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节 狗儿要唱狗儿歌
第 21 节 狗儿要唱狗儿歌
暗恋言叙的第三年,他跟我告白了。
但那天,他为了他的妹妹,将我养了很多年的小狗溺死。
我崩溃地哭着质问他,他也只是语气冷淡。
“它差点咬伤茉茉,还留着干什么?”
我才知道,言叙自始至终喜欢的都是他继妹。
后来,他抱着一只极其相似的小狗,小心翼翼地蹲在我面前。
“我给你找来了一只一模一样的,原谅我好不好?”
“求你,别分手……”
1
和言叙正式在一起后。
他妹妹叶清茉忽然找到我家。
她脸色苍白,拖着哭腔对我说:
“栀栀,我没想到我哥真的会和你在一起……”
我不解地看着她。
“什么?”
但她像是根本听不进去我的话。
倏地紧紧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
崩溃哭着:“求你了,我求你了好不好?和言叙分手吧,我只有他了……”
我的小狗初一本来在窝里睡觉。
听到争执声后,很快跑到了我身边,冲叶清茉吼叫了几声。
“叫什么叫?林栀,管管你的狗!”
她似乎是逮到什么就要拿什么发泄一样,一脚踢在了初一的肚子上。
我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叶清茉,你来这发什么疯?”
我用力推开她,将她推摔在门上。
叶清茉却像是彻底疯狂一般,扯住我的头发不让我走。
“你凭什么啊林栀?!凭什么你可以和他在一起?”
我挣扎不开时,初一又冲了过来。
咬着叶清茉的裤脚将她拖走。
言叙赶来时,初一刚拽开叶清茉。
但她却也刚好滑倒摔在地上。
“言叙……”
我上前的动作顿住,尾音越来越小。
“茉茉!”
我站在原地注视着,我的男朋友言叙,一眼都没看我,直接跑到叶清茉身边。
满眼都是对他这个继妹的担忧。
“有没有摔伤?”
叶清茉眼眶泛红,扑进言叙的怀里哭出了声。
“哥,你不要我了吗。”
言叙把她打横抱起来,似乎亲了亲她的发顶。
“没有,哥不会不要你。”
安抚好叶清茉的情绪后,他似乎才想起我的存在。
蹙眉看向我,目光里带着审视。
“怎么回事?”
听见言叙的声音,我眼也没抬,只是给初一套狗绳。
“你应该问问你的妹妹来这发什么疯,还踢伤了初一。”
叶清茉闻言,委屈巴巴地搂着言叙的脖子,仓皇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故意的,哥,而且它也差点咬到我了……”
头顶还在隐隐作痛。
我不信刚才言叙进来时,没看到叶清茉扯我头发的动作。
但他一句也没问。
我站起来,定定地注视着叶清茉。
“所以呢?它咬到你了吗?”
言叙不满我的语气,寒声打断我的话。
“行了。”
“不就是一条狗?林栀,你太小题大做了。”
说完,他又谴责地看了我一眼,接着抱着叶清茉离开。
我察觉到两人气氛的不对。
但带初一检查是当下要紧的事,我没来得及深想。
2
初一作为被踢伤的那一方都没多大事。
反而是叶清茉被吓得住了院。
周一上午没课,我去医院处理头上的伤时,接到了言叙的电话。
“在哪?”
“怎么了?”我问。
言叙声音有些疲惫。
“茉茉哭了一晚上,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希望你过来道个歉。”
我紧了紧手里的手机,边沿硌得我手生疼。
“你妹妹发疯踢了我的小狗,我还要去给她道歉,你没毛病吧?”
言叙似乎有些烦躁。
“林栀,能不能别作了?”
“它只是一条狗,难不成还要茉茉跟它道歉吗?”
“你最好抓紧过来,你也不想我给城管打电话,让他们带走初一。”
我听着对面机械挂断电话的声音,沉默地站在原地。
像是被锁进了一间密封的冰室。
渗进骨子里的寒冷和窒息几乎将我湮没。
我的男朋友,不分青红皂白地威胁我,跟他继妹道歉。
……
几分钟我就到了叶清茉的病房。
因为接到言叙电话时,我刚好在同一家医院处理伤口。
“虽然我不知道你哭什么——”
我静静地看着叶清茉,余光中言叙正盯着我头上的纱布。
“但你哥拿初一威胁我来跟你道歉,你家家大业大,让城管去抓初一就是一个电话的事。”
“所以,我不敢不来。我道歉,可以了吗?”
