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节 我的妈妈
第 18 节 我的妈妈
我八岁那年,我妈打掉了肚子里的弟弟。
奶奶跟爸爸知道后,把她打得遍体鳞伤。
我妈抱着我哭:「我要是生了男孩,你在这个家就没活路了。」
1
村里的萍萍姐,到了被人相看的年纪。
女孩子洗过澡,梳着辫子,穿着好看的衣服拉去相看。
那个场景,我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
萍萍姐拉着我,坐在村里的小河边,跟我说:「麦子,你见过买卖牲口吗?」
我点了点头说:「见过,我跟我奶去买过猪。」
萍萍姐说:「我就是那猪,被拉去隔壁村相看。看看牙口好不好,看看好不好生养,被婆家人挑三拣四,压一压彩礼。」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些模糊。
我困惑地看着她,听不明白萍萍姐的意思,好端端的人咋就成了猪呢。
她轻声说:「卖了我,给我哥娶媳妇。等我嫁过去,男人不顺心就会打骂我。起早贪黑地下地干活、上灶做饭,婆婆还得骂我不利索、讨人嫌。」
我握住她的手,安慰她:「萍萍姐,我奶说女人都是这么熬过来的。等你嫁过去生个儿子,以后熬成婆,日子就好过了。」
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当媳妇就是给人当牛做马。
熬到自己当婆婆了,日子就舒坦了。
只需要坐着小板凳,嗑着南瓜子,指挥媳妇干这个干那个。
看不顺眼儿媳妇,便挑唆几句,说自家儿子管不好媳妇,女人就得打。
村里的女人,都是这么一辈又一辈地熬过来的,谁都不例外。
萍萍姐看向我,她笑了笑,又哭了。
那眼神中,似是怜悯。
「你啊,还太小。你爹妈只有你一个闺女,你爷奶再不喜欢你,也只有你这一个独苗苗。」
萍萍姐说着说着,眼泪哗哗掉:
「我爸妈生了五个,我大姐早早外出打工,三妹嫁得远,被婆家人打死了,我爸妈去闹了一通拿回来六千块钱。麦子,我要是嫁到东村,也活不过几年。那个男人,已经打跑两个老婆了。名声臭了,才出这么多钱到咱们村找媳妇。」
我想起萍萍姐的妹妹被抬回来的样子,害怕地靠近了萍萍姐。
一张席子盖着,露出来胳膊上都是疤痕,新伤加旧伤。
她爹妈为了多讹钱,拖着时间不给她妹妹下葬,抬着她妹妹到处哭闹。
后
来那家人拿着钱上门,这事儿才算完。
「所以啊,我得跑。」萍萍姐小声说。
我装作没听见,想了想,低头把自己裤兜里的五毛钱悄悄塞进她手里。
萍萍姐哎了一声,又哭。
「麦子,你奶带你妈进城打 B 超了。」萍萍姐跟我说,「你妈要是怀了个男娃,你就没好日子过了,将来要学得机灵点。」
我低着头说:「我盼着我妈怀个男娃,这样我奶跟我爸就不会打骂她了。」
我已经八岁了,可是生了我以后,我妈再也没有怀过娃。
这些年我奶动辄就骂她是下不出蛋的鸡,骂她是个赔钱货。
我爸在外面喝大酒回来,半夜三更打我妈。
我盼着我妈能生个弟弟,这样她就不用再挨打了。
2
我妈真的怀了个男娃娃。
去县里医院看的,出不了错。
我是在回家的路上,听到这个消息的。
村头的张婶子,看见我以后,就嚷嚷着:
「瞧瞧老于家的丫头,天天白白净净的,一年好几身新衣服。于家媳妇是一点舍不得让麦子干活儿啊,眼看着快九岁了,衣服不会洗,灶台也不上,将来谁会娶她啊。」
在村里,干活利索的女孩子,才能被婆家看上。
有时候我觉得对方只是想买个能干活、能生娃的牲口。
这话,是刚刚萍萍姐跟我讲的,听着难听,可道理仿佛是对的。
「老于家就这么一个独苗苗,宠着呗。」缺颗牙的李奶挤眉弄眼,「这是要养出个大小姐啊,啧啧,庄稼户里出个大小姐,说出来让人笑话哦。」
我没理她们,往家走。
张婶子偏偏要追着我,阴阳怪气道:「麦子,你妈怀孕了,怀了个男娃娃,你将来可没好日子过了。往后啊,你就得像我家大丫、二丫一样,洗衣服做饭了。可别想着,再去学校念书了。」
我抬头看她,认真说:「张婶,你还会生三丫、四丫,一辈子都生不出男娃。多好,全是丫头替你干活,你省心了。」
这话,气得张婶子炸了,抬手就要打我:「你个死丫头!敢咒我!」
我撒腿就跑!
我妈跟张婶子两个人,都是常年生不出男娃娃,被村里人议论。
现在我妈怀了男娃娃,张婶子可不是嫉妒。
回了家,我爸跟一群叔伯在院子里抽烟。
我爸
高兴得不行,连连说:「可算是有儿子了,没儿子啊,在村里老是觉得抬不起头,低人一等。」
「可不是嘛,闺女养大了,是别人的。只有儿子啊,才能养老送终。」
「老于家,可不用做绝户了。」
村里没有男娃的家里,被叫做绝户。
一旦做了绝户,在村里算是一辈子抬不起头了,被人戳脊梁骨。
「麦子虽然聪明伶俐的,可那也没啥用。将来抬棺哭坟的,都得是儿子。女人啊,都没资格进坟地上香的。」
我们家这边,女儿跟儿媳妇都不能去坟地上香,说是怕坏了风水。
我听到说这话的人,是刘大伯,暗暗想,你倒是三个儿子,也没见过什么好日子。
现在三个儿子吸你血,将来保不准你连口棺材本都没有。
别说进坟地,你那三个不成器的儿子,保不齐一张破席子就把你埋了。
这些人真奇怪,刘大伯有三个儿子,过得辛苦抠搜,却觉得面上有光。
张婶子有两个闺女,家务活儿事事不用操心,整天嚼舌头,却觉得抬不起头见人。
再说了,传宗接代有啥子用啊,刘大伯那三个儿子随他长相,个个大龅牙,歪瓜裂枣。
别说我们了,就是刘家祖宗见了,都嫌寒碜。
我跑进屋,去看我妈。
她坐在炕上,边上放着鸡蛋红糖水,还有一碗烧肉饭。
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我奶知道心疼我妈了。
「妈!」我踢掉鞋上炕,抱住她,高兴地说,「我终于有弟弟了,你也有好日子过了。」
我妈抱着我,脸上却没有一点笑容。
我妈要喂我烧肉吃,我嘴馋,可我知道现在要紧着我妈跟她肚子里的弟弟,所以咬了一小口就不再吃了。
我奶走进来,把我拽下去,怒道:「没轻没重的,女人阴气重,冲撞了你弟弟咋办!」
我吓了一跳,赶紧站远点。
我心里纳闷,女人阴气重,可是男娃就是女人生出来的,咋还嫌弃上女人了。
我奶拖着我进了厨房:「往后你妈干不了重活,从今天开始你学着烧火做饭。咱家那三头猪也不能饿着,你记得每天打猪草喂猪。」
我为难地说:「奶,我早起要上学,下了学还有作业,来不及干这么多活儿。」
「那就别上学了。」我奶把大勺塞到我手里,不以为意地说,「学几个字有啥用,将来还不是得出去
打工。早早学会干活儿,你弟弟出生以后,你也能帮衬家里了。」
「我妈说了,我得好好念书,将来得考到县里读初中,上高中,还要上大学。」我立马说。
我奶一个巴掌打我头上,骂道:「还上大学,那文曲星能落到咱家?别做梦了,被你妈惯得,成天不着四六。再说了,上学不用花钱啊?咱家的钱,都得攒着。给你弟盖房,娶媳妇用的。」
我又哭又闹,怕我奶奶不让我上学了。
动静大了,我爸走进来。
他不耐烦地朝我扇了两个大耳刮子,怒骂道:「丢人现眼的货,有了弟弟以后,可由不得你胡闹了。外面那么多人看着,都笑话我养出个大小姐。你看看哪家的闺女,像你这么大了,啥活儿也不干,还敢跟家里人顶嘴的。」
3
也是那个时候,我终于知道村里其他的女孩子,为啥总是畏畏缩缩的。
为啥她们不敢哭闹,总是乖乖做饭、洗衣服、喂猪喂鸡。
因为不听话,就要挨打,就没饭吃。
她们已经被驯服了,像圈里的猪羊一样。
我被我爸跟我奶打了几顿,走路都不敢抬着头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这八年的好日子,都是我妈偷来的。
她生了我以后,一直在悄悄跟刘寡妇买药吃。
刘寡妇是外面来的,啥也不干,但是家里总有米粮。
听说村里的男人,总是偷偷找她。
村里的女人,见了她总是骂她下贱。
刘寡妇有那种药,女人吃了以后就不能怀孕。
这些年我妈忍受着我爸跟我奶打骂、村里人的嘲笑,也不肯怀孕。
因为她知道,一旦生下男孩儿,我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自从她怀孕以后,天不亮我就起来做早饭。
