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15 节 许挽

第 15 节 许挽

我当卧底三年,终于捣毁了边境最大的犯罪团伙。

可我没想到,我九死一生地回来,却没有了家。

我的爸妈、男友都喜欢上了一个替身。

她用着跟我相似的脸、跟我相似的名字,占有了我的人生。

徐婉说:「多谢你啊,许警官~要不是你当年救我,我哪有机会拥有这么多爱~」

01

「狡兔行动」在三年前正式地启动。

我是去执行卧底任务的最佳人选。

因为在犯罪团伙最近一次贩卖人口的行动中,有一个名叫徐婉的女孩,跟我长得八分相似。

只要稍加训练,在容貌上做些微调整,我就能够跟她交换身份,成功地潜入犯罪团伙。

刚把徐婉救出来的时候,她瑟瑟发抖,惊恐得像一只受伤的麻雀。

我仔细地观察她的状态,模仿她的行为举止,默背她的身份背景,在第五天正式地跟她交换身份。

卧底三年的生活,我无法用言语表达。

那对于我来说,是一段不能回想的日子。

捣毁犯罪团伙的时候,队友是在充满水蛭的地牢里找到我的。

我被打断了一条腿,吊在地笼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看到队友制服的那一瞬间,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队友说:「许挽同志,我们来带你回家!」

我心里在想,终于能回家了,爸妈一定很想我吧。

还有陆城,他说等我回来就结婚。

这一次,我能休息很久,有时间跟他好好地谈谈恋爱了。

02

在医院复健的第六个月,我拿到了从前的手机。

跟爸妈最后一次的对话记录,是三年半前。

我爸愤怒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许挽,你要是敢辞职跑去国外,我们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我们把你养大真是操碎了心!」

「许挽,你听到了没有?立马回家!」

三年前为了行动的保密性,我跟爸妈说辞了警局的工作,要跟朋友去国外赚钱。

当时他们很不理解,我爸打电话骂我,我妈一边哭一边跟我视频。

至于陆城……

临走前,我们坐在装修好的婚房里。

他咬着牙说:「许挽,这些年你为了任务,一次又一次地放我鸽子。现在我们婚期都定了,你又

要整这么一出,你是不是觉得我一辈子都会在原地等着你啊?」

陆城那么愤怒,还是妥协了, 气馁道:「我猜你是骗叔叔阿姨的,肯定有事儿不能说。这一次我等你回来,立马结婚。」

我点开陆城的朋友圈,看到他发了一张照片。

03

四个人的合影。

一个跟我长相相似的女孩儿,亲热地挽着我妈妈的手臂,对镜头笑得很甜。

陆城的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而我爸爸一贯严肃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微笑。

「姐……」程圆端着药走进来,看着我的手机,难过地说道,「你都看到了啊……」

是啊,都看到了。

陆城这张照片还配了一行文字:「我跟婉婉即将订婚,欢迎各位亲友前来参加。」

订婚宴的时间,就是明天。

我吞掉了那一把药片,靠在床上笑:「别这个表情,小姑娘嘛,笑一笑才好看。」

程圆眼泪「唰」地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抱着我哭道:「姐!你别笑了!」

我哄着她:「好了好了,别哭了。你去拜托医生给我开多一倍的安眠药,我今晚得睡个踏实觉。明天气色好一点,见了我爸妈,他们才安心。」

正巧医生进来,要给我输液。

我看到针头的那瞬间,肌肉都痉挛起来。

小护士还是没扎进去,一阵为难。

我深呼吸几下,闭着眼睛说道:「这次可以了,扎吧。」

过了两秒,针头顺利地扎了进去。

我睁眼一看,换了人扎针,难怪这么顺利。

「你的腿恢复了得差不多了,明天再去拍个 CT。」

「已经跟美容科约好了,两个月后给你做皮肤修复手术。这两个月会对你进行药物训练,恢复你对麻醉的感知。」

程医生低头给我贴好胶布,又一次地问我那个问题:「许警官,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哥!你再这么骚扰姐,我就跟队里申请换医院!」程圆把程医生强行地推了出去。

04

早上八点程圆带了一堆衣服跟化妆品,要帮我打扮。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强忍着浑身不适。

镜子里的我,化着淡妆,遮掉了脸上那道疤痕。

淡绿色的裙子长及脚踝,没人能看到我腿上纵横交错的疤痕。

虽然很不舒服,我还是克制住

了。

我希望爸爸妈妈能看到我最好的状态。

出门的时候遇上了程医生,他看了我两眼。

「很奇怪?」我忍不住问他。

程医生说:「很特别,像……菖蒲。」

我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不奇怪就好。

等我到了酒店,时间有些晚了。

我静静地坐到了宴席的最后一桌,看着我爸在台上讲话。

我妈坐在主桌,穿着红色的旗袍。

徐婉靠在她的身边,帮她擦眼泪。

我爸说:「希望我的女儿婉婉,往后跟陆城两个人,幸福平安。」

徐婉是他的女儿,那我是谁?

