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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节 鱼卵催子

第 2 节 鱼卵催子

我有爱吃鱼眼珠的习惯。

准婆婆听说后,兴冲冲从乡下给我带来一罐腌鱼眼。

我吃了月余,直到一次直播连麦时,对面女孩一字一顿道:

“你这一胎怀了 108 个。”

1

还没等我说话,公屏上先炸了。

【小姑娘怎么还骂人呢?!】

【主播有男朋友了吗?!我接受不了!】

【主播屁股大,肯定能生儿子。】

【楼上是什么朝代的封建余孽?】

……

看着逐渐跑偏的画风,我有点猝不及防。

我确实有一个稳定交往的男朋友,但还远没有到谈婚论嫁的程度,更别提怀孕了。

我看着屏幕另一头女孩黑漆漆的眼珠,一股怒火燃上心头。

不管她是引流还是认识我,这种私事都不应该在直播时提起。

我挂断连线,转移话题道:“下播前,我再给大家跳一个新学的舞吧。”

刚点开找到音乐,连线申请又弹了出来。

看 ID,还是刚刚那个神神道道的女孩。

我刚想拒绝,顺便把她拉黑,直播间就涌入了一批新观众。

【主播手下留情!!】

【我是对面的粉丝,清宁大师真的很神!】

【我作证!我家猫有一阵总是半夜对着厕所叫,清宁大师说是下水道管里有脏东西,结果真的在水管里找到了一个流产的婴儿……】

【??楼上有点吓人了!!无意冒犯!】

【无意冒犯。】

……

这都什么跟什么?我被弹幕说得脚底发麻。

看着还在不断抖动的连线申请,我鬼使神差地按下了同意。

2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胸闷,小腹胀痛,总是口渴喝水,却始终不解渴?”

视频刚一接通,对面的女孩就劈头盖脸地问了一堆问题。

我下意识想要反驳,余光却扫到了桌腿旁 5 升装的桶装水。

我最近的饮水量确实大得异常,常常是半天就喝光一整桶水。

就在我沉默的几秒里,弹幕上越发激动。

【看吧!清宁大师是真的很神!】

【胡扯,即使真的有这些症状也可能是缺维生素导致的。】

【你懂个屁。】

眼看又要吵起来,我换了个轻松的语气:“我确实最近身体不舒服,但……”

话还没说完,男友的妈妈突然推门走了进来:

“楠楠,喊你吃饭咋不应哩?”

她手里端着米饭和一碟腌鱼眼,也不管我在干什么,径直放在我面前。

我连忙调转摄像头,跟粉丝简单说了一句就下了播。

回过头,我将手机重重放回桌子上,愤然道:“余姨,我刚刚在直播!说了多少次了,您能不能先敲门再进我房间!”

“这孩子,我不是怕你不吃饭饿坏胃吗?行了行了,你快吃吧。”

她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房门。

我舀了勺腌鱼眼拌进饭里,又想起刚刚那个神神道道的女孩,心情愈发烦躁。

鱼眼外表被料汁腌成了酱油色,入口清凉顺滑,咬开还会爆出鲜美的汁水。

我满足地晃晃脑袋,心里的气消了一些。

这腌鱼眼还是余姨从乡下带来的特产。

满满一大罐子,也不知道她倒了几趟车……

想着想着,我突然有些愧疚。

3

“叮——”直播后台发来消息提醒。

我点开私信,ID 是清宁大师的人发来了一条信息:

【不要吃!你知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我满脑子问号,这还能是什么?

怕她跟粉丝乱说,我耐着性子跟她解释道:【这是家里亲戚从老家带来的腌鱼眼,只有当地才有,你可能没见过。】

【你拍一张清晰点的照片发给我,这东西有问题。

【你想想,你大量喝水,小腹胀痛的症状是不是吃了这东西之后才出现的?

【我没骗你,你真的不能再吃了!

