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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三婚

一日三婚

我一天参加了三场婚礼,新娘都是同一个。

婚礼上,新郎笑眯眯地问我:「怎么样,我老婆漂亮吧?」

我憋了半天,还是忍住了,没告诉他,在另外两个婚礼现场,我也看到他老婆了,搀着别的男人走花环拱门呢。

更离谱的是,晚上洞房时,新娘跟我跑了。

老袁是我大学同学,今天结婚。

他是个豪门后代,娶的新娘子,看一眼就能明白资本的强大。

老袁长得歪瓜裂枣兼青年谢顶,不靠富代的光环,还真骗不到这么漂亮的新娘。

新娘比他高,偎在他边上更显得他肥头大耳个子矮,要形容,就像一退化了的天蓬元帅傍着一自由女神像,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同学都笑他艳福不浅。

老袁见着我就笑,托相貌的福,一双眼睛肿得像悲伤蛙,普通笑着就有猥琐意味:「老周啊,怎么样,我比你先吧,嘿,读书时招蜂引蝶有啥用,咱班现在孤家寡人的还不是就你一个,我老婆漂亮吧,你认真找一个,能有我这个漂亮不?」

他还想嘚瑟,我举起胸前的相机,怼着他脸拍了一张:「伙食不错,以前相机还能塞进整个头的,现在只剩三分之二个了。」

老袁立马拉长了脸:「你小子,今天我大好日子,你别给我整晦气啊,我这头化了一早上呢。」

我耸肩笑笑:「新娘子喜欢不就成了。」

他又拽着我絮叨几句,嘴里没好话,大学时就如此,老袁对小白脸都嫉恨,笑里藏刀。

有回他生日喝醉,抱着我哭,说他那病秧子哥有个漂亮极了的天仙未婚妻,他什么都没有。

问他生日许的什么愿,他说要跟我换头。

前一晚还喝得哥俩好,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第二天院团委来查外联部的账,老袁转头就把我卖了,说我挪用公款买镜头,让我赔了钱挨了处分,被学生会踢了。

完事他又蹭过来:「小周啊,来,恢复自由身了,哥请你喝酒去。」

要说老袁这人吧,作为资本后代,性子是直爽,但也真不是个东西。

老袁又搂着新娘招摇过市去了,恨不能昭告全天下,他一天蓬元帅娶到嫦娥了。

我本职是干摄影的,帮他拍了不少婚宴照,出于道义,还尽可能找了角度,没把他拍得过分现原形。

新娘漂亮,我多拍了几张,想着若是有机会,可以找她当模特。

手机响了一天,是父母在催,班里每结婚一个,父母就要念叨我,现在班里就剩我单着了。

我回了消息:「今晚就带她回家见你们。」

吃酒席时,新娘没走几桌就醉了,被伴娘扶去后面休息。

新娘一走,老袁又开始口嗨,什么闺房秘话都往外蹦。

班长是个正经人,听得满面不适,小声嗤了一句:「什么艳福不浅,还不是抢了他哥的女人!」

我就坐边上,听到一愣:「这是他嫂子?」

班长:「是啊,他哥死了还没半年,尸骨都没烂呢,这就惦记上把嫂子娶回去了,真他妈不是东西。」

我没吭声,翻着相机里的照片。

见我没反应,班长凑过来道:「谁知道他哥怎么死的,虽然是个病秧子,也病了这么多年了,人说没就没了,一没这弟弟就大动作,又继承了家产,还继承了嫂子……」

我:「你觉得老袁对他哥下手了?」

班长一顿,撇嘴:「我可没说。」

我笑了笑,下巴朝前指:「你看他那熊样,敢吗?抓俩鸡搁他面前,先打鸣的也是他。」

班长被逗乐了,许是听我贬损老袁,心里畅快了。

他早年就看不惯老袁,班长也算个小白脸,虽然没我白,自然被老袁明里暗里下过手,班长家还穷,最见不得这种有财有势的。

要说这世界就是个圆,老袁嫉恨小白脸,小白脸嫉恨老袁。

班长正了脸色:「你可别小瞧他,他当年坑你的事忘了?他就一披着猪皮的黄鼠狼,那钱就是他许诺借你的,转头就说是外联的公款,小周,你心眼实,但别看谁都好。」

「嗯。」

班长灌了几口酒,眯着眼又叨了一句:「不过这新娘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丈夫刚死就下嫁,黄鼠狼配狐狸精,配,绝配。」

我吃了一会儿便走了,今天还有工作,我被酒店的婚庆团队包了,还要负责另外两个礼堂的婚宴摄影,今天在这结婚的有三对新人,还好时间错开了。

我进第二个礼堂时,摆弄相机没看路,迎面蹭到一人,支架掉地上了,我连忙道歉,那人蹲下身扶起了支架。

我低着头,先看到的是一双复古玛丽珍鞋,而后是两条细白的小腿,脚踝以上到小腿根,没入了一件咖色的无袖琵琶襟中式旗袍里。

女人把支架递给我,我顺着看到了她的脸,一愣,「你怎么到这来了?老袁呢?」

女人却一眼没看我,直接走开了。

她好像根本不认识我。

我蹭到的女人是老袁的新娘,此时应该在三楼礼堂,这里是一楼。

而且老袁那是西式婚礼,新娘穿的是婚纱,她是什么时候换上的旗袍,还盘了个复古头?

等我开始为婚宴拍照时,发现这位穿着旗袍的老袁新娘,居然一胳膊挎在另一个新郎的臂弯上,两人笑着在走花环拱门。

她是这个礼堂的新娘。

我蒙了片刻,退出去看礼堂外的婚礼公告,新娘的名字不一样,老袁的新娘叫艾歆,这个叫顾蔚然,结婚照放的也不一样。

可她分明和老袁那位嫦娥新娘长得一模一样。

双胞胎?

我观察了一阵,觉得应该是双胞胎,两个新娘的性格、气质不同。

老袁的新娘落落大方,女神范儿,这个比较沉静腼腆,小家碧玉,应该是两个人,两个新娘穿的礼服、头饰也都不同。

奇了,一对双胞胎新娘,同一天在同一家酒店结婚,怎么没听老袁说起?

照老袁那口嗨度,要真有双胞胎,指不定这对姐妹花都能被他意念上床了,而且新娘的名字也差挺多的。

我拍了一阵,新娘看到我时,朝镜头露了个腼腆的笑,没半点慌张,是真不认识我。

她这个模子确实美,我的镜头很喜欢她,捕捉时的手感就能明白,是个意外而至的缪斯。

一个未察,我竟是拍了她几十张,内存都快占满了,回神发现明明该拍婚照的,可五分之四都是新娘的单人照。

我尽责地把新郎的照给补上,就离开赶场去了。

诡异的是,当我到第三个礼堂时,发现里面的新娘,和前面两个也长得一模一样。

我:「……」

三胞胎?

我去看门口的结婚公告,新娘的名字和前两个也差了十万八千里,艾歆、顾蔚然、莫怡,没半点一家人的字面意思。

我问客人,这新娘可有双胞胎?客人笑道:「有个屁的双胞胎,独生女。」

我迷惑了,难道只是长得很像?

这个新娘的气质也和前面两个不一样,活泼阳光型,亲和力十足,和宾客们在笑闹,看到我依旧一扫而过,显然并不认识。

世上真有这么像的三个人吗?

还恰好都在同一家酒店,同一天结婚?

我拍完了婚宴照,虽然疑虑重重,但这不妨碍我赚钱。

大堂经理给我扔了个U盘,让我把照片导进去。

我:「这么急,不用修?」

大堂经理:「雇主要得急,修也行,那你明天还得再跑一次。」

我:「雇主?不是酒店包的我吗?」

大堂经理嗤笑道:「当然不是,酒店有自己的摄影师,再说,给这个数字,酒店都能请个大师来了,这雇主怎么看都像是给你送钱的。」

我:「雇主是谁?」

大堂经理:「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个中间联络人,该不是你哪个老相好吧?」

我:「我没有相好,新的,旧的,都没有。」

大堂经理走了,嘴里叨念,「怪人。」

我走去角落,席地而坐,拿出笔记本开始导入照片修图。

相册自动归类,几百张照,有四分之三都在同一个分类里,三个礼堂的新娘都被识别为了同一个人。

我看着分列的小图,思忖:不是酒店包的,这个雇主为什么要三场不同婚礼的照片?

我将照片按礼堂分类整理,一张张翻着,发现了不对劲。

我拍到的这三个新娘,左耳耳垂后,都有一个小红印,像是胎记。

照片拉大了看,那小红印是个同心锁的模样,轮廓精湛细致,一时分不清这是胎记还是刺青。

若说模样还能有像的,那胎记的巧合就不太可能了,这三个长得一样的新娘,左耳耳垂后都有这个胎记。

她们三个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啊。

我脑子里顿时响起班长的话,「这新娘也不是省油的灯,狐狸精配黄鼠狼,绝配。」

所以,是哪两位新郎被绿了?

还是三个都被绿了?