我有些恍惚地想着。

我没想到,第一个看见我的人,竟然是陆城。

他举着话筒本来满脸笑容,目光扫到我的时候,瞬间顿住了。

陆城的异样,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我想了想,主动地走过去打招呼。

「爸妈,我回来了。」

我爸「唰」地一下子站起来,一个耳光狠狠地扇在我的脸上。

我妈哭着说:「我们早当没有你这个女儿了,你何必非要在今天出现呢!」

我死死地掐着手心,压抑着心里的难过。

徐婉也跟着哭起来:「姐,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出现在这个家里。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主动地勾引陆城,是我求着爸妈认我做女儿的。」

「爸妈,谢谢这三年来你们对我的爱护教导。」徐婉在地上跪下了,磕头,「既然姐回来了,我也该退出了。我抢了姐的生活,都是我不好。」

陆城把徐婉拉起来,盯着我说道:「该离开这里的是许挽。」

订婚宴现场,一片嘈杂。

「真是作孽啊,听说许挽跟一个男人到国外去鬼混了。」

「可不是嘛,气得老许都住院了。」

「唉,现在又回来干吗呀。」

「看她那个木愣愣的样子,估计混得不好吧。」

「要不是徐婉这三年陪着老许两口子,他们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呢。」

所有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看着我爸妈愤怒的神情,陆城冰冷的眼神,徐婉哭泣的脆弱。

「我……」我伸手要把花儿给陆城,想解释。

徐婉却像是吓了一跳似的,伸手推我,尖叫道:「姐,别打陆城!要打就

打我吧。」

我条件反射性地还手,拧住徐婉的手臂将她摔在地上。

「许挽,你疯了吧!」陆城推了我一把。

他力气很大,我撞在桌子上,手不小心地按在了桌边的水果刀上。

我妈看向我,我下意识地把手藏在身后。

「你滚!你给我滚!我没有你这个女儿!」我爸冲我咆哮着。

我妈抱着徐婉哄着她:「疼不疼?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许挽,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陆城抱起徐婉。

徐婉哭着说手腕疼:「爸妈,我是不是手断了,好疼啊!」

可我刚刚动手的时候已经卸力了,不可能真的伤到她。

「乖,婉婉,爸妈这就带你去医院。」

「徐婉,没事儿的,没事儿的。」

他们哄着徐婉,带她去了医院。

亲友们看着我窃窃私语,离开了宴会厅。

我低头看着鲜血淋漓的手,茫然地想。

也许,我不该回来,死在边境线才是我最好的归宿。

05

「她的求生意志很强。」

「许挽还是很想活下去的,在努力地跟自己的情绪做对抗。」

「三年的卧底生涯摧毁了她作为一个正常人应有的情感,她非常压抑自己。」

我迷迷糊糊之间,听到心理医生在跟人交流。

睁开眼一看,是我师父,蒋天明。

三年前我师父曾经劝过我,他说:「小许,你还年轻,你不懂选择做卧底意味着什么。我们很多有经验的老同志,回来以后都难以适应正常生活,有的得了抑郁症,有的甚至直接退出了警察队伍。这次行动,我们还可以寻找别的方案。」

那个时候我说:「师父,总要有人去,是不是?」

古人说,虽千万人吾往矣。

总有人要去执行这个任务,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我有家人,别人也有家人。

只要我卧底成功,就能最快地捣毁犯罪组织。

边境线上无数的家庭,将因为我而获得救赎。

穿上这身警服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早晚会迎来这一天。

我曾经站在红旗下宣誓。

「恪尽职守,不怕牺牲」

我答应过师父,一定要活着回来,一定会完成任务。

我做到了。

可支撑我

的支柱,已经轰然坍塌。

两个小时前,我的手触碰到了水果刀,难以克制地拿起水果刀割破了手腕。

灰暗的情绪不断地拉扯着我往下沉,我在晕倒前的那一刻拨通了师父的电话。

「小许,你醒了。」师父搓了搓通红的眼睛,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你很勇敢,师父为你骄傲。」

