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节 赤伶
第 31 节 赤伶
我在大火中丢了半条命,毁了容,才把裴靳救出来。
可他却爱上了别人。
他强制我留在他身边,做他喜欢的人的挡箭牌。
他不知道,我一直在等,等有一天可以彻底离开他。
1
裴靳要带我出去,这还是三年前那场大火后,他第一次提出要带我出门。
她听到这个消息,不太高兴。
裴靳把她抱起来,轻声哄着:“今晚钟晓也会去,我不想让她给你难堪。”
所以,就由我替她受着。
凭什么?
“我不想去。”
话落,裴靳的声音比往常冷了几分:“姜赤伶,你有拒绝的权利吗?”
我身体一僵。
是啊,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当年那场大火,我丢了半条命才把裴靳救出来。
但我却因此伤了嗓子,毁了容。
他甚至都没等到我出院,就另寻了新欢,还是个和我极为相似的人。
我闹过,逃过,结果只有一个。
被裴靳抓回来。
因为她需要一个挡箭牌。
裴靳把她藏得很好,以至于到现在,他们都还在传裴靳对我盛宠不衰。
2
裴靳把她哄好后,就带着我出门了。
出门前,我已经预想到等会面对的是什么,只是这些不堪的话,着实刺耳。
“姜赤伶怎么阴魂不散的,贱不贱呐,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这种局也敢来。”
旁边有人劝道:“哎,别这么说,裴靳听到了要不高兴。”
那人轻嗤:“怕什么啊?谁不知道城南的裴家小少爷看上个上不了台面的戏子。”
这些话不少听,只是和裴靳一起听见的次数,屈指可数。
在以前,他是容不得旁人贬低我半分的。
而如今—
裴靳像没听见似的,搂着我进去。
我垂着头,死死地攥着手心,指尖开始泛白。
“裴少来迟了啊,自罚三杯。”
起哄声不断,裴靳不想拂他们的面子,应下。
角落里突然响起一道女声:“这样有什么意思?不如让姜小姐替裴靳喝。”
熟悉的声音,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钟晓,裴靳的未婚妻,和他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
也是纵火者。
3
裴靳不耐道:“够了,钟晓。”
钟晓冷笑着:“裴少这是要为了个下贱的戏子,打我这个未婚妻的脸啊。”
气氛凝滞,两人剑拔弩张,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有人出来打圆场:“姜小姐,几杯酒而已,不会让裴少难做吧?”
倒是显得我不识趣了。
“我喝就是了。”
钟晓却突然改了主意,拍了两下,服务生端着个火盆子进来。
见到那团火的刹那,我下意识往后退了退,额间也溢出层层冷汗。
钟晓从冰桶里拿出一瓶酒,打开,递给我。
“听说这么喝感受会大有不同,只是这些少爷个个都矜贵得很,劳烦姜小姐替我们体验一下了。”
在场的人无一不知,那场大火后。
我根本见不得火。
我垂下眼,视线落在裴靳脸上。
他淡淡地抿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火石燃烧碰撞的刺啦声,在寂静的包厢里被放大。
除此之外,还有他们听不到的,心碎的声音。
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可以。”
从裴靳怀里出来,他却拉住我的手腕,语气间掺杂着些许我听不懂的情绪:“赤伶……”
我掰开他的手指:“裴靳,今晚过后,你放我走吧。”
4
每一步靠近,都是煎熬。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出丑,但我不能。
唱戏的人,脊骨是不能弯的。
我从钟晓手中接过那瓶酒,冰得我一颤。
下一瞬,被人抽走。
是裴靳。
“砰”的一声,坠落的声音。
裴靳把那瓶酒砸了:
“钟晓,别找赤伶的麻烦,她是我的人。”