我合上电脑,回到老袁的婚礼礼堂,老袁已喝高了,还在那高谈阔论,我把他拽下来,拖到没人的地方,问他新娘呢。

老袁讲话声巨大,酒气喷了我一脸,把人又都招过来了:「问她干吗?怎么的,觊觎我漂亮老婆?你小子大学里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一寝室哥们的女朋友都差点让你撬走了。」

跟来的同学打趣道:「那时候谁不盯着他啊,那些姑娘都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我们周大摄影师都瞧不上呢,他心里只有他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鬼初恋。」

「什么大摄影师!他就是个替人拍照的,一年赚的还没老袁你一周多。」

众人都喝高了,说话嘴上没把,我也不好直接搁这么多人面提醒他,兄弟,你绿了,都绿成绿茵小子了。

这时,新娘「酒醒」出来了,换上了旗袍,得,这旗袍还是第二个礼堂的,衣服没换直接来这用了,这绿帽戴得还真省钱。

众人又围着她过去了,她看了我一眼,我站在阴影里没出声,举起相机,对她拍了一张,示意:证据在我这。

我找了个角落,坐在地上翻照片,想着一会儿怎么给老袁解释。

突然后背被人拍了,转头,是新娘。

她正弯腰看着我,旗袍下摆的衩正对着我的眉心,轻笑道:「呀,果然被你发现了。」

我:「你这会儿倒是不装了。」

新娘眉眼弯弯:「你都不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向人告状的吗?」

我:「行,你编吧,我听着。」

新娘笑出了声,乌黑的瞳仁在我脸上转了一圈:「你对待缪斯就这态度吗?」

我一顿,有些窘:「你怎么……」

新娘:「美女对镜头和目光是很敏感的,你的镜头今天对准我多久了,偷拍了我多少了,我都没跟我丈夫告状,你倒先出手了。」

得,这招倒打一耙我服气,我挑眉,也刺她:「那三个哪个是你丈夫?」

新娘:「你猜呢?」

我举了举相机:「挨个问问不就知道了。」

新娘伸出一根手指按下了相机:「初次见面就总是威胁,坏习惯,我解释呗,不过你就在这听?人来人往的,一会儿老袁误会你勾搭我怎么办?」

她说话总是带着笑,声音气息都有笑,再正经的话都能听出一丝调侃,遑论她每句都带着逗的意味,旗袍的庄重与她的轻盈产生了一种反差魅力。

这与她先前在三场婚礼展现出的性格都不同,我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但莫名觉得此刻是真的。

我还坐在地上,她正弯腰跟我讲话,这里是礼堂的角落,掩去了礼堂内大半的视野,后面是窗帘,挺厚的,一卷起来,就能裹住两个人……

氛围确实不太对,我问:「去哪儿?」

新娘没说话,凑近,在我的衣领里塞了张卡,食指轻弹了一下,然后走开了。

我握着那卡,在地上坐了好一阵,手心出了点薄汗。

我站起身,掩人耳目地往后台走。

走到303,门上贴着化妆间的字样,我拿出卡,刷进去了。

化妆间里就她一人,此刻踢了玛丽珍鞋,正坐在化妆台上,双腿搭着,赤脚轻晃,旗袍的衩开到了腿侧:「这么久,锁门呀。」

我没动。

新娘好整以暇:「等会讲一半进人了你怎么解释,孤男寡女,不在礼堂,跑来小房间?」

我回头锁了门,四面看了下,走到化妆室东侧的角落。

她点了根烟,朝外吐出一个烟圈,歪头看着我:「你开相机做什么?」

我把相机架在一个全景的位置,能拍到整间化妆室:「防止某些人碰瓷。」

新娘笑了起来,乐不可支:「你是不是在想,这保不准是老袁的阴谋,派和他如胶似漆的天仙新娘来陷害你?」

我没接茬:「你可以解释了。」

新娘拿起化妆台上的一个小包,轻轻拉开,慢悠悠地扯出几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来拿呀。」

我没动。

新娘笑笑,也不恼,也不下桌,把纸搁在大腿上,慢条斯理地叠成了纸飞机,朝我飞了过来,眼含调笑,似在讽刺我们之间的距离——需要用纸飞机才能跨越的距离。怂包。

我捡起纸飞机,打开看,是两张协议合同:「这是什么?」

新娘:「你不识字呀,不是大学毕业了吗?」

我:「……演员合同,你是演员?」

新娘又吐了口烟圈:「我和你一样,你在三个会场干吗,我就在三个会场干吗,打工呀。」

我询问地看着她。

新娘:「我的职业是专给人扮新娘的,有的人要假结婚,骗父母,有的人要假新娘,充面子,都是一次性的。」

见我面露狐疑,新娘笑道:「一楼礼堂那个新郎,不喜欢女的,办场假婚礼糊弄父母,我无父无母无亲缘,再合适不过。二楼礼堂那个婚宴,倒是新娘委托的,新娘车祸毁了容,不想出面,有心理障碍,要我扮她,在宾客前充脸面,她想送他一场完美婚礼,你有看到一个蒙面女人坐在前排吗?那是真新娘。」

我沉默片刻:「那老袁呢?」

老袁肯定是直的,他们家那身份、排场也用不着雇个假新娘,而且班长说老袁娶了他大嫂,是人尽皆知的事,说明大家认得她。

新娘似笑非笑:「这不是只有两份合同吗?」

我稍一顿,领会意思:「你和老袁是真结婚?」

新娘颔首,语气轻盈:「嗯。」

我捋了一下,这新娘叫艾歆,是个演员,也是老袁原来的大嫂,在她自己二婚婚礼的这天,接了另外两个扮演新娘的单子,在同一个酒店结婚,瞒天过海。

我:「老袁知道吗?」

艾歆:「知道的话我还用这么和你偷偷摸摸说吗?」

我不解,既然原先也是袁家的媳妇,自然落魄不到哪去,不提她这份奇特的职业,她何必在婚礼这天还干活?

我问了:「这么巧,三家婚宴都选在这里,还都是同一天,你为什么不拒绝这两单?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犯得着来回跑冒险吗?」

艾歆:「不是巧合,这两单的婚宴选在这里,场地和日期都是我建议的。」

我一愣:「为什么?你故意要冒险?不怕老袁发现吗?」

艾歆没回答,赤脚轻摇,看着我笑:「你对我好奇啊,小心点,好奇是心动的第一步……我才该防碰瓷吧。」

我:「……」

我不再问了,她说是故意的,我反倒不奇怪了,袁家的媳妇不可能缺钱,不是迫于生活,那就是游戏了,可能是他们上流社会的恶趣味,我不懂,但与我无关。

我去收了相机,打算离开,艾歆突然凑了过来,我下意识警惕地一步挪到相机后,提醒她,相机还开着呢。

艾歆没有停步,直接上来隔着相机抱了我一下,立刻退开了,轻轻一下,我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像被风扑到脸上的绢纱,一下又飘走。

我蹙眉:「都拍下来了。」

艾歆笑,提起地上的复古玛丽珍鞋,赤着脚,倒退着朝门口走:「芦丹氏的柏林少女,你身上有我的香水味了,你说老袁会信相机拍的,还是信你身上的味道?你今天最好离他远点哦。」

她用这种方式威胁我,不要接近老袁,替她保密。

门开了,她穿上鞋,出去了。

我回到了礼堂,离晚上开宴还早,老同学们喝高了,都没走,围着老袁听他口嗨,艾歆站在老袁身边,微笑着,不知在听在说。

我找了个角落,远离他们,席地坐下,处理照片。

不知他们怎么又闹了过来,一大群人,挤到了角落处,老袁搂着艾歆,问我:「我老婆漂亮吗?你还没回答呢。」

我看向艾歆,艾歆看着我,淡定得很。

我:「漂亮。」

老袁满意地笑,其他同学调笑问:「老周啊,还单着呢,莫不是还想着你那鬼初恋?到底是个什么天仙模样,让你守身如玉这么久,不是说人早死了吗?」

「哈哈哈,那他这么多年记着个鬼啊。」

我:「不记得了。」

同学嘟囔了几句,表示无趣。

我没有敷衍,确实不记得了,这事我没有和谁说过,本就是童年一场朦胧旖梦,是大学室友听到我说梦话,才传开说我有个死去的初恋。

老袁大着舌头上来拍我,我坐着,一时没能躲开,他离得挺近,但他满身酒气,应该什么都闻不到了。

老袁:「嗐,一死人有什么好惦记的,你有难处跟我说呀,要什么样的女人我给你找!职业拿不出手,都让你来我公司了,我公司前台赚的不比你少,同学一场,你来我立马让你上任!你长得可比那前台好看!」

大家都笑了起来,还拱我赶紧去应聘,好歹没白长这张脸。

我看着他们喧闹,大笑,忽而想到,这个婚礼高朋满座,可没人知道,我和这里的新娘,共享着一个秘密。

因着这份隐晦的共享秘密,他们的笑声,变得可怜起来。

我举起相机,对着他们大笑的丑陋模样拍了一张,特意开了闪光灯,这一亮,让众人安静下来。

我调出照片:「不用了,干摄影挺好的,能拍到有趣的东西。」

众人看到照片中自己丑陋猥琐的笑容,那一眼能望到底的青蛙嘴和喉咙,一时尴尬,有些恼怒。

老袁指着我劈头盖脸道:「周谨,你是不是瞧不起我?我好心给你介绍工作,你就这么埋汰我,你大学时候就总是这副样子,你是不是那时就看不上我,就觉得我丑?」

同学们都开始劝,要我低头认个错,今天是老袁大婚,别砸场子,老袁在声势浩大的帮腔里,更起了气焰,直瞪着我,似乎要等着我跪下认错。

我:「我又不跟你处对象,你丑不丑关我什么事。」

众人皆静,老袁瞪圆了眼睛,一时接不上话,人群里突兀地响起一声笑,是新娘的,而后是第二声,是班长的。

之后,众人劝说,吵吵嚷嚷,老袁居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似是委屈极了,多年因外貌受过的委屈全面爆发,一头埋进新娘的怀里,嚎得像个孩子,艾歆漫不经心地轻拍着,眼睛却看向这边。