我回忆起宴会厅发生的事情,低声地说:「我好像搞砸了陆城的订婚宴。」

在我失踪的这三年,队里为了安抚我的家人,派程圆假扮我,跟家里联络。

只是程圆能做的,终究有限。

这三年,我父母耗尽了对我所有的期待。

「犯罪团伙还有一个重要罪犯在潜逃。」我师父略微沉重地说道,「小许,队里目前还无法对你进行表彰。为了保护你的家人,你还需要隐瞒你的行动事实,这段时间只能委屈你了。」

师父走后,我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打算出去透透风。

可我没想到,居然遇上了陆城。

徐婉依靠在她的怀里,满脸是泪。

陆城搂着她的肩膀,低头在跟她说什么。

我迟疑了一下,打算避开他们。

可陆城却喊住了我的名字。

「许挽!」陆城冷冷地看着我说道,「你居然还追到这里来了,怎么,搞砸我的订婚宴还不满足?」

我看着他厌烦的神情,一时间有些恍惚。

三年不见,陆城好像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模样了。

曾经,他搂着我抱怨:「许同学,许同志,当初就不该让你考警校。我也是人民群众的一分子,你能不能多关心关心我啊?」

我读书的时候很忙,不像别的大学生可以自由地出入学校。

一有空,陆城就立马从隔壁城市飞来看我,不浪费我的每一个休息日。

可现在,他看我的眼神是冰冷的、厌恶的。

徐婉红着眼睛说道:「姐,我知道我不如你优秀、聪明,可我真的很爱陆城。你要恨就恨我吧,这三年是我不要脸地缠着他的。」

我平静地抚摸着手腕,看着徐婉。

她这样的小伎俩,在我面前不值一提。

我师父常说我是当警察的料,审讯的时候我很快地就能判断出对方有没有撒谎。

徐婉,在装,她根本不想死。

我想起程圆跟我讲的那些事情,耐心地说道:「陆城,我跟你之间还差一个告别,

我希望坐下来跟你认真地谈谈。」

陆城盯着我,还没说话。

徐婉忽然就跟疯了似的,冲向了窗户的方向,崩溃地大哭道:「姐!是不是我死了,你才会原谅陆城,原谅爸爸妈妈!那好,我今天就从这里跳下去,把所有的一切都还给你。」

我皱了皱眉,淡淡地说道:「好啊,那你跳。」

徐婉绝不可能寻死,她是把生命当成了筹码。

我记得三年前把她救出来,她那种不惜一切都要寻求生机的眼神。

「许挽,你疯了!」我妈妈从我背后冲过来,狠狠地把我推在地上,跑过去拉扯徐婉。

我爸气得脸色铁青,恨恨地说道:「你去国外跟别的男人鬼混,不管我们老两口,知不知道街坊邻居都是怎么说我们的?这三年,是婉婉陪着我们!该死的是你!」

「婉婉乖,过来。」我妈含着泪地哄她,「医生不是让你休养几天吗?妈妈在家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馅儿饼,你快下来,吃两口。」

我妈拎着保温盒,馅儿饼的香味一阵一阵地往外传。

在卧底的三年,有一次犯罪团伙为了考验我,把我丢到了荒无人烟的森林。

我饿得抓着血淋淋的蛇吃,那个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快些完成任务,回去吃妈妈做的馅儿饼。

「爸妈,陆城。我走之前说得很清楚,我是跟朋友去国外工作。」我盯着徐婉,一字一句地问道,「可我回来以后,不止一次地听到别人说,我是去国外鬼混,做见不得人的勾当,甚至有人说我怀孕流产,被男人抛弃,在国外混不下去才回来的。这些话,你们从哪儿听来的?」

06

我爸妈对我的恨意很不寻常,我让程圆帮我调查了一下,才发现关于我的流言蜚语在亲友邻里之间传得到处都是。

所有人都在说我三年前抛弃陆城,跟一个野男人跑到国外去了。

说我在国外被坏男人骗财骗色,做出卖肉体的交易,还打电话回家骗了我爸妈的棺材本。

那些流言有理有据,明显是有心人刻意地编造出来的。

程圆说队里曾经派人调查过,只是一直没有查到蛛丝马迹。

我爸妈是被电信诈骗了,可他们坚定地认为就是我在国外骗了他们的钱。

因为我当时还在执行任务,队里不敢大张旗鼓地处理这些事情,只能等我

回来。

我的问题并没有得到答案,因为徐婉从三楼跳了下去。

我爸吓得心脏病都犯了,当场就晕了过去。

我妈激动地抓着我,崩溃地大哭道:「养你养成了仇啊!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们过得好好的!你回来以后,这日子都成什么样子了!许挽,算我这个当妈的求你了,你离我们远一点吧!」