【这是我的号码 XXXXXXX,请务必联系我。】

对面的消息回得又快又急,接二连三地蹦出来。

最烦这种装神弄鬼的人。

我烦躁地按熄屏幕,最后一勺腌鱼眼却始终犹豫着没吃完。

挣扎片刻,我端着碗走出房间。

余姨就像是一直观察着我一样,匆匆上前接过我手里的碗碟。

见里面还剩了一勺腌鱼眼,她皱了皱眉:“楠楠,这还剩一口呢。快都吃完,我拿去刷了。”

我试图避开她的手:“吃不完了,我自己刷就行。”

闻言,余姨手紧紧攥着碗碟,音调高了八个度:“怎么就吃不完了?那都是老汉一个个挑出来,我又辛辛苦苦腌好从村里背来,你咋这么能糟践东西呢。”

我火气也猛地蹿了上来:“我不就……”

“行了!就一口腌珠子,我妈辛苦背来的,你吃了就得了!矫情什么?!”一直在沙发上打游戏的男友不耐烦地打断了我们间的争吵。

“你怎么不吃?!”我舀起那勺剩下的鱼眼,挑衅似的走过去递到他嘴边。

他头都懒得抬,囫囵一口就咽了下去,眉头依旧皱得死紧。

几乎是同时,余姨在身后尖叫出声:“你不能吃!”

4

我心头一颤,转头望向她。

那张刚刚还眉开眼笑的脸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眼中划过一丝阴毒。

她沉着脸盯了我几秒钟,一言不发地端着碗碟进了厨房。

“为什么你不能吃?”我看着正在打游戏的男友喃喃道。

他的注意依旧集中在手中打打杀杀的小人上,丝毫没有反应。

接下来的半天,我都在暗暗观察着男友的反应。

他似乎一切照旧,除了饮水量猛涨以外也没什么异常。

倒是余姨一直闷在厨房里,直到晚饭时才端着饭菜出来。

她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慈眉善目的女人。

晚饭桌上依旧雷打不动地摆着一碟腌鱼眼。

不知是不是白天争吵的原因,看着一颗颗浑圆的酱色圆球,我却丝毫没有胃口。

余姨的笑容像是凝固在嘴角,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刻意。

一股凉意顺着脊柱蹿了上来。

“阿姨你们先吃吧,我这个月直播时长没播满,晚上得补一补。”

我盛了碗白米饭,打算随便找个由头躲回房间。

“等等,”余姨叫住了我,声音依旧热情,“把腌珠子也拿进去吧,多吃这个对身子好,能多生娃哩。”

5

我打开直播软件,调整好镜头位置,让那碟腌鱼眼处在屏幕的范围里。

直播间渐渐涌入了一些粉丝,见我在吃饭,便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楠楠今天吃的什么呀?】

【主播今天不跳舞,改成吃播了吗?】

【那个褐色圆的是什么?是哪的特产吗?】

果不其然,眼尖的粉丝不一会就注意到了我摆在桌上的腌鱼眼。

我也顺势往镜头前凑了凑,介绍道:

“这个是亲戚带来的腌鱼眼,叫腌珠子,是当地的特色美食,有没有宝子吃过呀?”

【没吃过。】

【没吃过。】

【见都没见过。】

【没见过+1。】

……

看着满屏的【没吃过】,我的心沉下去了半截。

这些网友来自五湖四海,却没有一个人吃过腌鱼眼,这显然不正常。

“叮咚——”

ID 为清宁大师的人发来了连线申请。

又是她,我不由得拧紧了眉头。

犹豫片刻,我还是接通了视频。

对面的女孩依旧素面朝天,在青色道服下衬托下,竟真的有种仙风道骨的气质。

“不要吃!你肚子里现在至少有 108 个成形的卵胎,”见我面前就摆着一碟腌鱼眼,她神色间越发焦急,“再吃下去你会……”

话还没说完,她突然噤了声。

相较于我们之间的沉默,弹幕倒是刷得飞快。

【我去,这个什么大师是懂吊胃口的。】

【开始了是吧,下一步就是花钱消灾了。】

【卵胎是个什么东西?我医学生表示质疑。】

我也注意到了她的咬字,又好气又好笑:“108 个孩子在我肚子里,母猪都不敢这么生吧?”