等做好饭,我拿一个馍馍夹上咸菜去上学。
我会翘掉上午后半节课,一路狂奔回家做午饭。
要是回去晚了,我奶从牌桌上下来,回家吃不上饭,又得打我。
下午下了学,我来不及回家就得去打猪草,紧赶慢赶地喂猪。
要是饿到了猪,我奶就算不打我,我爷也要用擀面杖敲我。
我爷说,家里的猪能卖钱能吃肉,比我还金贵。
夜里我写作业,我爸嫌我浪费电,不让我写。
我也不敢顶嘴,就去外面借着月光写。
写完作业,再把衣
服洗了。
短短一个月,我的手上就全是茧子。
有一次早上太困了,煮粥煳了锅。
我奶抄起笤帚,抽得我背上全是血印子,骂我浪费米粮。
她罚我一天不许吃饭,我也没吭声,背着书包继续去上学。
这一个月,我过得水深火热,可我妈一句都没帮我讲话。
夜里,我肚子饿得咕咕叫,不敢要饭吃,只能喝白水充饥。
我坐在院子里写作业,我妈端着馒头走出来。
「麦子,只要你明天别去上学,就能晚起一会儿。」我妈递给我一个馒头,轻声说,「上午还能出去跟大家跳皮筋,踢毽子。下午也不用着急喂猪,可以漫山遍野地找果子、摸鱼吃。」
村里不读书的孩子们,都是每天这么疯玩儿的。
他们看我去读书,还嫌我傻,反正村里的老师根本不管,玩玩多好。
可我却知道,该苦的时候不能想着甜,这是我妈以前教我的。
她还说:「只要你不读书,日子就好过了。」
我没敢接那个馒头,小心翼翼地说:「妈,等你生了弟弟,我就长得更大了,到时候能干的活更多了。村小学,学费很少的。我去山上挖药,也能交上学费。家里的钱粮都是给弟弟攒着,我不会要钱的。你放心吧,你生了弟弟,我会好好照顾他。将来我赚钱给他娶媳妇,盖房子。只要你让我读书,我啥事儿都能干。」
「麦子,你真傻啊。等你弟弟长大,你哪还有读书的机会。」我妈抱着我,哭了出来,喃喃自语道,「妈就是将来下地狱,也要想办法让我麦子好好读书,离开这里。」
那个时候,我不明白我妈的意思。
一直到夜里,我听到我奶的哭嚎声。
「作孽啊!作孽啊!我老于家是造了什么孽,把你这个丧门星娶进家门。」
我跑出去,看到我爸拖着我妈,把她丢到了院子里。
我妈身下全是血,整个人软趴趴地倒在地上,像死了一样。
我想到了萍萍姐的妹妹,吓得浑身发冷,好害怕我妈妈就那么死了。
我爸像是发了疯一样,抄起鸡毛掸子抽我妈:「打死你这个女人!害死我儿子,我要你偿命!」
「打死她算了!」我奶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个不停,「咋这么狠毒呢,喝了药,流了我的好乖孙。打死这个女人,一张席子裹着丢到她娘家去,看看她娘家人养出个什么东西!」
我爷
爷蹲在墙角抽烟,一言不发。
我扑过去挡住我爸的鸡毛掸子。
可是没有用,我爸踢开我,还在打我妈。
我急了,冲进厨房抄起菜刀,在院子里挥舞着,大叫:「走!都走开!谁再动我妈,我就砍死谁!」
我爸被我吓了一跳,躲开了。
隔壁的桂芬婶听到动静出来,她一看我妈妈的样子吓了一跳。
桂芬婶赶紧喊她男人开着三轮车,把我妈送到了卫生所。
我妈救回来一条命。
我爸说要跟我妈离婚。
离婚!
这个消息炸了。
在村里,哪家女人被离婚,这就是被婆家人抛弃了。
娘家是哥哥、弟弟的家,唯独不是自己的家。
被男人抛弃,没房没地,哪还有好日子过。
4
我妈还在卫生所输液,我爸就冲进去把她拖了下来。
「老子今天要离婚!」
「你还有脸到卫生所?」
「就你这种狠心的婆娘,死了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他一路揪着我妈的头发,把她拽到了外面的石子路上。
我妈的背上,腿上,全是血淋淋的印子。
她虚弱得说不出话,也没有力气反抗。
我爸面目狰狞,狠命地踢打着我妈妈。
他那个样子,好像对待自己的仇人一样。
周围的村民都围着看热闹,没有一个来劝阻。
因为在村里面,男人打自己老婆天经地义。
大家只会看热闹,猜测这个女人是干啥不正当的事儿了。
在他们心里,只要女人挨打,一定是这个女人的错。
张婶子嗑着瓜子,啧啧说道:「打!狠狠地打!要我说,从前就是老于家太纵容这个女人了,惯得她心比天大。这么多年只生养了一个闺女,还觉得自己能耐着呢。」
「咋呀,这是偷男人了?」
「比偷男人还可恶呢,老于媳妇打掉了肚子里的男娃!」
张婶子扯着嗓门嚷了一句。
这话直接炸开了锅,都说我爸打得轻了。
我妈已经躺在地上,没有动静了。
我一路狂奔回家,找到了在家做饭的桂芬婶。
桂芬婶是妇女主任,还有个堂哥在县里当官,在村里能说得上话。
「婶儿!您快去救救我妈吧。」
我哭得喘不上气,「她快被把我爸打死了。」
桂芬婶一听,二话没说,骑上自行车,带上我就赶去了卫生所。
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议论纷纷。
「这女人啊,就不能对她太好,三天两头地揍一顿,就听话了。」
「老于家啊,从前就是对媳妇太好。」
「老于,没吃饭啊!舍不得下手,我来帮你呀。」
几个男人抽着烟,哈哈大笑着,起着哄。
「走走走!都给我走开!」
桂芬婶推开他们,看到我妈躺在地上,大叫道:「于强!别打了!」
她生得身强力壮,走过去推了我爸一把。
我赶紧冲过去,跪下去看我妈。
她蜷缩在地上,露出来的地方全是淤青跟血痕。
我一碰她,她就是一个哆嗦。
「妈,妈……」我颤抖着,叫着她,「别怕了,别怕了,我来了。」
我的泪水滴在了她的脸上。
我妈睁开了眼睛,她想跟我说什么,却没有力气开口。
这是我妈啊,她一向打扮得干净整齐,最爱干净,人前人后利利索索。
别人家下地干活回来,脸也不洗脚也不洗,往床上一躺。
她就算再苦再累,也洗漱干净。
我奶总骂她穷讲究。
可她现在,脸上、身上都是尘土,头发散乱着,就像是隔壁村发了疯的婆子。
「还有你!」我爸爆发出一股子戾气,一脚把我踹开,恶狠狠地骂道,「从今天开始,你别去上学了,老老实实在家做活儿。」
我被他踢到了腿,疼得不行,可是不敢叫出声,怕我妈心疼。
我爸还不解气,又要打我。
我妈本来躺在地上,看见我要挨打,不知道从哪里迸发出一股子力气。
她猛地站起来,朝着我爸狠狠一撞,然后紧紧地把我抱在怀里。
农村有个词儿叫护犊子,母羊生了小羊后,怕小羊被其他羊踩死,就会像我妈一样,把小羊护在身下。
而我妈,明明已经疼得不行了,明明已经力竭了,却还是护住了我。
我爸气得一直嚷嚷:「离婚!不过了!敢对自己男人动手了,这带回去怕是要上天。」
桂芬婶怒道:「于强,你媳妇嫁给你这么多年,到底咋样你心里清楚!她嫁进来的时候,你们老于家两间破土屋,十亩地都要荒了。这九年,
我眼看着你媳妇给你家种地,养猪,又把房子盖好,没有她,你们老于家是现在这个日子?」
我奶奶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气哼哼地说道:「跟她有啥子关系,这是我们强子命好!没有她,我们家日子也差不了!」
「一群懒蛋能把日子过好?骗鬼去!」桂芬婶挥挥手说道,「都走走,别看热闹了。」
她做主,把我妈送回了卫生所。
还好,我妈没有伤到骨头。
医生说亏了气血,得好好养养,不然老了会有大毛病。
晚上桂芬婶开着三轮车,来接我妈跟我回家。
路上,桂芬婶叹道:「冬雪,咱不吃这个眼前亏。回家以后,好好跟你男人说道说道。眼前啊,先把身子骨养好再说。」
我妈躺在草席子上,看着头顶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把我的手,攥得很紧很紧。
桂芬婶把我们送进院子里,刚进门,我奶就端着一盆馊水,猛地泼了我妈一身。
她横着眉毛说道:「强子要跟你离婚,你滚吧,不要进我们老于家的门。」
主屋里的灯还亮着,有两个身影,在灯影下交缠在一起。
我妈忽然就捂住了我的眼。
桂芬婶当时就怒了,她抄起院子里的铲子冲了进去。
「好呀!于强,你可真是个孬货!前脚打老婆,后脚偷人!村里的野狗,都没你这么下贱!」
桂芬婶把主屋的两个人赶了出来!