呼吸一滞。
思绪也飘忽到五年前,和裴靳的初遇。
那日刚彩排完霸王别姬,老师们都回到后台卸妆。
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我才敢走到戏台中间的位置,回顾着刚刚老师们的动作,当了回虞姬。
没想到除了我之外,空无一人的戏场里,角落里藏着个人。
曲毕,掌声由远而近,由小变大。
他从昏暗中走了出来,我吓了一跳。
他说他叫裴靳,城南裴家最小的少爷。
我们之间的说话声,惊动了前来收拾的师姐。
她见我便讥讽道:“呦,想当虞姬啊?也不问问自己配不配。”
裴靳当时也是这样说了一句:“她是我的人。”
后来,整个戏院再无人敢轻视我。
5
那晚聚会终是不欢而散,我回到我的戏院,唱着我的曲儿。
戏唱到一半,门口一阵嘈杂。
接着,钟晓带着一群人闯进来。
桌椅被随意掀翻,发出刺耳的噪音:
“姜赤伶,给我滚出来。”
一旁的人都噤了声,唯独我,依旧唱着。
等她发泄完,一曲毕。
转身瞬间,一盏茶直直地向我砸过来。
好在是摆在那里装装样子,里面没有水。
不然,我这张本就毁了容的脸,该更丑了。
我语气淡淡:
“钟小姐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骂道:“你个贱人给裴靳下了什么迷魂汤?知不知道他为了你把那晚说你闲话的人全打了。”
心尖一颤,转瞬即逝:
“是吗?我不知道。”
她冷嗤一声:“那你知道什么,知道怎么勾引有妇之夫?”
闲言碎语不断地穿透耳膜。
我牵了牵唇角:“您说笑了,虽为戏子,却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是不该做的。”
她今天来,无非就是想给我难堪罢了,她满意了,才能离开:
“那就守好你自己的本分,不要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否则……”她扫了眼戏台后,接着说:“你用了三年才重新回到这戏台上,也不想再唱不了戏吧。”
那个再字,加重了语气,似是警告,也是威胁。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
回到后台,我被老师叫了过去。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半晌才开口:“赤伶啊,下个月的演出,你就不要上台了。”
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为什么?您也知道这场表演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我们得罪不起钟家。”
6
回家后,裴靳正在看手机。
听见声响,她被惊醒,从裴靳怀里探出头看了一眼。
“今天钟晓来找我了。”
话落,他抬眸,紧张地看着我。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自顾自地回答:“我没有告诉钟晓她的存在,我帮你保护她。”
裴靳松了口气:
“但我失去了上台表演的机会。”
他垂下头接着和怀里的人打情骂俏,敷衍道:“那就不唱了。”
我愣了愣,又问一次:“你说什么?”
他掀了掀眼皮,不耐烦地看着我:“你现在嗓子受伤,根本就回不到以前的状态,你为什么非要唱戏?”
他什么都知道。
回不到当初的又何止是我的嗓子。
我问他:“裴靳,我是为什么受的伤,你不知道吗?”
他低下头,温声对怀里的人说:“你先进去。”
他总是把她护得很好,这种场面都怕脏了她的眼。
“是,你是为我受的伤,那你要我怎么样?这些年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我看着他,久久未说话。
眼前的人好陌生,我开始怀疑,自己真的了解过他吗:
“我为什么留在你身边,是你答应了我,以后可以接着唱戏,不然你以为凭什么,裴靳。
“我爱你吗?”
