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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节 离歌

第 47 节 离歌

人们都说江流宴宠我入骨。

为了我,他放弃大好前程,得罪圈中前辈。

仿佛真的爱我至极。

可我却知道。

他背着我,和外面的女人极尽缠绵。

1

江流宴向我求婚的那天,万众瞩目。

刺目的闪光灯之下,我几乎睁不开眼。

圈内所有人都知道,影帝江流宴,最是清冷桀骜,从不向任何人折腰。

可这样一个人,如今却跪在我面前,俊美的脸庞之上,满是激动与小心翼翼。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甚至红了眼眶:

“阿离,嫁给我好吗?”

我怔愣地望着他,一时间忘了回答。

站在一旁的记者忍不住出声:

“姜小姐,江影帝对你真的很好,快答应他吧,大家都希望你们在一起!”

周围传来一片附和之声。

密密麻麻,如同汹涌的浪潮包裹住我。

江流宴却恍若未闻,一双璀璨若星辰的眼睛,只认真而专注地注视着我。

他的语调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阿离,你不要有压力,我爱你,所以希望你能嫁给我,这是我的愿望。”

“但若是你不愿意,不管多久我也会等你。”

这样浩大的声势之下,江流宴却似乎毫不在意结果与舆论,眼中只有我的身影。

周围的人更加羡慕。

我听见她们的窃窃私语。

“江流宴好爱姜离啊,她这辈子遇上他,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呢。”

福气。

是啊,所有人都知道江流宴有多爱我。

他对我矢志不渝。

我也应当嫁给他作为回报。

泪水突然就从我的眼眶中滑落,我哽咽点头。

朝江流宴伸出手。

一瞬间,江流宴的眼底闪过惊喜,他拥我入怀,嗓音几乎带上哭腔:

“阿离,你答应嫁给我了,太好了。”

即使是拍戏中途摔断腿,也不曾哼一声的江流宴,却在此刻忍不住落了泪。

连抱着我的手都微微颤抖。

就仿佛。

他真的爱我入骨。

可是我手机里的那张照片却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江流宴。

在向我求婚的前一夜。

依旧在床榻上和别人抵死缠绵。

2

我和江流宴交往五年,从无人看好到人尽皆知。

皆是因为江流宴对我的宠爱。

一开始,所有人都不相信江流宴会爱上我。

他是圈内年少成名的影帝,实力与流量兼具,而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演员。

连和他站在一起都不配。

我第一次同他见面,就是在剧组被人欺辱。

咖啡泼了我满头,狼狈而难堪。

江流宴就在那个时候,踩着全场寂静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他的外套。

他有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此刻却分外寒冷。

这种寒冷驱散了剧组的所有人,只留下我和他。

这双眼睛看着我时,又是截然不同的温和轻柔,他替我捋好耳边的发丝。

语调里带了几分心疼与怜惜:

“下次遇见这样的事,可以来找我。”

我没去找江流宴。

但我和他在一起了。

消息被曝出来的时候,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与不看好声。

我缩在黑暗里,只有江流宴把我紧紧抱在怀中,他向我发了毒誓承诺:

“我这辈子只会爱你一个人。”

他的姿态那样卑微。

仿若我是他最重要的珍宝。

没人再质疑他对我的爱意,我也不能。

于是在江流宴从背后抱住我,贴着我的耳边呢喃,让我不要再出去演戏时。

我只是犹豫了片刻。

就放弃了所有工作,按照他的要求,安静又柔顺地在无数个深夜等他回来。

人人骂我是受他庇佑的菟丝子。

但我甘之如饴。

因为那时我真的以为,我抓住了生命中的光。

可是江流宴啊。

你没有告诉过我。

原来你给我的爱意是会变的。

变到如今。

已是满目疮痍。

3

求婚结束后。

江流宴把我抱到后台,轻柔拥着我。

他的呼吸炽热,从我的唇瓣流连到锁骨,几乎是恋恋不舍。

我的视线却停留在他的颈侧。

那里有一点殷红。

刺得我眼睛生疼,差点落下泪来。

原本要攀上他脖颈的手一转,按上他的胸膛,成为了推拒的姿态。

我的声音沙哑:

“不要,江流宴。”

男人的动作一顿,语调却依旧温柔,他吻了吻我的脸颊,低声哄我:

“好,阿离不喜欢就不要。”

江流宴甚至贴心地替我理好了衣物,他站起身,潋滟的眼睛温和地望着我:

“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应付记者。”

说罢还捏了捏我的脸颊,姿态亲密宠溺。

没等我开口,他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

鬼使神差一般。

我跟了上去,想亲口问一问他照片的事。

我和他的五年时光。

理应给他一次机会,让他亲口解释给我听。

脚步在路过安全通道时却顿住了。

我周身发凉。

几乎不敢置信眼前所看见的。

幽暗狭窄的角落里,江流宴单手把女人抱在怀里,捏着她的下巴吻上去。

他的嗓音喑哑低沉,情欲翻涌:

“宝贝,给我好不好?”

一片暧昧的声响中,我看清了女人的脸。

很熟悉。

刚刚才见过。

就在江流宴向我求婚的。

观众席里。

4

我落荒而逃。

路上摔倒了很多次,等回到家的时候,我已经满身泥水和伤痕。

我却无心顾及,脑袋里只有那幅画面。

阴暗的楼梯间。

交缠的男女和暧昧的喘息。

仿佛一把利剑,刺破了我苦苦维持的幻象。

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一切的。

江流宴永远也想不到,我从两年前,就已经亲眼看见了他们之间的龃龉。

我如今依旧清晰地记得。

我抱着为他准备好的生日蛋糕,千里迢迢飞到他的剧组,却只看见那样的场景。

庆功宴上,汹涌的人潮中。

江流宴把别的女人抵在栏杆上吻着。

他的姿态散漫而肆意,看起来像是漫不经心,唯独扣在她腰间的手。

不愿放开分毫。

我听见女人娇笑着问他:

“大家不是都说你爱惨了姜离吗,怎么跑来和我厮混,不怕她生气?”

江流宴仿佛嗤了一声,喘息着从女人颈间抬头。

空中荡开他不屑的语调:

“她?太无趣了,还是宝贝你让我喜欢。”

玻璃里倒映出我惨白的脸色。

连同着蛋糕一起,摔在地上,砸落四溅。

手机震动,我打开。

却看见了江流宴发给我的消息。

【阿离,今天晚上剧组办庆功宴,没法和你一起过生日了,等我回来再补偿你。】

仍旧是他极尽宠溺的语气。

眼前的一切,和手机里的消息,虚幻交织。

我颤抖着手试了无数次,却发不出任何一句话。

江流宴。

他瞒我瞒得真是好啊。

这样的情况下,仍旧不忘发消息欺骗我。

原来这般深沉的爱意。

也可以演得出来。

5

江流宴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他打开灯,就看见我全身湿透,呆滞地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

江流宴一愣,几步上前想抱住我。

他的动作顿住了。

几乎是瞬间,江流宴的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的指尖轻柔抚上我的伤口:

“怎么受伤了,疼不疼?”

我死死盯着他的脸庞,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丝表情,想从中找出一点表演的痕迹。

然后我绝望地发现。

江流宴对我的每一分关心和惊慌。

都是真的。

多么讽刺又可笑。

他可以一边和别的女人纠缠,还可以一边全心全意地关心着我的一切。

他的爱意如月光,确实落在我身上。

却又不只落在我身上。

我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江流宴的颈间,那里比起夜晚,又多了几处殷红。

明晃晃的。

像是对我的示威。

指尖颤了颤,我闭上眼又睁开,对着江流宴扯开一抹笑,嗓音沙哑难听:

“你去哪里了?”