“不是孩子,是卵胎。”她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我懒得跟她打哑谜,直接道:“我明天会去医院拍个片子,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走近科学》都得单给我开一期。”

“不必。”她叹了口气,拿出一张黄符,“记住这个符文,你梦里自会知晓。”

说罢她手一抖,黄符兀自燃烧了起来。

直至燃尽都没有落下一片灰烬。

6

睡前,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了那张符的样子。

想着想着,困意上头,翻身睡了过去。

夜里,我隐约觉得腹部一跳一跳地胀痛,口渴得要命。

我翻身爬起来,满屋子找喝剩下的矿泉水,却一无所获。

鼻腔喉咙干得发疼,小腹里像是有一团火,烤干了身体里所有的水分。

我跌跌撞撞地冲进厕所拧开水龙头。

水管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却没有一滴水流出来。

口中的干渴感愈发强烈,我疯狂地吮吸着锈蚀的水龙头,企图喝到水管里的残水。

嘴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腹部的胀热逐渐转为阵痛。

我抬起头,镜子中的自己面目枯槁,四肢干瘪发黑,腹部却不规则地高高隆起。

青黑色的血管爬满了腹部的凹陷处,肚里像是揣了个巨大的分瓣南瓜。

我惊恐绝望地尖叫,嗓子里却干涸得发不出一丝声响。

镜子里的女人依旧用那张麻木空洞的眸子盯着我,干裂的嘴唇动了几下,重复着:“杀了我。”

7

“醒醒!!周嘉楠!醒醒!”男友粗暴地摇晃着我,口中不耐烦地喊着我的名字。

乍一看到他那张黑如锅底的脸,我竟觉得有一丝安心。

“你怎么回事?”他皱眉问道。

“没事,做噩梦了,你继续睡吧。”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拿起手机出了房间。

刚刚那场噩梦让我心有余悸,真实得仿佛是某种预兆。

我迅速翻出清宁大师留给我的号码,拨了过去。

“那个梦是怎么回事?”电话刚一接通,我便急切地问道。

“你都看见了?”清宁大师语气倒是淡然,“如果你继续吃那东西,那梦便是结果。”

想起梦中的情形,我害怕得几乎带上了哭腔:“那我现在要怎么办?去医院吗?”

“什么医院?楠楠你身体不舒服吗?”余姨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似乎在准备早饭。

我僵立在原地,手里的电话不知是挂断还是继续说。

耳机里传来清宁大师的声音:“她就是给你吃腌珠子的亲戚吗?”

我大脑几乎短路,既不敢应,也没有挂断。

余姨见我没反应,也不恼,在围裙上擦擦手道:“那罐腌珠子吃完哩,明天得跟我儿子一起回趟老家。”

几乎就在同时,电话那头的清宁大师轻声道:“若你肚子里的卵胎已经成形,她可能会强行带你回巢。”

8(付费点)

“楠楠,你在跟谁打电话?”余姨微笑着上前一步,伸手去拿我贴在耳边的手机。

苍老冰冷的手指擦过我的面颊,带起一串鸡皮疙瘩。

我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挂断电话,将手机揣回了兜里。

脸侧冰冷滑腻的触感犹在,似乎还带着一丝鱼腥气。

“余姨,我朋友有急事,我现在得去趟医院。”

我甚至不敢看她,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一句就披衣出了门。

初秋的早晨已经有了丝丝凉意。

我一口气出了小区,打车去了就近的医院。

坐在车里,我狂跳的心脏才勉强安稳了一点。

“叮——”手机铃响了起来,是清宁大师。

“你现在在哪?”

“我出来了,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我的嗓音沙哑得厉害,那种极度干渴的感觉如影随形。

电话那头的女声依旧不急不躁:“没用的,医院查不出来。”

“不可能!”突然拔高的嗓音劈了个叉,连司机都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我连忙压低音量:“怎么可能查不出来?!”

