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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节 坍塌

第 17 节 坍塌

我在一个讨论儿时记忆的帖子下留言:

儿时记忆里我爸特别高挺,但现在他居然变得又矮又驼。

我总记得我妈她是双眼皮,不知何时却变成了肿眼泡。

在网友建议下我做了 DNA,可回家后,我身边的亲人竟然全部离奇失踪了……

1.

大雨倾盆的夜,我在这片坍塌的废墟上疯狂挖着,指甲断了,生疼,头上的血混着泪和雨水,模糊了视线。

半小时前,狂风暴雨骤来,爸妈仓惶加固着摇摇欲坠的门窗,姐姐搂着我蜷缩在墙角,用她一贯沉稳的声音安抚我:“欣欣不怕,姐姐在……姐姐保护你!”

头顶的天花板突然变成破碎的积木倾盆而下,姐姐拼尽全力用瘦削的身躯帮我抵挡,但头顶被击中的锐痛依旧让我眼前一黑。

……

再醒来时,眼前是我妈挂满泥浆的面孔,她拼尽全力将我从废墟里拖出,我爸正躺在一旁,有进气没出气的,佝偻的身上遍布伤痕。

但我坚持不走,因为我找不到姐姐了。

“童欣快走!危险!”

我妈望着一旁摇摇欲坠的大树,拼死搂着我的腰往外拖。

这时候她依旧不顾姐姐的死活,只因姐姐总爱跟她顶嘴。相比之下,面对苛待时,内向懦弱的我反而更容易讨到好。

我知道她平时就讨厌姐姐,眼下更是,姐姐还在废墟里生死未卜,她却连一句都不愿多问,只管扛起我就跑,任由身后那棵大树砸向姐姐藏身的那片瓦砾。

我爸最终因伤势过重没能救活,而废墟挖开,姐姐也不见踪影。

“童乐!童乐!”

我哭号着姐姐的名字寻找着,叔伯阿姨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

只有我妈变得狂躁,她将姐姐留下的所有心爱物件统统抢来——跟我一样的挎包,一样的粗布上衣,小时候的甜蜜合影,小发卡等等……

姐姐失踪后,我妈把她所有的爱物都丢进了新房的火炉,甚至连她的名字,也不准我再提起。

我惊恐的发现,她拼命想抹掉姐姐在我们生活里的所有痕迹。

2.

从小,姐姐就跟爸妈的关系不好。

这也不能怪她忤逆,谁叫我爹妈一门心思只想要儿子呢?

尤其是五岁之前,模糊的记忆中我不止一次听他俩悄悄商量着,要“处理掉那对碍事的女儿”。

是啊,我跟姐姐在那个没有开放二胎的年代里,自然是碍眼又碍事的存在,所以我们的每一天,都被各种谩骂争吵包围。

“吃什么吃!儿子才有资格上桌!你俩算什么东西?滚一边去!”

“早知道是俩女孩,当初就该打掉!赔钱货!”

餐桌上时常佳肴丰盛,食物的喷香勾魂摄魄,而我和姐姐闻着香味垂涎欲滴,却不能上桌共享。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爸妈在桌上大快朵颐,然后居高临下骂着我们。

我捧着碗,蜷缩在角落,不敢去看他们浸在阴暗光线里的脸,巴巴地等着他们吃剩下的那一口施舍。

而姐姐不同,她会顶着谩骂无畏地站在桌前,双手叉腰大声喊着,“凭什么我们不能吃!不给我吃,你们也别想吃!”