场面乱了起来,班长拽着我溜出人群,担忧道:「你先回去吧,老袁这人睚眦必报的,你今天让他当众丢了面,可要当心点。」

我:「不能走,我照还没拍完。」

班长急道:「你这人也是死脑筋,这单能有多少钱,再待下去,谁知道老袁会怎么为难你?」

我:「你们可能真的误会了,干摄影,赚的不少,今天这单,有这个数。」

我给他比了个八。

班长一愣:「这么多?」

我:「熬过一个节点,这行的工资,是按指数级上升的。」

班长拍了拍我:「小周,你可真是太低调了,平常群里也不出声,大家都以为你现在过得苦哈哈,艺术流浪汉,又没对象又没钱……搞半天是财不外露。」

和班长寒暄两句,我就离开了,去另一个礼堂。

我骗了班长,我现在的确是个流浪汉,没什么钱,我还没熬过那个节点,能熬过的只有小部分摄影师,我还不是。

今天这单倒确实是这个数,我也挺莫名的,不知道雇主为何给这么多。

晚宴开席后,我看着艾歆如何多变地辗转于三个婚礼现场。

知道真相后再去看,觉得她演技真好,一颦一笑都在人设里。

她大大方方,一言一行都略偏向我,似是方便我拍,奖赏似的追着我的镜头,眼神时不时地在镜头中对上,占满焦距。

回过神,我的相机里又都是她的单人照了。

我拍完后去了第二个礼堂修图,只有在第二个礼堂,艾歆全程都穿着那件咖色无袖琵琶襟的旗袍。

她的旗袍形象让我有种莫名的熟悉,总想多看几眼,我归咎于缪斯的吸引。

到晚上九点,三场婚礼先后散场了。

我整理好照片,出了酒店,在门口等人。

看了看表,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地址发给她了,今晚要带她回家见父母的。

我发了个消息过去:「我到了。」

那边好一会儿才回过来:「等两分钟。」

两分钟后,我等的人还没来,却见艾歆从酒店出来,外面套了大衣,脚上还是玛丽珍鞋,虽然看不见,但我猜想她里面还穿着那件旗袍。

她四面看了下,朝我走来,玛丽珍鞋踢踏踢踏踩出了动静,一路踩到我跟前,说完事了。

我出于礼貌,问:「不用演到洞房吗?」

艾歆:「那是另外的价钱。」

我:「……」

她自然地伸手挽住我:「走吧,你家在哪?远吗?」

我:「……我是个正经人。」

艾歆笑了半天,拿出手机,打开一个a订单,举到我跟前:「谨先生,是你吧?你和头像长得一模一样,真是石器时代的男人,图都不知道。」

我:「……」

我把手从她臂弯里抽出来:「你是『都市丽人』?」

艾歆:「是啊,我业务很广的,这位先生。」

我拿出手机,给预约的假女友打了个电话,艾歆的手机立刻响了。

真是她,这缘分。

因为父母催得紧,我今天在来的路上随便订了个「女友」,看简历写得挺好,专业装女友的,成功单子高达89个,是榜单第一,也就没注意照片,甚至巴不得是个不怎么样的,让我父母见了死心。

我一时无言,半晌问:「我不图很见不得人吗?」

艾歆:「没有,你挺好看的,是我的审美取向,冲着脸可以给你打个友情折,快回家见咱妈吧。」

我没应她:「老袁怎么办?你今天不也是真结婚吗?不用跟他回去?」

我着实搞不懂这个女人,丈夫刚死就转嫁给小叔子,在结婚这天,又接单去结另外两场婚,到这会儿该回去洞房了,居然又接一单去扮演别人的女友。

她是事业心强,还是猎奇?

艾歆:「我都出来了,自然是不用管他,你怎么这么婆妈?到底走不走?不走现在销单,多的是单等着我接,哦,平台违约费你这边出哦。」

我蹙眉,退掉再订一个,这会儿了肯定来不及,父母那边饭菜都烧好了,就等着了,可这人又是老袁的老婆。

艾歆仰头看着我,又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周谨,你真这么想我回去陪老袁啊!行,看在你今天帮我保密的分上,给你个机会,你说了算,你现在让我回去找老袁,我就回去,你带我走,我就走。」

说罢,她朝我伸出一只手,似是等我选择。

这只手让我莫名想起了化妆间那架纸飞机。

一架纸飞机穿越的距离,现在变作了一只手的距离。

老袁刻薄愚蠢又自鸣得意的笑声在我心里转了一圈。

不知出于哪种情绪,我牵住了她的手。

就这样,这位一天三场婚礼的新娘,在洞房之际,跟着我跑了。

我带艾歆回家见了父母,老两口很满意,她装得十分熟练,还随口编出了一段我们相知相恋的过程。

她口述时,对我的熟悉度,差点让我觉得这些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对我的学校和成长经历都信手拈来。

离开时,老两口给她装了一堆腌货吃食,约了下次再来。

见老两口的艾歆,又是一个不一样的艾歆,没有那层狐狸般捉摸不透的狡黠,只像个单纯快乐的邻家女孩。

送她出去小区时,我夸道:「你真敬业,雇主信息了解得挺全面的,我会给你好评的。」

艾歆连轴转了一天,已经累了,还在我家喝了热身子的温酒,有些醉。

她听了直笑,眼神又回到了狐狸般捉摸不透的似笑非笑。

这个表情在提醒我,今天结束了,这个人是老袁刚娶的新娘,方才家里的温存是假的,和她这个人一样,满身虚伪。

她停住了步子,目光微醺,盯着我道:「你记性是真差。」

我不明白她这话什么意思,问她也不说。她醉着,踉踉跄跄走入了夜色,只跷着腿,甩给了我一只鞋。

是那只玛丽珍鞋,配她那身旗袍的,这鞋似乎很旧了,看着不新,有些年代了。

我想把鞋还给她,再抬头,哪里还有什么人,她已经走不见了,今晚雾挺大。

我没有追上去,今晚的我做了错事,该远离这个女人了。

回了家,我辗转难眠,艾歆的面容总出现在我闭眼的所有时刻,但那并不是具体的她,而是一个轮廓,一个让我熟悉着迷又无法阐明的轮廓。

越睡越不对劲,脑子中的轮廓越发清晰,这个女人,我熟悉,说不上来的熟悉,那只鞋,那身旗袍,都熟悉。

我睡前把那只鞋搁在床头柜上,此时看着,我忽然猛地坐了起来,翻箱倒柜,找童年拍的老照片。

在箱底找到了那张照片,是二十多年前的老照片,已经泛黄了,照片里的女人,风姿摇曳,穿着旗袍,站在祠堂里。

这个女人,是我的性启蒙对象,我在七岁时无意间看到她,拍下了她。

随着长大,被我封箱了,因为她死在了我拍到她的那一年。二十多年过去,我只记得当初朦胧的性冲击,却早已把她的样貌忘记了,或许是刻意忘记的。

此时再看到,只觉得头皮发麻,脊背飕凉。

照片中的这个女人,穿着和艾歆身上一模一样的旗袍,和床头柜上那只玛丽珍鞋一模一样的鞋,有着和艾歆一模一样的脸。

我吓得把照片扔了。

这不可能,不说照片里这女人早就死了,就死在我眼前,就算活着,现在也有几十岁了,不可能是艾歆这般大小。

我再去翻相机里今天拍到的艾歆的婚宴照,她在三个婚礼场合都穿过这套旗袍,和这双玛丽珍鞋,她对着镜头笑的模样,和老照片里一模一样。

而她耳后的那个同心锁胎记,老照片中的女人,脖子上挂着一把一模一样的同心锁。

我傻了,这是见鬼了不成?

两天后,大堂经理联系我,让我把修的婚宴照全都洗出来,拿去给雇主。

我去赴约了,来的人是艾歆。其实这两天也猜到了一点,那位大方的雇主应该就是她。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雇我,比起这个,有更大的谜团压着我。

她一见我就火急火燎想看照片,我没给她,说:「交换。」

艾歆:「交换?钱啊,已经打你账上了呀。」

我打开手机银行,操作两下:「给你转回去了,不要钱,我是个摄影师,摄影师缺故事,告诉我你的故事。」

艾歆:「什么故事?」

她的神情是一贯的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拿出那张压箱底的泛黄老照片,递给她,观察她的表情。

她接过照片,笑了半天:「你是不是以为照片里的是我,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个什么鬼?」

我有些窘迫:「……那你是吗?」

艾歆难得地翻了个白眼,抓起我的手放到她头上、脸上:「热的,活的,哪个鬼能好心给你转阳间钱?」

我立刻抽回手,手指是烫的,那瞬间的触碰,比我真见了鬼还心悸。

艾歆:「照片里的是我姥姥,你拍这张照时,她有四十七了,但保养得好,看不太出年龄。」

她撩起头发,露出耳后的同心锁胎记:「这个胎记只是个刺青,是我仿照姥姥文的。」

艾歆说我会错认其实不奇怪,她们祖孙两个的确长得像,更何况她在有意识地扮演姥姥,举手投足、气质、穿着都几乎一样。

她从小就被姥姥训练成自己的样子,艾歆如今的模样,她的身段、举止,都是姥姥一鞭子一鞭子抽出来的。

从艾歆嘴里,我听到了一个年代久远的故事。

艾家早年也是富贵家族,后来破败了。

艾歆姥姥拿最后的家当做陪嫁,把她嫁去袁家,堪堪续上了贵族末列。

艾歆嫁过去不足一年,大儿子就病死了。

袁家贪那笔嫁妆,怕她跑,把她过继给了小儿子。

姥姥以死相逼,要她答应必须嫁进袁家,大儿子死了就嫁小儿子,小儿子死了,就给那爹当续弦。

如此执念,是因为姥姥自己没能嫁进袁家。

姥姥那代艾家已经破败,袁家想毁掉两家定的娃娃亲。

但袁家当时的小儿子是个病痨,哪天可能就死了,艾家请了风水大师上门游说,说娘胎里带的姻缘可以冲喜,娃娃亲续上了。

姥姥从小被送进袁家的私塾陪小儿子。

但她比较叛逆,一心只想逃跑,不愿嫁轮椅上随时要死的男人守活寡。

袁家小儿子怜惜她,不想她糟蹋在自己身上,便助她逃跑。

跑了几次都被抓回来,姥姥认定是男人告状,在他大腿上咬了一大口,出血了,男人一声不吭,任她发泄。

第六次抓回来,男人被父母教训进了医院,姥姥愧疚,暂时消停了,男人不怪她,继续帮她逃。

第七次逃跑,姥姥差点卷火车底下去了,人抓回来时,身上都是伤。

男人第一次生气了,铁了心再不帮她,他帮她跑是要她过得好,不是要她送命去。

姥姥激他:「你根本就不想我走,你有私心吧,骗子。」

男人沉默良久,牵住她:「是,我不想你走,可以留下来吗?」

姥姥推他:「去你的,我要嫁的是个盖世英雄,才不是病秧子。」

男人:「盖世英雄比你还爱跑,你连他尾巴都见不着……我会努力变得健康,和你白头到老。」

姥姥脸红了。

她不再跑了,男人把大腿上姥姥咬的牙印文了个刺青,两人算是私订了终身。

结婚前一晚,男人因病去世了。

咽气前一刻,他还在说,别怕,我会和你白头偕老。

姥姥哭得一夜白头。

袁家嫌她晦气,把她赶走了,姥姥想殉情,但袁家不许她进族谱,更不许他俩进一个墓。

艾家没了,那时世道还乱,姥姥在外颠沛流离几年,带回了一个儿子,没人知道父亲是谁,也带回了一大笔钱,没人知道怎么挣的。

姥姥染黑了白发,在袁家大宅不远的贫民窟买了间小院子。

她日日出门望袁家,穿着男人最喜欢的旗袍和玛丽珍鞋,唱着男人最爱听的小曲,给街坊说故事,人人见她都躲。

没嫁入袁家是姥姥的心病,她和男人私订了终身,不和他躺进一口棺材,她死不瞑目。

直到艾歆出生,姥姥认定是老天给她机会,外孙女和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开始调教艾歆,她没能进的袁家族谱,要外孙女替她进去。