她顿了顿,轻声道:“你恐怕得答应跟她回老家了。”

声音虽轻,却不亚于在我脑中扔了枚炸弹。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她接着说:“那里可能还有其他被种了卵胎的女孩,况且……”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可能跟她回去!”我顾不得司机诧异的眼神,几乎是尖声喊了出来。

清宁大师似乎是轻笑了一声,慢慢悠悠补上了后半句话:“况且,只有跟鱼女回巢,才有办法解决掉你肚子里这些卵胎。”

我对她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非常愤怒,却也只能死死咬紧牙关。

直到干裂的喉咙泛起浓重的血腥气,对面才幽幽传来一句:

“我会跟你一起去的,你要是想好了就联系我。

“不过你的时间可不太多了。”

说罢,她就挂断了电话。

9

付过车费,司机一溜烟儿将车开走。

我几乎是冲进了医院门口的便利店,拧开一瓶矿泉水就喝。

连灌了几瓶才觉得口渴的症状稍有缓解。

我埋着头,在老板惊异的目光下结了账,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我蹲在医院门口,心中满是惶恐。

胃里沉甸甸地蓄满了水,喉咙和皮肤却依旧干燥得发痒,搓一搓就能掉下大片碎屑。

“奔忙隔尽重重险,带水拖泥往度山,大凶啊。”不远处一个老叫花子佝偻在墙角,手指在虚空中朝我指指点点。

“呸,你个老不死的,嘴里没有一句好话。”

便利店老板骂骂咧咧的声音被我抛在脑后,我疯跑进医院做了全套身体检查。

等待检查结果的工夫,我的手机疯狂地震动,男友一个电话接着一个电话地打过来,大有我不接就一直打下去的架势。

我抿了抿又开始干裂的嘴唇,有气无力地接通:“怎么了?”

“楠楠你在医院吗?怎么不接电话?”电话对面传来一道亲切的女声,是余姨。

我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眼神瞟过周围,半晌才开口:“是啊,我有个朋友……”

还未说完,她就打断了我:“医院能管啥用,你身体好着呢,以后准能生好几个大胖小子。听话,赶紧回家。”

我被这话噎得反胃,正巧抬头看见医生招呼我进去,便一言不发挂断了电话。

10

“各项指标都基本正常,你所说的症状可能是心理问题导致。”医生翻看着手中一摞检查数据,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急切地盯着他问:“肚子呢?我肚子里有没有卵胎?”

“卵胎?”他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从检查报告里翻出一张影像图。

看了一会,他用指尖触了触那片浅淡的痕迹:“腹部确实存在一些泡状阴影,目前看不出来是什么,不严重,回去养养就行了。”

被赶出问诊室,我拿着那叠报告浑浑噩噩走出医院。

回到家,发现客厅里堆着两个硕大的行李箱。

余姨和男友正坐在沙发上,不知等了我多久。

“楠楠,东西我都帮你收拾好了,咱们今晚就回村。”

我张张口想要拒绝,却被一种无形的恐惧捏住了喉咙。

不行,现在不能激怒她。

我将手机背过身后,悄悄拨通了清宁大师的电话。

“嗡——”接通了。

我僵硬地牵起嘴角,推脱道:“今晚会不会太赶了,我晚上还有直播任务。”

余姨皱了皱眉,似要开口拒绝。

我赶忙接着道:“而且我表妹也想跟着一起去玩,她明天就能到。”

因为紧张,手机壳被我捏得嘎吱作响。

“你还有表妹?”余姨的表情舒展了一瞬,犹豫片刻答道,“那行吧,最晚明天,不然村长他们都等着急了。”

危机暂时解除,我躲进房间,将手机贴近耳边:“你刚刚听到了吗?她说最晚明天就要回村。”

“嗯,知道了,”清宁大师语气不急不缓,似有深意,“我准备点东西,明天上午在你家会合。”

11

一夜未眠,直至天色微亮我才短暂地眯了一会。

上午九点,清宁大师准时按响了我家门铃。

她换了套运动服,看起来比视频中还要年轻几岁,像个清纯的大学生。

不等我反应,她先亲昵地唤了我一声“表姐”。

简单的寒暄过后,我们便匆匆踏上了回村的火车。

一路上,但凡有信号的地方我都尽量开着直播。

说来也讽刺,身边人鬼莫辨,反倒是网络上的陌生人给我带来了一丝安全感。

下了火车换大巴,下了大巴换牛车。

一路颠簸,终于在入夜前到了余家村。

村路上漆黑一团,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伫立在村口,旁边隐约站着个中年男人。

余姨面露喜色,熟稔地走过去招呼道:“村长,我们回来了。”