叶清茉眼泪还是要掉不掉的,极度难过的神情差点让我以为她是失去了哪位亲人。
不等她的回答,我转身离开。
刚出门的下一秒就被言叙拉住手腕。
“林栀。”
我挣脱,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有事?”
我几乎没有用这种冷淡疏离的语气跟他说过话。
他怔了一秒,才抬手来碰我的伤口。
“怎么受伤了也不告诉我?”
我讥讽地扯出个笑,避开。
“昨天被你妹妹拽伤的。”
“能麻烦你让让吗,我下午还有课。”
接二连三的躲避动作,让言叙有些不耐烦。
他用了些力,直接把我搂进怀里,不给我挣脱的机会。
男生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好了,别生我气。茉茉是我妹妹,遇到她的事我当然会急一点。”
“她才 20 岁,还小,你跟她计较什么?”
“头还疼不疼?”
叶清茉的确才 20 岁,但我也只比她大一岁而已。
我推开言叙的怀抱。
“你现在是在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糖吗?”
从决定来医院我就已经做好准备。
可看着面前喜欢了三年的男生,心底还是不可抑制地泛酸。
“言叙,没有谁的男朋友会这样威胁自己女朋友。你还是重新找一个能接纳你时不时发疯的妹妹的女朋友吧。”
言叙看向我的目光晦暗难言。
半晌,他才冷着声问。
“你什么意思?”
“分手吧。”我垂下眼,轻声道。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刺激着人的嗅觉。
时刻提醒着我,这不是个适合煽情的地方。
没等到言叙的回答,我选择直接离开。
但言叙猝然把我拽进了没人的拐角,抱在怀里。
头埋在我的颈肩。
“不分。”
他的声音闷闷的,给人一种撒娇的错觉。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不好。”
我甚至懒得跟他解释原因。
男生身体一僵。
初一自从被我捡回来,到现在已经 7 岁了。
它是堪比我家人的存在。
我不能和一个会时刻威胁到它的人在一起。
3
那天的谈话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最终,言叙随便找了个借口,没给我反应的时间就离开了。
一连几天他都在故意避着我。
反而是叶清茉,主动找我坦白。
因为父母出差一段时间,家里没人照顾初一。
我在学校外租了个房子,带着它。
那天傍晚,我正带着初一在河边遛弯。
叶清茉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林栀,我们谈谈。”
从她出现,初一就冲着她不停地叫。
我紧紧拽着狗绳。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叶清茉轻笑了一声。
“你不想知道你男朋友和他继妹,也就是我,的实际关系吗?”
我停下脚步。
心底隐隐的猜测,几乎已经得到印证。
叶清茉眨了眨眼,神情中带着一丝恋爱中的娇态。
“言叙只喜欢我。”
“你不过是因为我们的父母不同意,他为了断掉我的念想找的挡箭牌。他亲口跟我说的,之所以选择你,不过是因为你喜欢他,不麻烦罢了。”
初一的吠声使我的思绪更乱。
我差不多猜到了言叙和叶清茉大概关系暧昧不清。
但我从没想过,言叙从始至终都是在利用我。
“噢对了,那天你来医院跟我道歉前,我们都在接吻。”
“当然啦,我们也做过比这更亲密的事。”
巨大的冲击感使我顿在原地,动弹不得。
叶清茉很欣赏我现在惨败的模样。
她笑着耸了耸肩。
“所以,趁早和我哥断了吧,我也是为你好。”
大概是得意忘形,她说着手就作势拍我的肩膀。
初一本就对她防备,以为她要伤害我,叫声更大更凶。
在扑倒叶清茉的前一秒,被我及时拉住。
“初一。”我堪堪回神,叫住它。
但叶清茉还是被吓得够呛,往后踉跄好几步。
“叶清茉!”
我下意识伸手去拉她。
但她摔下河的速度比我拉她更快。
“啊——”
叶清茉不会游泳。
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费力将她从河里捞了出来。
如果当时的我知道她会恩将仇报,使我失去初一,我想我应该更冷漠一点。
叶清茉体质太弱。
她又住院了。
言叙赶来医院时,和上次一样,直奔叶清茉病床前。
我浑身湿透地站在不远处,自嘲地笑出了声。
“言叙。”
我打断两人含情脉脉的叙旧。
言叙这才注意到我落汤鸡的模样。
“林栀,你……”
“所以,你为什么不同意分手啊?”
我看着他,任由混着污垢的河水自我发梢底下,轻声问他。
“你明明喜欢叶清茉,现在还有必要拿我当挡箭牌吗?”
