
我砸了,很多下。
等回过神来,韩炽早已不动弹了。
他的脸血肉模糊,辨不清样貌。
我一个激灵,猛然站
起,退后几步,定定地看着那具尸体。
15.
曾以为受了重挫,我是经受不住的。但人并不会如想象中那么脆弱。
我不会轻易抑郁,不会轻易寻死,我被充满戏剧性的人生玩笑推着,一步一步,不情不愿地向前,逐渐偏离正常的轨道,无法自主,可仍然要继续走。
因为不论如何,我都想活下去啊。
就这样,我杀人了。
完全超过了正当防卫的限度。
我呆立了很久,随后如有神助一般,从一旁的外卖袋子里,找到一次性手套戴好。
我去洗手间,拿了一块抹布,把桌椅地面各处擦了一遍。
血有点多,一次擦不完。我回洗手间,继续洗抹布。
这时,咚咚咚。
敲门声。
我手下一顿,被吓得几欲昏厥。
我按着过速的心跳,关了水,屏住呼吸。
咚咚咚。
「老韩,开、开门啊!」门外的人喊道,「我赵盛啊……你不是叫我过来?赶紧开门……」
咚咚咚。
我轻声移步到门口,对着猫眼看,是个中年男人。
「我听见你厕所的水声了,你在家……快给我开门……」
他喝多了,大着舌头喊,敲个不停。
再这样下去,其他住户都会注意到的。
我的手,轻轻放在了门把上。
16.
这里是曙光公寓 23 栋 503 室。
时间是 2017 年 3 月 4 日。
-张明奕-
1.
2017 年 3 月 15 日,曙光公寓 23 栋 503 室出现一起命案。房东上门催租时,意外发现一名中年男子上吊身亡,室内有大量打斗痕迹。
经过身份确认,死者正是本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医生——谭青松。
前往案发现场的路上,我看着窗外,心不在焉。
车子经过女友书店所在的街道,我习惯性地往里看。
「清仓」「甩卖」的牌子,依稀可见。
十天前,女友提出了分手。
2.
我和贺云梦在一起很多年了,我深知她的脾性。
她单纯可爱,会因为我没时间陪她而不高兴,但向朋友介绍我时,又会得意地说:「你知道我男朋友是做什么的吗?他可是警
察哦。」
她会为一些小事和我拌嘴争吵,生起气来脸涨得又红又鼓,像一只河豚。好在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我耐着性子哄她一会,她转眼又开心了。
我们相伴多年,有什么龃龉矛盾,在情绪激动的情况下爆发,反而更有转圜余地。
可是十天前,贺云梦打电话给我。她用没有起伏的平静语调说:「我们分手吧。」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果然还是无法接受你的职业。其实高中毕业刚在一起不久,我就想分手了,可当时舍不得,以至于拖拖拉拉,痛苦延续至今。
「我喜欢平淡的生活,想时时有人陪着;可你的工作性质,注定了你没多少时间给我。我们两个所追求的人生大相径庭,学生时代还能无忧无虑地相伴,但终究无法走向生活。想到年底就要结婚,我心里不仅毫无期待,甚至还有点害怕。
「我预感到,我们以后会离婚的。与其结婚以后再离婚,还不如在结婚前就作了断。从高中毕业到今天,无谓的沉没成本已经积累很多了,现在摒弃虽然晚,但也是及时的。」
听到这里,我已经蒙了。
我从来没把这些事当作原则性问题。她所说的确实是我们早就存在的分歧,我以为这不是大事,我们能协调好,原来她是真的忍受不了了。
我说:「只要两个人相爱,这些都不算问题。如果你真的这么在意,我可以想办法转岗的。」
她沉默了很久,紧接着就反驳了「相爱」的前提。
「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在一起太久,已经没有激情了。最近我意识到,我对你的感情早已不是男女之爱,反倒更像把你当闺蜜。
「那天在我家,我试探你,又推开你,也是想验证这一点。我发现我对你没有那种欲望。」
这话对我打击很大,我久久没有回话。
我从来没觉得失去激情,我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新鲜事可以探索。可这事得两相情愿,她说不爱了,我也无法怪罪她。
「所以,我们分手吧。」她继续追击,一丝空隙也不留,「我想追求另外一种生活方式。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去英国留学,学哲学。
「我英语只有六级水平,没考过雅思,但有些学校不要求雅思成绩,申请就可以去。总之,我会尽快出国。」
做到如此决绝,好像是想立刻远离我。
3.