走近我才发现,村长身后还有几个年轻人,微弱的灯光映在他们漆黑的眼珠上,显得有些森然。

他们似乎格外适应黑暗,那一盏小灯与其说是照明,更像是给我们标明位置。

12

“这是我儿媳妇楠楠,那个是楠楠新来的表妹。”余姨将我往前推了一步,另一只手顺势揽上了清宁大师的肩膀。

村长细细端详了我几眼,便领着我们向村里走去。

二十分钟后,我和清宁大师被安置在村长家的偏屋,余姨和男友则住在了别处。

关上房门,我迫不及待地问道:“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她这一路沉默得过分,让我不免有些焦虑。

清宁大师微微仰头,像是在轻嗅着什么。

半晌,她看向我:“你身上怀着卵胎,能感觉到身体有什么变化吗?”

“我能有什么……”话说到一半,我猛地意识到从中午到现在我居然一口水都没喝过。

因干燥而皲裂的皮肤也没有再瘙痒,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鱼腥气。

见我发愣,清宁大师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西边的村路:“群山环抱,成合围之势,这里就是他们的巢。那边的路也是他们用火药炸出来的,没有村里人领着根本进不来。”

我张张口,正要问她我们接下来怎么做,房门就被人推开了。

余姨满面笑容地站在门口,手里托着两只碗。

她殷勤地招呼道:“饿了吧,这是我刚熬出来的鱼粥,赶快趁热吃吧。”

其中一碗的米粒上缀着一颗颗熟悉的酱色圆球,正冒着腾腾热气。

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腐气扑面而来,我扶着木桌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余姨连忙把粥放在桌上,腾出手来给我拍后背。

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把那碗没有腌珠子的白粥推到我面前,叨咕道:“怀上了,怀上了就好。”

我挥开她的手,拼命向后躲。

“你这孩子,”余姨嗔怪了一声,转头招呼清宁大师,“这腌珠子是我们村的特产,别处都吃不到的,你趁热吃啊。”

等余姨离开,清宁大师才舀了一勺腌珠子细细查看。

看罢,她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腌……腌鱼眼珠啊,不然还能是什么?”我磕磕绊绊地答道。

“这是鱼女的卵。”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那种排山倒海的反胃感再次涌了上来,我眼前渐渐发黑,一头栽倒下去。

梦里影影绰绰,窗外似乎围着许多人,他们在玻璃上印下一个个黏腻的掌印。

细碎的低语,眼眸中闪着贪婪的光,面容枯槁的女人一遍遍重复着:“杀了我……”

13

再次醒来时,天边微微泛明。

我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偏屋的床上,身下的木板硌得骨头发疼。

“醒了?”清宁大师坐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沓黄符,“收拾一下,我们得去找找鱼女被藏在哪里了。”

记忆复苏,口中滑腻咸腥的味道似乎犹在,我不觉又干呕了几声。

清早的余家村浸着晨露,家家户户房门紧闭,连狗吠也无。

“我们就这么出来了,会不会被发现?”我跟在清宁大师身后紧张地左顾右盼。

“村里人不到午时通常不会醒的。”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罗盘似的东西,调整了一下方向,继续说:“况且,昨天的粥里被下了安眠药,他们大概以为我们还在昏睡。”

转过弯,村路的尽头有条小河,一个瘦弱的女孩正在河边打水。

猛然碰面,彼此都吓了一跳。

清宁大师面色一变,便要上前去抓那女孩。

我连忙拦下她,从兜里翻出几颗糖,缓缓接近她:“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呸!”女孩冲我吐了口唾沫,抢过糖果转身向山上跑去。

“多事!”清宁大师狠狠瞪了我一眼,立刻追了上去,“不能让她去报信!”

山路崎岖,周围多石崖,女孩显然更熟悉山里的路。

清宁大师追到一处崖洞,就彻底失去了女孩的踪影。

崖洞很深,她探头望了望,语气隐隐有些激动:“你在这等着我,鱼女可能就藏在里面。”

14

我守在洞口,突然听到崖洞旁边的草丛传来清响。

刚刚的女孩探头钻了出来,黑亮的眼睛充满了戒备。

我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哄骗道:“你叫什么名字呀?喜不喜欢吃糖?”