姥姥打扮庄重去了袁家,也用艾家当年那套说辞,袁家这一辈的大儿子又是个病秧子,艾歆被送入了袁家做童养媳冲喜。

艾歆经常逃跑,她看到过,那袁家大儿子出门,被姥姥哄骗走了,回去后就生了大病,落下病根。

姥姥这才有机会上门游说,艾家落魄的女儿,配袁家的病秧子,历史重演了。

这事成了艾歆心里的旧疾,但她又不甘为姥姥赎罪。

每次逃回家都被教训,姥姥脾气越来越恶劣,旗袍一穿好几天,不洗不换,时常又哭又闹,对她以死相逼,弄堂人都厌恶这疯婆子。

艾歆八岁那年,姥姥终于把自己疯死了。

那天弄堂进来一队写生的小学生,有个男孩落队了。

他被穿着旗袍的姥姥迷住了,站那看了很久,举起相机拍了她一张照。

艾歆问他拍什么,男孩夹紧了腿,有些局促:「她好漂亮。」

艾歆傻了,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人用正面词汇形容这个疯女人。

姥姥讨厌得她甚至把她的美理解成了丑,她一直痛恨自己的长相,像姥姥就是刻薄的鬼,街坊说的。

她第一次听说,她们这样的长相,原来是美的。

那天姥姥又大醉,爬上五楼阳台,对窗外唱小曲,朝她喊:「一定要嫁去袁家,你发誓,不然我做鬼都缠着你。」

艾歆没理会,这样的话她每天要听几次。

没想到这次是真的,姥姥笑着从阳台跳了下来,开成了一朵红莲。

她的一只玛丽珍鞋,掉在男孩怀里。

弄堂爆发惊叫,艾歆却面无表情,眼前的尸体似乎只是她早上喝的一碗豆浆。

街坊骂她铁石心肠,跟疯婆子一个德行,自己姥姥死了,眼泪都不掉。

该掉眼泪吗?她确实哭不出来。

街坊们骂归骂,没人上前处理尸体,生怕沾到。

只有那个男孩,给女人脸上盖了张手巾,用袖子擦去她脚底的脏污,把怀里的玛丽珍鞋穿回她脚上。

接着,男孩一只手蒙住艾歆的眼睛,牵着她走出了包围圈。

艾歆第一次理解了姥姥喝醉时总讲的「盖世英雄」是什么意思。

男孩很快离开了,老师在找他,他们甚至没有说再见。

之后,艾歆带着遗产被彻底接进袁家,适龄后和病痨大儿子结婚。

艾歆讲完,我傻了半天,我压根不记得她,一年级去那条胡同写生的记忆里,只有对我视觉冲击巨大的姥姥,那时候发生的其他事我都没印象了。

我看到了那个女人坠落的全过程,那是我第一次见识死亡,就死在我面前,血淋淋的,却分外美丽。

女人掉下来时,好似一只朝我飞来的风筝,她不是在坠落,她是在飞翔,好自由。

当时她的一只鞋落在我怀里,我至今记得,那只鞋是香的。

那短短一刻的坠落,对我造成的影响是巨大的,姥姥的形象不再是单纯的性欲,包含了神圣、自由、极致的美等我无法诉诸文字的感受。

坠楼的姥姥,是我之后多少年岁里,朦胧又遥不可及的缪斯,她过分绚烂了,导致我必须忘掉她,才能活在人世间。

于是那天发生的一切,除了坠落那一刻,那个该被忘掉的朦胧的轮廓之外,其余都功能性地消失在我的记忆里,只剩下一份无疾而终的绮念。

我忘了那天曾牵过一个女孩的手,带她走出了地狱。

她却一直记着。

但那也只是我的无心之举,小得不能再小,我忽然不敢看艾歆的眼睛,比起她对这个行为可能倾注的感情,我配不上那份重量。

沉默良久,我问:「……那她现在葬在哪?」

艾歆:「烧了,骨灰撒在袁家了。」

艾歆说她答应嫁入袁家,就是想能进袁家的墓地,偷偷把姥姥的骨灰,和那个男人的葬在一起。

艾歆:「我在他的墓前撒了一些,剩下的,埋进去了,他们总算葬在一起了。」

她完成了姥姥的夙愿。

艾歆从我手中拿走印出的婚宴照,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倒出来,里面竟全都是她扮演新娘和不同人结婚的照片。

照片里,她都穿着那身旗袍,还有那双玛丽珍鞋,和姥姥去世那天一模一样。

艾歆把和老袁的婚宴照挑出来,问我:「像吗?」

我:「像什么?」

艾歆:「像不像是她在结婚?」

我一愣,发现还真像,老袁坐在椅子上,艾歆站在他身后,如果把那椅子换成轮椅,可不就是我想象中姥姥和她那位早逝的男人的画面吗?

艾歆:「她年轻时,准备了很厚的一本婚照相册,和那个男人约好了,要把它拍满,但他们一张都没拍成,男人就死了,那本空的婚照相册,她一直留着,总要拿出来看,仿佛里面有照片似的……」

我:「所以你才做演员去扮演新娘的吗?」

她是在替姥姥攒结婚照。

她要把这相册集满,烧给姥姥,姥姥毕生未婚,她和姥姥长得像,她可以扮演姥姥,在照片里替她结婚,给她无数场婚礼,弥补她这一生颠沛流离。

艾歆:「不只如此,这些照还大有用处呢,袁家不会放我走,姥姥死前托了律师公证,那笔遗产,必须得我的名字刻在袁家族谱上,才会持续生效,我走不了,就让他们主动赶我走。」

我陪她回了贫民窟的弄堂,把那本塞满了照片的厚相册烧给了姥姥。

她大可以偷偷进袁家墓地,烧给那对葬在一起的未尽夫妻,选在这烧,我知道她是想带我了却个念想,我进不去袁家墓地。

火舌卷着相册时,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女人,那日的情景如幻象袭来,翻腾在火焰中,翻腾在脑海里,我整颗心都与那童年旖念共振。

火烧尽时,一颗残喘火星蹿出,那火星像一个小女孩,惊鸿一瞥的记忆转瞬即逝。

我这才惊觉自己过于投入了,目光首次转向了身边的艾歆,努力透过她去联结那个被我遗忘的少女,依旧毫无印象。

我问她,非要在婚礼同一天把两个单安排在一起,来回跑,是故意气袁家的吗?

她是不是其实希望当场被发现,搅乱婚事?

艾歆笑笑:「没有,早就气够了,这么多年过去,如果你持续维持一种情绪,却毫无反馈,这种情绪最终会消失的,我对他们没有气,只是想离开,婚礼安排在一起,只是想排遣心中的讽刺,我希望这个婚礼荒唐至极,它本身就荒唐至极,我没有选择权,便只能决定怎么接受它,这是我仅有的权利不是吗?」

到这会儿,她的似笑非笑,终于于我不再神秘,它的底色不是恶劣,而是悲凉。

或许是我的眼神透露过多,招惹到她了,她看向我道:「我一直记得你,也来偷偷看过你,不止一次,不止十次……你情人节收到的巧克力,可能也有我混进去的。」

我震惊的表情逗乐了她。

艾歆:「我记住了你们当时来写生穿的校服,问过后,知道是二小的,姥姥死后,我被接进袁家,逃跑过,去二小找你,我看到你了,但你没有认出我,擦身而过了,我便知道你忘掉我了,也可能,你根本没记住过我,你记住的只有姥姥。

「那之后,每次逃跑,我都会去看看你,偷偷地,我长大一点,你就也长大了一点,我们越来越陌生。

「以前逃跑能回姥姥那,没有姥姥了,便只能换个『归宿』,来找你,你不必愧疚,你没有欠我,这种兀自达成的羁绊,也确实让我获得了归宿感。

「也是那些日子,我逐渐理解了,姥姥为什么非要同那男人葬在一处,不惜一切代价。

「我本来想处理完这些事,真正脱离袁家了,再去找你,但知道老袁会邀请你来婚礼,就提前了,穿那身旗袍刺激一下你。」

她笑了笑:「我可太处心积虑了,周先生,希望你早日想起来,想不起来的话,希望你重新认识我一下,认认真真地认识我,不是姥姥,而是我。

「我和她很多地方都很像,一辈子认准一个人这件事也很像。

「我说了太多,也许对你而言失了神秘,但我还会演戏,有多变的风格,我希望我有趣,永远多样,你捉摸不尽,才或许有机会打败你心里不灭的她。」

她一字一句敲得我脑门震天响,我对男女之事,自当年那惊艳的一望,便从此关上了世间大门,万般皆波若,何时受过如此直白、震耳欲聋的敲门声。

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可我还抓不住它,理不清它,于此事,我像个笨拙过头的稚子,又回到七岁那年的无措,仰视一个令我震颤的缪斯,不知该如何回应,如何表达,只能执拗而慌张地注视着她,传递真诚的迫切,恳求她原谅笨拙。