叶清茉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言叙眼里瞬间溢满了慌张。
“不是的,我——”
“不是什么?”
“不是喜欢我吗?但你每次首先看到的人是叶清茉,最担心的人也是叶清茉。”
所以,还有什么好狡辩的呢?
言叙无措地看着我,张了张嘴却没得辩解。
叶清茉想要下床靠近言叙。
但刚下地,屋内就传来一声清晰的骨折声。
“啊——”
言叙立刻接住差点摔倒的叶清茉。
默契度十足。
4
叶清茉确实骨折了。
但不是刚刚,是因为她摔下河时本就造成了损伤。
“哥,你真没必要对林栀愧疚,就是她的狗把我撞进河里的。”
言叙身影一顿,焦灼的气氛蔓延开来。
他沉默地把叶清茉从门诊部抱回住院部。
我第一次当吕洞宾,气笑了。
“叶清茉,造谣你救命恩人的狗,是会天打雷劈的。”
叶清茉又像前几次一样,埋进言叙怀里装死。
言叙自始至终都没说过话。
直到把叶清茉放在病床上,盖好被子,他才面无表情地回头和我对质。
“嗯,又是那条狗。”
我听着他淡漠的语气,强忍着怒火。
“初一没有撞到她,你要是只听你妹妹一面之词,我也无话可说。”
言叙眯眼,冷嗤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茉茉会栽赃嫁祸给一条狗?”
指甲陷进掌心,扎得我生疼。
我深吸了一口气。
“随你怎么想。”
“还有,言叙,别再来找我了。”
他没回答,只是沉沉地盯着我。
让我不由得生出一股战栗。
某些时候,不好的预感可能就是某种事情的预兆。
……
周四一整天,我都是满课。
回到校外的公寓,已经是傍晚 7 点。
静得诡异的空气都在告诉我初一不见了。
我看了眼客厅敞开的窗户,反应过来它大概是跳了出来。
由于住在二楼,加上阳台下有跳台,所以我并不担心初一摔伤。
在小区附近找了半个小时,还没找到初一后,我选择求助保安去调了监控。
监控显示。
一个小时前,言叙来到二楼窗下,凭借初一对他的信任,诱使初一跳了下去。
冷意登时蹿进我的四肢。
我抬起僵硬的手,给言叙拨电话。
接通后,对面沉默。
我的声音透着难以掩盖的颤抖。
“言叙,你要干什么?”
“林栀。”
言叙的声音冷淡得像是陌生人。
“这是第二次。”
“再不把它处理掉,它还会伤害茉茉。”
“说不准哪天,它发起疯来还会伤害你。”
“它不会!!”
我彻底压抑不住,站在小区楼下就崩溃地吼出声。
“它没有扑倒叶清茉!”
我手足无措地来回走着。
“我救了叶清茉!如果没有我,叶清茉就死了。你就是这样恩将仇报的吗?!”
言叙语气很淡。
“所以,以后我会好好补偿你。”
“我不要你的补偿。”
我找回点理智,边说着边走到保安室。
“我就要初一!”
说完我就捂住听筒,对保安小声催促。
“报警,麻烦你帮我报个警!”
紧接着,我又去竭力拖延言叙的时间。
“听着言叙。”
“如果你敢伤害初一,我绝对不会放过你和叶清茉。”
保安这个时候已经报了警了。
小声安抚我。
“没事,别担心。”
我刚松一口气。
听筒那边再次传来声音。
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鬼魅趴在我耳边,传递死讯。
“抱歉林栀,它已经死了。”
我愣住。
外界一切我似乎都已经感知不到。
只有最后两个字,像是使我置身于回声谷一般,不断残忍地重复着。
言叙的话未停。
他似乎觉得一条狗的命并不算是命。
“非得养这种具有攻击性的动物?”
他叹了一口气,以为我听进去了。
语气缓了下来,安抚我。
“明天我带你重新去买一只猫,或者小型犬好不好?马尔济斯怎么样?”
我动了动干涩的唇,发不出声音。
“林栀?”
我跌坐在地上。
半晌,才终于找回声音。
“言叙,你和叶清茉都会下地狱的。”
“我保证。”
5
警察最后还是找到了言叙,还有初一的尸体。
它是被装进麻袋里活活溺死的。
警察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对我说。
“狗作为财产,他只用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我抱着初一,抬头对他喊。
“它才不是财产!”
整个河边只有我嚎啕大哭的声音。
“它是我的家人!!”