就在电话里,短短
半个小时时间,她单方面安排了全部的事,信息量过大,以至于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她说的每句话又都有理有据,也合情合理。这段时间我也感觉到,她对我越来越冷淡。
我本以为她是在耍小孩脾气,没想到却是认真的。她不是有意地表现出冷淡,她可能是真的不爱我了。
但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向队里请了假,想陪她几天,好好谈一谈,可她根本不肯见我。
我去书店,她就回避;我去她家,她在里边上了保险,不让进。
我烦躁地在门外喊:
「贺云梦,开门。
「你这是把我当变态吗?
「为什么一直躲着我?怕见了我要后悔?」
她不回答。门内有啜泣声,若隐若现。
她一定有事瞒着我。
我锲而不舍,梆梆敲门,敲到邻居开门怒斥:「你是谁啊?我要报警了!」
我一拳捶到墙边,很是心累,「我就是警察!」
难道警察就什么事都能处理吗?难道警察就是万能的吗?
我现在除了像个废物一样敲门,什么都做不了。我不知道贺云梦怎么了,也无法与她面对面地有效沟通。
后来这事自然惊动了她的父母。她父母嘱咐我先好好工作,他们去劝她,做她的思想工作。也只能这样了。
我以为事情还能有转机,只要她说出真正的诉求。可目前为止,她父母都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前几天我经过她的书店,看见店在清仓甩卖图书,问了小吴,他也一头雾水。贺云梦已经打算把她最爱的书店盘出去了,她是铁了心地要出国。
我一筹莫展,她干脆利落。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十天之内。
如今我还在强打精神,查这宗发生在曙光公寓的命案。
4.
我们赶到现场后发现,小区老旧,监控缺失。
23 栋 503 室,除了一名上吊的死者,还有另一名死者,被塞在行李箱里。
上吊身亡的名叫谭青松,年龄 48 岁,是本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外科医生;行李箱中的名叫韩炽,年龄 32 岁,是 503 室租户。
现场打斗痕迹明显。初步推断,是谭青松与韩炽起了肢体冲突,谭青松用烟灰缸击打韩炽头面部,导致韩炽死亡。随后谭青松把韩炽塞入行李箱,想带出去处理尸体,最终却没带,反而自缢身亡。
事情有些蹊跷,还需进一步勘察。现场遗留了一些指纹,韩炽的指缝中也有皮屑,需要检验。
我们找到相关民警,了解了一些情况。
三天前,谭青松的妻子朱澜因谭青松失踪而报案,但问到失踪了几天,朱澜语焉不详,精神状态也不对。
医院方表示,大约一个月前,谭青松请了一个长假,理由是老婆遭遇精神打击,想休假陪她一段时间,具体什么打击没有明说。
问题的关键就在朱澜身上。
5.
韩炽的手机短信显示,他于 3 月 5 日中午,要求谭青松带五万现金来曙光公寓,谭青松便应约来了。这对夫妇是遭受了胁迫。
朱澜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得知丈夫死讯后,她崩溃大哭了一整天,终于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实情。
2 月 15 日晚,谭青松在医院值班,朱澜独自一人在家附近的公园散步锻炼,遭到韩炽跟踪。
韩炽趁着四下无人,用乙醚将她迷晕,带到公园一处废弃失修的公共厕所,实施了强奸。
当时韩炽告诉朱澜,他是为死去的妻子报仇的。当年他妻子身患重病,主治医生正是谭青松。韩炽说,由于他没钱付医药费,没钱塞红包,谭青松就消极诊疗,害死了他妻子。于是韩炽出狱后,就盯上了他们夫妇,伺机报复。
朱澜因此遭受精神重挫,在丈夫追问之下,她便将此事告诉了他。谭医生害怕妻子想不开,就向医院请了长假陪她。
即便谭医生向韩炽解释,问题不在于医药费,他也从不收病人红包,他对每一位病人都是尽力救治的,韩炽也不为所动。
韩炽以朱澜受辱的照片作为威胁,要求他们给他二十万。谭医生为了保护妻子、息事宁人,于 2 月 25 日带着二十万现金,去了曙光公寓。
韩炽收了钱,删了照片,保证不会再纠缠他们夫妻。可是没过几天,他变卦了,说照片还有,要求谭医生再给十万。于是 3 月 1 日,谭医生又带给他十万。
而到了 3 月 5 日,韩炽故技重施。
再一再二不再三。结合案发现场情况,应当是谭医生第三次来到曙光公寓,不堪受辱与威胁,与韩炽爆发了激烈的打斗,最终用烟灰缸砸死了韩炽。谭医生发现自己杀了人,本想处理尸体加以掩盖,但终究不堪精神压力,上吊自杀了。
手机短信记录、朱澜的就医记录和证词,都可以证明韩炽所为。503 室也发现
了韩炽购买的乙醚、胶布、绳索等。
谭青松是在 3 月 5 日就已经失踪的。朱澜之所以报案晚,是因为她精神状况不佳,由专人看护着,找了个僻静地方疗养。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昏昏沉沉,陷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一周后才意识到丈夫失踪的事实。
这点暂时不必深究。
主要问题在于,韩炽用于联系谭青松的手机,是一部老旧的按键手机,没有照相功能。而据朱澜所说,给她拍照的是一部智能手机。
韩炽有两部手机,但现场没有发现那部存有照片的智能手机,应当是被人拿走了。
如此想来,谭医生杀人后精神崩溃而自杀,有些牵强,毕竟他还有深爱的妻子要照顾。
案发当时,应当存在第三个人。
6.