艾歆笑了起来,轻轻牵住我的手,安抚着,自信而强大,这次轮到她牵着我走出慌张的包围圈了。

我这才发现,我从没有把她错认成过姥姥,她如此鲜明,是那件旗袍和玛丽珍鞋引出了线索,而那张老照片让我失了分寸,单看着艾歆,我不会想起任何人,她就是她,已经足够占据全部遐想。

艾歆笑着问:「有空吗?跟我一起去闯次祸吧。」

袁家办婚礼的答谢宴,产业做到袁家这份上的,答谢宴也请了不少商业伙伴,老袁的老同学们又都去了。

答谢宴设在袁家老宅的花园,露天,艾歆这次没穿旗袍,换了她自己的便服,耳后的胎记也洗掉了,她不再扮演姥姥了。

尽管上次闹得不愉快,老袁还是请我去了,见着我时,他又笑眯眯的,一双眼肿得跟悲伤蛙似的,普通笑着就有猥琐意味。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上次的不愉快,见着我手又搭上来了,笑着拍两下,又是那两句话,「我老婆漂亮吧」「结了婚之后更漂亮了吧」。

语气也和上次一样,是他一贯的风格,就像大学时,他把我卖了,转头又来笑眯眯找我,吃饭去,我请你。

我:「嗯,漂亮。」

老袁笑意更甚了:「今天怎么没拿你那相机,平常不是形影不离的吗?」

我:「今天用不着,我是来送礼的。」

老袁:「送礼?什么礼?」

我没回答。

老袁忽而拽了我一把,用体己的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小子是不是觊觎我老婆?」

我稍一顿,他就狎昵地打了我一拳:「别装,上回我都闻到你身上她的香水味了,你小子,以前还总装得冰清玉洁,不也是个下流坯子。」

我蹙眉,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他的语气,他似乎并没有生气,有人觊觎他的妻子,他不生气,他当成狎昵猥琐的话题,在揶揄。

见我不说话,老袁笑得更欢了:「兄弟一场,你早说嘛,犯得着那天跟我闹红脸吗?别说我不照顾你,我帮你去问她啊,她很听话的。」

我惊诧的表情,再一次取悦了他,给了我一个乡巴佬玩不起的揶揄眼神。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哪里有问题,他显然没把艾歆当妻子,艾歆在袁家,就是一件物什,是遗产,是撑面子的天仙新娘,是和朋友口嗨的玩物。

也许这提议于他而言,是一个胜利的标志,他把外貌上锱铢必较的优越感,转嫁给了貌美妻子的性魅力,吸引来了他嫉恨的对手,而妻子握在他手里,他在这份「交易」「磋商」中占据高位,享受压过我、摆布我的优越感,又能论证我是个和他一般的下流坯子,他在这种恶劣共谋中消减了外貌焦虑,增加了安全感。

我反胃至极,拿出手机,点开直播,问他:「我可以直播吗?第一次来这么大的房子,想蹭你点热度。」

老袁看我这求人的态度,立刻答应了:「行啊,随便录,你粉够不够啊,我给你买点?」

我没应承,点开直播,去了别处,不想再看他一眼,干摄影几年,微博上也有了小十万粉丝,没一会儿开始陆续进人了。

答谢宴开始,老袁上台讲话,一讲讲了半小时,底下是给他无脑喝彩的同学。

他刚讲完,正要下台,天上忽然落下几个纸飞机,摇摇晃晃飘到台上,这一幕太凑巧,老袁没下台,以为是哪个同学准备的惊喜,要给他喝彩的。

老袁刚捡起打开,脸色骤变,空中的纸飞机忽而多了起来,洋洋洒洒飞向所有宾客。

向源头望去,是袁家某间客房床上绑着的喷射器,无数纸飞机从喷射器里飞出来,遥控在我的口袋里。

纸飞机里,是艾歆和不同人的结婚照。

老袁慌忙大喊:「谁弄的?管家!去楼上关掉!关掉!」

管家慌慌张张上楼,但已经来不及了,答谢宴被无数纸飞机淹没。

现场乱了起来,众人唏嘘不已,袁家面色难看,瞪向艾歆,艾歆却仰着头,看着纸飞机笑得格外灿烂。

我举着手机,尽可能扫到花园的每一处,拍下纸飞机狂舞的片段,直播间已经热烈讨论起来了。

我掐着时间,关了直播,下得猝不及防,好似真的出了事故要藏。

我仰头,满天的纸飞机像风筝,跨越二十多年,再次飞到了我脚边,我好似又见到了七岁时,那个朝我飞来的女人。

袁家大乱,袁家媳妇出轨,结了二十多次婚的消息渐渐发散,尽管被压住了,但当日到场的亲朋好友和业内伙伴都知道了,那场直播更是留下了直观证据,在互联网上蔓延,他们就是想藏都藏不住。

老袁成了世家圈的笑话,而艾歆成了臭名昭著的恶女,不离婚就真是冤大头了。

她用满身脏污,为自己换来了自由。

那天趁乱,袁家顾不上,她再一次逃跑了,成年后的第一次出逃。

我跟着她跑,有些担心:「可是你的名声坏了。」

她笑道:「我已经等到盖世英雄了。」

我冥冥中感受到了艾家女子顽固的疯狂,那不惜代价、孤注一掷的惊心动魄,姥姥是,她是。

她朝前跑了,飞快地,比纸飞机还自由,还遥远。

我追上前,牵住她,唯恐她飞走。

终于,我牵住年少时旖旎的梦了,具象的,温暖的,庞大而美丽的。

我用二十二年,走完了一架纸飞机的距离。

-完-

穆戈

三十岁的陆琪终于屈服在了现实的压力下,和以往她看都不会看一眼的林洋谈起了对象。

林洋,三十一岁,公务员,有房无贷款,有代步车,月薪五千,吃喝不愁。

陆琪是个研究员,还房贷中,月薪一万二,早已自给自足。

老实木讷,是相亲时陆琪对林洋的第一印象。

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与陆琪理想中的另一半完全是大相径庭的,可林洋是父母长辈眼中,最适合自己的那个,就连陆琪自己都觉得,很适合。

工资虽然不高,但工作稳定,福利待遇好。

父母虽然离异,却都是事业单位退休的,保险齐全,不用晚辈操心。

而陆琪,虽然工资比林洋高,工作看起来也不差,家庭条件却比不上林洋,父母都是面朝黄土的农村人,社保什么更不要说了,好在现在身体还算硬朗,还能做点农活,陆琪也能帮衬着点。

所以说,两人这条件,外人看起来,算是合适的了。

林洋话少,每次约会,都是陆琪开的头,然后冷场,次数多了,陆琪也不说话了,两人就像例行公事似的吃饭、看电影、回家、微信早晚安。

陆琪一度怀疑林洋对自己根本没意思,也是迫于家庭压力和自己凑合过的。

直到那天午休,在公司楼下看到了拎着个保温壶的林洋。

「你昨天说你胃不舒服,我煲了点汤,你记得喝,养胃的。」林洋红着脸腼腆地将手里的保温壶塞到了陆琪手里,不等她反应,便借口赶着回去上班,跑了。

陆琪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壶,想到昨晚上自己只是抱怨了一句,对方居然记在了心上,就笑了起来。

看来,也不是没感觉嘛。

有了这次契机,两人的关系终于是跨了一大步。

林洋适时提出了母亲想要见见儿子对象的意思,陆琪觉着两人年纪也不小了,确实应该见下长辈,便答应了。

然而一下班,林洋便接了陆琪直奔菜市场。

「我妈听说你做菜做得好,就想尝尝你的手艺,不介意吧?」见女友投来疑惑的目光,林洋解释了两句。

「当然不介意了,你还和阿姨说这个呢......」

陆琪确实有邀请过林洋来自己家里吃过几次饭,两人一个主厨一个打下手,配合得还挺好的。

可哪有儿子女朋友第一次上门就让人做饭的?

难道真的是欣赏自己的厨艺?

陆琪总觉得怪怪的,但看着男友脸上的笑容,只得先把这些小心思憋了回去。

两人拎着买好的菜到了林洋家里,刚进门,林妈妈就热情地迎了上来,拉着陆琪的手直夸,「哎呀,我们林洋真是上辈子积德了,能认识你这么优秀的姑娘,他每天和我说你做的菜好吃,嫌我做的没味呢,这不,你今天来了,就想让你给我们母子俩做顿饭,也让我学学。」

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如此热情的林妈妈,陆琪不得不把心里那点小情绪先压下去。

只得先笑着应了两句,拎着菜往厨房走去,准备干活。

身后林洋习惯性地跟了进去要给女友帮忙,却被母亲一把拉住,「我刚好有点事找林洋帮忙,小琪一个人没问题吧?」

「哦,没事没事,你们忙,你们忙。」陆琪尴尬地将原先准备递给男友洗的菜又收了回来。

第一次上门就使唤人儿子干活好像是不太好看,可听着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自己一个人在这边收拾饭菜,这心里怎么就不太得劲呢?