在一片混乱当中,所有人奔下楼去找徐婉。

我站在窗边看下去,三楼的高度,楼下还有个遮阳伞做缓冲,徐婉根本不会受伤。

我看过去的时候,徐婉正在抬头看我。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挑衅跟得意,仿佛在说:许挽啊,我有爸妈跟陆城的爱,你拿什么跟我斗?

我看着她的样子,想起三年多之前,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害怕地说道:「许警官,你好人做到底,求求你帮帮我吧。我不能回家了,我爸还是会把我卖掉的。」

她得知要回家,第一个反应是害怕跟绝望。

她爸只会一次又一次地卖掉她,榨干她所有的价值。

我让队里帮忙把徐婉带了回来,还告诉徐婉如果难以生活,可以去找陆城。

现在看来,是环境迷惑了我,低估了徐婉。

她爸是个罪犯,她所成长的环境充满了罪恶

徐婉是扎根在恶土上生长起来的一朵花,有着惊人的韧性。

我接到程圆的电话,她说:「姐,林大虎潜逃到咱们市了,队里要求立马转移你,把你保护起来!」

林大虎,就是那个犯罪团伙中的漏网之鱼。

这半年以来,队里一直在追查他的消息。

他能精准地找到这里,明摆着是冲我来的。

可林大虎一个自顾不暇的潜逃罪犯,是怎么知道我的消息的?

「许挽,你的手怎么了?」陆城出现在我面前,神情有些复杂。

我挂断了程圆的电话,给她发消息:「给我查一个人。」

07

我跟陆城面对面地坐着,他在看我,我也在看他。

在做卧底的这三年中,我很少想他,因为不敢想。

我怕一旦暴露身份,被罪犯灌了致幻药物,会说出关于他的信息。

我的人生也许会终结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水牢里,但是陆城还年轻,他还有光明的前途。

在做康复治疗的六个月,我才敢放开心情地去想他。

想他背着我走在凌晨

一点的大马路上,那个时候我们难得地看完一场电影。

我跟他说:「陆城,如果哪天我不幸牺牲了,你就记我三年吧。三年以后就忘记我,开始新的生活。」

陆城被气得够呛,掐着我的脸说:「许同志啊,我可求求你别往我心口扎刀子了。」

他说完以后,又紧紧地抱着我:「许挽,你要答应我。万一真遇上了要命的任务,也要活下去。」

陆城还说:「爱一个人民警察真辛苦,许挽,你的信仰是祖国,是人民。那我的信仰,就是守护你。」

我不怪陆城的背叛,因为他曾经立下的誓言是那样的真诚。

真诚到,我不愿意去憎恨他。

过了好半天,陆城才开口说道:「我跟徐婉……她……」

他几度想要开口,看起来组织语言有些费劲。

陆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焦躁,摸出一根烟,捏了半天终究是没抽。

我给他叫了一杯冰美式,淡淡地说道:「你慢慢地说,不急。」

陆城一口气喝了半杯冰美式,苦笑道:「许挽,你永远是这么冷静。冷静地接受我的告白,冷静地跟我在一起。其实我跟你在一起,有时候觉得挺挫败的。去游乐场玩儿,坐过山车的女孩子都尖叫着,只有你张开手臂,满脸笑容地迎接风;打气球的时候,你一枪一个,能赢下最大的公仔;套圈的时候,你每一个都能套中;玩儿密室逃脱的时候,你轻而易举地就能够找到线索,别人两个小时都出不去,跟你在一起,十分钟搞定一切。」

他说到后面,眼眶都红了,说不下去了。

隔壁桌在吵架的情侣,女生哭得歇斯底里,男生抱着女生哄着。

我的情绪却没有因为陆城的话,起到任何波澜。

我习惯了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因为只有足够冷静才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我刚回来的时候,程圆跟我开玩笑,说了一个网络梗。