它是陪伴了我从童年到整个青春的家人。
是在父母忙于工作时,我唯一的慰藉。
视线掠到沉默站在警车旁的言叙。
我放下初一,顺手拿起手边的石头,朝着言叙砸过去。
“畜生,你要给初一偿命!”
警察立刻拦住了我。
“冷静点!”
可惜准头不够,石头擦着言叙的脸侧砸了出去。
言叙看着疯子般的我,揉着眉心深吸了一口气。
“林栀,它就是一条狗而已。你还要矫情到什么时候?”
“你要为了条狗,跟我这么闹吗?”
言叙居高临下地睨着我。
我看着他难过的神情,仿佛以为受伤的是他。
“你不是喜欢了我三年吗?我是你男朋友,在你心里,我还不如一条狗吗?”
我被警察摁住肩,只能抬头注视着他。
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眼泪盈满眼眶,再滑落。
我一字一句告诉他。
“不,言叙。”
“你不仅连狗都不如,连最冷血的畜生都比你好。”
言叙沉默地和我对视。
片刻后,他说:
“我不后悔。”
……
那晚,忙完所有后,我一个人回了公寓。
我抱着初一的绳子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
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初一的时候。
除夕那天晚上。
接近凌晨的时候,我出来守着看放烟花。
随着倒计时归零,烟花轰隆在空中炸开。
一只边牧幼犬从角落惊得蹿出来。
由于没地方躲,它最后犹豫地躲在了我裤脚后。
新年的第一天,我交的第一个伙伴就是它。
所以我给它取名初一。
往后的七年里,每年的大年初一,它都和我一起过。
但。
今年的烟花,它终究还是看不到了。
6
我是睁着眼熬到天亮的。
叶清茉一大早就给我发来一张图片。
照片上,她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一只小猫。
“我正在陪哥哥给你挑选新宠物。”
“栀栀,宠物死了可以再买呀,你是喜欢猫还是喜欢狗呀?还是说你想养一只边牧,我们给你买~”
我盯着手机。
房间内空荡的寂静反衬得我此时的心跳如擂鼓般沉闷。
……
我到言叙他们家时,叶清茉正坐在花园的喷泉边上。
“林栀,你来了呀。”
我走过去。
女孩笑得清甜,“正好,我想跟你介绍一下我……”
我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在靠近她的一瞬间,把她的头径直摁进了喷泉里。
她挣扎吐出的泡沫形成一道小型喷泉,格外煞风景。
“唔——”
她坐在轮椅上,一条腿动不得,只能任由我宰割。
“叶清茉,宠物死了可以再买,你死了让你妈再生一个是不是也是一样的?”
我扯着她的头发又把她拎出水面。
她狼狈地大口呼吸,说不出一句话。
在注视了几秒她的窘境后,我又漠着脸将她摁进了水里。
制造出这么大的动静,但最先出来的却不是言叙。
一条幼犬噌地跑到我面前,冲我吼叫。
充满敌意。
我低头看着,瞬间怔住。
叶清茉也趁机抬起头,离开水面。
但那只边牧幼犬并没有停止叫声。
似乎是怕我继续伤害叶清茉,它咬起我的裤脚,费力拖动我。
“咳!咳!”
叶清茉上半身几乎全湿。
但她缓过劲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处理自己的狼狈。
反而是冲着我笑出声。
“你看,是不是特别像?”
她拨了拨脸上的发丝,对着小边牧嘬了几声。
裤脚的力道立刻被松开。
接着,它跑到了叶清茉身边。
“林栀,这是哥哥为了保护我买的狗。”
她微微抬起下巴,做出挑衅的姿态。
“我打算给它取名叫初二,你说怎么样?”
我将视线从那只对我敌视的小狗身上挪开。
看向叶清茉。
她得意的神情昭示着她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满意。
我怒极反笑,颤着声音。
“你养一只和初一几乎一样的狗,不怕半夜做噩梦吗?”
叶清茉再次挑战我的底线。
“谁说一样的?”
“我会好好调教它的,不会让它变得和你那只野狗一样。”
啪嗒。
我听见自己理智溃堤的声音。
任由小边牧去咬我的脚踝,我将叶清茉腿上搭着的外套扯开,压着她的下巴,塞进了她的嘴里。
几近喉咙,她根本吐不出来。
在她惊恐的眼神下,我把她再次摁进了喷泉里。
当时的我,什么都没想。
我不知道如果言叙没及时出现,我会不会真的就这么一直按下去。
“林栀!”
言叙一把拉开我,去扶惨白着脸,奄奄一息的叶清茉。
我站在一旁,垂眸和奶凶的小边牧对视,咽了咽干涩的喉咙。
言叙沉着眸子,周身冷冽。
“你疯了。”
我平淡地点了点头。
“我没有警告过你吗?”