谭青松的呼吸道里检出了乙醚。他是被乙醚迷晕后,又被人伪造成上吊自杀的假象的。
这进一步证实了第三人的猜测。
根据韩炽手机里的最后一通电话记录,我们很快找到了赵盛。
见到我们时,赵盛的表情十分微妙,眼神躲闪,说话含糊,提供的不在场证明站不住脚,嫌疑很大。
其酒友证实,3 月 4 日晚,他们在一起喝酒,赵盛喝多了,接完韩炽的电话,就说一会儿要去韩炽家。
同时,我们还获得了 504 室住户的证词。
曙光公寓 23 栋五楼,501 室和 502 室都没人住,503 室住着韩炽,504 室也有一名男性独居。
504 住户日常都是宅在家。3 月 4 日正是他期待已久的游戏上线的日子,所以他对那天发生的事印象深刻。
当天,他戴着耳机沉浸式打游戏,一直打到晚上十点左右。他摘下耳机,正打算歇一会儿,就听到赵盛在 503 门口,神志不清地敲门叫喊,显然是喝多了。
他想开门,叫赵盛不要扰民,但声音突然又没有了。他通过猫眼看,发现赵盛敲着敲着睡着了。
由于 503 和 504 的门并非正面相对,而是一个直角。他透过猫眼,就看见两只手从 503 的门里伸出来,把赵盛拖进去了。
所以,3 月 4 日十点以后,赵盛就进了韩炽家,什么时候离开的不清楚。
同事小卢问:「那么之后,你有没有听见 503 室传出什么声音?」
他摇头,说后来戴上耳机接着打游戏了,什么也没听见
。
酒友和 504 住户的证言均显示,赵盛有问题。经检测,他的指纹也和现场采集到的指纹相匹配。
7.
胡队和小卢一起审讯赵盛。我和 504 住户又聊了两句。
我问:「你和韩炽平时有交集吗?他是什么样的人?」
「交集很少。」他说,「韩炽刚搬来没多久,基本每天都会出门;我一直宅在家,很少和邻居打照面。
「不过确实碰见过几次。我感觉他看着阴晴不定的,我有点害怕他。」
「为什么害怕,是一种直觉吗?」
「差不多。前段时间,大概是 2 月底吧,我拿外卖上楼,看见韩炽抱着一大捆塑料薄膜,正在开门。我就随口问了句,塑料薄膜有什么用。
「他笑着说,过几天,他老家弟弟要带两只活鸡给他,他要在家里杀鸡。垫塑料薄膜,是为了防止血乱溅。我是很胆小的,游戏里打打杀杀,现实中杀鸡都怕。他笑着说这些话,我感觉瘆得慌。」
现场确实如他所说,厨房柜子里有一捆塑料薄膜,还有几把大小不一的剔骨尖刀。我联系了韩炽的弟弟,并没有送鸡的说法。
恐怕韩炽想杀的,不是鸡。
我感到心跳忽然加快了,似乎是有一种后怕的感觉。我捉摸不透。
工作的间隙,我还在给贺云梦发微信,我跟她说:有什么事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你一个人去英国,语言还不好,出去了很危险。
我连着发了几天微信,贺云梦一条都没回。她父母还嘱咐我暂时别去找她,她情绪不稳定,不想见我。
她父母表示,他们会好好安抚她,再慢慢撬动她的口。起码会先拖着,不让她立刻去英国。
我心情极度烦躁,感觉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决定下午还是要去她家一趟,无论如何都要进她家门,就是从外面的水管爬,都要爬进去。
这时,手机忽然振了,是贺云梦。
我连忙点开。
她说:「你放心,我不是孤身一人。对不起,明奕,其实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喜欢上别人了。他是我书店的客人,我们兴趣爱好接近,很聊得来。他在英国留学,跟我讲了很多英国的事。我觉得很浪漫,就有了追随他的想法。
「很抱歉,你忙于工作的时候,我却和别人在一起。是我配不上你,请原谅我,放我们走吧。
「机票已经买好了,明天我就会和他一起去英国。你别再联系我了。」
又是一番爆炸的信息量,我满脑门问号,愤怒回信:「你他妈要跟谁一起出国???」
红色感叹号跳出,我已经被拉黑了。
我颓然坐着,盯着她写的「我们」两字。
8.