“别告诉别人在这见过我们,姐姐明天还给你带糖。”

女孩不为所动,嘴唇抿得很紧,手指捻着石壁上的一株枯藤似的断线。

半晌,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张口说了两个字。

我没听到预想中的稚嫩童音,耳边却宛如火车轰鸣而过。

丑陋的疤痕横亘在女孩舌根,她的整条舌头都被齐齐割断了。

背后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我转头看去,清宁大师的身影出现在洞口。

“你在干什么?发现那女孩了吗?”见我模样呆愣,她皱眉问道。

转头的工夫,女孩像一尾小鱼潜入深潭般消失在了山林间。

心念一动,我摇了摇头,转而问道:“洞里有什么发现吗?你说的鱼女又是什么?”

“你不用知道这些,这件事很快就能解决了。”一抹笑意掠过她的眉眼,看得我心惊。

“这事关系到我的死活!凭什么我不用知道?”愤怒之下,我的声音不免抬高了八度。

“喊什么?你想死在这吗?”清宁大师的脸色由红转白。

见我大有一副你不说我就继续喊的架势,她叹了口气,似乎有所妥协:

“过去的村子都非常重男轻女,为了能生个男孩无所不用其极。

“有个村子在山泉里发现了一种鱼,妇女将其剖腹食卵后与丈夫交欢,便保准能怀上男孩。几乎是一年三胎,胎胎生男。

“只是这种鱼不久就被抓绝迹了,村民四处寻找却一无所获。

“后来,久食这种鱼卵的妇女腹如鼓大,产下的也不再是男孩,而是大堆大堆的鱼卵……”

我惊恐地捂住嘴,脑子里浮现出了梦里一心求死的女人,脱口而出:“所以他们就开始从外面诱骗女性吃下鱼卵,再带回来受精生孩子?”

清宁大师点点头,眼神里似乎带着赞许。

15

下山的路上,我僵如死尸,脑中不断重复着刚刚发生的一幕幕。

崖洞前,小女孩的口型分明是“快逃!”。

返回屋中,清宁大师取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些泛黄的粉末。

“记得我在山上跟你说的吗?”她扶正我的肩膀,叮嘱道,“吃了鱼卵后还要受精,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控制住他们,我们才能逃出去。”

我缓慢地点点头,脑海里一片空白。

见我模样呆傻,她翘了翘嘴角,眉宇间有些小得意:“他们也是很久没抓到新鱼女了,不然也不敢冒险将我也一并带进村……”

果然,日头过午,房门才被敲响。

我和清宁大师裹在被里,装出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

余姨视线扫过桌上的空碗,笑意又浓了几分。

“快起来,村长有喜事找你们。”

我心中隐隐有了预感,跟清宁大师对视了一眼,便顺从地跟了上去。

我们到堂屋时,里面早已坐满了人。

有老有少,却无一例外都是男性。

见我们进来,一双双眼睛如有实质地粘在我的身上。

我不适地缩了缩肩膀,刚想后退,就被余姨的手掌抵住了腰。

村长环视一周,笑了笑:“楠楠以后就是我们余家村的媳妇了,村里人这是欢迎你哩。”

村民也应景地爆发出一阵哄笑,村长压压手,清了清嗓:

“依我的意思啊,今晚咱就在家摆一桌,村里也很久没有热闹热闹了。”

我还没等说话,余姨就冲我挤了挤眼睛,笑容满面道:“那敢情好呀,我那傻儿子还在被窝里睡着呢,我一会就去把他叫起来。”

“那可是大喜事!”

“俺家有米,一会就给拿过来。”

……

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机会插上话。

16

我六神无主地坐在院角,眼神在忙碌的村民间飘忽不定。

心里乱糟糟的,一会是清宁大师的计划,一会是崖洞边那个断舌的女孩。

想起清宁大师那张抑制不住兴奋的脸,我不免忧虑渐生,她与我一起涉险进村,真的是为了救我吗?

“快逃。”

那女孩明明已经跑了,为什么特地回来提醒我?