“你和你妹妹,我都不会放过的。”
话音将落,我又直视着他走过去。
言叙家的门在此刻被推开。
司机和保姆见状,连忙跑过来查看叶清茉的情况。
我在这阵骚动中捡回些理智。
继而停下脚步。
且不说对面人数就占尽优势。
就算只对上一米八几的言叙一人,我也几乎毫无胜算。
不该这样的。
我敛起情绪,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我忽然想起什么,回头。
那只小边牧此刻收起了呲出来的小白牙,歪头看着我。
几秒后,它摇着尾巴跑回了叶清茉身边。
我眨了眨酸涩的眼眶。
它不是我的初一。
7
“林栀。”
言叙在我走出没多远后,追了上来。
我以为他要责问我。
但四目相对下,他一言不发。
我倏地甩了他一巴掌。
言叙没动。
我又打向他另一侧的脸。
“消气了吗?”他朝我走近一步,低声问。
言叙总能两句话激起我的怒火。
两个巴掌,试图抵初一的一条命。
“言叙,一刀捅了你我都怕你死得太痛快。”
当我再次抬起手时,言叙摁住了我的手腕。
他指腹摩挲着我的皮肤,让我生理性不适。
“你打也打了,也折磨够茉茉了,不生气了?”
“我知道初一对你意义不一样。”
“我也是一时生气失去理智了,我已经后悔知道错了。”
言叙正准备把我揽进怀里。
“不跟我闹了,嗯?”
“我们一件一件把误会解开好不好?”
我推开他,下意识蹭了蹭被他碰过的地方。
开口的脏话在看到言叙身后不远处,被司机推出来的叶清茉时登时顿住。
“误会?”我看着面前的凶手。
言叙看出我的抗拒,眼底不由得生出一股黯然。
“林栀,别怀疑我对你的喜欢。”
“即便我和茉茉以前有什么,现在也已经断干净了。我终于发现,我对她不是对异性的那种喜欢。”
“你们两个,你对我来说更为重要。”
老实说,我对他这番话,没有任何感觉。
甚至连恶心的感觉都没有。
盯着他的五官,我就会不由自主想起初一。
视线下移。
男生白色衬衫领口下,隐约还遗留着一抹醒目的红痕。
昨晚发生了什么,昭然若揭。
我越过他,看向泫然欲泣的叶清茉。
“哥……”
言叙顿了一瞬,毫无波澜地回头。
“你是要丢下我了吗?丢下跟你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妹妹。”
叶清茉声音很轻,就像是怕扰烦到言叙。
“哥不会丢下你,我们永远都是兄妹。”
他的口吻不容置疑。
“也只能做兄妹。”
叶清茉又哭又笑的。
矛头忽然对准我。
“林栀,你确定要跟他和好?”
“你知道我们昨晚做了什么吗?”
我瞥了一眼她那条几乎不能动的腿。
“茉茉。”言叙语气隐隐透着警告的意味。
叶清茉全然不顾,对着我指了指她的唇边。
我这才注意到有一道裂痕。
“知道这道伤口怎么来的吗,林栀?”
“虽然我的腿受伤了,但我的嘴可没有。”
“叶清茉!”
在我印象中,这是言叙第一次用这么恼火的口吻冷斥叶清茉。
言叙立刻看向我,急于解释的动作在看到我无动于衷的神情后,就那么生生顿住。
他的脸色格外阴沉。
我直视着他。
“我不在意。”
是真的不在意。
似乎所有人都没有把初一的死当回事。
甚至始作俑者还在谈情说爱,上演虐恋情深。
但我不行。
我得为我的初一奔波。
8
初一火化后,我才有所行动。
溺死初一的河边,有个私人安装的摄像头。
我征求安装者的同意后,拷贝了言叙溺死初一的视频,以及叶清茉跌落河里的录像。
当晚,我坐在电脑前制作视频。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键盘上,敲下个 F。
崩溃来的毫无征兆。
我死死盯着屏幕。
“初一,过来。”
言叙站在河边,手里拿着抽绳麻袋。
初一似乎是嗅到危险的气息,站在原地摇着尾巴,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言叙见它一直不动,只好改变策略。
蹲下身,声音温和了不少。
朝初一伸出手。
“来哥哥这里。”
从前言叙来我家,我总会对初一嗲声嗲气地说话。
“哥哥来啦,初一跟哥哥问好!”