我扒开我妈的手,看见我爸穿着个大裤衩子,还有个女人披头散发的。
我仔细一看,愣住了,居然是村里女人最讨厌的刘寡妇!
5
我爸居然跟刘寡妇睡在了一起!
我奶得意洋洋地说道:「瞧见了没有,就算休了你,俺家强子也多得是女人稀罕。」
额,被刘寡妇稀罕的男人多的是,我爸算老几?
刘寡妇挽着我爸的胳膊,摸着肚皮说道:「强子,我这肚子里有了你的种,保证给你生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让你脸上有光。」
我爸看了一眼我妈,他理直气壮地说道:「你生不出儿子,也别怪我找别人。」
我奶添油加醋地说道:「强子媳妇,这事儿说到底,还是你的不是。这样吧,我做主,就让小刘在家里住下,借她肚子生个娃。你呢,离了我们于家,也没地方去,就伺候她坐月子吧。」
桂芬婶听了,眼珠子都快瞪
出来了:「婶儿,你这是啥话啊?哪有这么糟践人的。」
我奶撇撇嘴,不以为意地说道:「反正就这个事儿,她要是愿意,就留下来。要是不愿意,就滚出老于家的门。」
「你可想清楚了。」我爸特别自信地看着我妈,「林冬雪,你离我可是没法活。你爹死得早,你妈改嫁了不认你。你哥呢,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你没房没地,离了我也没处去。」
我奶跟我爸得意得很,好像笃定我妈会同意。
如果我妈同意了,她留下以后,种地做饭喂猪,还要伺候刘寡妇坐月子,样样活儿不少做。
而刘寡妇也会留在我家,给我爸生儿子,整天吆五喝六的。
刘寡妇低着头,拨弄着胸口的头发,也不知道在想啥。
桂芬婶一时间也不知道咋劝了,毕竟家务事最难断。
我妈现在这个情况,离了婚日子不好过,再嫁也没啥好选择。
可是不离吧,往后日子也不好过,我奶跟我爸会加倍地欺负她。
我听了,都觉得紧张起来。
我下意识地靠近了一些我妈,告诉她:「妈,不管你咋选,我都是向着你的。」
所有人都看着我妈,等她给一个答案。
我奶不耐烦地说道:「行了,看你那个磨磨唧唧的蠢样儿。去把厨房里的碗洗了吧。明早起来做好饭,下地去除草。还有麦子,别去上学了,好好学学干活儿。」
我爸也打了个哈欠:「我也累了,你以后睡堂屋吧,我跟小刘睡主屋。」
桂芬婶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就在大家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妈开口说话了。
6
我奶跟我爸敢想出这种主意糟践我妈,他们是打定主意觉得我妈离了婚过不下去!
可我妈却掷地有声地说道:「于强,我同意离婚!」
这话一说出去,我奶跟我爸一脸的难以置信。
而我清楚地看到,刘寡妇嘴角扬了扬。
看来刘寡妇心里早有主意,认定了我妈会离婚。
也是,我妈虽然平时不声不响的。
但是她能一直跟刘寡妇买药避孕,心里其实也是有杆自己的秤。
我妈镇定地说:「婚要离,但不是你们说的那个离法儿。」
她看向桂芬婶:「嫂子,三天后
您请做个见证,我跟于强离婚。」
我妈没再理会他们,带着我去了堂屋。
夜晚,我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我妈问我:「麦子,你怕不怕?」
我知道我妈为什么这么问。
村里面,没有了爸爸的孩子,过得都特别惨。
吃了这顿没下顿,挨打都没处哭诉。
可是我有爹也跟没爹差不多,早当他死了。
只是我奶跟我爸真要是把我们赶出去,我跟妈就没地儿去了。
别说读书,就是吃不吃得饱饭都是个事儿。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道:「妈,我吃得不多,东家蹭一口,西家蹭一口也能填饱肚子。我好好锻炼身体,以后有人打我,我也会还手。没钱交学费,我就蹲在教室外面学习。总之,我咋都能活,只要你打定主意离婚,我就支持你。」
我妈抱着我,无声地哭了出来。
她被我爸打成那样,都没流泪。
可是我这番话,让她哭了。
我知道,但凡我流露出一点害怕跟犹豫,她都不会做这个决定。
我妈心里苦,我晓得。
桂芬婶跟我说,我妈以前读书很厉害,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当时县里的学校,还奖励她了。
可是那年,我爷爷生病没了。
我姥姥拿着我妈的奖金,给我舅娶了媳妇,还承诺会供我妈继续读。
我舅也说,只要他成了家,再苦再难也把我妈供到上大学。
只要我妈愿意休学一年,帮家里干活还债。
我妈信了,可我姥姥跟舅舅骗了她。
我妈没能继续上学,因为她刚辍学,我姥姥为了彩礼钱就把她定给了我爸。
她吃了亏,所以不想让我再吃亏。
她享受过读书的好,所以咬着牙也要让我继续读书。
我妈养了三天的身子,我天天去鸡窝拿鸡蛋,然后给她煮红糖鸡蛋水。
我奶看见了,满院子追着打我。
我也不理她,反锁上门,煮好了就让我妈吃。
打就打,骂就骂,反正鸡蛋一颗不能少吃。
桂芬婶出面,把村里有头脸的人都叫来了。
我妈出去买了几包烟、花生、瓜子分给大家。
等叔伯、婶子们坐好了,我妈才开始说:
「我二十岁嫁到咱们村儿,如今也有九年了。」我妈说
,「当年我嫁过来,于家两间土坯房,十亩荒地,穷得叮当响。我不嫌弃家里穷,起早贪黑干活儿。庄稼伺候好了,有了余钱,又养猪养鸡,盖了这四间房。我在于家当媳妇儿这些年,我干得咋样,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我奶听着听着,就哼哼起来:「我们于家也没亏待你吧,像你这样生不出男娃娃的女人,早该被休了!这么多年,我们可是没说几句话。」
「您是没说过几句人话。」我妈看了她一眼,又说道,「今天请大家来见证一下,我跟于强离婚后。堂屋分给我一间,让我跟麦子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这话一出,我奶第一个急了:「想都别想!凭啥给你!」
我爸撸起袖子就要打人:「林冬雪,老子打你打得少了!」
桂芬婶吼道:「听她说完!婶儿,强子,没有冬雪,你家能置办下这么多家业?要我说,她要一间房,不过分。」
我妈感激地朝桂芬婶笑了笑,转而又说道:「我只要一间房,别的啥也不要。」
我奶跟爸还嚷嚷着,要打我妈。
没想到我爷抽着烟说道:「别鬼叫鬼叫了!房子给她!往后做个篱笆分开,东边那间房,让她跟麦子住。强子,你跟她去扯了离婚证,往后各过各的。我倒要看看这个女人,离了咱们老于家,能过上啥日子!」
我爷当家做主,说了这话,我奶跟爸不敢反驳。
大家做了见证,东边堂屋给了我妈。
我爸妈扯了离婚证,正式离婚。
当天我爸就把刘寡妇迎进了门,还放了鞭炮。
我倒是不纳闷为啥我爷会站在我妈这边。
因为前天我妈去找我爷,我不小心听见他们讲话了。
我爷居然以前去摸过刘寡妇的门!还让我妈撞见过!