赵盛心理防线不强,很快就捶胸顿足地说出了实情。
赵盛说,他有酗酒的毛病。3 月 4 日晚,他如往常一样和酒友一起喝酒,席间接到了韩炽的电话。韩炽说要把以前欠他的六万还给他。他听后很高兴,又喝了一会儿,就让酒友送自己去了曙光公寓。
后来的事,基本就断片了,他最后的记忆就是在敲门。
3 月 5 日上午,他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边上有一只沾血的烟灰缸,韩炽的尸体也在旁。
赵盛说,他和韩炽以前有过节,韩炽借他的钱不肯还,他觍着脸去要,韩炽还要嘲讽挖苦他。那时候是真恨,确实有过杀了他的冲动。后来不久,韩炽老婆病重,过得很惨,钱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时隔多年,韩炽突然说要还钱,他自然是高兴的,没道理还要杀韩炽。但是现场情况显示,他确实杀了人。
于是他猜想,可能昨夜两人讲着讲着意见不合,就动起了手。喝酒又壮胆,所以他误杀了人。
赵盛意识到自己杀人后,很害怕。他把韩炽的尸体塞进行李箱中,想带出去处理尸体,为了掩人耳目,他焦急地等待夜幕降临。
左右没事做,他就在房内乱翻,发现了乙醚。
他觉得不对劲,进而翻看了韩炽的按键手机,没承想,发现了韩炽和谭青松的交易。
谭青松被胁迫多次,有充足的动机。于是赵盛心生一计,决定把一切嫁祸给谭青松。
他用韩炽的手机发短信,要求谭青松再次上门。谭青松来后,他就用乙醚把人迷晕,再伪造成畏罪上吊自杀的样子。简单布置好现场,他就跑了。
9.
赵盛如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杀害并嫁祸谭医生的部分较为可信,但杀韩炽的部分是有疑点的。
小卢说:「如果真的杀了人,是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的。换句话说,一个喝酒喝到断片的人,真的有能力行凶吗?这不是用酒壮胆就能达成的。」
副队说:「504 住户说,赵盛敲门敲到最后,在门口睡着了。喝到这种程度,即便醒过来了,恐怕站都站不稳吧?」
胡队说:「赵盛说两人有欠钱不还的过
节,这不算什么深仇大恨。而韩炽的头面部被砸多次,砸到血肉模糊,明显带有报复性质。」
如此想来,韩炽当真是在赵盛去后被杀的吗?504 住户从猫眼看去,看到一双手伸出 503 的门,把不省人事的赵盛拖了进去,那双手当真是韩炽的吗?
「小张,你的想法呢?」胡队看向我。
「我……」我原本在神游,此刻反应过来,「我在想,拍照用的智能手机呢?从赵盛的反应来看,他不知道那部手机的存在。」
「是的。」胡队点头,转而又说:「小张,看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小卢说你和女朋友吵架了,是这样吗?」
我说:「是的,很抱歉。」
「我们的同志查案时都很敏锐,蛛丝马迹丝毫不放过。但面对家属,往往粗心大意。」胡队说,「和家属有矛盾,不要只看表面,也要注意细节,往深处想想,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我点点头,「现在事情已经处理好了。我会专心投入工作的。」
半个小时前,我想通了。只是一时半会还没缓过来。
仔细回想贺云梦的话,确实也有道理。
这些年来,我亏欠她很多。她喜欢平淡又浪漫的情调,我不平淡,也不浪漫,陪她的时间少,赚钱也少。她说得没错,最开始就存在的分歧,是不可能协调平衡好的,只会让我们渐行渐远。
死缠烂打没有任何意义。现在想来,我和当年高中时纠缠她的那个男生,有什么两样呢?
我终于决定放弃,发短信给她:我知道了。你们明天几点的飞机?
结果不光是微信,连手机号都被拉黑了。
我这才发现曾经那个依恋我的女孩,不爱了有多绝情。连青梅竹马的情谊都变得一文不值。
我深深叹气,尽量把心思放到工作中。
这时,韩炽指缝里的皮屑化验出来了,DNA 结果显示不是赵盛,甚至连性别都不同。
是一名女性。
「警察同志,我想起来了,我又想起来一些!」赵盛在审讯室里喊。
「想起什么了?」小卢走进去。
「老韩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说是不光要还我钱,还要还我利息。他说他要给我安排一场,酒后乱性。」
杀韩炽的不是赵盛,还有第四人。
10.