江流宴的脸色僵了僵,转瞬又恢复自然,他避开我的视线,轻轻抱住我:

“对不起,我不应该丢下你去应付记者的。”

“是我不好,阿离。”

我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任由泪水滑落。

到这个时候了。

你还在骗我。

江流宴,我在你的心里。

难道连让你说一句真话都不值得吗?

心底突然涌上一阵冲动,我猛地推开江流宴,他看见我的泪水,惊慌失措地想为我擦去。

却被我冷冷躲开。

我不想再听他的谎言了。

我耗费了五年青春在他身上,外界都说是我好运气,可是我们彼此都清楚。

我不欠他的。

是江流宴欠我。

我直直看进他的眼底,漠然打断他的话:

“江流宴,别骗我了,你根本不是去应付记者。”

“我全都看见了。”

6

其实即使我没有看见安全通道内的场景。

我也会和江流宴摊牌。

从第一次发现之后。

我就开始特意观察江流宴。

从前忽略的细节,如今看来都清晰得刺骨。

我放弃工作后的两年里,江流宴变得很忙,总是辗转于各个城市。

他很少回家。

只是会在睡前给我打一通电话,语调温柔,嘱咐我早点睡,不要熬夜。

那些电话里,江流宴的声音常常是沙哑的。

他听起来很疲惫。

那时候我还万分心疼,害怕自己的电话打扰到他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

如今想来。

我在电话的最后,总是能听见江流宴的喘息。

深深压抑在喉咙里。

甚至有一次,电话意外没有被挂断。

于是女人暧昧的声音和他不屑的语调,隔着遥远的距离,清晰地传入我的耳内。

“要不是怕粉丝骂我,我早就和她分手了,当初让她别工作只是想她乖顺一点。”

“结果现在她每天就知道管着我。”

“我想到她就恶心。”

我想不起来电话到底是怎么结束的。

只记得那一天,我呆滞地望着窗外,注视着浓稠的暗色,一夜无眠。

多么讽刺。

我为江流宴放弃了所有向上的机会。

只为了他能安心。

我如他所愿,变得柔顺体贴、沉默寡言,如同一朵攀附着他的菟丝花。

全心全意依靠他而活。

可不过短短五年。

他在和别的女人谈论起我时,却只剩下让人心惊的、满溢的讥讽与厌恶。

他在别人的床上。

笑着用“恶心”两个字形容我。

字字句句。

都是锥心刻骨的厌恶。

仿佛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鲜血淋漓。

7

江流宴的脸色瞬间苍白。

他握紧了我的手,温柔的脸上是故作的疑惑,对着我勉强一笑:

“阿离,你在说什么?”

我颓然地闭了闭眼,唇边扯开一抹笑意:

“你一定要我把话说得那么清楚吗?”

“楼梯间里,庆功宴上。”

“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直直看进他的眼底,提高了声音:

“江流宴,你难道要我把你的话复述出来吗?”

我每说一句。

江流宴脸上的血色便褪去几分,到最后,他脸色苍白,死死扣住我的手腕。

红着眼低声祈求我:

“阿离,别再说了,求你。”

我想甩开他,江流宴却在下一刻,颤抖着唇,毫不犹豫地跪在了我的面前。

以极其卑微的姿态。

“不要离开我,阿离。”

“你相信我,真的,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面对任何权贵和舆论,都从来不曾妥协服软的江流宴,如今却红着眼跪在我的面前。

一遍遍求我原谅。

就仿佛。

他真的爱极了我,不能失去我分毫。

可如今我只觉得好笑。

若是真的爱。

又怎么可能在我为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时。

与其他女人骨血纠缠?