现在刘寡妇又跟了我爸,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老于家丢人丢死了。
难怪我爷出门几天回来后,知道刘寡妇进了于家门,脸色那么难看。
刘寡妇也是个人才,还敢上前去,喊一声公爹。
你说,我爷有这么个把柄在我妈手上,他能不同意分一间房给我妈吗?
7
我妈养好了身子后,主动砍了个枯树枝做了篱笆,又在东边开了门。
她搭了个棚子,我俩又一起垒了个灶台。
我跟我妈的日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着。
桂芬婶劝我妈外出打工,我妈不肯去。
她怕我一个人留在村里,受欺负。
村里很多留守儿童,早早就不念书了,瞎混日子。
男孩子到了年纪外出打工,女孩子随便找人嫁了。
我妈说,她不想让我过那样的日子。
她现在呢,农忙的时候帮村里种田大户出工。
农闲的时候,就打打零工。
日子虽然过得苦了一些,但是还能凑合。
最让我佩服的是,我妈还存了一些私房钱,她离婚心里也是有数儿的。
她这些年在奶的眼皮子下面,悄悄存钱,为的是让我读书用。
只是现在这个情况,只能先拿出来用了。
而刘寡妇,还真的给我爸生了个大胖小子。
一转眼,我那个便宜弟弟都七岁了。
至于我,去县里上了初中。
我放学回来的路上,不小心骑车摔到了沟里。
冬天天黑得快,我又急着回家,没看清路。
我怕被我妈看见,回家前弄了好一阵衣服。
没想到我妈还是发现了。
她卷起我的袖子,看见我胳膊上大片的擦伤,眼睛都红了。
「妈,我不疼。」我赶紧放下袖子,从书包里拿出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妈,快吃。这是我同学给我的,她家开包子铺的,肉包子特别好吃。」
我帮同学补习数学,她惦记我的好,今天放学专门让我去她家拿了俩包子。
我妈听了原委,摸了摸我的头说:「你吃吧,我不饿。」
我嘿嘿一笑,啃了一小口,又喂给我妈。
就这样,我俩一小口一小口地分吃着大肉包子。
外面传来我奶的声音:「哎哟!强子又割猪肉回来了?」
「乖孙,快来,奶奶给你炖肉吃。」
她生怕我听不见一样,走近了我们屋子,扯着嗓门说:「自从休了那个丧门星啊,我们老于家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大宝贝孙子有了,强子啊,还能去县里帮工挣钱了。」
我爷有些木工手艺,我爸学了学,偶尔能去县里帮忙打打家具,每次回来都带着钱跟肉。
这事儿,可把我奶给得意的。
吃完包子,我妈跟我说:「麦子,这学期你去住校,不要来回跑了。明年夏天就要中考了,不能太累。」
从村里到县中学,骑车要一个多小时。
赶上个下雨下雪天,路不好走,我就得提前出发。
在县里上学这几年,我妈总是不放心我,早早就在村头等我放学。
今天她出去做工没接到我,我就摔了个跟头,我妈是不放心了。
「妈,我不去。」我挑起书包说道,「作业多,我先去写了。」
住宿要花更多的钱,我妈供我去县里读初中,已经很不容易了。
现在不必要的钱,绝不能多花一分。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原来是我姑姑来了,还带了一个消息。
她儿子,王家栋要去市里参加比赛。
8
「啥?去市里比赛?」
「我的老天爷啊,这是多大的事儿啊。」
我奶奶拉着我姑姑的儿子:「这男娃娃,就是聪明啊。不像那个死麦子,说是去县里读书,我看就是去浪费钱,没听她说过考试成绩。」
我坐在院子里写作业,权当没听见。
我妈帮我缝破了的袖子,也没理她们。
偏偏我姑姑要过来嘚瑟:「嫂子,我们家栋可是要去市里参加比赛了,要是得了好名次啊,将来可是了不得,直接被市里的好学校录取,那相当于一只脚踏进了大学门啊。」
「奶!将来我也考大学,光宗耀祖。」我那个便宜弟弟,凑过来推翻了我的小桌子,还朝我做鬼脸。
我冲过去,踢了他一脚。
我奶一下子就急了:「好你个小蹄子,敢打我的乖孙孙!」
她满院子追着打我。
我姑姑也帮腔,说我浪费钱,白读书。
「嫂子,不是我说,这女孩子啊,上了高中脑子就不灵活了,读书是不行的。」
「干脆让麦子别读高中了,你也能省不少钱。再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不是还要嫁人。」
我跑着跑着,一头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我抬头一看,桂芬婶,村支书,陪着一个人出现在我家门口。
我姑姑惊呼一声:「哎哟!这不是县一中的副校长吗?这么金贵的人,咋来这里了。」
我奶奶听了,也吓一跳,赶紧说:「支书,桂芬,你们是不是为了那个去市里考试的事情来的?」
桂芬婶诧异地说道:「你们都知道了啊?」
这么大的人物来了我们村儿,村里的人都来看热闹。
我爸跟刘寡妇也从屋里出来了。
我姑姑更是得意得找不到北了,大声说:「这是为了我
们家栋来的!」
「快进来。」我奶奶喜洋洋地把我弟往前推,想让我弟沾沾贵人的喜气。
「滚回屋里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我爸瞪了我一眼。
我妈牵住我的手,要带我走。
可是副校长喊住了我,和蔼地说道:「林麦同学,我今天是专程来找你的。」
我现在改姓林了,自从我妈跟我爸离了婚,就把我的姓也改了。
这话一出,我奶奶头一个嚷嚷道:「啥?找她一个丫头片子干啥?」
「弄错了吧,是因为家栋来的吧。」我姑姑也愣了。
我爸赔笑道:「这个死丫头不懂事儿,是不是在外闯什么祸了?」
我奶一下子精神了:「肯定是在学校惹事儿了,人家校长上门,要开除她!」
他们几个人,东一句西一句地,我妈都紧张了。
还是村支书喊道:「都别胡说八道!秦校长是来找麦子的,想让她去市里参加数学竞赛!」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个焦急的嚷嚷声:「我不同意!」
9
来的人是我们数学老师,我们都喊他老钱。
据说是北京很好的大学毕业的,也不知道为啥跑到我们县里教书。
我上初二后,有一次放学看见他在空教室的黑板上验算题目,看着看着就入了迷。
从那以后,老钱总是想方设法地拐着我去上他的小灶数学课。