谭医生的老婆朱澜,被带来了。
她本是个无忧无虑的女人,在市政府当公务员,
一直被丈夫呵护得很好,如今却遭遇自己被侵犯、丈夫被杀害的双重打击。
她如祥林嫂一般,絮絮叨叨地讲述她的遭遇。她神志不清,口齿含糊,如同念经。
先前我工作不专注,没怎么听她讲话。现在个人问题解决了,我强迫自己,提高注意力。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吃完晚饭去公园锻炼。
「那个男人跟上来,用一块布蒙住我,把我迷晕了。他把我绑在公共厕所里,封住我的嘴……
「太可怕了,这真的,太可怕了……
「从此,我再也不敢走夜路。晚上一出门,身后就有脚步声……」
走夜路。
一个月前,她也走过夜路。我去麦当劳接她,数落她为什么不懂自我保护。
她哭着质问我,为什么要当警察,为什么要拖她下水。
她眼睛通红,两只手不停地往下拽着袖管。
应当是初春的晚上,她有点冷。当时我想。
「以前老谭值班,我都是一个人在家睡觉,从来不觉得害怕……
「现在每当夜幕降临,我就要回想起那天,我就会浑身发抖……
「晚上我不敢关灯,我睡不着,不吃药就睡不着……」
明奕,别走了,今天住我这吧。
我一个人害怕。
奇怪,以前她都不怕的。当时我想。
「老谭带我去医院,带我做检查,查妇科病、传染病……
「医生一问我,我就哭个不停。我一直洁身自好,却要去查那种病。我真的无法接受,我把病历本都撕了……
「老谭找了疗养院,让我休养,可真的能休养好吗?老谭那么爱我,却也离我而去了……」
医院。
病历本。
你去医院了?我问她。
只是痛经!她急忙夺走病历本,藏到书房。
……
不会的,不会的,这是巧合吧。
我的心跳得太快了,头脑里嗡嗡作响。
这是巧合吧。
朱澜很顺从地,让法医采了样。
「不是我做的。」朱澜说,「我倒希望是我做的。他毁了我,毁了老谭,我恨不能亲手杀了他。人一旦有个正义的理由,什么恶事都做得出来,不是吗?
「韩炽就是如此啊。他是苦命人吗?他是啊。他为了给老婆凑医药费,去抢劫,他觉自己是正义的,是为了救老婆……
」
我头脑中的一根弦,「嘭」地绷断了。
「有了这个理由,他就能说服自己了。他用抢劫开了个头,从此底线不断降低。先是抢劫,再是强奸妇女,接下来,就要杀人放火了……
「可是,我和老谭,也是无辜的啊……老谭一辈子救死扶伤,我一直资助贫困学生,我们是好人,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
韩炽,就是四年前,我抓的抢劫犯。
明奕,我们大学的时候,有一次约会,你半路上去追一个抢劫犯,还记得吗?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那天,她会提起这件事啊!
11.
往日重现,好像只在一瞬间,我明白了一切。
明奕,假如我也遭遇了这种事,你会怎么办?
我猝然站起,和胡队说了声,就立刻离开了公安局。
一路风驰电掣,狂按喇叭,差点闯红灯。
太阳穴突突跳动,心痛如刀绞。
一辈子都没这么痛过。
被犯罪分子捅刀子都没这么痛过。
张明奕,你可真是个傻 X 啊。
你到底算什么男人啊。
我疯了一样开快车,马不停蹄地朝她家去。
十分钟后,我站在贺云梦家门口。
那一晚,她紧紧抱着我,抬眼看着我,眼神迷茫而无助。
她问我为什么不碰她。
我却只觉得眼神可爱,想去吻她。
她便把我推开。
她很早就向我求助了,是我太迟钝。
我没有在最及时的时间发觉这一切。
我任由她受了伤害又坠向更深的深渊。
一切都晚了。
我站在她家门口。
我还能做什么,一切都已经晚了。
现在我该以什么身份见她?
是男友,还是警察?
12.
我在贺云梦家门口,站了十几分钟。
随后掏出钥匙,插入转动,门开了。她今天忘插了保险。
下午三四点,天很亮。但家中灯火通明,所有的灯都开着。
我放轻脚步,走了进去,一路找她的身影。
一直走到主卧门口。门关着,隐约有衣服翻动的声音。
我僵硬地抬起手,敲了敲门。里头的声音忽然消匿
」
我头脑中的一根弦,「嘭」地绷断了。
「有了这个理由,他就能说服自己了。他用抢劫开了个头,从此底线不断降低。先是抢劫,再是强奸妇女,接下来,就要杀人放火了……
「可是,我和老谭,也是无辜的啊……老谭一辈子救死扶伤,我一直资助贫困学生,我们是好人,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
韩炽,就是四年前,我抓的抢劫犯。
明奕,我们大学的时候,有一次约会,你半路上去追一个抢劫犯,还记得吗?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那天,她会提起这件事啊!