她说:「姐,你做卧底的时候,该不会睁着眼睛睡觉吧?」

我跟她说:「我很少睡踏实,一旦睡得太沉,袖子里的刀刃就会刮到我,能及时地醒过来。」

这三年,我都是这样过来的。

我想了想,问他:「所以,你跟徐婉一起坐过山车的时候,她尖叫着握住了你的手;你打枪为她赢下了公仔;你们一起套圈儿,套中了她喜欢的东西;在密室逃脱约会的时候,徐婉害怕地依偎着你,你找到线索顺利地出去?」

陆城颓

然地靠在座位上,苦笑道:「许挽,你看,我跟你讲了这么多。你不质问我为什么出轨?为什么放弃你?而是顺着我的话,就能判断出我跟徐婉约会过的细节。」

神情骗不了人,陆城说那番话的时候,表情复杂,眼神中流露出的追忆,明显地是在对比。

陆城的手机响起来,是徐婉打来的。

徐婉问:「陆城,我好想你啊,你在哪里?」

她的声音很奇怪,带着哭腔,还有一点刻意压抑的尖锐。

陆城犹豫了一下说道:「在跟客户谈事情,等下就回医院看你。」

他说着说着,顿住了,视线看向我身后。

我扭头。

透明的玻璃外面,徐婉就站在外面。

她对着我诡异地一笑,然后转身冲向了车流。

08

徐婉不断地伤害自己,来证明我爸妈还有陆城对她的爱。

这招很有用。

我妈跪在我面前,求我不要再接近他们。

我离开医院的时候,我爸妈抱着徐婉痛哭流涕。

我爸说:「不哭了不哭了,以后她不会再来欺负你了。」

也许我爸妈根本不在乎那些诋毁我的流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就好像我小时候在学校被人欺负,回到家我爸只会质问我:「为什么他们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啊?你反思反思,是不是自己有问题!」

我爸妈也许不是不爱我,只是不够爱。

他们的爱,是需要我的乖顺、我的优秀来做交换的。

……

我回到病房,我师父在等我。

「臭丫头!要不是程医生给我打电话,我都不知道你溜了出去。」我师父眉头拧得老高,气道,「身体都成这样了,不在医院配合治疗,去干吗了!」

我抬头看他,笑:「师父,忽然觉得你老了很多啊。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明明还是个大帅哥,现在怎么头发都没几根了。」

「你第一次见我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我要是不老,岂不是成了妖怪?」我师父叹了口气,他又感慨道,「我也没想到,当年那个瘦弱的小丫头,竟然成了一个能担大任的人民警察,还是我亲手带出来的。」

二十年前,我师父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在我家附近的一个派出所做民警。

我在巷子里遇上了小流氓,他们要抢我的学费,我被打断了一条胳膊都没松手。

我师父出

现救了我,要送我去医院,我不肯。

我说:「我不能花很多钱,不然我爸会生气的。」

我谢过他,捡起地上的书包就回家了。

回家后还是挨了一顿骂,因为校服破了。

我妈一边缝一边哭:「破成这样,看你爸回来不打死你。」

买新校服是要花钱的,在这个家,开口要钱就是一种罪过。

可我爸回来的时候,她还是把我破掉的校服藏了起来,不让他看见。

我童年时期的记忆其实是灰暗的、颓败的。

我爸是电厂工人,我妈在菜场做保洁。

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偏偏我小时候身体不好,花了很多钱。

我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生个丫头,就是讨债的。好不容易养大,将来一嫁人,屁都没用。」