思虑间,村民已经重新聚集在了院子中央。

村长所谓的摆一桌,不过是在院子里架起一口大锅。

里面熬着村民各家带来的蔬菜和米粥。

人群忙碌的间隙,清宁大师的身影在锅边一闪而过。

我似乎看到了她将一整包药粉全撒了进去,目光相碰的瞬间,我在她眼中看到了一抹与村民相似的神色。

余姨一直坐在我身边,目光片刻不离我,嘴里不时咿咿呀呀地哼着小调。

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溜着墙边走了过来。

那个小女孩手里攥了一把不知哪里采来的野花,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里。

“你过来干什么?去去去!没你的份!”余姨沉下脸,抬脚踹在女孩的肚子上。

她踉跄了几步,转头跑走了。

“哎。”我刚要起身,却被余姨大力拉了回去。

“别管她,村里的野孩子。没人教没人养的。”余姨从女孩跑走的方向啐了一口,嫌恶道。

“她叫什么名字?”我捏了捏手里的野花,随意攀谈道。

花梗间似乎有一根硬硬的东西。

“余夭,”余姨没好气地应道,“夭折的夭。”

我将那东西捏在手里,细细摩挲。

那似乎是一根火柴。

17

待锅里的粥沸腾了,在座的每个村民都分到了一大碗。

依旧只有清宁大师的碗里多加了一勺腌珠子。

众人自顾自找地方坐下,吃得狼吞虎咽,目光交错间,似乎在传递什么消息。

“楠楠,你怎么不吃?”余姨的声音打破了席间的寂静。

我顿觉手中的碗无比烫手,结结巴巴地解释:“我肚子不舒服,有点反胃。”

“喝点粥就好了,”余姨放下了碗,伸手接过我的碗,舀起一勺便要喂我,“新媳妇不多吃点,扛不住的。”

“有虫!”

旁边的清宁大师突然惊叫一声,蹦了起来,碗里的粥也撒了一地。

众人的注意顿时被她吸引了过去。

余姨心疼地皱了皱眉,连忙松开勺子起身去查看,刚走了两步却摔倒在地,呕出了一大口鲜血。

她似乎有些困惑,伸手触到嘴边的血迹,才猛地抬起头。

沾血的手指恶狠狠地指向我,嘴里囫囵咒骂着,却溢出了更多的血沫。

“跑!”清宁大师抓起我的手腕,猛地向外冲去。

村民纷纷站起身,向我们扑过来。

坐在外侧的男人死死堵住门口,狰狞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彻见表里,无物不符。急急如律令,退!”

清宁大师指尖甩出一张黄符,正中那人眉心。

霎时,那村民像是被烫伤一般捂住了脸,胡乱撕扯着黄符,指甲在脸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我们趁机拼命往外跑,身后传来村长的叫骂和村民此起彼伏的呻吟。

身后杂乱的追赶声,直到山脚下才渐渐消失。

18

“他们……你下的是毒药吗?”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迎着呼啸的山风追问道。

清宁大师瞥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沿着山路向上爬。

夜里的山路尤其不好走,一路上磕磕绊绊,终于到了崖洞口。

“跟我进来。”清宁大师打开了手机自带的手电筒,自顾自地向里面走去。

我靠在崖洞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面前如深渊巨口的崖洞不愿进去。

我一边胡乱摸索着石崖的外壁,一边质问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解决我肚子里的卵胎?”

一截绳头在叶子的掩映下撞进我的手心里,是偏硬的麻绳质地,似乎还夹杂着沙粒。

我收回手,在鼻尖嗅了嗅,闻到一股火药味。

“过来!解决的办法就在这里。”清宁大师的语气严厉了几分,不耐烦地重复道。

我不情愿地挪动脚步,向声音的方向走过去,却始终保持着离她几步远的距离。

崖洞内的空间并不大,往里走几步就能闻到浓重的腥腐味。

旁边的崖壁上也糊着一层湿哒哒的黏液,让我不住作呕。

清宁大师将手电筒光束照到洞内,示意我往里看。

那一刻我感觉到了无法形容的恐惧和绝望。

洞内摊着简陋的草席,几个女人七扭八歪地仰卧着,肚子畸形地胀大,几乎盖住了大腿。

她们的腿细如枯木,早已失去了行动能力。

奇怪的是,女人的眼睛都大睁着,上面附着一层厚厚的白膜,看起来格外骇人。

我颤抖着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她们还活着吗?”