11.
往日重现,好像只在一瞬间,我明白了一切。
明奕,假如我也遭遇了这种事,你会怎么办?
我猝然站起,和胡队说了声,就立刻离开了公安局。
一路风驰电掣,狂按喇叭,差点闯红灯。
太阳穴突突跳动,心痛如刀绞。
一辈子都没这么痛过。
被犯罪分子捅刀子都没这么痛过。
张明奕,你可真是个傻 X 啊。
你到底算什么男人啊。
我疯了一样开快车,马不停蹄地朝她家去。
十分钟后,我站在贺云梦家门口。
那一晚,她紧紧抱着我,抬眼看着我,眼神迷茫而无助。
她问我为什么不碰她。
我却只觉得眼神可爱,想去吻她。
她便把我推开。
她很早就向我求助了,是我太迟钝。
我没有在最及时的时间发觉这一切。
我任由她受了伤害又坠向更深的深渊。
一切都晚了。
我站在她家门口。
我还能做什么,一切都已经晚了。
现在我该以什么身份见她?
是男友,还是警察?
12.
我在贺云梦家门口,站了十几分钟。
随后掏出钥匙,插入转动,门开了。她今天忘插了保险。
下午三四点,天很亮。但家中灯火通明,所有的灯都开着。
我放轻脚步,走了进去,一路找她的身影。
一直走到主卧门口。门关着,隐约有衣服翻动的声音。
我僵硬地抬起手,敲了敲门。里头的声音忽然消匿
。
等了一分钟,我拧开门把手进去了。
贺云梦背对着我,坐在地上,前面摊着行李箱。
她没有回头,手里拿着衣服,僵在半空。
我开口:「为什么不告诉我?」
瘦弱的肩背不停颤抖,她依然没有回头,只低声问:「什么意思?」
「我已经知道了。」
她一瞬间失了力气,垂下头,半晌才说:「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你。」
随后我们都沉默。
我想再说些什么,可是话都哑在喉咙里。
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是小卢发来的:「DNA 不是谭医生老婆的,案子有点麻烦了。」
我回复:「那现在怎么办?」
小卢:「查查韩炽出狱以来的行踪轨迹吧,排查其他可疑人物。」
「他们都知道了吗?」贺云梦忽然问。
我说:「还不知道。」
「那么,」她转过身来,看着我,「你要告发我吗?」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我英语水平差强人意,但够用就行,我也有自理能力的。
「我会很快适应新生活,以后我也会更懂得保护自己。天黑了我就不出门。
「爸妈还不知道,我会等到了再告诉他们。
「明天下午,三点的飞机。」贺云梦哀声道,「可不可以,你从这里出去,当作没有来过?
「可不可以,明奕?
「可不可以?」
她步步紧逼。
「梦梦,是我对不起你。」我上前去,抬手想抱她,「但是,别走好吗……」
「你在和我商量吗?我有商量的余地吗?」她挥开我的手臂,后退几步,陡然提高了嗓音。
她崩溃地大哭起来。
「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无论是以女友的身份在你身边,还是以罪犯的身份在你身边,我都好害怕,好害怕——你让我走吧。
「张明奕,为什么那么苦啊?为什么我只是爱一个人,还要这样担惊受怕?」
她泪流满面地看着我。
「我只是个很普通的女生,我只想普普通通地爱一个人,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从高中毕业在一起,到现在,我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人。
「因为爱你,我才会去尝试着理解你的追求,尝试着劝慰自己,你是有使命的,我不能那么自私
,成天独占着你。
「可是你呢,现在我在你心里,还占有多少位置?我早就知道,没多少位置了,因为你是有使命的;现在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想说,即便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即便我是你多年的爱人,即便我们有过很深的感情,但是,你不能顾念旧情的,因为『犯罪就是犯罪』,是吗?」
「你不要这样想!你听我说……」我追上去,仍然试图去抱她。
她不停地往后躲,「我不想听你解释,你直接告诉我结果。你就说,你是不是想抓我?手铐带了吧,啊?」
我张了张嘴:「对不起,梦梦,但是你听我说……」
「好了,我听到了,别说了。」贺云梦苦笑一声。
「我想休息一会,麻烦你,张警官,能先出去吗?」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出我卧室就行,让我休息一会。」
13.