言叙心情不错的时候会和初一玩上一会儿,心情不好的时候从来都是无视初一。
显然,言叙蓄意收起自己的攻击性后,初一就放松了戒备。
立刻欢快地跑向言叙。
它以为言叙又罕见地心情好了,要带它一起玩。
小狗有什么坏心眼呢?
它从来不会质疑身边人的真心。
不知道它的“哥哥”要把它溺死。
……
我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情绪歇斯底里中,断断续续地制作完这段视频。
凌晨 3 点 27 分,我点击了发布字样。
我知道,属于言叙和叶清茉的报应开始了。
9
我是被一阵急促的铃声吵醒的。
这是自从初一去世后,我第一次睡觉超过 3 个小时。
叶清茉的来电。
我没立刻接,反而是点开视频发布的平台。
视频爆了。
有附近的人根据视频背景,猜测出了事情发生的具体位置。
继而又扒出了叶清茉和言叙两人的身份信息。
“他怎么敢啊,他怎么敢把全心全意奔赴他的小狗溺死啊?”
“你这种丧良心的人,一辈子也不会好过的。每天半夜醒来你们都会看到小狗蹲在你们床边,它早晚会带走你们的。”
“一分钟看不到这两个贱人的个人信息,我就引爆地球!”
在两人信息曝光后,我顺着“大家都在搜”看到了另外几个视频。
言叙家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小部分人。
甚至有人对着门高声谩骂。
叶清茉的电话在此时再次打来。
我接通时摁了录音。
“怎么了林栀?急得跳脚了,发视频引导网暴是吧?”
电流也掩盖不住她略显癫狂的声音。
“没有用的我告诉你,你随便发,有什么用?你的狗还是死了,它永远也活不过来!”
“而我!”
“我依旧安然无恙,大不了我就去外面躲一段时间。”
“林栀,你做这些无用功能有什么用呢?!”
我手指扣着桌边的边沿,用力到渗血。
“叶清茉,我对你的下场拭目以待。”
“我等着看。”
等着看你万劫不复的样子。
叶清茉并不像她口中说的那般浑然不在意。
相反,她被那些对她人身攻击的评论气到破防。
所以才会来跟我大闹一场。
我又将这段录音放到了网络上,再次引起第二波热议。
部分评论可以看得出言辞激烈,气愤的网友甚至在筹划什么行动。
我家的门铃就是这个时候被摁响的。
来的人是言叙,我并不意外。
他红着眼眶,声音都在哽咽。
“我没有想到……茉茉是真的在骗我。”
“对不起林栀,初一它……”
我缓缓出声,声音是声嘶力竭后的沙哑。
“你有资格提初一吗?”
“言叙,你有没有想过,它跑向你时有多高兴?”
“它以为——你终于彻底接纳它了。”
言叙作势来拉我的手。
“对不起林栀,对不起……”
“我们再养一只边牧好不好?我和你一起照顾它。”
我后退一步,沉默地和他对视。
我很少见言叙露出这么难过的神情。
他声音很低,染上些乞求的意味。
“林栀,可不可以再给我一个机会……”
可是谁再给初一一个机会呢,我很想问他。
言叙的手机来电打断了我的话。
林清茉出事了。
10
部分情绪激动的网友直接在叶清茉他们家门口闹了起来。
大声讨伐叶清茉两人。
即便是后来她报了警,警察也是让叶清茉出来解决事情,不要一昧地躲着。
否则一拨人走后还会来另一拨人的。
叶清茉别无他法,只得出来面对。
但众人在见到她的一瞬间,情绪直接爆发,警察也拦不住。
“贱人,虐狗你他妈必下地狱!”
“狗怎么死的,你也会怎么死!”
有外层人靠近不了,直接将手边的石头砸了过去。
“啊——”
擦着叶清茉的额角过去。
叶清茉此时已经被人流挤得远离自己家的门口。
她在众人推搡辱骂下,终于找出空隙逃走。
言叙在接到家里司机的电话后,立刻离开去找叶清茉。
我沉思几秒后,也穿上外套出了门。
在小区外的河边大概待了 20 分钟后,身后传来了我等候已久的脚步声。
“等我呢?”
我回过头,是狼狈不堪的叶清茉。
她额角还在往外渗血,袖子上也有洇出来的血痕。
“说吧林栀,怎么样你才能删除视频?”
“只要你肯出面说明这只是一场误会,我可以答应你任何条件。”
你看,小公主就是小公主。
都落魄到这个份上了,她也不会放弃高姿态。
“要你去死呢?”我歪头问她。
叶清茉冷笑一声。
“你其实是嫌赔偿不够,是吧?”