忙活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把菜做好端上桌,只见林妈妈盯着一大桌的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道:「那个,小琪啊,我们家林洋对花生过敏,你不知道吗?下次可要注意点。还有,他喜欢吃那种切碎了的洋葱......」

看着林妈妈指着桌上的菜一道一道和自己念叨了起来,陆琪只能讪讪地站在边上,用眼神向男友求助。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摆明了是给自己下马威呢。

偏偏林洋却在菜上桌以后就大快朵颐起来了,哪里有忌口的模样,也完全没有察觉出饭桌上女友和母亲之间暗暗较劲的气氛。

陆琪撇了撇嘴,这顿饭吃得是食不知味。

「林洋,阿姨她,是不是不喜欢我呀?」从林洋家出来,陆琪忍不住问。

「没有吧,我看妈挺喜欢你的呀,你别多想啦。」林洋疑惑地看着女友,显然没觉得今天的这顿饭有什么不对。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你妈喜欢我了?陆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最终还是没说话。

不喜欢就不喜欢吧,反正婚后不住一起就行了,自己嫁的是林洋又不是他妈。

可就陆琪这念想,也很快被林洋他妈打得稀巴烂。

林妈妈提出希望小夫妻俩婚后住她那套房子,相互有个照应。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住我那套在还贷的房子,加你名字,让你妈一个人住得舒服点。」

刚交往的时候陆琪就明确说了婚后不希望与长辈同住,再说自己也有房子,不差对方的,林洋当时也答应得好好的,还说希望早点与陆琪一起过二人世界。

现在倒好,被林妈妈一说,就倒戈了。

「主要我妈说的也没错啊,你那套房子离妈那边又远,以后有了孩子送来送去也不方便,倒不如直接住妈那边还省事点,不都是让我妈带吗?房子现成的,连装修都省了。」

到底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省那笔装修费?陆琪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还是忍着怒气继续和男友分析利弊。

「可我们毕竟是两代人,生活作息,包括以后有了孩子,观念上都会有代沟,我不希望因为这些问题影响到我们的感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再说了,就这么点大的地方,能有多远?开个车十几分钟的事情。」

林洋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犹豫,似乎觉得女友说的有道理。

「那......我回去和妈再说下吧,确实我妈在,有些事情也不方便。」

见林洋听进去了自己的意见,陆琪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还好还好,要是真和林妈妈住一起,自己该疯了。

但陆琪没高兴两天,便接到了林洋的电话,林妈妈意外从楼梯上摔了。

「阿姨,你没事吧?」陆琪一下班就急匆匆地往男友家赶,只见林妈妈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男友正在厨房准备晚饭。

「没事,就是人老了,眼神不好,踩空了,林洋大惊小怪,还麻烦你一下班就跑过来,一会儿吃个饭再走吧。」

虽然男友的母亲还是和上次一样客客气气的,但有了上次的经历,陆琪实在是不想和对方单独相处,便找了个借口去厨房帮忙去了。

「琪琪,我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我妈一个人住,你看这次,要不是我和她住一起,出了事都没人知道。」

「你要是担心你妈,我们平时可以多过来看看呀!」早在得知林妈妈受伤的时候,陆琪就担心男友再次「倒戈」,果然。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激动了,陆琪扭头看了眼林妈妈的房间,压低嗓音继续和男友做思想工作,「我明白你和你妈从小一起生活不容易,但你也得为我们以后的小家考虑下吧,万一以后大家一起生活,有疙瘩怎么办?」

「我妈不是那种人,以后这种话不要说了,被我妈听到了不好。」林洋破天荒地冷下了脸,端着已经好了的菜朝餐厅走去。

陆琪无措地站在原地,这是男友第一次对她甩脸色。

「妈,饭好了,你能动不?我扶你出来吃饭。」

「没事没事,就扭了又不是腿断了......」

餐厅里传来母子俩的对话,没有一个人搭理还在厨房的陆琪。

压下了心底的委屈和不悦,陆琪将剩下的菜往外端。

「小琪啊,对不住,是我年纪大了,拖累了你们,你放心啊,以后,你们过你们的,我就帮着照看孩子就行,保管把家里给你们弄得干干净净的。」

「妈,你说什么呢!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说对吧,琪琪?」

林洋转头问女友,眼神里带了一丝乞求,活像自己是个拆散他们母子的恶人,让陆琪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对,都是一家人,没事的。」陆琪强撑着笑脸,吃完了这顿饭。

回家后陆琪越想越不舒服,她理解林洋夹在中间难做人,可凭什么要自己让步,而且婚后不住在一起,明明是对方早就答应自己的。

陆琪决定私下再去找林妈妈聊聊,林洋性子太软,根本不可能违拗他那个妈的意思,但她陆琪也不是这么好拿捏的,这事必须在婚前说清楚!

然而当陆琪特意请了假,拎着大包小包以探病的名义去看林妈妈的时候,正巧在小区的老年活动室门口,见到了林妈妈正拿着两把大扇子,在和她的舞友们比画,那身段,灵活得压根看不出两天前还是脚扭了躺在床上动不了。

两人的视线在一瞬间交汇。

「阿姨,您腿脚好啦?」陆琪压着火气问道。

看到这一幕她还有什么不明白,这是为了让儿子和她住一块,使的「苦肉计」呢!

「哎呀,我本来就说没事的嘛,林洋不放心,非让我多躺两天,年纪大了年纪大了,不中用咯......」林妈妈讪讪的,没好意思看陆琪。

得,陆琪算是看出来了,她和林妈妈谈都不用谈,对方根本不会同意让林洋婚后搬出来和自己住。

从林妈妈那出来后,陆琪就约了林洋晚上来见一面。

「你知不知道你妈的脚根本没事,下午还和小区里的阿姨在那跳舞呢?」

「你去见我妈了?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呢......」林洋的脸上闪过一丝心虚,见状,陆琪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反问,「林洋,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知道你妈是装的?!」

「琪琪,我妈她也是舍不得我离她太远,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你体谅下她吧,她没有恶意的。」林洋没有正面回答女友的问题。

「我问你,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知道你妈是装的?」

陆琪觉得此刻自己的脑子已经炸了,她以为这只是林妈妈的苦肉计,没想到男友也有份参演,合着就骗她一个外人呢。

「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琪琪,那是我妈呀。」林洋撇过头,没敢看女友。

「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坚持婚后要和你妈住一块?」

「琪琪,别让我难做。」

这是陆琪第一次对林洋感到失望,她以为林洋只是性格软,基本的三观还是有的,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个无条件服从自己母亲的妈宝男!

这种男人,真的适合结婚吗?

两人的婚事被陆琪单方面搁置了。

她需要好好思考下这段关系。

这下可把家里的父母给急坏了。

「小琪,你年纪不小了,小林条件不错,没必要为了个婚房的事情搞得太难看,又不是没房子,差不多得了。」

「是啊,自古婆媳关系能相敬如宾就不错了,你自己能赚能花的,也不求着他们,重要的是林洋对你好,你要分清主次啊,也要考虑你自己的实际情况啊。」

怕陆琪想不开做蠢事,陆爸陆妈逮到机会就给女儿洗脑,分析各种利弊。

父母的顾虑陆琪明白,这也是陆琪的顾虑。

她已经三十岁了,不能再任性了,要现实点。

平心而论,林洋的条件,真的可以了,除了在他妈的事情上,对自己可以说得上是百依百顺。

会在自己加班的夜晚风雨无阻地来接自己下班,会在自己胃不舒服的时候,专门煲了汤送到自己单位,再赶着回去上班。

下一个,会比林洋更好吗?

陆琪盯着面前的电脑,再次陷入迷茫,她是不是对林洋的要求太高了,这世上又有什么是十全十美的呢?

正念着林洋的好,加完班下楼,便在公司楼底下看到了林洋。

「你怎么来了?」陆琪面上不显,心底却还是涌出一丝窃喜。

「我知道你今天加班,怕你太晚回家不方便,来看看......」林洋还是那副不善言辞的模样,眼神里却满是诚挚,正是这种诚挚,让陆琪总是不忍心拒绝。

罢了罢了,他不就这种性子吗?陆琪认命地叹了口气,上前挽住林洋的手臂,「我想喝你煲的汤。」

「行,我今晚回去就弄!」

婚房的事,似乎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翻篇了。

双方家人约着吃了个饭,就把婚期给定下了。

婚庆、婚纱照、酒店,一切都开始渐渐步入正轨。

陆琪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林洋的手臂,在摄影师的指导下对着镜头露出幸福的笑容,内心却有一瞬间的恍惚。

自己真的,就这么嫁了吗?

「好!非常好,再来几张,然后我们换衣服。」摄影师的声音打断了陆琪的思绪。

陆琪抬头看了看身边同样满脸笑容的林洋,差不多得了吧。

可眼看婚期越来越近,林洋家的彩礼还是没送过来。

双方都是一个地方的人,不存在什么风俗不同的问题,陆琪家也没有狮子大开口要什么高额彩礼,就要了八万八讨个彩头,结婚当天会跟着陪嫁一起还回来,陆琪家里一分钱不拿,陆琪自己的那套房子算是陪嫁,总的来说也是很拿得出手的了。

大龄未婚,没收彩礼,自己还陪嫁了一套房,这不倒贴吗?

不知怎的这事就在村里传开了,陆琪的父母实在受不了邻里的风言风语,忍不住跑到了镇上,想找女儿问问到底啥情况。

「我们倒也不是催着小林他们家送彩礼,就是,现在基本上都定了,也就走个形式,你要不问问小林,我们倒没事,就怕委屈了你。」

见父母小心翼翼地关心着自己的婚事,陆琪既愧疚又无奈,这都什么事啊!

只得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宽慰着父母的担忧,「没事,应该是忙忘了,我回头问下林洋吧。」

送走父母后,陆琪便给林洋打了个电话,就算父母不提,她也准备提彩礼的事了。

「林洋,我们还有多久领证你知道吧?」

见男友接了电话就马上赶到自己家,陆琪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些,软和了语气试探道。

「知道呀,刚还在家里和我妈商量来着呢,让你就这么嫁进来住老房子实在太委屈你了,正好过来和你商量下......」

?????

陆琪心里闪过一串问号,真的假的,林洋他妈会这么好替自己想到这?

「我妈的意思是重新换一套小别墅,上下两层,这样咱们生活也能分开不受影响,她住楼下,咱俩住楼上,以后家里有小孩了也有地方玩耍,来客人的话还有房间可以招待,现在我们家确实太小,房子又老,以后亲戚朋友来了也不方便。」

「换一套别墅要不少钱吧,还不如把房子重新装修下呢。」听完男友的话,陆琪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么住确实比现在好一些,但林洋他妈会这么好?