我带上卧室门出去,外头的灯光晃得刺眼。
我将灯都关了,便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西晒太阳投下的光影。
头脑里嗡嗡作响,我看了很久的光影。不觉中,到了黄昏。
橘红的霞光被窗户分割成一格一格,拉得很长。
我闭上眼睛,此刻我的头脑异常冷静。
如果贺云梦早一点把事情告诉我,会怎么样?正如我和她说的那样,我会杀了韩炽。
以往每次遇到此类案子,我都会忍不住在心中预演,如果梦梦遇上了怎么办。只要一想到,她哭着来向我求救,我就要气疯了。
每一次忍不住预演,我都会杀了那个强奸犯,无一例外。只要碰上她的事,我就不是警察,只是个冲动易怒的普通男人。
贺云梦也深知这一点,所以她选择不告诉我,自己去解决。
我扶住额头。
类比谭青松夫妇的遭遇,贺云梦被侵犯后,应当也是遭到了威胁。韩炽要求她带一笔钱去曙光公寓。
她去了,是想息事宁人的,没道理会去主动去杀人。
结合赵盛说的,韩炽要为他安排一场酒后乱性——我忍不住握紧拳头——那么贺云梦应当是再次遭受了逼迫,情急之下进行了反击。
她应当是正当防卫。
但韩炽的脸被砸成那样,显然后来,防卫又超过了限度。
这样会怎么判,会判多少年?
智能手机应该是她拿走的,里边有那些照片。
她把手机留下了
吗,还是一气之下直接扔了?
我闭着眼睛,越想越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卧室门开了。
听到她光着脚,走向我。
我不明所以,但是闻到了熟悉的淡香味,心里就有点慌。
下一刻,她的手轻轻搭在我肩上。
我猛然睁开眼睛,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
房内一片黑,只有月光。我和她两个人,在客厅。
「明奕。」
沙发下压,她骑坐上来,捧着我的脸,吻我。
我震惊了一瞬,含混地说:「梦梦,你别这样。」
伸手要推,手却触到温热的肌肤。
她穿着极薄的吊带睡裙,几乎像是什么也没穿。
她紧紧搂着我,全身瑟瑟抖着,压在我身上。
她胡乱地吻我,又哀求:「你让我走吧,你放了我吧……」
我喉咙很干,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求你了,我好害怕,我不想坐牢……」
她抓着我的胳膊,环到她腰后。
「我也是受害者……你疼疼我……我也是受害者……」
我无法回应她,我自己也混乱。
我现在心如刀绞,却又心乱如麻。
我两手向上,握着她纤瘦的肩膀,不动声色地使力,将她推离。
她在黑夜之中,泫然欲泣地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像温顺而无助的小动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依恋我。
我与她对视了几秒,头脑里一根弦,就又绷断了。
我终于克制不住,带着她翻过身,遂着本能转守为攻。
什么也不要想。
暂时,什么也不要想。
多年来深沉的爱恋如洪水凶猛,转瞬淹没了我。
可关键时刻,她忽然想起什么,惊慌地将我推开。
「怎么了?」
「我忘了……」她哭道,「我忘了检查还没有做完,我可能会得病……」
我定定地看着她。
「得病了,就传给我。」
于是不由分说地继续。
热烈,却又愧怍;温柔,却充满负罪感。
我穷尽所能,想覆盖掉她痛苦的记忆。
我能做的,就仅剩这些了吗?
一次结束后,她抚摸着我的后颈,不停地说:「求你,求你……」
我仍然一声不吭,只
抱起她回房间继续。
夜深以后,我们坐在窗边,看无云的夜空和月亮。
她靠在我怀里,断断续续地,将发生的一切说明。
直到睡着之前,她还在求我。
我一夜无眠。
14.
次日凌晨六点,我给同事小卢发了微信,麻烦他上班前过来一趟。
小卢不明所以,一开门吓一跳,「嚯,这味道……你跟嫂子和好了?」
我将取的样给他。几根头发,口腔拭子。
小卢愣了两秒,顿时懂了。他表情凝重地接过。
「一会她会去自首。」我说。
小卢点点头,「奕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我会替你跟胡队请假的,你们晚一点再去吧。」
说完,他急忙走了。
随后我站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抽掉快一包,一双纤细的胳膊,自身后向前,环住我的腰。
我转过身,贺云梦就踮起脚吻我,拉着我,又要把我往床上拖。
「不行,梦梦。」我俯身抱紧她,终于回答。
「不过你要相信我——你要相信我,这才是最好的办法。
「即便我包庇了你,他们早晚也会查出来的。到了这个地步,逃避不是长久之计。我放你走,让你一个人漂泊在外,我怎么能放心?爸爸妈妈怎么能放心?