她点点头,“也对。”
“毕竟你养了 7 年,花了不少钱,所以不甘心。我能理解。要多少钱你说吧。”
嗯,在她的认知里,似乎什么都可以用钱衡量。
“叶清茉,见证你悲惨的遭遇这件事,对我来说是无价的啊。”
我看着她脸色一点点变得狰狞。
掷地有声道:“视频,我是绝对不会删的。”
“你别给脸不要脸!”
叶清茉吼得脸涨红,紧接着冲我扑过来。
在和她的纠缠中,像是历史重演,叶清茉再次跌进河里。
本市秋季的清晨,浓稠的雾是出行的最大问题。
所以,很少人会在这种能见度低的时候出门。
尽管河中的叶清茉疯狂呼救,可她的惊叫声,也只是徒劳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四周。
背后传来一连串的声音。
“叶清茉!”
我下意识跑过去。
叶清茉在河里扑腾的样子和上次一模一样。
“救我!求你了……林栀,救我!”
我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白眼狼。
“我错……我错了,我不该,”
她说得断断续续的,几乎说几个字就要喝一口水。
“我不该恩将仇恨,害死初一!”
“求你了林栀,救我……”
我的身后正对着监控。
我看着她,半晌后点了点头。
“好啊。”
但这次,我没再跳下去。
蹲在河边,朝河里的叶清茉伸出手。
“谢谢!”
她眼睛一亮,拼命抬手来拉我的手。
刚好河水的流动性将她推近了些。
叶清茉马上就要拉住我的手了。
我紧紧盯着她眼里希冀的光。
在触碰到她指尖的一瞬间,我忽然身体一斜。
倒在河边。
距离瞬间被拉开。
我垂眼对上叶清茉不可置信的眼神。
下一秒,涌起的河水掀翻水里挣扎的人。
叶清茉再次浮出水面,但已经没什么力气。
浓雾散去,小区外开始陆陆续续有了行人。
叶清茉的挣扎吸引了刚上班的保安的注意。
我倒在一旁,冷眼看着她被从死亡的边缘拽了回来。
叶清茉因呛了太多水的原因,被送往了医院。
河边很快只剩下我。
我盯着河面。
比起可惜,我更后悔曾经救了白眼狼的行径。
“初一,如果那次我没有救她就好了,对不对?”
可惜我等不到任何回答了。
11
叶清茉的妈妈为了女儿专门从国外回来。
她上传了条自述视频。
大概意思是说叶清茉差点被淹死,而且已经引起了不可逆的肺感染后遗症,也算是得到应有的报应了,请求大家可以放过她了。
视频前几条热评倒没那么大戾气,但也不至于黑白不分。
“呃,我只能说恶有恶报。”
“哒姐,您搞没搞错,她是失足掉下去的,也不是别人推的吧?能不能别什么都推给网暴?”
“别混淆视听了,大家讨伐她是因为她白眼狼,合谋害死了救她命的女生的狗好吗?”
很快,她就把那条视频删除了。
叶清茉得到应有的下场后,确实有一小部分人安分下来,没再去闹。
但也有清醒的人指出,言叙才是最直接的凶手。
而他,还安然无恙。
甚至差点因为叶清茉失足溺水的事,掩盖过去他的罪行。
12
在网友的深扒下我才知道,言叙的亲生母亲住在疗养院。
她除了身体有残疾外,还因言叙父亲和叶清茉母亲重组家庭的事患上了抑郁症。
我得知后,去远远看过一次。
她坐在轮椅上,目光呆滞地看着虚空。
有不知道她抑郁问题的狗狗救助协会的网友,直接找了过去。
网友也没有对一位老人破口大骂。
只是忍着怒火告诉她。
“可以麻烦您让您的儿子出来承担一下责任吗?躲着有意思吗?仗着没有立法就可以肆意杀戮小动物吗??”
护工及时赶到,才推着言叙的母亲离开。
言叙最近因为叶清茉生病的事和他母亲的曝光,整个人颓靡不堪。
仅仅时隔两天,我接到了他认输的电话。
“林栀,放过我妈,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语调死气沉沉。
“跟我没关系。”
“这都是你自己作的孽,你应该主动站出来,而不是放任网友攻击你妈妈。”
言叙轻声问。
“你还要怎么样?”
“我以为你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你一直都很温柔,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我沉默着,说不出话。
也有些迷茫,我也不知道我要做到什么地步。
要言叙给初一抵命吗?