「不多不多,把我们家的房子和你那套房子卖了差不多正好够首付,新开的那个锦绣花园怎么样?我们家亲戚在里面做,买的话有内部折扣价,我妈都已经了解过了。」

眼看男友越说越兴奋,陆琪差点没被气笑,合着这是把自己给安排得明明白白了呀。

「是啊,然后贷款我还,你们母子俩坐享其成是吧?」

这算盘打的,本来自己只要负担属于婚前的那套房子就行了,贷款都已经还得差不多了,这一买一卖,成了夫妻共同财产,林洋每个月就那点工资,最后债不还是她自己背。

「琪琪,你话怎么说得那么难听,妈也是为了我们考虑啊,你之前说想要私人空间,我们换个更大的房子不是两全其美吗?」林洋有些不悦。

「我说话难听?你们家到现在彩礼钱都还没给就算了,还打着我那套房的主意,你让我怎么说话?感恩戴德吗?林洋!」

陆琪没想到她连彩礼的事都没来得及提,林洋家还能闹出新的幺蛾子。

「彩礼?」林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那个,琪琪,最近我舅动手术,问我们家借了点钱,你的彩礼,可能一下子给不出......你看,给两万行吗?反正就是走个形式。」

「两万?!三百多万的别墅说买就买,轮到我八万八的彩礼就没钱了?林洋,这话说出口你自己信?你别告诉我你从毕业到现在连八万块钱都没存下来?!」

陆琪算是看明白了,这彩礼钱林洋家里是从头到尾没打算给呢,要不是自己今天憋不住开口,怕是准备等领完证再糊弄过去,到时候婚都结了,自己还能怎么办?

「我的工资都在我妈那,我妈说没钱就是没钱了,别墅这不是还没买吗?等把房子卖了就有了,琪琪,我们年纪都不小了,又何必在乎外人的眼光,自己把日子过好不就行了吗?」

林洋似乎不明白陆琪的反应为什么会这么大,语气里还带了点失望。

「是你和你妈把日子过好吧?你们母子俩从头到尾有把我当回事吗?我一步步地退让,你们一步步地得寸进尺!」

陆琪讽刺地看着林洋,外人的眼光?

所以,她三十岁嫁不出去,就活该被看轻,活该倒贴着嫁进来,什么要求都别提是吗?

她知道林洋的母亲不喜欢自己,但看在林洋的面子上,她忍,她让,反正她能赚钱,有底气,结果换来的就是这么个结果。

还没结婚就开始盘算着自己的婚前财产,甚至连八万八的彩礼都想省了。

林洋家从头到尾都没替她陆琪考虑过。

「琪琪,家里是真没钱,你别让我为难行吗?这马上就婚礼了,请柬都发出去了,酒店也订好了,有什么意见咱结完婚再说行吗?」

林洋眼神闪烁地回避着女友的质疑,就是不提彩礼和房子的事。

「反正我话撂这儿了,房子我是不会卖的,你们家想换就自己去换,要么就住我那套,装修费我出,彩礼钱必须婚前给我爸妈,不然这婚别结了!」

林洋的态度让陆琪再次感到失望,她知道,和林洋没什么好谈的了,谈了也是回家问他妈的意见,然后像个传声筒一样来告诉自己。

从谈婚房起埋下的隐患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两人的谈话不欢而散,陆琪在等着林洋回家以后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然而陆琪没有等到林洋,却等来了林洋母亲的电话。

「小琪啊,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咱家林洋喜欢你,我对你也是很满意的,你不知道哦,林洋那天晚上回来都哭了,把我心疼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不喜欢和我们这种长辈住一块,才想着换套大点的房子大家相互有个照应,哪里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再说了,都是一家人何必计算得那么清楚,怪伤感情的,彩礼钱咱家是真拿不出,就这两万还是东拼西凑借的呢,你也要考虑考虑实际情况呀!

「你年纪不小了,没必要为了这种小事和我们耗着,做人还是脚踏实地一点好,过日子嘛,何必在乎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你说是吧?」

「阿姨,林洋呢,和我结婚的是他,我要听他亲口和我说。」

陆琪又不傻,哪里听不懂对方的潜台词,简单来说就一句话:咱家就这样,你爱嫁不嫁。

而林洋,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陆琪给他发信息:「这婚还结不结?」

一周过去了,林洋就跟消失了似的,没再出现在陆琪面前,好像这样,一切就跟没发生过似的。

直到晚上,才收到了林洋的回复。

「琪琪,别让我为难。」

看着屏幕上简短的一句话,陆琪笑了。

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自己的决定。

「好,我知道了,婚礼取消吧。」

发送,飞行模式。

一股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感从心底生起,这一晚,陆琪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一早,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将陆琪从睡梦中吵醒。

门外是脸色铁青的父母。

陆琪愣了愣,顺手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除飞行模式,铺天盖地的未接电话和消息涌了进来。

「你和小林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人了,婚礼取消是随便说的吗?!」

「人小林昨天大晚上电话打过来,把我们吓的,赶了最早的班车上来,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谈吗?」

陆琪扫了眼林洋发给自己的消息,无非就是各种借口和道歉,彩礼和房子的事情,依旧一个字都没提。

「怎么谈?从头到尾都是我和他妈在谈,第一次见面就给我下马威,谈好的婚后分开住也变成了一起住他们家那套老房子,我当是他们家心疼装修钱,好家伙,敢情从头到尾都打着把我那套房子卖了,给他们家添砖加瓦的算盘呢,彩礼钱还是我觍着脸去问他们要,都不乐意给!你们知道他妈说话有多难听吗?

「他们家可是把我给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永远都是最后通知我一下,我这倒贴还得谢谢他们家把我娶进门了?!」

陆琪越说越憋屈,她是年纪大,恨嫁,但也没必要这么不把她当回事吧,林洋家里做的那些事实在是太恶心人了。

「可是,小林的条件,算是还好的了......如果婚礼取消,你以后可怎么办呀,你的年纪......」

听了陆琪的诉苦,陆爸陆妈也来气,可更担心的是,婚礼要是吹了,以后怎么办,可就真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

是啊,错过了林洋,下一个,谁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亲朋好友的闲言碎语,自己能受得住吗?

婚礼说取消就取消,自己丢脸不打紧,怕是父母的脸也要跟着一起丢了。

这些问题,从知道林妈妈不喜欢自己开始,陆琪就已经开始想了,可每一次,都屈服了。

一次次地发掘林洋的优点,对比自己的劣势,告诉自己,差不多得了,已经很好了。

「对不起,爸、妈,我实在是受不了了,现在他们家就这么对我,以后结了婚,怕是更难过了,我倒是没什么,就怕你们跟着我难堪......」

陆琪红着眼睛看向父母,感觉自己失败极了。

「瞎说什么!我们就是怕你以后一个人不好过,我们老了,要那脸干吗?」

陆爸虎着脸安慰着妻子和女儿,一家人算是对陆琪的决定默认了。

婚庆、酒店、婚纱照,都已经付了订金,违约金陆琪决定自己这边出了,好歹谈了大半年,她不想因为这些事情,和林洋一家子再次扯皮。

双方到现在为止也没什么金钱往来,陆琪自嘲地笑了笑,这亲退的,还挺省事的。

等陆琪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完,林洋终于出现了,带着他那个妈,亲自到乡下,上门「道歉」来了。

林洋看起来很憔悴,似乎陆琪的这个决定对他的伤害很大,「琪琪,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绝情。」这是林洋见到陆琪的第一句话。

陆琪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方。

好在林妈妈适时打断了两人的尴尬。

「你看你,这么冲动干吗?大家有话好好说嘛,没必要为了点彩礼钱闹僵啊,我们家啊,是真拿不出钱,不是故意的啊,不就八万八吗?有了有了,他舅前几天刚还回来,这不一有钱我们就上门送来了吗?

「至于换房子的事,这不是考虑到你们以后有小孩不方便嘛,不换就不换呗,干吗呢?」

对于之前的那点事,林妈妈轻飘飘地一笔带过,只用了年轻人意气用事解释,全然没提自己在这中间的骚操作。

察觉到父母那边的动摇,陆琪赶紧起身将所谓的「彩礼」推了回去,「不用了,阿姨,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和林洋可能真的不太合适,就不耽误他了。」

好不容易说服了父母接受自己的决定,陆琪可不希望因为林洋母亲几句好话,又让父母松口妥协。

一听这话,林妈妈的脸色「唰」地拉了下来,索性连样子也不装了。

「要我说啊,差不多得了,还想要我们怎么样啊,你年纪也不小了,作也得有个程度。我们林洋这条件,拿出去还怕找不到对象吗?」

「你!」

陆爸爸听了差点起身打人,亏得被一边的女儿和妻子拦住。

陆琪讽刺地笑了笑,可算说实话了,「对,我配不上林洋,慢走不送。」手指着大门,也不打算再给对方面子了。

「你可别后悔!」

林妈妈气急败坏地夺门而去,林洋依依不舍地看了眼陆琪,又看了看母亲,最终还是选择跟上了母亲的步伐。

陆琪以为,这次彻底和林洋一家撕破脸以后,这事就算是彻底翻篇了,毕竟该出的钱她都出了,两家也没什么利益往来,却没想到她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没几天,陆琪嫌贫爱富、开天价彩礼退婚的事就传遍了周遭的社交圈子,连带单位里的同事看她的眼光都充满了探究,更别提村子里了。

「陆琪,我看林洋人挺好的,之前不是还经常给你送饭接你下班来着吗,差不多得了,想再找个这么好条件的可就难了。」

平时和陆琪关系还可以的同事听了这事后,忍不住以过来人的身份劝了两句。

陆琪没说话,她现在已经气炸了,这事摆明了就是林妈妈搞出来的,这是要把她的名声搞臭啊!