这两年,什么体育课、美术课,我基本没上过。
他总说我有天赋,是吃这碗饭的人。
老钱不同意我去参加竞赛,他说我还不到火候。
秦校长却说,只要我去参加,一切费用全包了,下学期的学杂费全免。
要是我还能取得名次,学校奖励我一万块钱。
我还没说话呢,我奶大嗓门地吼叫道:「啥?一万块钱?」
我奶这辈子讲话,总是啥啥啥的。
要不是看她偷听别人墙根那么利索,我都怀疑她是半个聋子。
我一听这条件,立马就同意了。
老钱看了我住的地方,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
等所有人走后,我妈问我:「麦子,你要是因为钱去参加那个比赛,妈不会同意的。」
我摇了摇头说:「妈,有一部分是因为钱。可更多的是,我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老钱亲自出马,带我去市里参加比
赛。
出成绩那天,村里围满了人。
大家都想知道,啥比赛能拿一万块奖金。
可是我没拿奖,名次甚至排在倒数。
我奶抱着我弟,切了两声:「我就说嘛,女娃娃不行的。」
张婶子白眼儿一翻:「我家大丫今年刚出去打工,一个月能寄回来两千块钱呢。不像麦子,一天到晚就知道花钱。还去市里搞什么比赛,搞来搞去,弄个倒数,丢人现眼。」
「我就说嘛,她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我姑姑松了一口气,撺掇着我妈,「嫂子,要我说,先给麦子定一门亲事吧。这女娃娃,嫁人生孩子,心就没那么野了。」
我妈端起水往她们脚下一泼,冷笑道:「一个个说长道短的,还是先看顾好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吧。我家麦子是吃你们的,喝你们的了!张家的,你还有脸提大丫,她一个月挣两千五,给你寄两千。杨白劳都没你这个当妈的心狠。还有你,淑娟儿,我可不是你嫂子。你嫂子啊,是刘寡妇。你现在可不用担心,你男人惦记着往刘寡妇屋子里钻了。」
我妈几句话,把张婶子跟我姑姑说得面红耳赤。
她这人平时不爱说道,可是一张嘴,那是专挑七寸打。
我成绩出来后,我妈啥也没说,晚上还给我做了猪肉炖菜。
晚上我俩睡在一个被窝,我妈问我:「麦子,这个世界大吗?」
「很大,也很小。」我靠在我妈的胳膊上说。
大大的世界里,大大的梦想。
小小的世界里,只有我跟妈妈。
我想起在市里的所见所闻。
那些学生们,个个神采飞扬。他们谈论数学、谈论将来。
世界浩瀚,可是学生们的心更广阔。
比赛完,老钱带我参加他们的讨论会。
老钱问我要不要发言,我拒绝了。
世界很大,梦想很遥远。
仰望星空容易,脚踏实地却难。
现在的我,只想踏踏实实学习,早日带我妈妈过上好日子。
竞赛的事情被我抛之脑后,我依旧平静地学习着。
转眼间到了中考的时间。
那天,我妈像以前一样,把我送到村口。
这半年多,我家日子好过了很多。
我妈在家里做辣椒酱,做好了拿到县里寄卖。
就是在先前我那个同学家的包子铺。
分三成利给包子铺,剩
下的钱都归我妈。
我们这边的人吃饭口重,吃啥都要放辣椒。
我妈做的辣椒酱特别香,所以卖得很不错。
可正是因为这样,也遭到了别人的算计。
有些人,就是怕我们母女俩,日子越过越好。
10
有人吃辣椒酱,吃出了毛病,进了医院。
对方五六个人来我家闹,要我妈赔五万块钱,否则就送我妈进监狱。
他们闹得凶,但是我心里并没有特别害怕。
一来,我知道我妈做的东西肯定没问题。
二来,我瞧他们那个架势,心想这肯定是有备而来。
还送我妈进监狱,他有本事先去吃个砒霜。
我奶奶幸灾乐祸地说道:「五万块钱,卖了她也拿不出来。要我说啊,你们干脆把她带走吧,卖到山沟里给别人做媳妇,还能值点钱。」
我虽然心里不是很怕,但是也知道这事儿不好办。
那个人的确是吃辣椒酱后进的医院,好多人都看见他又呕又吐。
包子铺不敢再卖我妈做的东西。
眼看着我就要上高中了,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
没了这个钱,就没了经济来源。
祸不单行,我妈还病倒了。
去县医院一查,才知道她以前流产,又被我爸爸打,亏空了身子。
她这几年劳累过度,年纪一大,好多毛病就藏不住了。
我妈肚子里长了个瘤子,医生说这瘤子起码五年了。
割掉瘤子,再住院调养,起码得三四万。
我当时一听诊断结果,脸都白了。
医生看我的样子,好心说道:「小姑娘,喊你家大人来吧。」
我摇了摇头说:「我家只有我跟我妈妈两个人。」
我拜托医生,先别把诊断结果告诉我妈。
我妈最怕拖累我,万一她知道治病要花这么多钱,肯定会跑掉的。
回了病房,我跟我妈说:「医生说你就是营养不良,住两天医院吊吊水就行。」
我妈松了一口气,又难过地说:「好不容易找到个来钱的路子,也出事儿了。我的辣椒酱都是干净的,咋会吃出问题呢。唉,你同学家那边咋样,不会拖累人家的包子铺吧。」
同学家包子铺开了十几年了,有口皆碑,倒是没影响他们生意。
而且我同学这几年成绩噌噌往上涨,都是我帮忙补习
的。
她父母挺感谢我的,只是有人借机闹事儿,他们的确不好再卖我家的辣椒酱了。
中午趁着我妈睡觉,我回了家,在柜子最底下翻出存折。
上面有一万多块钱,是我妈这些年省吃俭用攒着,让我上高中的。
「麦子,哎哟,咋还哭上了啊。」刘寡妇忽然推门进来。
她拉着我去了主屋,我奶跟我爸都在,桌上还摆着烧鸡跟几个菜。
「这家里没个男人啊,就是不行。瞧瞧,你妈倒了,你遇到事儿都找不到人。要我说,不如让你妈再嫁个男人。瘸子也好,傻子也好,起码是个男人。」我奶瞧了我一眼,撕了两个鸡腿,全塞给我弟。
我笑了:「您这话说的,我爸这种健全的,我妈都看不上,你还提什么瘸子、傻子。怎么,在您眼里,我爸都不如个瘸子啊。」
我奶瞪了我一眼。
「麦子,现在这个情况,不是你嘴硬能解决的。」我爸抽着烟说,「你妈病了,还欠下人家五万块钱,人家天天来闹。你不还钱,还要去你学校闹。你说,这事儿咋办?」
刘寡妇又说:「麦子,我专程去医院看了看。巧了,那个吃辣椒酱进医院的人,正好是我表哥。我表哥说了,他倒是可以不计较这事儿,也不要那五万块钱了。甚至啊,连你妈的治病钱,他也会出。」
我心里想,是啊,巧了,真的太巧了。
是不是别人不发火,这些人就把别人当傻子啊。
还是说自己傻,也觉得别人跟他们一样傻?