8

我冷冷抽出手。

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嘶哑而哽咽。

原来不知何时,我早已泪流满面。

我愣住了。

我看见江流宴吻其他女人的时候没有哭,发现他真正背叛我的时候,也没有哭。

却在此刻。

江流宴湿润了眼眶,跪下求我时。

忍不住落了泪。

这一刻我才知晓,我和江流宴共同度过的那些岁月,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只是错过的青春。

还有毫无保留的最炽热直白的爱意。

他确实曾经那样热烈地爱过我,他对我说出承诺时也许亦是出自真心。

可是岁月磋磨,遗憾丛生。

最后留在我们之间的,只剩下背叛和欺瞒。

铸就了今日。

我避开江流宴想要来为我拭去泪水的手,面无表情地转身,拿过了收拾好的行李。

迎着江流宴慌乱的目光,我闭了闭眼。

我的声音是从未设想过的冷静:

“江流宴,从两年前开始,从我知道以后,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

“但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你一次次让我失望,一次次骗我。”

“你了解我的,江流宴。当你说出那些谎言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

“我们之间再无可能。”

江流宴哑然,赤红的眼角流下一滴泪水,他颤抖着指尖,似乎想触碰我。

却又在感受到我冰冷的目光后。

仿佛被刺了般缩回。

我转过身。

毫无留恋地离开。

离开这个曾经的家。

也离开占据了我记忆大半角落的这个人。

江流宴。

9

离开江流宴后,我开始去各大剧组试戏。

那些年少的梦想。

在有关江流宴的幻想破灭之后,反而在脑海里变得清晰起来。

其间江流宴来找过我很多次。

他红了眼,无数次向我道歉,只求我不要离开他。

却只得到我冷硬地拒绝。

他最后一次来时,拿了一个箱子,雨水打湿他额前的发,让他显得苍白而脆弱。

见我下楼,江流宴眼睛一亮。

他垂了眼,伸手将箱子递给我,故意让自己看起来更狼狈委屈,声线低哑:

“阿离,这些,你都不要了吗?”

我接过来,看着箱子里的东西愣住了。

一根红绳。

是当初江流宴三步一跪、五步一叩,爬了数万长阶,去庙里为我求来的。

我如今仍清楚地记得。

江流宴当时额前的血迹还未干,便迫不及待地来见我,将红绳小心地系在我的手腕。

他笑得眉眼弯弯,语调虔诚:

“我的阿离,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我当时看着他的伤痕,泪水就模糊了眼眶,闭眼许愿时,拼命忍着才不让泪落下。

我那时许的愿望。

是我和江流宴,要长长久久。

白头偕老。

可是大约连神佛也不看好我们吧。

才会让时光,一点点消磨掉这份感情。

我和江流宴就这样沉默着站在雨中,直到冰凉的雨水让我发抖,我才抬头。

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我毫不犹豫地。

割碎了红绳。

迎着江流宴寸寸碎裂的目光,我平静开口:

“没用的,江流宴。”

“我们之间的感情,就像这根红绳一样。”

“剪碎了。”

“就再也拼不起来了。”

10

回去后我拉黑删除了江流宴所有的联系方式。

世界突然清静了很多。

我专心在剧组拍戏,开始的过程很艰难,大家都默认签下我只是为了江流宴的面子。

他们表面笑着。

眼底却是不屑的。

只有一个女性导演不同,看我试完戏后,她叹了口气,沉默地抱住了我。

我听见她情真意切的声音:

“你演得很好,姜离。”

“你可以相信自己的能力,不必退缩。”

“也不必站在江流宴身后。”

面对一连串打击都能不动声色的我,却在听见她的声音的那一刻,红了眼眶。

人们都说我幸运。

籍籍无名之时,就遇见了早已声名鹊起、星光闪耀的江流宴,却无人在意。

我是不是愿意站在他的背后。

曾经我也拿到过很好的机会,可以远赴国外,参演我梦寐以求的电影。

但是江流宴突然病了。

他病得意识模糊,半梦半醒间抓住了我的手,委屈巴巴地看着我,祈求我不要离开。

我那时候那样爱他。

爱到。

可以甘愿为了他放弃自己的梦想。

可现实却告诉我,我以为的为了爱人的妥协和心甘情愿的退让。

是多么可笑。

11

从回忆里抽身,我听见了场务的喊声,于是站起来,准备继续下一场戏。

抬头的瞬间,我却愣住了。

不远处,拥挤汹涌的人潮和喧闹里。

站着江流宴。

和挽着他的手的周月。

目光相及的那一刻,江流宴的脸色瞬间苍白,他慌乱甩掉周月的手,几步走到我面前。

看着我漠然的表情,江流宴渐渐红了眼眶,他小心翼翼地想来牵我的手:

“阿离,你听我解释。”

“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焦急无助地解释,却被我极其平静地打断:

“不用和我解释。”

我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周月。

被江流宴甩开手的瞬间,她一改之前扬眉挑衅的神情,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我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提高了声音,确保整个剧组都能听见我接下来的话。

“我和你已经分手了。”

“所以你无论带着谁来,都和我无关。”

喧闹的剧组在这个瞬间寂静。

所有人面面相觑,打量的目光聚焦在我的身上。

江流宴却仿佛对四周的情况毫不在意,他无助般地退了一步,颤声开口:

“阿离,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转过身,无视江流宴卑微的祈求,朝剧组的人鞠躬,诚恳道歉:

“抱歉大家,因为我的私事拉慢了拍摄的进度。”

“往后不会了。”

江流宴眼角泛红,嗓音嘶哑干涩,几乎是失态般地唤我的名字。

我却恍若未闻,直直走到下一个拍摄地点。

连脚步。

都不曾为他停留分毫。

12

我拍的电影很快上映。

还在国内知名奖项里拿了最佳女配。

直到上台领奖时,对上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我才知道为我颁奖的嘉宾。

是江流宴。

将奖杯递给我时,我突然被他牢牢抓住了手腕。

抬起头,江流宴瞬间红了眼眶,他祈求一般看着我,发颤的声音低低哑哑:

“阿离,我真的知道错了。”

“原谅我好不好?”

我冷冷看着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然后施施然,径直走向立着的话筒。

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看着台下一张张期待的脸庞,和打在我身上的聚光灯,我的眼眶不自觉湿润了。

我曾经为了江流宴放弃的。

如今都在慢慢回来。

说完感谢词,我避开江流宴的视线,准备下台。

下一刻。

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我抬起头,看见悬挂于头顶的璀璨吊灯,突然断裂,直直朝着我砸过来。

耳内似乎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我却僵直在原地。

肩膀处突然袭来一阵大力,我被推到地上,细碎的玻璃扎进我的皮肤,刺得生疼。

吊灯碎裂的声音在这一刻响起。

我没被吊灯砸到。

江流宴及时冲过来,推开了动不了的我。

一片慌乱和喧闹之中,江流宴的脸庞苍白,满是鲜血,唯独那双浅色的眼睛。

直直看着我。

我听见他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

“阿离,对不起。”