他习惯在餐桌前,一笔一笔地记着账,数落着生活的艰难。

而我也习惯了,听着那一笔一笔的数字,被他念叨着。

寻常人家的日子,就是在柴米油盐的计较中过来的。

一直到我考上本市最好的高中,拿着数不清的荣誉回家,我爸常年紧皱的眉头才松懈开。

可是高考我报的志愿,打破了三年的平静。

09

「将来当警察有什么用啊!」

「累死累活一个月能赚几个钱?」

「能不能买十平方米的房子啊?」

我爸气得抄起扫帚打我,恨不得把我赶出家门。

还是我师父及时地赶到,劝了我爸半天。

我师父带着我出了门,找了一间饭店。

他给我买了一个蛋糕,只有他记得,那天是我的生日。

「你真是个犟脾气,你爸从小到大没少揍你,不知道服个软啊。」

「行了,跟我说说,为啥要考公安大学?」我师父问我。

我低头吃蛋糕,闷声地说:「想像你一样,保护像我这样的人。」

我师父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在黯淡无光、鸡飞狗跳的日子里。

做一个像我师父那样,穿梭在大街小巷。

保护正在被暴力对待的女人,警告施暴者:「我随时都会过来,再动手立刻拘留你。」

保护正在被打压辱骂的少女,耐心地劝解:「就算你是她亲生父亲,也不能下这么狠的手,是犯法的,懂不懂?」

他蹲在街边吃一碗盒饭

,喝一口凉茶,看到被偷钱包的老人,一个箭步冲上去。

送了小偷以后,吃剩下的冷饭,茶已经带着涩味儿。

我师父苦中作乐地说:「哎呦,这新泡的茶是啥味儿我都快忘了。」

我做警察的初心,是想做一个像我师父那样的人。

所以他后来做刑侦警察,我也毫不犹豫地做了他的徒弟。

在平凡的生活里,做一个无畏的英雄,这是属于我的梦。

因为有这个梦,我才能勇敢而坚决地走出过往的阴影。

因为有这个梦,我才能在报道的时候这样介绍自己的名字:「我叫许挽,许国终身的许,力挽狂澜的挽。」

三年前我选择去出任务。

我师父曾经跟我说:「小许,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你这一走不知道要多久,将来你牺牲在外面,为了保护你家人,我们甚至不能公开你的姓名跟荣誉。你跟你爸妈的关系好不容易有所改善,跟陆城也即将订婚。等你完成任务回来,这一切都毁了。」

我问我师父:「师父,换了你,你怎么选?」

他没说话,半晌,给我敬了一个礼,目光沉重。

我对不住我爸妈,也对不住陆城。

徐婉冲进车流闹自杀,我妈跟陆城跟我说了心里话。

我妈流着泪说:「许挽,你当警察这些年总是不在家,我跟你爸很多事情都指望不上你。可这三年来,我们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婉婉陪着。我们老了,经不起折腾了。不管你这三年到底去干什么了,我们不想知道。你走吧,别再来打扰我们了。」

陆城跟我说:「许挽,对不起,我终究是个俗人,是个普通人。在爱你的这条路上,我走不到终点。」

我想过,如果徐婉能给他们幸福,那我的人生让给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偏偏徐婉,大有问题。

程圆把查到的信息发给我的时候,我沉默了很久。

我师父接到队里的电话,脸色沉重地说道:「小许!林大虎出现了!」

10

林大虎带着自制炸弹,闯进了我家,绑架了我爸妈、陆城还有徐婉。

对于林大虎这样的亡命徒,一旦激怒他,他很可能引爆炸弹。

拆弹专家、防爆组,以及各个安全单位全部到位,狙击手已经找好最佳地点。

但是林大虎是有经验的犯罪分子,始终没有给我们一丝一毫的抓捕时机。

我赶到家

里的时候,林大虎终于发话了。

「让许挽上来!」林大虎举着枪抵着我爸的头,神情狰狞地说道,「快!让她上来!否则的话,我就杀了她爸!」

在窗口,我看到我爸因为恐惧两腿颤抖的样子。

师父低声地跟我说:「林大虎已经确认你是『狡兔行动』的猎手,一切小心,见机行事。」

在林大虎的催促声中,我走上了楼。

我家是老式小区,没有电梯,在三楼。

这是时隔三年,我第一次回家。

我推开门,林大虎绑住我的双手,一脚把我踹翻在地上。

他揪着我的头发说道:「许挽?就是你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卒子,害死了我的兄弟们!」

林大虎一个耳光打在我的脸上,生生地打掉了我一颗牙。

我佯装头昏,借机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绑着的炸弹,找了一个角度用手势告知外界的拆弹专家这个炸弹的情况。

外面接着音乐声响起摩斯密码,专家告诉我拆弹的要点。

林大虎警惕地朝着外面吼道:「全都别给我耍花招!」

他被激怒了,一枪打在我爸的腿上。

在旁边瑟瑟发抖的徐婉,哭着扑过来:「别动我爸!别动我爸爸!」

「你们一家子真有意思啊,亲闺女无动于衷,假闺女倒是哭得这么伤心。」林大虎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把我跟徐婉同时抓住,笑起来,「来,我们做个游戏。这两个女人只能活一个,你们三个来选。给你们十秒钟。」