失笑出声:“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我早就不爱你了,裴靳。”
7
裴靳像是接受不了我不爱他这件事。
他发了疯似的,将房子里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
他跪坐在地上,身体在发抖,手也被碎玻璃扎破,他就任由血流出来。
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你怎么能不爱我。”
这句话,我也想问他。
那个为我一掷千金,跨洋把我喜欢的戏班子请过来。
又因我随口嘟囔的一句想吃糖炒栗子,大雪天横遍大半个城市,寻得我小时候爱吃的那家。
每次赤脚练完舞后,他都会单膝下跪把我的脚捧起来,用手心捂热的人,怎么能爱上了别人呢。
那个时候裴靳追我,轰轰烈烈。
一开始他们都说,富家子弟寻一乐呵,当不得真的。
矜贵的身份和地位,怎会为了博得戏子一笑,费尽心思。
裴靳只是笑笑。
他说:“总有一天我会明白。”
如今看来,这些话也不是不无道理。
他那样肆意明媚的一个人本该一直声色犬马,几曾何时变成现在这样。
这么想着,我也有些没来由地难过。
眼眶布满了水汽,顺着眼角滚滚落下。
裴靳见我哭了,有些慌。
带着伤口的手托起我的脸,轻轻地擦拭。
越擦越脏,泪水和血液融为一体。
他小心翼翼地把我揽在怀里,抵在我的颈窝里,哀求着:“我给你建戏园你继续唱戏好不好,继续爱我好不好。”
我将手覆了上去,安抚似的揉着:
“裴靳,你放我走吧,好不好。”
8
裴靳不答应,是在预料之中。
但他这副佯装出爱我又舍不得的样子,实在是没必要。
我不再管他们,开始没日没夜地练习。
就算老师说了我不需要上台,我也不想就此放弃。
没到最后一刻,谁说得准呢。
白天他们排练的时候,我就躲在角落偷看,晚上没人的时候,我才能站在戏台上,回忆着他们的动作,练习着。
这天,本该留下来打扫卫生的师姐临时有事,找我来顶替。
其他人都排挤我,只有她私底下会指导我。
等所有人都走完后,老师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我等了半个小时左右,她还是没有离开的打算。
这么想着,我走上戏台中央,咿呀地唱着。
最后一个动作需要连转很多圈,我不小心扯到了本就没愈合的拉伤,跌坐在台上。
与此同时,响起一道惊呼:“小心。”
是我未曾在戏院见过的一个中年女人。
她三步并两步,急忙走上来,把我的腿放在她腿上,检查起我的脚伤。
嘴上虽是不客气,但不难听出担心:
“这么简单的动作都能出错,脚伤了以后还怎么上台。”
好久没体会到被人关心的滋味,委屈涌上心头,鼻尖一酸。
小声道:“本来就上不了台了。”
她挑着眉,饶有兴趣地问着:“为什么上不了?你表演得不是很好吗?难道这一点疼痛就把你打败了?”
我摇摇头:“不是的。”
到底是没告诉她为什么。
谁敢得罪钟家呢。
她见我不想说,转而说:“你叫什么?”
“姜赤伶。”
她喃喃着:“赤伶,你会唱赤伶吗?”
自然是会的。
当着她的面,就那么唱了起来。
“小姑娘,我们后会有期。”
9
裴靳说,他要出差半个月。
八点一过,那个女人就来了,裴靳真正放在心尖的人。
我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谁才是那个赝品。
我抬手抚上额角,那块腐烂的皮肤。
而她,堪称得上是神完美的塑造,是尊贵的千金小姐,和他本来就是绝配。
叫裴靳怎么会不喜欢呢。
她问我:“你想离开吗?”
我当然想。
“你知道裴靳为什么不放你走吗?因为你唱戏时的样子,像极了他母亲。”
我记得他是不喜欢听戏的,但又喜欢戏腔的歌。
“你教会我,我就让裴靳放你离开。”
我太想从裴靳身边逃走了。
这也许是我唯一的机会,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下来。
我开始教她唱戏,教她化妆,教她怎么将我模仿得淋漓尽致。
她本就和我长得一样,学了一些东西之后,就连我差点都分辨不出。
裴靳出差的最后一天,我教她唱了一首他最爱听的歌,赤伶。
当年在知道我的名字后,他就不可收拾地爱上了这首歌。
想到这,我道:“还没问过你,你叫什么?”
裴靳没有告诉过我,她的名字。
她怔了怔。睫毛低垂,带着似有若无的悲伤。
“裴靳叫我赤伶。”
我一时间愣了一下。
好像我被她取代,本该是我的宿命。
10
后台。
我为她梳妆盘发,勾勒眉眼。
最后换上那身裴靳送我的第一件戏服。
看着镜子里的她,只一眼,我就知晓。
裴靳会爱上的。
那一句“戏一折,水袖起落”响起,我便走到裴靳身旁坐下。
他拉过我的手,低声问道:“怎么这么凉?”