13

江流宴伤得不重。

在医院里休养了一些日子,就好了大半。

其间我一次也没去看过他,找了个清静的地方给自己放了个假。

倒是网上的舆论很热闹。

颁奖典礼是现场直播,江流宴不顾自身安危,涉险救我的画面和场景。

被原原本本地播了出去。

一时之间,网上都是羡慕的声音。

【姜离真的别让我羡慕死,有这么爱她的未婚夫,这辈子值了!】

【对啊,天底下有几个人能做到舍命救人啊!】

【她到底哪里这么吸引江流宴啊,不懂。】

只是这样的热闹很快就停止了。

因为我发了一条微博。

直接说出了我和江流宴已经分手的这个事实。

粉丝炸开了锅。

江流宴和我在一起的这五年里,给了我人尽皆知的宠溺和偏爱,不说粉丝。

哪怕是我都相信了。

我们一定会永远在一起这件事。

休假中,我收到了之前处理伤口时,认识的医院的工作人员发来的一段视频。

视频里,江流宴死死握着手机。

手臂的用力让他肩上的伤口撕裂,又开始泛出鲜血,他却仿佛毫无察觉。

只是苍白着脸盯着屏幕。

细看之下,他甚至还红了眼眶。

屏幕上,是我新发的一条微博,只有几个字。

【各有未来。】

【难堪回忆。】

14

我和江流宴分手的事情很快发酵。

他和周月挽着手出现在片场的照片流出,两人姿态亲密,宛若情人。

更多的细节被扒出。

江流宴出轨的事实板上钉钉。

网上的风向一边倒。

有怒骂不信,更多的却是唏嘘。

感叹我和江流宴五年的感情,一朝碎裂。

变成如此不堪的样子。

我没有回复任何一条评论,倒是江流宴公开向我道歉,祈求我能原谅他。

他还写了一封长信。

字字句句,看起来都是彻骨的痛苦和后悔。

我冷眼看了看,抬手摁灭屏幕。

一直站在身边担忧地看着我的女导演见状,终于松了口气,朝我扬起笑容:

“你不回头就好。”

“我真怕你一心软,又原谅他了。”

我在她的话里恍惚了一瞬。

我曾经原谅过江流宴很多次,也给过他很多机会。

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

是他亲手放弃了。

我们本应该可以厮守的未来。

垂下眼,我勾唇一笑,再抬头,眼底却是毫无动摇的坚定和决绝。

我轻轻抱了抱女导演,发自肺腑感谢她:

“我明白的,从今往后。”

“我只为自己而活。”

15

颁奖礼事件后。

我的演艺生涯更上一层楼,得到了可以出国交流研习、参与国际制作的机会。

与我的春风得意相反的。

是江流宴的人气和资源大幅度下降。

他在圈内这些年,自恃清高孤傲,从来不与他人逢迎结交。

出了丑闻之后,自然也没人愿意帮他。

何况还有他的情人火上浇油。

大约是江流宴在和我分手之后,迁怒于周月,要和她断了关系。

周月和他闹僵,恼羞成怒之下。

她在网上发布了自己怀孕的诊断书,指名道姓要让江流宴负责。

江流宴本来就已经岌岌可危的路人缘。

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盘。

他掉了无数的代言和节目,据说赔偿了天价违约金,连房子都抵押了大半。

再没有从前的风光。

站在候机大厅里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打开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如果可以,能回头看看吗?】

沉默地凝视了一会儿这行字,我没有回头,而是面无表情地按灭了屏幕。

转身走向检票口。

我知道是江流宴给我发的消息。

但是我懒得回头看。

我和他如今,实在不是有话可说的关系。

非要说的话。

我宁愿。

相见陌路。

16

我在国外待了一年。

见识了很多不同的人和事。

我渐渐发现,我从前以为爱情破灭,对我来说便是天大的事。

可如今看来,实在是太愚蠢可笑了。

这世界有那么多绚丽灿烂的日子和阳光,也有那么值得期待的美好未来。

这些才是生命的意义。

我越来越少想起和江流宴的回忆,到最后,甚至当别人向我提起他的名字时。

我的内心也已经毫无波澜。

一年后我回国,受邀参加了一档选秀练习生节目,作为导师点评。

翻看选手名单时,我惊讶地发现。

上面居然有江流宴。

了解之下才知道,在我出国的这一年里,他的资源不断下降,业内评价也很差。

到最后。

他不得不依靠参加选秀来维持人气。

江流宴知道我担任导师的消息后,不管不顾,堵在了我家门口。

一年不见,他完全变了样子。

没了造型搭配,他的穿着混乱而土气。

从前潋滟的桃花眼,如今也黯淡无光,他的眼下一片青黑,显示着他的颓废。

看见我,江流宴眼底微微一亮。

他似乎是想靠近我,却又在看见我精致的妆容和服装后,犹豫着后退了一步。

转而用嘶哑难听的嗓音唤我:

“阿离,你回来了。”

“这一年里,我好想你。”

我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微微皱起眉,压抑着不耐偏过了头,开门见山:

“江流宴,你来找我是因为那档节目吧。”

“你想让我帮你是吗?”