我爸坐在地上,腿一直在流血,痛苦地呻吟着。

我妈不停地在哭,看起来已经没办法思考了。

只有陆城还算冷静,他盯着我说:「许挽,你走以后,我把关于你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了你的秘密基地,因为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你一回来,就毁掉了我们平静的生活,我真的好恨你!」

「杀了我吧!」徐婉哭得浑身都在抖,「放了他们,我求求你了,放了他们啊!我爸爸心脏不好,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你在这儿装什么好人!」我愤怒地撞倒徐婉,「都是你抢了我的家人!」

徐婉不小心撞到了客厅的橱柜,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陆城冲过来,把我撞开,想要护住徐婉。

林大虎举着枪哈哈大笑起来:「老子就是喜欢看这样的场面,好玩儿!好玩儿!你们打吧!」

我们三个互相冲撞着,都

带着恨意。

「陆城!」我忽然大吼一声。

陆城狠狠地撞向林大虎的胳膊!

我当机立断地挣开绳子,用手上的水果刀扎向林大虎的手腕。

我用腿抵住他的喉咙,深呼吸几下,割断了林大虎身上自制炸弹的线。

这把水果刀,是从橱柜里拿出来的。

陆城刚刚说那番话,是给我的暗示,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我余光扫到徐婉,心一抖,举着刀朝着她冲过去。

「你想干吗!」我妈用力地踢了我一脚。

我错过了最好的反击机会,腹部一疼,肚子里被扎了一刀。

徐婉捏住我的脖子,又朝着我肚子捅了一刀,她认真地问我:「许警官啊,我当时告诉了你那么多事情,就是希望你干掉林大虎他们。可是你不争气,居然让林大虎逃了出来,还有机会威胁我。」

剧烈的疼痛,没有让我失去意识,反而让我更加冷静。

我卸了力气,缓缓地倒在地上。

徐婉冷漠地说道:「既然这戏演不下去了,那就全都去死吧。我啊,其实很贪恋这种虚假的温暖。可惜,你们都是薄命鬼。」

陆城难以置信地看着徐婉:「这么久了,你一直在跟我演戏?徐婉,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陆城,这句话你应该问问你自己。」徐婉讥讽地说道,「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看了一下角度,猛然爆发出所有力气,抱着徐婉撞向窗户。