11
我抬头看她,没说话。
这种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儿,我要是信了,我就是个冤大头。
刘寡妇就是吃准了我六神无主,觉得这个时候的我最好忽悠了。
「我表哥早年是做化肥生意的,他有钱,其实也不在乎几个治病钱。不过他有块心病,就是有一个儿子还没成家。」刘寡妇笑道,「你呢,只要跟我外甥订个婚,他立马出钱给你妈治病,还继续供你读高中。将来你考上大学呢,他也出钱让你读。」
谁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这刘寡妇的嘴,别说象牙,莲花都吐得出来。
被她这么一说,她那个狗屁表哥都快成圣人了。
我奶吓唬我:「我可是听说了,你妈肚子里的瘤子,不割掉就会变成癌症。前年隔壁村的老赵家的,得了癌症回家喝农药就死了。瘤子能治,癌症可是治不了。」
呵呵,我妈这才出诊断结果,他们就知道了,明摆着是有人盯着我呢。
她们连番劝说我,我装作害怕的样子。
「我先见见你表哥,成不?」我跟刘寡妇说。
刘寡妇当时就喜笑颜开,大声说:「哎哟!咱们麦子同意了!」
我奶跟我爸,还有刘寡妇立马出去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呢,一个高大黢黑的男人就走了进来。
他憨憨地笑着,走近我,把我狠狠推在了坑上。
我吓了一跳,对方扯着我的衣服,嘴里不停地念叨:「脱衣服,睡女人,生娃娃。」
我要挣扎反抗,可是力气根本没有对方那么大。
我爸跟我奶就站在窗边。
我奶说:「嚷嚷啥,女人都有这么一遭,你也十六了,早晚要跟男人睡,别害臊。」
「麦子,忍一下就过去了。只要你跟我外甥睡了,钱啊,立马送到你手里。我表哥是怕辛辛苦苦供你读书,给你妈治病,到时候你再跑了。」刘寡妇又说着。
我强忍住心里的害怕,死死地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不让对方得逞。
还好他是个傻子,只知道胡乱地扒拉我。
我又听到我爸说:「麦子聪明,给你这傻子外甥生下的娃,肯定也聪明。我跟你说,这么大的事儿,才给咱家三千块钱的辛苦费,少了吧。」
刘寡妇得意地说:「三千也不少了,还是咱妈聪明,想出这个主意,让我表哥去陷害林冬雪。我表哥那个肚子,一吃辣椒就容易肠胃炎,脸白花花的,脖子红彤彤的,看着就吓人。现在林冬雪赚不到钱了,麦子又被人睡了,她们娘儿俩啊,就被咱们拿捏死了。」
他们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算着时间,差不多了。
果然,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声音。
「好呀!原来都是你们在背后搞鬼。」是桂芬婶子愤怒的声音。
「天哪!这是出什么事儿了,孙记者,快拍快拍。」
「造孽啊,真是造孽。」
门被推开,涌进来很多人。
我把自己的衣服胡乱扒开,哭叫道:「救命啊!救命!有人要强暴我!」
桂芬婶头一个冲进来,见到我的惨状,大叫一声,赶紧用被子裹住我。
我吓得哇哇哭,把脸藏进桂芬婶的怀里,掩饰了自己嘴角的微笑。
这一切,都在我的算计中。
我爸还有我奶、刘
寡妇觉得我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一遇到事情就慌了神,别人说啥都会信。
他们觉得,女孩子天生就蠢,天生就没有主心骨。
可他们错了,从我家辣椒酱出问题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在筹谋了。
12
今天家里之所以来这么多人,因为中考成绩出来了。
我是全县第一。
老钱跟桂芬婶,带着记者来我家,要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我早就知道出成绩的时间,故意掐着这个点回来。
之前老钱就说过,一出成绩,第一时间来我家告诉我。
刘寡妇外甥强暴我的事情,被记者们逮了个正着。
老钱气得大骂道:「这是犯罪!麦子才十六岁啊!你们一家子看着她被欺负!」
一个女记者愤愤不平地说道:「小姑娘别怕,我们都会保护你的。」
我奶一看到来了这么多人,吓了一跳,赶紧说:「这是我们的家务事儿,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人管。麦子是我孙女,我愿意让她嫁给谁就嫁给谁!」
我爸也强硬地说道:「就是!你们凭啥管我们的家务事儿!」
桂芬婶觉得丢人,怒道:「一个个的,全是法盲!于强,这些年社会在不断地进步,村里来来回回开了多少次宣讲会,跟你们说了多少次,现在不比以前,不能搞盲婚哑嫁那套!更不能搞童婚!麦子才十六,这是违法的!」
「我现在就报警!」老钱二话不说,立马拿出他的诺基亚手机报了警。
一听报警,我爸跟我奶奶都慌了神。
村里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见警察,住监牢。
桂芬婶儿怕我受到伤害,把我送去了医院做检查。
检查过后,我躺在医院的病房里,心里特别平静。
这一次,我妈的治病钱有着落了。
刘寡妇还有我爸、我奶,得求着我了。
当时我妈做的辣椒酱出了问题,我就觉得太巧了。
我专门跑到那个人住的医院偷偷一看,他在医院吃香的喝辣的,根本没大事儿。
我还跟护士打听了一下,这人对辣椒过敏,根本没有所谓的绝症。
那人当时倒在包子铺门口,一直呕吐,脸色苍白,脖子上都是疹子,看得很吓人。
我心里顿时有了主意,去找老钱。
老钱一听这事儿,就帮我去打听。
结果出乎我的意料。
那个碰瓷儿的王更生,居然是刘寡妇以前的姘头,明摆着是刘寡妇找来的。
王更生还有个傻儿子,一直娶不上媳妇。
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琢磨了一下,就知道我爸跟我奶,还有刘寡妇打着什么主意了。
无非就是把我卖给王更生家的傻儿子当媳妇。
我也没往别处想,因为他们那个脑子,也想不出别的主意。
警察来做了笔录,我一边说一边哭。
那个女记者来看望我,看到我这么害怕,她满脸都是同情跟怜悯。
我哭着说:「姐姐,你能帮我写个报道吗?我们村里其实还有很多女孩子,十六七岁,就被家里逼着嫁人。很多女孩子,懵懵懂懂地就跟男人同房,生了孩子,根本不知道这是错的。如果我的事情能让村里人警醒,那我愿意站出来。」
女记者犹豫着:「可是这样的报道写出来,你会遭到很多非议。这个世界上别有用心的人还是很多的,大家会议论你,甚至会编造出很多流言。」
「我不怕。」我坚定地说。
我要的就是闹大!
闹得这件事情无法收场才好!