接着就把我往怀里塞:
“好听吗?”
皎洁的月光穿过屋顶像一池温水折射在他身上。
他的视线移到我身上,牢牢锁住。
幽深的眸底,是我读不懂的情绪。
很久后,歌唱完了,他才回上一句:“好听的。”
那就好。
“你呢?想好了吗?”
他出差前曾问过我,要怎么样才能留在他身边。
“你爱我吗?”
“爱。”
“那你爱她吗?”
他没说话,其实我们都知道答案。
她从戏台上走下来,挽住裴靳。
郎才女貌,原来是这样用的。
我佯装不在意,扭过头。
为什么还是会觉得心痛。
“你们先走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
裴靳没有驻足,最终还是说了句:“好,晚上我会早点回来。”
我苦笑着,想起裴靳曾经对我说过,想哭的时候,就抬头看看天。
我这么做了,硬生生把眼泪逼回去。
其实,我刚刚有在期待,裴靳会为我留下的。
只要他留下,我就不走了。
事与愿违。
赤伶啊,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唱了这么久,你还不懂吗。
11
“赤伶,终于找到你了,老师找你。”
我在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得到回答后,推门进去。
“赤伶,北京戏曲学院的老师想见你。”
我之所以想上台表演,就是因为这场戏是戏曲学院的老师亲自来选徒弟的。
听到这个消息,我高兴地笑出来。
总算是有了盼头,日子也不是那么糟糕。
我回家收拾了一下,出来时已经是五点半。
约好的时间是六点。
却怎么都打不着车。
身前停了辆车,车窗缓缓落下,钟晓的脸闯入视线。
“去哪?我送你。”
下意识拒绝:“不用了。”
她拧着眉,觉得我不识抬举:“这个点堵车,哪那么好打车啊。”
我想了想,也是。
她顶多也就刁难我,反正都习惯了。
路旁的风景越来越熟悉,车在被烧焦的木门前停下。
我好像一夕间被带回到了那场大火中。
怔在门前,身体无法动弹。
取而代之的恐惧将我淹没。
钟晓从后面推了我一下,催促着:“快进去啊。”
我木讷着回过头问她:“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她闪躲着移开视线,不看我,下一秒,猛地将我推了进去。
我听见锁落下的声音。
“好久不见, 姜小姐。”
恶魔的话语萦绕在耳边,头痛得快要炸开。
程世安站在台阶上看着我,像是看一只狗。
那些被刻意遗忘掉,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席卷而来。
12
他每靠近一步,我就能回忆起那些狼狈不堪的画面。
直到他彻底停在我面前,那段记忆,清晰地被我记起。
那是我裴靳在一起的第二年,钟晓以他未婚妻的身份找上我,约我在茶馆见面。
我第一次知道她的存在,并没有告诉裴靳,想看看她找我有什么事。
到了约好的地方,我才发现,来的不只钟晓,还有程世安。
他是个中俄混血。
钟晓可能是想给我难堪,介绍我的时候,只说我是一个唱戏的。
程世安听到后,起了兴趣,和我谈起了戏。
我以为他是志同道合的人,还有些高兴。
他的一句话,如同一盆凉水,将我浇个透心凉。
他说:“唱戏的?戏子最会蛊惑人心,我的祖先说过,这种人在他们那时候是取悦,发泄的工具,怪不得钟小姐的未婚夫会被勾住魂。
“桃花扇你会吗?裴宴之记得吧?当年在安远县唱的就是这个吧,你也给我唱上一曲。”
后背的汗水将衣服浸湿,是愤怒,是悲痛,是无能为力。
裴宴之老师的一把火,怎么会忘,怎么敢忘。
我从椅子上起身,挺直了身板,看着他,一字一顿:“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
我以为这件事会到此为止,却没想到,程世安跟踪我。
为了不让别人说闲话,裴靳从来不在我家过夜。
程世安是在他走后出现的。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进的门,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用链子锁在了栏杆上。