在她手里的匕首扎向我脖子的那一瞬间,我听到了一声枪响。

我从破碎的玻璃中,看到了我的样子。

我师父冲了过来,双手都在颤抖:「小许,小许……」

我挤出一个笑容:「师父,我这死法,开膛破肚真是不好看。我死后,抚恤金都给我父母。政府方便的话,给他们迁移户口,换个地方生活吧。」

还有,程医生,我一直记得你。

在东南亚的那个小城市,你是去做国际医生,我救过你。

你说你叫程眷,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眷属。

我视线里出现的最后一个人是徐婉。

她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睁着眼,在看我。

11

我是徐婉,原名徐碗。

我爸是个疯子,我妈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妇女。

我妈生了我以后,我爸一撇嘴说:「就叫

徐碗吧,多一张嘴多一个饭碗。」

我们那个村儿穷得「叮当」响,可是靠近边境线,许多人剑走偏锋走上犯罪道路。

道德与法律在那些人的眼里,还不如个屁。

我是幸运的,在政府办的学校里读到了高中,学了知识。

可我也是不幸的,因为我学了知识,所以不想当个畜生。

我爸逼着我犯罪,我要是敢拒绝的话,他就打死我。

我当时听他这么说,心里还在庆幸,打死我可太好了,总比被卖到东南亚,被人分了器官要好。我妈就是被他这么卖掉的,换来了我几年的太平日子。

逃不出的魔窟啊,那就做一个魔鬼吧。

我脑子灵活,给我爸出谋划策。

他很快地在犯罪组织里拥有了一席之地,有了源源不断的钱。

也因为这样,我爸对我看管得更加严格了,我根本没机会离开。

我坐在又脏又臭的屋子里,盯着外面的蓝天。

电视里的旅游节目,是这么介绍我们这里的。

「来到 Y 省,蓝天是你的,白云是你的,自由也是你的。」

我想要一个自由。

所以我精心地策划了逃跑的事情。

我怂恿我爸去跟境外的团伙勾搭,把违法的生意做得更大。

我爸答应了,他怕其他利益冲突的人拦住我们,就把我伪装成被贩卖的肉羊。

我爸告诉我,到了地方以后,会有个叫林大虎的帮我牵线搭桥。

林大虎跟我爸有过命的交情,我爸能搭上境外犯罪团伙,也有林大虎帮忙。

可我没想到,在等候过边境的时候,我被警察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许挽。

她跟我长得太像了,像到我都觉得震惊。

可她的眼睛是干净的、坚定的。

那是有信仰的人,才有的眼神。

「我姓许。」许挽脱下外衣裹住我的身体,递给我一瓶水。

她没有透露任何信息,只是在不断地询问我。

我猜出了她的行动,乖乖地配合她。

我甚至告诉她,在犯罪团伙里有一个叫作林大虎的人。

「许警官。」我装得很可怜,哭着说道,「我爸逼着我去找林大虎,让我帮他牵线做违法的生意。可是我很害怕,我根本不敢。我把这些都告诉你,希望对你有帮助。」

在跟许挽相处的那五天里,我

满心地都在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许挽是冷静的,她说话很少,行动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冷静地询问了我很多细枝末节,在听到我悲惨身世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捏捏我的手。

我说得渴了,她立马会给我水。

许挽很聪明,那种自知的聪明让人心驰神往,她的记忆太好了,她的能力也太强了。

第三天再见她,她已经能够把我模仿得五分像了。

我见到她,甚至觉得在面对面地照镜子。

分别那天,我问她:「许警官,我能成为像你这样的人吗?」

许挽抱了我一下,跟我说:「只要你想,就可以。」

我在警察的帮助下,到了许挽长大的城市。

我接近了她的父母,一点点的讨好就能让他们把我带进家门。

我睡在许挽的房间里,翻看着她的相册,就像是见证了她的成长。

许挽大多数照片表情都比较严肃,笑的时候很含蓄。

她长大后穿警服的照片,更是一点笑容都没有。

我猜她不笑的原因,是因为她笑起来嘴边有个很小的梨涡,显得不严肃。

我裹着许挽的被子,那一晚睡得很安稳。

在我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彻底地占据了许挽的人生。

她那对怯弱、蠢笨的父母,待我如亲生女儿。

我吃着许挽爱吃的馅儿饼,骑着她的自行车,坐在她喜欢的单人沙发上。

啊,最重要的是,我还跟陆城谈恋爱了。

这个男人看我的时候,经常走神,但我不在乎。

许挽的男人,也不过如此,太软弱了。

陆城如果等等许挽,我还高看他一眼。

也许我天生就是坏种,我散布流言,毁了许挽的一切。

夜半,我躲在她的被子里兴奋地想,等她回来以后,发现被所有人背弃,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可让我失望的是,许挽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我再见她,她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的眼太过寂静,不像三年前那样充满了光。

她的身体枯朽得像是朽木,再没有那种拥抱我的力量。

我以为她已经彻底地坏掉了。

许挽是一团冷冷的火焰,她应该是坚定的、冷静的,却也是跳跃的。

她怎么能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似的,寂静无声呢?

可很快地,许挽还是让我感觉到了惊喜。

她审视着我的眼神、质问我的语言,都让我感到兴奋。

她跟陆城见面,让我觉得痛苦又愤怒。

何必呢?何必再去挽回那样一个无能又怯弱的男人?

全都去死吧,留下我跟许挽。

她做警察,我做一个疯子。

她失去所有亲人,只剩下跟她相像的我。

于是,我联系了林大虎。

可我终究棋差一招,许挽还是发现了我的身份。

我得意地想,不愧是许挽,真聪明。

那么一点点蛛丝马迹,就让她察觉到了端倪。

我的刀朝着许挽捅过去。

她的血流在我的手上,是热的。

许挽抱着我撞破窗户,跳了下去。

她抱我很用力,就像三年前一样。

许挽,一起死吧。

我看着你,我们一起离开这个吵闹的世界。

后记

A 省公安局刑侦总队许挽同志,壮烈牺牲。

在长达三年的卧底行动中,她展现了非凡的意志跟惊人的智慧。

她不畏牺牲的精神,是我们每个公安干警的榜样。

到总队报道的第一天,许挽同志曾这样介绍自己。

「我叫许挽,许国终身的许,力挽狂澜的挽。」

当时我在想,一个小丫头,志气倒是很高。

可许挽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许挽入队以来,参与破坏了 23 起案件,永远行走在一线。

短短六年的刑侦生涯,许挽先后荣获个人一等功、三等功各一次。

她用生命谱写了一曲赞歌!

人民将永远铭记她的付出!

许挽同志,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