“当然,”清宁大师走近踢了踢她们的肚子,那里还在不规则地起伏着,“这就是鱼女。”

19

眼前的女人与我梦中的别无二致,恐惧几乎让我不能思考:“那你说的解决办法……”

“三年生的鱼女卵千金难求!竟然让你一口气吃了那么多,真是暴殄天物!”清宁大师清冷的嗓音陡然一变,满脸倨傲地凝望着我。

“你骗我!”我冲她吼道。

“我没有骗你,”她突然笑了,像是在看一个耍赖的孩子,“想要打掉你肚子里的卵胎必须生服其女的血。”

“不过鱼女极少产女,你没发现吗?整个余家村都没有女性。”她摊摊手, 语气轻巧, “不过既然是借你的光才找到余家村, 我可以给你个痛快。未受精的鱼女卵倒也可值千金。”

一柄匕首从她的袖口一闪而过,她作势向我扑来。

“等一下!”我跌坐在地上,泪水淌了满脸, “你不是要鱼女卵吗?我现在也是鱼女, 能不能不杀我?”

清宁大师脚步一顿, 脸上露出玩味的神色:“看到她们这样, 你也愿意当鱼女?”

“我愿意, 只要能活下去。”我手里死死捏着那根火柴。

救命!求求你了!求求……

“嘶……”轻微的火花声顺着洞口传来。

我猛地爬起来, 手脚并用地往洞口跑, 那里有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你以为你跑得出去?!”伴随着匕首的破空声, 身后传来清宁大师的暴喝。

绝望灭顶袭来, 口腔里早已满是血腥味。

“啊啊……”洞口传来一声尖厉的怪叫,似在催促,也似命令。

身后没有被匕首刺中的剧痛,反而传来清宁大师的尖叫:“松手!啊!!!”

我来不及回头, 刚刚冲出洞口,就被身后巨大的冲击掀翻了出去。

20

我耳中传来嗡鸣, 身后迟缓地传来钝痛。

余夭凑到面前摇晃着我的肩膀,张口“啊啊”地说着什么, 那一截断舌触目惊心。

缓过一会, 我的思绪才重新恢复清晰。

崖洞口被彻底炸塌了, 山林间除了偶尔掉落的碎石外,再无声息。

四周静得可怕。

此刻我才注意到, 余夭的小脸上布满了大块血迹。

我连忙将她拽到眼前,慌乱地检查:“怎么这么多血?你受伤了?砸到哪了?”

她黑亮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不符合年龄的狠戾,默默不语。

随后,她推开我, 伸手指了指山下,又回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哑然愣在原地,许久说不出话。

21

一个月后, 我再次开播。

刚一开播, 老粉们就立即涌了进来。

【主播怎么才开播呀?】

【主播老家没信号吗?上次路上直播就断断续续地。】

【一个月不见, 主播又漂亮了。[ 玫瑰 ]】

【主播瘦了好多啊, 是生病了吗?】

……

我捋了捋头发, 笑容放松:“谢谢大家关心,之前身体有点不舒服, 去医院做了换血治疗, 现在已经完全康复了。”

【换血治疗?那是很严重的病吧, 抱抱主播。】

【抱抱。】

【抱抱主播,多吃点饭啊。】

【主播最近有清宁大师的消息吗?她也一个月没开播了。】

【同问, 上次找她算卦,刚收了卦钱人就没影了。】

【骗子吧,上次就觉她像骗钱的。】

……

视线捕捉到了熟悉的名字, 我站起身, 有意打断道:“好啦,麻烦大家不要在我直播间提其他主播哦。”

“再给大家跳一个舞,我就得去学校接我妹妹放学了。”

看着满屏的爱心, 我轻盈地跳了支新学的舞。

如山林间的清风,如深潭中的涟漪。

人间终有恶,但恶人也终有恶人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