他毫不留情地用脚踹在我身上,每踹一下,都会说上一句:“你不是很清高吗?一个戏子就应该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哄我开心。”
他羞辱我,打骂我,我都忍了下来,为的是不在他面前低头。
我以为他打过之后就会放了我,强忍着痛意,没有发出一声闷哼。
他觉得没劲,扯着链子把我拉过去,撕坏了我的衣服。
然后把我按在书台上,背后是满满的戏谱,硌得我生疼,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
整整一夜,他对我的凌迟才结束。
天蒙蒙亮,我忽然想起裴靳走前说了今早要接我去吃早茶。
我看了眼程世安,他瘫在椅子上闭着眼抽烟。
我依旧被他锁着,无法离开,动一下,全身都疼。
耗空力气,终于够到了桌角的打火机。
点火,烧着了书台上的所有谱子。
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无比庆幸自己是戏曲的信徒。
它在最紧要的时候,可以救我的命,也可以救裴靳。
程世安察觉到烟味,立马睁开眼,恶狠狠地踹了我几脚,匆忙离开。
昏迷前,我听到了裴靳声嘶力竭地喊着我的名字。
我只有一个念头。
好可惜,那家早茶,就连裴靳都要提前预约的。
同时也庆幸,最不堪,肮脏的一面,裴靳不会看到了。
13
冰凉的触感,让我的思绪回笼。
程世安抬起我的下巴:“越来越好看了,姜小姐的滋味真是让人,流连忘返。”
我想动的。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动不了:
“滚。”
看到这张脸我就想吐。
他不怒反笑:“你好像,更有趣了一些,就是不知道等会是不是还会和以前一样硬气,你不知道,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副干净的样子,让人想去破坏,玷污。”
这些话让我发笑。
干净?
我早就脏透了,从里到外,从骨子里就脏透了:
“不知道这几年过去,程少爷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不中用。”
话音刚落,他撕掉伪装,变成丑陋的魔鬼。
一巴掌打过来,我偏过头,从嘴里吐出一口血。
他又把那条链子拴在了我脖子上:
“姜赤伶,你永远都是我的狗。”
“轰”的一声,门被踹开。
裴靳单薄的身影出现。
看到眼前的景象,他双眼充血,含着恨意冲过来。
一拳接着一拳,下了死手,砸在程世安身上。
程世安还在刺激他:“怪不得裴少爷为了她抛弃了家里那位,一开始不懂,尝过后便什么都懂了。”
裴靳捡起地上的石头,塞到他嘴里,堵住。
解开我脖子上的狗链,拴在程世安的脖子上。
一圈一圈,缠得紧紧的,程世安的脸色开始发紫,渐渐变红,最后开始发白。
阴森的语气:“三年了,你终于出现了,程世安。”
他该死。
但不能死在裴靳手里。
我拉上他的手,安抚他:“裴靳,我没事的。”
他像是听不进任何话,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手上的动作不停。
我只好抱住他,一遍遍地哄着,劝着。
好在,他回过神来了。
看着我,满眼心疼和悔意。
我不懂,他在悔些什么。
我们离开前,裴靳打电话叫了人过来接手。
从程世安身旁经过时,他用手碰了一下我的裙摆,裴靳立马把我抱起来,将他的手腕踩断:
“太脏了,赤伶别看。”
这三个字让我心头一滞。
太脏了。
是啊。
怪不得裴靳会爱上别人。
我的身份本就配不上他,加上我被程世安侵犯。
还真如他们所说,成了下贱的戏子。
14
裴靳把我送去医院检查,除了一些擦伤其他都还好。
倒是他,手关节红肿得不行,上了药之后,医生帮他缠上纱布。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后,我问他:“你不是说从没骗过我吗?”