就在早上,连领导都来找她谈话了,话里话外就是让她处理好自己的私事,不要影响工作。

「林洋!你妈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非要毁了我才高兴?」

陆琪原本是不想再联系林洋了,毕竟他们已经分手了,可现在这情况,她不得不找林洋,她和林妈妈根本没法沟通,只希望林洋能看在两人曾经有过一段感情的分上让他妈停手。

「琪琪,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妈会这么做,你放心,我会和我妈说的,你能不能......不要不理我?」

电话里传来林洋小心翼翼的声音,陆琪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己冲林洋发什么火,说到底,不还是他那个妈太会搞事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林洋在中间斡旋的缘故,后面关于陆琪的流言似乎真的少了不少。

林洋更是一反之前的唯唯诺诺,突然对陆琪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琪琪,我知道我的表现挺差劲的,不能为了你和我妈去争取,但我是真的很爱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已经和我妈说好了,她不会再干涉我们了,婚后我们分开住,我的工资卡都交给你,以后家里大小事也都你说了算。」

林洋捧着一束玫瑰花,直接杀到了陆琪公司楼下,见人出来了,当众就是下跪、道歉、表白一条龙。

「愣着干吗呀?答应他啊!」边上的同事开始起哄。

陆琪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需要时间考虑。

她真的被林洋的母亲搞怕了。

但这次林洋愿意为了自己和母亲反抗,并且当众表态的行为,多少还是让陆琪有些意外,对方似乎也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窝囊。

察觉出陆琪态度上的松动,林洋的进攻开始变得更加猛烈。

隔三岔五就去乡下给陆琪的父母送东西,邻里问起来,还帮着解释一切都是误会,俨然一副好女婿的模样。

陆琪说了好几次,没用,林洋依旧我行我素。

「陆琪,你和林洋是不是复合了呀?」林洋大张旗鼓的动作自然引起了陆琪周围朋友的注意,没多久,就有人来问了。

「也不算,考察期吧......」陆琪也不知道她和林洋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好像分了一次手以后,两个人都多少成熟了点,如果没有意外,顺其自然继续在一起也不是没可能。

「不对啊,那林洋的个人信息怎么还挂在我们网站上?最近这三个月都见了七八个姑娘了!我还以为你们分手了呢!」

「你说什么?!」陆琪猛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朋友之前一直在外地工作,这个月才刚转回来跳槽到了相亲平台上班,所以林洋并不清楚,否则也不会将资料挂到这上面去。

三个月,那不是在自己和林洋家里闹翻之前吗?

原来那么早,你就已经开始找备胎了?

既然已经放弃她了,现在又为什么要来重新追求她?

「珊珊,你那边方便告诉我他每次相亲结束后的反馈吗?」陆琪握紧电话,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

「当然可以了,我同事说他在我们这已经算是问题客户了,每次见面都聊得好好的,约第二次就说不合适,资料是他母亲来挂的,拒绝的理由也是五花八门,什么学历、长相、工作、家庭条件,我们介绍了那么多,就没一个能达标的。这些人的条件比起你可差远了。」电话那头还在继续吐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陆琪,你还好吧......」

「是啊,这些人的条件,比起我,可不就差远了吗......」陆琪苦笑着挂断了电话,到了现在,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陆琪的条件当然好,高学历,高收入,长得清秀,不算好看但也绝对不丑,唯一的短板就是年纪大和家庭条件一般。

亏得林洋的母亲之前在自己面前嘚瑟得不行,原来她儿子找对象的天花板,除了她陆琪,就没人了呀。

合着人一直没找到比自己条件更好的,才又返回来重新追求自己,当然,还不忘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同时让相亲平台那边再继续介绍。

陆琪气得浑身发抖,如果这次不是朋友发现这一切来告诉她,那她是不是就蒙在鼓里嫁了?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叮咚——」门铃声打断了陆琪的思绪,是林洋来了。

今天,原本她是看在林洋最近的表现上,准备缓和下两人的关系的,现在想来,真是讽刺至极。

「琪琪,我买了你最爱吃的菜,还有煲汤的材料,你坐着,我去给你弄。」

林洋显然很高兴,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去。

「谢谢啊。」陆琪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压制住心底的怒火,佯装无事地和林洋聊了两句。

看到被随手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又看了眼正在厨房忙碌的林洋,陆琪换了个位置,将手机悄悄拿在手里。

「你就直接去她公司、去她老家,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俩还没断,我看谁还敢给她介绍对象。」

「你表现得主动一点,就说我已经不管你们的事了,先把人搞定再说,娶进门了不还是你说了算。」

「我打听过了,陆琪对你的观感还不错,你就积极主动一点,嘘寒问暖,多做点汤,上下班接送,又不花钱,她们那种没结婚的小姑娘想得可简单了,有情饮水饱就够了。」

「这家相亲平台不靠谱,介绍的都是什么人啊,还没陆琪拿得出手,儿子,你可得把陆琪抓住了,要是后面找的还不如陆琪,咱家的脸可就丢光了。」

「陆琪还是可以的,能赚钱,自己又有套房子,家里也省心,等以后嫁进来再想办法把她那套房卖了,到时候就是你们的夫妻共同财产,还不是拿捏得死死的。」

原来自己和林洋这一路走来的感情,背后都离不开林妈妈的「热心支持」啊,真是难为他们母子俩了。

陆琪没有再继续往下看,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冲进厨房把林洋砍了。

她是不是还应该庆幸,林洋没有把手机密码改了,因为曾经的她,对于看另一半手机这件事,嗤之以鼻。

送走林洋后,陆琪给朋友打了个电话,「珊珊,帮我个忙。」

陆琪不再拒绝林洋的邀约,偶尔还会主动让对方来单位接她下班,面对同事的调侃,陆琪都是笑而不语,没有任何解释。

周末回乡下,也是让林洋开车送她回去,路上碰见乡里乡亲,也不再避讳,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正当所有人都开始默认,两人这是复合又重新在一起了,关于林洋出轨的消息,突然传了出来。

因为有不少亲戚朋友都在县里的各个热门约会场所,无意中碰见了林洋和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牵手约会。

更重要的是,林妈妈在去亲戚家喝喜酒的时候,兴致一上来,直接说漏嘴了。

「她陆琪算什么,我儿子现在谈了个更好的,用现在的话说叫什么白富美,懂吗?我身上这件衣服好几千呢,人姑娘送的,多大方,不像那个陆琪,抠抠搜搜的!」

小地方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这些话传着传着就传到了陆琪耳朵里。

要知道,一个月前,林家母子可是信誓旦旦地说婚礼会按照原计划进行,新娘子也是陆琪,这怎么说变就变了?

面对周遭亲友同情的目光,陆琪只能苦笑。

而林洋,又开始玩起了失踪。

这下,可把陆琪一家子给惹毛了,气冲冲地找上了林洋单位,要求给个说法。

眼看事情似乎要闹大了,林洋才终于给陆琪发了个消息,人依旧没有出现。

「琪琪,对不起,这些都是我妈的意思,是我对不起你,我们就算了吧,你是个好女孩。」

陆琪看着林洋的消息忍不住冷笑,「林洋,你就是个妈宝,和你妈过一辈子去吧!」

说完,直接把对方拉黑了。

她相信,林家现在有了个更好的儿媳妇人选,以后都不会来烦她了。

毕竟,这个儿媳妇,可是按照他们的理想型来选的,现在他们又哪里看得上她陆琪这种普通货色?

朋友告诉她,林洋之前参加过他们平台组织的交友活动,对其中一个女生非常感兴趣,更难得的是林洋的母亲也很满意,就是女方那边态度一直模棱两可的。

那个女人的条件确实好,外地人,家境优渥,父母都在国外做生意,自己也有小生意在做,年轻、漂亮,典型的白富美。

也难怪会一直吊着林洋不肯给个准信。

朋友之前在一线城市比较大的平台做过,知道这种所谓的信息不一定准确,便又找关系调查了一下,才发现这一切都是包装出来的。

那个女人早年跟了几个金主,捞了点钱,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也垮了,就想收心找个没人认识的小地方重新生活,再找个老实人接盘。

林洋只是对方养的其中一条鱼而已。

那女人也不傻,太有钱的她怕驾驭不了,还容易把她以前的老底翻出来,倒不如找个普通的,还好拿捏。

既然两人各有意愿,陆琪不介意「无私奉献」一下,在背后推一把。

在知道自己会遭遇这一切都是林洋母子的计划的时候,陆琪就知道,她根本逃不了。

就算她和林洋撕破脸,到时候关于自己的那些谣言就又会流出来,她可以当听不见,但她不能任由父母家人被污蔑,更何况,她凭什么要白受这份委屈?

陆琪让朋友将林洋的那些优点罗列出来给那个女人,顺便还透露了一下林洋正在努力挽回前女友,但是遭到家里反对之类的「八卦」。

果然,那个女人急了,不再吊着林洋,而是隔三岔五就约人出来逛街吃饭。

还很积极地上门讨林洋母亲的欢心,各种奢侈大礼包不要钱似的往下砸。

如果说林妈妈一开始还有点怀疑,在对方接二连三的金钱攻势下,也就彻底相信自家这是抱到棵摇钱树了。

至于林洋,他的意见根本不重要,他只会听他妈的话。

再加上那个女生想尽快把关系敲定下来,拉着林洋和林妈妈到处逛,很快,两人在一起的消息就被传了出去。

但偏偏那会儿,陆琪和林洋的关系在众人眼里是交往状态,就连林洋自己都这么觉得,所以到最后,理亏的是林洋一家子,而陆琪,不过是个被劈腿的受害者罢了。

这一次,她看林洋一家子怎么把脏水往她身上泼。

三个月后,陆琪在朋友圈里看到了林洋领证结婚的消息。

估摸着是想尽快把这位白富美给定下来,免得到时候跑了。

而此时,她刚申请到外地总部发展,工资更高,前景更广阔,远离了老家的那些是是非非,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事业中。

当然,走之前,她也没忘给林洋送「新婚大礼包」。

「陆琪,你知道吗?林洋和他老婆关系好像不好,听说天天吵架,工资卡还被管得死死的,连他妈都碰不到,可算是遇上对手了,活该!」

林洋的后续,还是同事和她说的,毕竟这事也才过去没多久,不少人都在替陆琪抱不平。

「真以为白富美这么好娶呢!」

可不,陆琪听了同事的话,忍不住在心底冷笑,她那份「新婚大礼包」里,可是把林洋这位新婚妻子的过往精彩历史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想来林妈妈现在肯定气得跳脚了,却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吞。

可惜,这个画面她不能亲眼看见了。

挂了电话,陆琪突然觉得浑身上下舒畅了不少。

林洋那些破事,她以后也不会特意去关注了,反正,已经和自己没关系了。

换个环境,她才知道曾经的自己有多狭隘,大龄剩女怎么了?三十岁又怎么了?只要自己活得开心,活得精彩,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价值,任何一种活法,都值得被尊重。

她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努力赚钱,在新的城市安家,然后把父母都接过来一起生活。

未来,还是很美好的。

-完-

任性火羊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