「你在国外,每天提心吊胆,日子也不会好过。难道你要与家人断绝联系,一辈子不回来吗?」
她沉默着,没有回答。
「做过的事情,不会因为逃避而湮灭。韩炽确实可恨至极,可是谭医生和他的妻子,却是无辜受到牵连的。」
「谭医生是谁?」她问。
我将谭医生夫妇的遭遇讲给她听。
「正是因为你将赵盛拖进了韩炽家,赵盛醒来后,才会误以为是他杀了韩炽,进而杀死了谭医生并嫁祸给他。也许你当时只是下意识的举动,但正如蝴蝶效应,它造成了更严重的后果。
「谭医生夫妇是无辜的,我们没有直接伤害他们,但他们所遭遇却是与我们有关,我们要负起责任,给他们一个交代。
「你受过的伤害,法律也不会视若无睹,它会给你最公正的决定。
「不要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了。梦梦,我们勇敢面对,好吗?」
她垂落着双臂,身体不停地颤抖。
我顿了顿,继续说:「如果你愿
意,现在我们穿好衣服,吃点东西,然后先去你家,再去我家。」
「做什么?」她问。
「拿了户口本,再去民政局。」
怀中的人沉默了很久,我忐忑不安地等着。
某一刻,她不再发抖,抬手回抱住我。
「好。」
15
在审讯室里,贺云梦如实供述了 2 月 18 日遭受性侵的过程,与朱澜描述的经过基本相符。
调取当日主题公园侧门口的监控,可以看见韩炽尾随贺云梦,从背后将其迷晕并拖走,直到监控盲区。
韩炽拍照用的智能手机是贺云梦拿走的,但她将手机扔进了河里,因此照片无法找回。
警方勘察烂尾楼现场后,发现了韩炽遗留的毛发等痕迹。
贺云梦身上的伤痕、就医记录与心理咨询记录,同样能证明那次性侵。
贺云梦继续供述了 3 月 4 日杀害韩炽的过程。警方经过走访,也拿到了更多的证据。
曙光公寓 22 栋 603 室,被房主建作仓库,为了防盗,房内安了监控。22 栋 603 室朝南的窗户,与 23 栋 503 室朝北的窗户斜方向相对。于是监控拍到了 3 月 4 日当晚的情形,与贺云梦供述的情况基本相符。
最后经过综合评判,贺云梦的行为具有防卫性质。本案案发时,韩炽将贺云梦掼倒在地,按着她殴打,贺云梦用烟灰缸进行防卫。
但韩炽倒地后,暴力犯罪已经结束,不法侵害人已被制服,丧失了侵害能力,而贺云梦继续用烟灰缸砸其头面部,致其死亡。正当防卫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伤害,属于防卫过当。
最终,贺云梦因犯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16.
法槌敲响。
贺云梦转过身,远远地与我对望,然后被带走了。
那个混乱颠倒的夜里,我们坐在窗边,她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我说:「让你承受这些,对不起。时间如果能重来,那天在公园里,我一定不会丢下你。」
她摇摇头,「没用的,不在那里,也会在别的地方。谁又能预料呢?」
「那么,时间如果能重来,我不会再当警察。」
法院宣判结束后,我向队里提交了辞职报告。
作为一名警察,我的思想觉悟其实不够高。
从业短短三年,我已经怕了。目前
发生的事,已经足够我余生在悔恨中度过。
小时候,我张开双臂挡在那女孩身前,就以为自己英勇无敌,能对抗世间所有的邪恶。
高中那会儿,成绩好,体能好,又有一腔热血,就以为自己无所畏惧,可以保卫所有人民。
但是自始至终,我想保护的就只有一个人。
我的脾气一直很暴,出了这事,却只能无能狂怒。
案子了结后,我甚至想过跟着韩炽的弟弟去他老家,把他的葬礼砸了,把骨灰扬了。
但我知道,这是犯法的。
年少时做事,仅凭头脑一热,无所顾忌;现在成人了,偶尔有些疯狂的想法是难免的,但要懂得克制。
我曾当过警察,现在又为人夫,该担起真正的责任了。我和梦梦,都还需要继续成长。
我无法替她去受牢狱之苦,但作为她的丈夫,我可以承担所有的赔偿。谭医生的遗孀朱澜,我也会尽力去照顾。
赵盛宣判后,朱澜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再过两周,她就会回到工作岗位,为了他们的孩子,重新坚强起来。
众生皆苦。很多事,我们无法拥有最圆满的结局。也只能尝试着去接受,然后继续负重前行。
我站在街道边,看了一眼春日的天空。
随后转过身,拆下「清仓」「甩卖」的牌子,走进了书店。
小吴说:「哥,现在怎么办?」
我说:「等老板娘回来。」
全文完。
注:女主今年(2022 年)出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