他哑着声:“赤伶……我。”
那场火原来是我自己放的。
那天在病房里醒来后,我就失去了那段记忆。
每次问到,裴靳都说是钟晓放的火,而我为了救他才受的伤。
我笑笑:“没关系的,裴靳。”
我抚摸着他的脸,他好像突然间就老了,胡子拉碴的,还有几根白头发,夹在一堆黑发间,很是显眼。
他似乎在忍耐着什么:“赤伶,很快,他们就会付出代价了,再等等我。”
我没告诉他,其实我不在意他们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伤害已经形成,不可消散。
我被留在了医院,裴靳说,最近他有点忙没办法照顾我,在医院会比较好。
他每天晚上都会来陪我,坐在病床前,一坐就是一整夜。
眼底布满了血丝,整个人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颓废。
第三天的傍晚,钟晓来了。
她好像变了个人,那个一直都很在意形象的富家大小姐,此刻穿着破烂的衣服,头发乱糟糟地披着,上面还有几根枯黄的杂草。
她见到我的瞬间,跪在了地上:
“姜赤伶,求求你,放过我吧。”
我有些茫然:“什么意思?”
她不停地磕着头,求我:“你让裴靳收手吧,我已经付出代价了,但我的家人没有错啊,为什么连他们也不放过。”
原来裴靳口中的代价是这样。
没等我说话,门被蓦地打开。
裴靳厌恶地看着地上的钟晓:“你来干什么?”
她向着裴靳爬过去,抱着他的小腿,抽泣着:“裴靳,我求你了,放过我爸妈,行吗?姜赤伶遭遇的一切我都遭遇了,你能不能不要把无辜的人牵连进来。”
裴靳突然冷笑,接而又肆意地大笑:“无辜?明知程世安是什么样的人还带她去见的你无辜吗?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后为你兜底的父母无辜吗?”
他蹲下身,扯着钟晓的衣领,把她拉近:“你们所有人都该去死,但我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们。
“你不是喜欢和程世安在一起玩吗?这三天你和他待在一起还尽兴吗?你爸妈不是总仗着权势喜欢压人一等吗?破产之后变成了丧家犬的感受如何?”
说到后面,他松开钟晓,抱着自己的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三年啊,足足三年。
“你们欠她的,总该要还吧。”
钟晓目光呆滞,嘴上重复着:“我只是爱你啊。我只是太爱你了。
“明明在姜赤伶没有出现前,我们是门当户对,青梅竹马的一对,为什么她出现后,什么都变了。
“我怎么能不恨,怎么能不怨。”
裴靳看着她好久,淡淡道:“你不爱我,你只是爱虚荣。爱我裴靳这个裴家少爷的名头,所以你到处和别人说你是我的未婚妻,是不是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我不止一次和你说过,我从没喜欢过你。你的爱让我觉得……”
他蹙着眉,在想应该怎么去形容,半晌:“恶心,你的爱让我觉得很恶心。”
这两个字仿佛让她受到重创,抽空了全部力气瘫在地上,久久回不过神。
15
坐在车上,沿路的风景和街灯,总有一种一触就破的感觉。
裴靳把我带回了家。
下车时,他想要碰我,被我避开。
每次他的靠近,都让我更清醒地认知到自己好脏。
他不懂我为什么突然这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有点冷,进去吧。”
说完,我先走了进去。
推开门,她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着。
听到动静,回身看过来,见到是我,眼底一闪而过的不高兴。
我不好意思地对她说了声对不起:
“晚上我就会走。”
她淡淡的语气:“希望姜小姐说到做到。”
越过我,她走到裴靳身旁,靠了上去。
细软的声音,在我耳边回旋:“累了吗?你今天好晚才回来,我有些想你。”
我和他们,和这个家格格不入。
裴靳默不作声,只是看着我。
我找了个借口离开。
回到熟悉的房间,从柜子的最低端翻出那件第一次遇见裴靳时,穿着的戏服。
本来是想带走裴靳给我买的那套,但我送给她了,不好再要回来。
装好后,我从卧室出来,和他们告别。
裴靳拦着我,不想让我走。
我的手覆上他的,轻而易举就拂了下来:
“裴靳,让我一个人待着,可以吗?”