江流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嘴唇因为激动而颤抖,忍不住上前了一步。

我的眉头皱得更深,冷眼打量着他的神情。

半晌嗤笑了一声:

“别做梦了,江流宴。”

“我不会帮你的,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是你活该。”

17

仿佛被我的话烫到。

江流宴的脸瞬间褪去所有血色,他落荒而逃。

选秀节目很快开始。

在节目上,一开始所有人拿不定我的主意,都旁敲侧击我对于江流宴的态度。

我公事公办,淡淡地回应这件事。

在发现我根本不在意他后。

江流宴的苦日子便开始了。

练习生抱团孤立他,而他自己荒废练习了多年,业务能力也极差,唱歌跑调,跳舞慢拍。

导师也直接毫不留情地批评他。

我第一次觉得。

自己从前的目光真是太差了。

那么多年的感情与青春,居然耗费在这样一个外表光鲜、内里却腐朽的人身上。

除此之外我还发现。

江流宴居然有个孩子。

周月当初贪图江流宴的财产,硬是瞒着他生下了这个孩子,却又在发现江流宴身无分文后。

丢下孩子跑路了。

江流宴为了名声,只能独自抚养这个孩子。

很多次,我都看见他在疲惫地练习之后,回到脏乱的房间,黑着脸照顾孩子。

闺蜜还告诉我。

江流宴身上背负了巨额债务。

周月跑路后,私下威胁江流宴支付了大笔的抚养费和损失赔偿金,否则就曝光他更多事情。

江流宴拿不出钱。

只好去借。

借到最后,居然连我的闺蜜都不放过。

于是当江流宴再一次堵在我的家门口,求我原谅,希望我能再次和他在一起时。

我直接以骚扰的名义报了警。

江流宴被警车带走的最后一刻,依旧不敢置信,声嘶力竭地喊我的名字。

我走到他面前,迎着他赤红的目光,冷冷开口:

“再说最后一遍,不要再来纠缠我了。”

“你配不上我。”

18

江流宴被选秀节目除名。

连最后一点起来的机会也没了。

但他还在继续纠缠我,换了无数个号码,不停给我打电话、发信息。

只求我能原谅他。

我觉得烦人,直接换了手机号码。

世界总算变得安静。

我却繁忙起来,开始准备重要的事情。

我订婚了。

未婚夫是我在国外拍电影时,遇见的华人导演。

他和江流宴不同,不擅长讲情话,也不太会哄我开心,但是我看着他澄澈的眼睛。

就知道他的心意。

我在他的新一部电影中担任女主角,演绎讲述了女性成长的新故事。

撰写剧本时,未婚夫曾经贴着我的额头,声音里带着一点微弱的哭腔和心疼:

“要是我能早一点遇见你,你就不会受伤了。”

我被他逗笑,捧着他的脸回答:

“不晚。”

“现在遇见你,刚刚好。”

电影上映后反响很好。

没有什么意外,我拿到了影后。

再次站上颁奖台时,台下依旧是那些熟悉的面孔,舞台上的闪光灯依旧耀眼。

我的心境却和一年前大不相同。

那时我刚从失败的恋爱中走出来,惶惶不安,如今身边却有太多爱我的人了。

足够让我自信面对任何情况。

我做到了。

年少的梦想,在历经坎坷之后。

终于在此刻实现。

握紧了手中的奖杯,我看着台下未婚夫温柔而专注的目光,慢慢扬起笑容:

“能拿到这个奖,我需要感谢很多人。”

“但是我最想感谢的。”

“是我自己。”

“我要谢谢我自己在最困难的时候没有放弃,在最黑暗的时候坚持往前走,在觉得疲惫时依旧咬牙撑了下去。”