“林栀,放过我妈吧。”
“她这一生太苦了,剩下的日子我不想她再受到一点伤害。”
我听见对面隐隐传来的鸣笛声。
言叙在开车。
“我说了,我没有让大家去找你妈妈。”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有些快。
“那为什么!他们会找上我妈!”
我刚想辩解没人去伤害你妈,一声刺耳的轮胎急刹在地面的声音响彻天空。
紧接着,是剧烈的撞击声。
最后一片骚乱。
我静静地握着手机,凝视着茶几上的狗绳。
仿佛在透过它看初一。
“初一啊, 你听到了吗?”
“欺负你的人,都得到报应了。”
言叙出了车祸, 没有当场去世。
他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抢救,最后苟延残喘地捡回些气息。
但最后还是死在了观察期。
一切似乎,就此尘埃落定。
……
言叙死讯传来后,我鬼使神差地去到了他们家附近。
司机保姆被辞退。
曾经奢华的别墅,墙边因近期无人打扫冒出了青苔。
“汪呜!”
一声奶里奶气的叫声从角落传出。
我忽然想起什么, 走过去。
那条酷似初一的小边牧被丢弃在这里, 没人把它带走。
这两天, 它大概都是扒拉垃圾吃的。
它的毛还不够厚, 不足以熬过这个冬天。
“来。”我轻声唤它。
小边牧胆怯地看着我。
几秒后,确认没有危机后, 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乖巧地蹭了蹭我的手背。
我抱起它离开这里。
它像是终于寻到一处温暖的遮蔽所, 埋进我的臂弯, 小声嘤咛着。
扑面而来的冬天的气息, 让我恍惚回到了七年前。
沉浸在几秒的错觉里,我假装怀里抱的是初一。
但路边广播里的女声播报的时间又打破我的幻想。
我抱着小边牧去了当地的狗狗救助领养中心。
“哇, 它和你去世的那条狗狗真的好像,你不打算领养吗?”
他们基本上都看过我发的那些视频, 知道初一的故事。
小边牧似乎听得懂, 也从怀里抬起头看我。
褐色的眼睛滴溜圆地看着我, 里面装着不知所措和期待。
它知道我是善意的。
它想跟我回家。
我抬头对志愿者一笑。
“不了。”
我放下小边牧离开。
稚嫩的嗷呜声从身后传来。
但我没有停下脚步。
以后每年的新年烟花。
我也会去适应自己一个人看。
我想,我以后都不会再养狗了。
言叙番外
言叙戴着氧气罩, 奄奄一息时想到的是原来人真的是有报应的。
那天, 他不是没有犹豫过。
“初一。”言叙站在楼下, 冲探出头的初一伸出手。
“来,我们去找姐姐。”
言叙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冻干晃了晃。
狗狗吐着舌头时最像是在微笑。
初一兴奋地“汪”了一声, 没怎么犹豫就顺着阳台跳了下去。
因为距离不算太矮, 它还是轻微摔了一下。
小声呜了一声后, 抬头看着言叙。
像是在求安慰。
但言叙只是漠然地看着它,没有任何反应。
初一跳上后座, 任由言叙把它带走。
它坐得不老实,隔一会儿就去蹭蹭言叙。
起初,它也不敢有太大动作。
但见言叙没有抵触,便一会儿贴贴,一会儿拿爪子扒拉下他的胳膊。
甚至后来, 还吐出舌头舔言叙的侧脸。
言叙在等红灯的间隙,抽了纸巾皱眉擦脸。
他更觉得自己没错,养狗真的很麻烦。
初一下车后,看着陌生的河边歪了歪头。
小声又疑惑地嗷了一声。
言叙拿出麻袋才发现初一不是小型犬, 没那么好抓。
他只好诱使初一, 一步一步走近自己的陷阱。
初一被装进麻袋后,也没太大的挣扎幅度。
言叙站在河边,第一次生出踌躇的心情。
他打开麻袋的一个口,垂眸看进去。
初一已经有些不安。
但还是乖乖地没有大吼大叫。
它觉得。
也许……也许哥哥只是在跟它玩吧。
但他向来不是个会临时反悔的人。
茉茉的骨折不是假的。
差点被淹死也不是假的。
这条狗本来就是个潜在威胁。
言叙闭了闭眼, 将麻袋拖进了河里。
初一这才开始在麻袋里疯狂挣扎。
不知道过了多久。
冰冷的河风吹得言叙已经麻木,他才堪堪回神。
水面再也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他敛起神情,转身离开。
他不后悔。
言叙这样告诉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