语气里全是祈求。
他还想在说些什么,我又一次说道:“看见你,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事,如果没有你,就不会得罪钟晓,那我就不会遭受这些。放过我吧,裴靳。”
我不恨钟晓,不恨程世安,只觉得他们做的事令人恶心。
但我却在裴靳面前,用刀子刺着他的心,说尽这些叫人难过的话。
这个样子,连我自己都生厌。
裴靳听到后,放我离开。
我回到小院,爬上楼顶,看着夜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想起偷听到医生和裴靳的对话。
他说裴靳的精神问题很严重,他给自己施加压力,把自己困在当年的事情里。
如果不远离我,他会一直沉浸其中,并且永远不会放过自己。
裴靳是这样回复他的:
“你不知道,赤伶她一辈子都爱干净,这种事她过不去的。
“我不放心,离开她是我永远都不会做的事。”
所以哪怕你不再爱我了。
出于愧疚,还是把我绑在身边。
而她,是因为爱着你,才能忍受这种畸形的关系的吧。
16
钟家破产算得上是一件大事,新闻的报道里,都在说着,裴靳这么做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但我偏是个不识趣的,不仅没有回到裴靳身边,反而还离开了他。
我成了他们口中没心没肺的白眼狼。
戏子无情,果然是没说错。
我听着这句话,有瞬间的失神。
因为那天没有按时赴约,戏曲院的老师生了很大的气,我也被赶出了戏园。
裴靳为我建的戏园,我还是第一次来。
临近七夕,我约了他,打算好好地告个别。
我想了很久,是为他唱霸王别姬,还是赤伶。
既然霸王别姬,是我们的初识。
那结束,就赤伶吧。
七夕当天,我早早地就来了戏园,布置了戏台。
红色的绸缎高挂在悬梁上,像一场即将开始的婚事。
我站在台下看着,心里想裴靳应该不会察觉出吧。
他一直觉得,结婚时该穿婚纱。
那天他才会带她去试婚纱,也是那时我才知道,他对她竟是动了想结婚的念头。
我呢,喜欢红色。
红色的旗袍,才是我最爱的嫁裙。
遇见他时的那件,不偏不倚,刚好也是红色。
我在桌子上摆满了他喜欢的栀子花后,回了后台。
用尽毕生所学,化出没有伤疤,完美的一张脸。
足足三个小时。
最后一笔勾勒完,我看着镜中的自己。
怎么那么像她。
门外传出动静,裴靳人未到,声音先传了过来:
“赤伶,你在哪?”
不难听出,他今天是高兴的。
我应声出去,他看清我的样子,眼神里的惊艳被我尽收眼底。
他果然是喜欢她的。
已经被解过的题,我却总是三番两次地想去确认。
真是自讨没趣啊,赤伶。
他想上台来,被我阻拦:
“裴靳,你觉得我好看吗?”
“好看的。”
“那你愿意听我唱戏吗?
“你愿意娶我吗?”
“我愿意。”
一眨眼,竟有泪落下,咸涩的,划过脸颊,流进嘴里。
高台下,裴靳像是感知到,疼惜地看着我。
同样的一句:“戏一折,水袖起落。”
从头到尾,我都用戏腔演绎着这首歌。
和她的唱法不同。
最后一次,我总要留给裴靳最好的一面。
台下人走过,不见旧颜色。
台上人唱着,心碎离别歌。
唱完,我站在戏台中央,对裴靳说:“我想吃糖炒栗子了,你帮我买,好不好。”
这个季节,哪里会有。
裴靳想也没想,就应下了:
“那你乖乖在这等我,我买完就回来。”
说完就转身离开,我望着悬在半空的双手,有些愣怔。
还想再抱抱他的……
直到裴靳的身影彻底消失,响起车的引擎声。
我拿起一旁早就准备好的汽油,洒向这些绸缎。
一把火,瞬间烧了起来。
恍惚间,我好像又看到了她,站在门前。
一身白衣,头发上插着一支栀子花的发簪,脸上没有做任何点缀。
那样的干净,像雪一样。
我张了张嘴,留了句话给她:“要好好爱着裴靳。”
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清。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裴靳。
世人皆道戏子无情,却怎知戏子也有心。
裴靳视角
1
赤伶说她想吃糖炒栗子,我翻遍了好多地方,才买到了一点生栗子。
好在因为她一直爱吃,所以我留下了那家老店的联系方式。
老师傅不在家,把方法交给了我,我照着他说的一步步,一个小时后,终于炒完。
我尝了一颗,没有那么好吃,但也不难吃。
今天是七夕,赤伶在这个日子约我见面,我很开心。
我们已经有很久没有这样相处过了。
我装好一纸袋的糖炒栗子,开车赶去戏园。
隔得老远,看见门口围了很多人。
整座戏园,烟雾缭绕,什么都看不清。
恐惧在那刻,爬上了我的心头。
心痛到崩溃,我朝她奔去。
所有人都拦着我,说火势太旺,不能进去。
可是,赤伶还在里面。
我怎么能再一次让她饱受被火吞噬的痛苦。
我不管不顾地推开拦着我的人,冲了进去。
疯狂地寻找着赤伶的身影。
最终在一处砸下的悬梁底下,找到了她。
不论我怎么叫,她都没有醒过来。
后来,我怕她一个人睡会害怕,我抱着她躺在了地上,躺在火海中。
沉沉地闭上眼。
2
醒来时,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床前还有护士忙碌的身影。
我在医院,那赤伶呢?