“我真的感谢曾经的那个我。”

“救自己千万次于水火。”

19

下了颁奖台后,我突然知道了一个消息。

江流宴入狱了。

他欠了太多债,又没有偿还的能力,追债的人来的时候,他还出言讽刺,惹恼了他们。

两方争执不下。

下手没轻没重之下。

江流宴打死了其中一个人,犯了过失杀人罪,被送进了监狱。

闺蜜发给我的视频里。

江流宴跪在地上,疯了一般大吵大闹,周围没有一个人敢接近他,都退避三舍。

我听不清他在喃喃自语些什么。

知道在录视频的时候,他突然转头,直视着镜头,扬起一个诡异森冷的笑容。

他又哭又笑,拼命在地上磕头。

“阿离,阿离,阿离……”

“求你了,原谅我好不好?”

“你来看看我吧……”

视频流出时, 网上又是一片唏嘘叹声。

却无人再提起当年。

五年时间足够改变太多。

有人心易变,数月半年便面目全非,也有人矢志不渝,山川火海走来。

始终如一。

正看着手机发愣。

未婚夫突然从一旁拥住我, 看着我的目光有些担忧, 他叹了口气, 柔声问我:

“要去看一看他吗?”

我怔了片刻,最后坚定摇头拒绝:

“不用了。”

“是他自作自受。”

“这辈子, 我再也不想和他扯上任何关系了。”

20

我结婚后,过得很幸福。

我和丈夫一直出去旅行,偶尔遇见好的剧本,就赶回国内进行拍摄。

拍摄一场戏时, 我偶然回到了当初,江流宴为我求来红绳的那个寺庙。

郁郁葱葱的大树之上。

挂着数不清的祈愿木牌。

我随手一翻, 便翻到了六年前的一张。

写自江流宴。

少年那时的笔迹还青涩而锋利, 他一笔一画,字字珍重地写下最深的心愿。

仿佛不经意间吐出了一口心头的血。

刺得人眼生疼。

【愿姜离与江流宴,岁岁年年, 永不分离。】

身边有人走近,好奇地问我在看什么。

我收回视线, 淡淡一笑。

然后反手扯下那块木牌,丢进一侧的废弃站, 再踮起脚尖挂上一块新的。

微风拂过万千大山。

不言不语,却最终落脚于小小一片新叶。

露珠晶莹,映照出新的木牌之上。

我写就的新的愿望。

【愿姜离与江流宴,岁岁年年。】

【永不相见。】

江流宴番外:

我第一次见到姜离时,就很喜欢她。

她有一双黑沉的眼睛, 像晚风中的新月。

静默的。

却是坚定而不朽的。

我缺少这样的信念, 也就更喜欢她所拥有的。

我用尽一切去对姜离好, 事事俱备,无微不至。

我怕她受委屈,更怕她厌倦。

从而不爱我。

只是我没想到, 先不爱的那个人。

会是我。

我太早成名了,所有的欲望都被满足之下, 我再看着姜离漆黑的眼睛。

突然便觉得不是滋味。

我的心变成了填不满的无底洞。

姜离的爱对我来说太轻也太浅, 于是我找了周月, 一个眼里写满了欲望和肮脏。

我一眼就能看透的人。

我总是骗自己。

只这一次,我就收心,就回去和姜离一起好好过日子,再不让她伤心。

可是一次又一次。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姜离知道了。

她那样决绝而狠戾,离开得毫不犹豫。

只留下我, 在无数个浓稠漆黑的夜晚, 辗转反侧, 难以入眠。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越来越好。

而我自己,却像是被堕落抓住了脚, 一步步陷落,最终无处可逃。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我死后。

漂浮的灵魂还未消散, 游荡于我的葬礼。

我看见了姜离。

她沉默地来,又沉默地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散于风中。

她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无论是我。

抑或是过去。

我和她,大约真的应了她最后的愿望。

岁岁年年。

永不相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