记者姐姐写了一篇报道,她特意提前把内容给我看。
她写得很中肯,也保护了我很多隐私。
报道发出去以后,引起了轩然大波。
县妇女协会、县委的人,轮番来看我。
舆论压力太大,王更生碰瓷的事情被警察调查出来,他的傻儿子也进了派出所。
我爸、我奶、刘寡妇全都进派出所了。
老钱来看我,一进门就叹气:「你这个丫头啊,就是脾气倔。当时我说帮你出面搞定那个王更生的事情,你不听,非要以身犯险。你才十六,真出了事儿,可怎么办?」
我淡淡地说:「老钱,有些路,注定要自己走。从前我年纪小,没办法保护我妈妈。可是现在,我长大了。我早晚要面对这个家,面对这些豺狼虎豹。你帮得我一时,帮不了我一世。」
这是我第一次出手反抗这个家,但绝对不是最后一次。
王更生,还有我爸、我奶、刘寡妇出现在了医院。
「麦子!」王更生扑通一下子跪在我面前,哭求着,「我就这一个儿子,你高抬贵手,放过他吧。」
我爸气道:「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居然把亲爹、亲奶奶都送进监狱。」
「白眼儿狼。」我奶恨不得冲上来打我。
他们为了三千块的好处费,把我送给王更生傻儿子强暴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嘴脸。
我看向王更生,淡定地说道:「他们大吵大闹的,我害怕,这事儿没法谈啊。」
王更生吼道:「都他妈的给老子闭嘴!于强,这些年如果不是我给你找活儿做,你以为你那手艺能值几个钱!」
我爸憋着气,不敢吭声了。
我奶更是像个鹌鹑似的,缩了缩头。
刘寡妇憔悴得很,站在边上不说话,她脸上肿得老高,不知道被谁打的。
「麦子,只要你肯出谅解书,你有啥条件,叔都答应。」王更生求着我。
他儿子是个傻子,强奸未遂,只要我出谅解书,就不用坐牢了。
我抬头看向刘寡妇,淡淡地笑道:「刘婶儿,那也是你儿子啊,怎么,你不出面求情?」
事儿是不是真的,我不敢确定。
只要听的人信了,那就行。
我爸听了,猛地扭头看向刘寡妇。
他脖子上青筋暴起,抓住刘寡妇的头发,就把她拖了出去。
13
我妈做了手术,在医院养了半个月,我把她接回了家。
她上手术室那天,还以为自己只是做个小手术。
后来知道花了那么多钱,又知道了我的事儿,愣是一句话都没说。
可是晚上我在病床上陪她,却听到她小声地在哭。
像小时候那样,我妈轻轻摸着我的脸。
她温热的泪水,滴在我的脸上。
回了家以后,我奶奶整天骂骂咧咧的。
她跟我弟说:「你妈不是个好女人,你将来不许对她好。」
我弟为了吃糖,就去骂刘寡妇。
隔壁屋三天两头地传出打架声。
无非就是我爸在打刘寡妇。
刘寡妇也不是个吃素的,闹得天翻地覆。
「老娘给你生了儿子,难不成你还能赶我走?」
「我告诉你,我就是死,也要死在你们老于家!」
我那个便宜弟弟,今年已经十岁了,吃个胖墩墩的。
刘寡妇被打得呼天抢地,他居然不知道上前护着他妈。
啧,说实话,我心里其实有点怀疑,我弟到底是不是我爸的种。
毕竟这胖小子,可是早产一个月。
可他这个又胖又壮的模样,实在不像是早产。
隔壁打得翻了
天,我跟我妈在堂屋心里一片平静。
「妈,我被市三中录取了,他们免了我三年的学杂费。」我跟我妈商量着,「你跟我一起去市里面,到时候也好有个照应。」
我妈犹豫了:「我还是待在村里吧,我习惯在这里生活了。」
我看着我妈,对她说:「妈,你抬着头看我。」
我妈抬起头,她的眼神一片黯淡。
我小时候,我妈的眼神还是很亮的。
她会给我读唐诗,背宋词。
她会给我说天文,讲地理。
我妈虽然只有初中文化,但是她看过不少书。
可是生活一点点磋磨了她,在我爸跟我奶的打骂下,她越来越沉默寡言。
「妈,你跟我去市里。我读书,你找活儿干。你这么聪明能干,一定能在市里赚到钱。你要是有了钱,咱们俩的日子,是不是就好过了?你给我买个随身听好不好,我以前去市里参加竞赛,那边的同学都有。」
我靠在她身边,徐徐道来:「市里边呢,有很大很漂亮的公园、广场。我感觉在那边干啥都能挣钱,听说晚上广场上卖气球的,一晚上都能赚好几百呢,城里人就是舍得花钱。我就盼着我妈,赚很多钱。那我也像城里人一样,穿什么耐克球鞋,想想都特别美。」
「你觉得妈行吗?」我妈眼神中闪烁着泪光,「我做个辣椒酱,都出了事儿,还差点害了你。」
她心里憋着事儿,哭出来:「麦子,妈不想拖累你。我是真不敢想啊,当时你要是出了事儿,妈可咋办。是妈妈没出息,还用王更生的钱做了手术。」
我知道,我妈心里一直有个坎儿。
她总觉得,自己做手术的钱,是我牺牲尊严换来的。
她总觉得,是自己没出息,没本事,才害得我小小年纪就这么冒险。
可是妈妈啊,没有你,哪有现在的我。
你这么瘦弱,却能为我遮住大风大雨。
在奶奶的打压下,爸爸的辱骂中,我却茁壮地成长了。
因为你总是跟我说:「麦子,别听他们的。就算你是女孩子,也可以很厉害的。女孩子不比男孩差,相反,咱们女的啊,心思细腻、聪明灵活,还有担当,比男人更厉害。」
我妈妈总是无条件地支持我,用心爱着我。
我是种在她掌心的一株小麦苗,就算这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麦子。
可在她心里,我就是独一无二的。
「妈
。」我抱紧了她,「你在我心里就是那么厉害!你说让我读书,我就真的一路读到了高中。你说想赚钱,做辣椒酱就赚到了咱俩的生活费。只要你想,咱俩的日子就能好起来。妈,你必须跟我一起去市里,没有你,去那么大的城市,我害怕。万一我在城里被人看不起咋办,离家那么远,我受了委屈都没办法找妈妈哭。」
我妈哽咽地说道:「好,妈跟你去!好麦子,妈一定跟你去。」
14
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村子,我妈跟我都是有些紧张的。
我妈不断地收拾着我们那点零碎的家当。
我奶就站在门口说风凉话,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看你啊,最多两天就得滚回来。城里那是啥地方,也是你随便就能扎根的?」
我看向她,笑眯眯地说道:「奶,你放心,我们肯定会回来的。」
我奶得意道:「你倒是知道顺着我说几句好听的。」
我继续笑:「毕竟还要给你上坟,你要是过两天就死,我跟我妈就是坐飞机也要回来。」
「牙尖嘴利的贱样儿!」我奶当时就给气到了,白着我说道,「家栋也要去城里上高中了,你姑姑可说了,城里人学习都好着呢。别看你考了个县里的状元,可是到了城里,啥也不是!」
我跟我妈坐上了去市里的大巴车。
我们两个站在市三中的门口,看着气派的大门,市三中烫金的大字,久久回不过神。
我妈跟我说:「当年,我也考上了三中。」
她紧握着我的手说道:「真好啊,麦子,真好。妈沾你的光,今天也能进三中看看了。」
我俩参观了学校,三中有教学楼、科技楼,都建得很气派。
后面的操场,居然还有大足球场,铺着绿油油的假草坪。
去宿舍后,同学也没想象中的难相处。
大家一听我的分数,都对我挺尊重的。
其中一个同学,我还认得,她叫王圆圆。
当初参加竞赛,我俩坐前后桌的。
王圆圆性格特别开朗,一见我就笑嘻嘻地说有缘分。
四个室友,都特别友善,没有我想象中那种看不起人的事情发生。
也许在纯粹的学生面前,家庭条件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我妈见我跟室友们相处得好,她也松了口气。
她把带来的辣椒酱,都分给室友的家人们。
王圆圆她爸当场就吃了一口,笑
呵呵地说:「哎哟,一看这颜色我就嘴馋,我就好这口。」
她爸吃了一口,眼神都不一样了:「姐,你这辣椒酱在哪儿买的啊?」
我妈客气地笑道:「我自己做的。」
她爸琢磨一下,把我妈喊出去了。
我有些担心,王圆圆拉住我大大咧咧地说道:「我爸是开饭店的,就喜欢捣鼓些吃的喝的。我看他那个表情啊,是看上阿姨做的辣椒酱了。放心吧,我爸是个厚道人,不会让阿姨吃亏的。」
王圆圆说得没错,她爸居然出钱要买我妈辣椒酱的配方,给的钱还不少。
我妈一听,拒绝了这个提议,跟王圆圆她爸说:「不瞒你说,我不只会做辣椒酱,还会做很多卤味儿、咸菜,都是我爸传给我的老方子,保证跟别人家的不一样。王老板,你有钱,我有技术,咱们一起开个副食品店,咋样。」
后来这事儿我也没追问,市三中学习氛围太强了,摸底考试全班五十个人,我考了二十五名,全校前一百都没进去。
我妈整天忙忙叨叨的,到了高二,我才知道她那个副食品店还真的开成了!
我妈说,王圆圆她爸带她去了好多地方,尝了好多知名品牌的副食品。
最后他们再三研究,调整配方,整出一个副食店。
副食店的名字叫林妈妈卤味,居然都开张一个月了,生意特别火爆。
我看见我妈说起做生意,卖东西那股子精神劲儿。
心里暗暗感慨,她来市里,算是来对了。
我妈其实脑子挺灵活的,当年在村里,她给食品加工厂当收粮的中介,悄悄攒下了一笔钱。
那个时候她跑东跑西的,我奶还不以为意,觉得她是瞎忙活。
其实她一年到头帮忙收粮食,赚到的钱也不少。
只是这笔钱,她从来没有上交过。
直到后来离了婚,才拿出来生活。
这笔钱,也是她离婚的底气。
我跟王圆圆再一次报名参加数学竞赛,学校为我们请了一个老师。
我去上课一看,竟然是老钱!