赤伶死了。
他们说。
救援队到的时候,只有我还有呼吸。
而赤伶,早就……
他们的话被我打断。
不可能的。
赤伶怎么会死。
我把她抱得那样紧,要死也是我先死才是。
我不信,但我好像真的找不到她了。
戏园毁了,我又重新建了一个。
我开始学唱戏,留长发,穿裙子,和赤伶一样。
赤伶不在,我就是赤伶。
他们说我疯了。
我只是在等赤伶回来。
3
有一天,我在赤伶的家里翻出了一封信。
裴靳亲启。
这几个字让我有些恍惚。
现在网络这么发达的年代,赤伶总是活得像过去的人。
泪水掉在上面,晕开了字。
我打开信封,抽出那张纸:
【裴靳。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
【你不必哽咽,我始终记得见你的第一面。
【我想问问你,真的爱我,怎么会允许别人在你身边停留呢?
【但要说你不爱我,我也是不信的。
【从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爱过我。
【我不怪你。
【每一年的生日你都会为我许了什么愿,要帮我实现。
【我总是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是今年我可以告诉你。
【我的愿望是。
【裴靳要永远幸福。】
4
我在信的下方给她回了信:
【赤伶,你的离开让我觉得很难过。
【可是这一生,我再难与你相逢,难免有些哽咽。
【我该怎么才能让你明白呢。
【大家都说我聪明,是同辈人中的佼佼者。
【但我却总是在你这里犯糊涂。
【你的每次愿望, 我都想替你实现, 唯独这次。
【我不会幸福的。】
写完后, 我把它重新塞回信封里。
放进自己带来的袋子里。
没拿稳, 袋子里的东西滑了出来。
那是一份检查报告。
赤伶在那场大火后, 被确诊为妄想症。
她幻想出一个人,取代她。
而我,爱上了那个人, 并且不再爱她。
她和医生沟通时,说尽了我不爱她的事。
起初, 我还会次次和她解释, 但她听完后都觉得那是我的借口。
她不相信,病情愈加严重。
各种治疗方法我都尝试过,无果,甚至还会伤害自己。
医生说,她刚送进医院抢救的时候, 几乎没有求生意识。
可能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人吧, 她选择丢掉那段记忆,醒过来。
我不得不照着她幻想出来的剧本, 做一个合格的演员。
在每一次我让她难过后, 她越来越清醒。
医生说,这是转好的前兆。
哪怕她恨我, 讨厌我, 都没关系。
我这一辈子,注定是要和她一直捆绑在一起的。
可为什么要让她再次回忆起这些痛苦。
明明,她已经那么努力地活着了。
为什么,就一定要是她呢。
赤伶没有父母。
那段时间我的精神不稳定,她的后事是我母亲办的。
等我清醒过来,去了墓地看她。
那块碑上空无一字,显得格外孤独。
花了一下午的时间, 我亲手刻上了四个字:
【吾妻赤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