学校可是说,这位老师是数学界的大牛,还是清华毕业的。
我心想,这是我认识的那个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老钱吗?
老钱还跟我嘚瑟:「知道我多厉害了吧。」
培训了以后,老钱带队,我跟王圆圆代表三中出战。
而这一次!
我拿了
金奖,王圆圆拿了银奖。
当时老钱知道我们的成绩以后,好半天说不出话。
我俩坐在三中的操场上吃冰棍儿。
老钱跟我说了实话,他说:「麦子,你老师我呢,的确是有两把刷子。」
「你是不是在北京惹啥事儿了?」我实实在在地问他。
带出数学竞赛金奖跟银奖,这是多大荣誉呢,可老钱却不肯出现在带队老师的名单上。
老钱嫌我说话直白,冰棍儿啃了半根才跟我说:「当时我在教室演算题目,一扭头就看见一个黑瘦黑瘦的小丫头盯着黑板看,我心说,能不能看懂啊,那双眼睛跟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似的,别是不懂装懂吧。没想到,我随便试探试探,随便教教你,你还真是个好苗子。」
我瞪他:「原来你是随便教我的啊。」
老钱嘿嘿一笑:「开玩笑,开玩笑。」
他吃完了冰棍儿,又说:「我跟你说实话吧,我是清华肄业的。」
这事儿,我是没料到的。
老钱跟我说,数学系人才济济,他从小地方考过去,自认是天才。
可到了那地方,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一粒凡尘。
到了大四,又遭受了一些打击,心态失衡。
毕业后,就到了我们那个小县城教书。
我听了,一愣:「那你这肄业的水平,还真敢吹数学大牛啊,还真敢教啊。」
老钱笑了:「咱这就叫,一个敢教,一个敢学。麦子,我真的好好谢谢你。你让我知道,我其实也不是一无是处,毕竟,我还真能教出个了不得的学生。你以后在数学方面,肯定大有作为。」
我入选了国家集训队,成功被保送清华。
我妈得知这个好消息以后,激动地抱着我好半天说不出话。
「妈,你想不想考大学?」我问她。
我妈愣住了,踌躇道:「我这么大年纪了,能行吗?」
我笑笑说道:「我说行,你就行!两年前咱们从村里出来,你能想到自己会开店吗?林老板,你要相信自己啊。」
「就知道打趣我。」我妈打了我一下。
她定了定神儿,跟我说:「麦子,妈其实这些年,心里不甘心。现在你考上了这么好的大学,妈做生意,也攒了些钱。现在去放手学习,妈也想圆圆梦。」
我特别支持我妈。
我要张开双翼翱翔,可我也不能忘了妈妈的梦想。
她曾经也是豆
蔻年华的少女,也是怀揣梦想的年轻人。
不能因为妈妈老了,就忘记她曾经年轻过,也热血过。
15
我跟我妈想把户口迁出来,得回趟村子里开证明。
一回村儿,就看见了张婶子。
张婶子还是嘴碎,见了我,阴阳怪气地说:「麦子,按理说你快高三了,正是上学的时候,这也不是放假的时候,咋回来了呢。」
「这还用说,肯定被开除了呗。」
「快说说,你犯什么事儿了。」
村里的七大姑八大姨,一听开除两个字,个个眼里冒火星子。
见不得别人好,也算是他们的一个特点。
要是搁在以前,我还跟他们分辩两句,现在呢,懒得争论。
我跟我妈去村委会开了证明,还想再去看看桂芬婶子。
这次回来,我们给桂芬婶子买了不少礼物。
结果我们刚走到门口,一个大胖小子就拦住我的路,生拉硬拽地抢了我手里提着的吃的。
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我那个傻弟弟。
他抢了我提着的饮料,打开就喝。
满打满算他也十岁了,怎么看着憨憨的。
我家的院子里传来哭喊声。
我扭头一看,刘寡妇一瘸一拐地追了出来:「于强!那是我的钱!还给我!」
我爸把她推倒在地上,骂骂咧咧地说道:「什么你的!都是老子的钱。」
我爸揣着钱,竟然像是没看见我们,就跑了出去。
「就知道赌赌赌,你早晚死在赌桌上!」刘寡妇坐在地上,艰难地扶着墙站起来。
她一条腿应该是不利索,鼻青脸肿,衣衫不整的。
她看见她儿子在喝饮料,瘸着腿过来,警惕地说道:「麦子!是你!你干啥,想毒死我儿子啊。」
「你儿子抢了我的饮料,一箱子六十五,赔钱。」我伸手跟她要钱。
我奶在这个时候冲了出来,护住她孙子。
哎哟,她一直暗中盯着呢,就纵容自己的宝贝孙子跟给土匪一样抢东西吃。
两年不见,她老了很多,精气神儿也弱下去了。
桂芬婶回来后,把我们迎进了屋子里。
「说来于家就是造孽,这些年强子迷上了赌钱,赌瘾上来,啥也顾不上。家里的猪都卖了,十亩地也没了。你爷奶的棺材本,都没了。去年过年,你爷爷气得脑梗,瘫在了床上。」桂
芬婶又低声说,「你那个弟弟啊,脑子好像不好使。强子两口子,三天两头地打架。」
桂芬婶说我爷爷得了脑梗,话都说不出来。
我心里想着,难不成真的有报应。
从前他就是啥也不说,看着我爸跟我奶欺负我妈。
我小时候,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呢。
她顿了顿又说:「我前些天夜里起来,居然还看见强子往刘寡妇屋子里带男人,你说这是什么事儿。」
我跟我妈听了,对视一眼。
其实才离开这里短短两年,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曾经,我爸的拳头大过天,打得我跟我妈痛苦不已。
曾经,我奶骂骂咧咧,把我们数落得一文不值。
可现在,按说他们过成这样,我们该高兴。
可是他们这些事儿听在耳朵里,竟然没有什么波澜。
额,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波澜。
只是我妈经常劝我放下以前的事儿,才能往更远处走。
我表面上装作没啥表情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外面传来动静,桂芬婶出门去看。
我妈悄悄跟我说:「别笑了,都能看见你后槽牙了。」
我问她:「妈,听到他们这么惨,我高兴,我这样是不是挺不善良的。」
我妈咳嗽一声说:「我也高兴,我也不善良一回。」
我俩看看对方的笑脸,都哈哈大笑起来。
桂芬婶在外面喊我。
我们走出去一看那个场面,我当场就脸红了。
院子里扯着个大横幅,写着:「热烈庆祝善水村的林麦,保送清华!保送清华!」
锣鼓喧天,村支书还给我戴大红花,激动地说:「哎呀,我也是才知道这个消息,我本来还纳闷你们开那个证明干啥呢!这么大的事儿,你这小丫头真沉得住气,一声不吭的。」
桂芬婶听了,也特别激动。
村支书竟然还给我弄来一匹马,让我坐在上面,在村里转一遭。
桂芬婶儿跟村支书毕竟帮过我们,我挨不住,只能红着脸坐了上去。
我妈笑道:「古时候人家得了状元,说什么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我们麦子也出息了,这是一日看尽村里花儿啊。」
我听了一愣,我妈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这些诗词了。
我看向她,她也看向我。
她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
朝我笑,眼里泪光闪烁着。
也许这一刻,我妈找回了年少时发奋读书的初心。
我骑着马,经过于家,经过我小时候走过的很多地方。
有我打猪草的山坡,有我摔过的土沟,还有我念过的小学。
村里人都抱着孩子,簇拥着看我。
那一刻,我无比地感谢自己,也感谢妈妈。
感谢自己的不放弃,更感谢我妈妈的伟大。
是的,就是伟大。
很小的时候,听作文里写伟大的妈妈,总觉得矫情。
可现在,我知道,妈妈是真的很伟大。
这两个字,放在她们身上,一点都不矫情。
妈妈,是照亮我人生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