她突然就对着满桌菜肴吐口水,我也被她的举动惊呆了。

我还记得我爸将筷子猛拍在桌上时,那天崩地裂的巨响,以及我妈在阴暗里发出的惊叫。

很奇怪,那时对他们的记忆,大多数都被一层暗黑的阴霾包裹。

姐姐被我爸掐着后脖颈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出去,我听着逐渐响起的巴掌声、皮带声,一动不敢动地缩在角落。

她很久才回屋,手里居然还端着碗,碗里是被她喷了口水的饭菜。

“欣欣快吃……你可不能嫌弃姐姐……不用这招可混不到这么好的菜……”

她把碗凑到我嘴边,我看见她手腕上、大腿上、脖子上,遍布青紫淤痕,脸上还有半截鞋底的印记。

“童乐,你疼么?”

我边嚼着菜边含泪轻抚她的伤。

“一点都不疼!就跟挠痒痒似的!”她想逗我笑,但嘴角却因疼痛而剧烈抽搐。

“欣欣别怕,有姐姐在,谁都不能欺负你……”

姐姐其实没比我大,我们是双生胎,她只是先一秒将头挤出了产道,便终身背负了对我的职责。

每当危险来临,她都会在身旁保护我。

“欣欣别怕……姐姐带你逃跑……”

3.

我唯一的一次离家,是姐姐带着我的。在此之前,从没人带我们出去玩过。

那次是因为我妈怀孕又莫名其妙的流产了,我爸便带了个“看事”的老太婆回来,老太婆长得真像“蓝精灵”里可恶的格格巫。

“格格巫”摸了摸妈妈的手腕,闭眼掐手指的念叨了半天,陡然睁开眼。

“你们命里本无子……”

我爸急了,恨不得跪下求“格格巫”给个破解妙招。

“不过,能用种子引来儿子,就看你们舍不舍得了……”

所谓的“种子”,其实就是指求子人家的“女儿”。

方法十分残忍,不知是出于哪处封建的蛮荒之地——需以“种子”的活体肉身为引,血缘越近,成效越好。

备孕的种下“种子”可引男孩,已孕的则可让腹中胎儿无论男女皆转为儿子,且平安降生。

只听了几句,我骨子里便泛起一阵阵恶寒。

“只要有儿子,怎么都行!”

我爸边点头边从阴暗处转头望向我们,又对“格格巫”耳语了几句。

当晚,姐姐便给我挎上跟她一样的小包,揣了些物件和照片,换上一样的粗布上衣。待爸妈鼾声四起时,她悄悄摇醒了我。

“欣欣!跑!”

姐姐拉着我的手狂奔在月下,我们穿过菜地,草坪,溪流,最后冲向轰鸣喧嚣的公路。

“停车!叔叔,求求你们停车……救救我和我妹妹……”

我不知道姐姐从哪里学来的,她站在路边,不停对过往的零星车辆跳跃挥手。

可惜,没一辆车敢半路停下。

我也学着姐姐的样子冲上马路,企图用身体阻挡,这样车就能停下了吧?

“欣欣!”

姐姐惊恐地向我跑来。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在我不远处停下,车上下来两个人——正是我爸妈。

此时,我已安然无恙地倒在姐姐的怀里,她惊魂未定地嗔怪我。

“欣欣!以后不准冲马路!差点撞到你!”

当然,也没有以后了,我们又被爸妈带了回去。

车上那几乎绝望的寂静让我恐惧,我不知道回去后会面临怎样的狂风骤雨,也担心姐姐会被打得更狠。

4.

幸运的是,那次逃跑事件并没让我们受到更狠的惩罚。

可能是震惊于我和姐姐的气魄和勇猛,爸妈对我们的态度居然缓和不少。

尤其是对我。

我能上桌吃饭了,虽然菜肴远不如以往丰盛,但至少能填饱肚子,不再挨骂。

可对姐姐还是不行,在他们心里,她是整场逃跑计划的主谋,是罪大恶极的!

所以她依旧不能上桌,我妈也从不留她的饭,虽然不骂她了,但也不多搭理,关系依旧势同水火。

这次轮到我给姐姐留饭。我假装吃不下,把一半饭菜倒给她。

每当这时,姐姐都会拍拍我的头,然后得意得冲爸妈做鬼脸,我妈便会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无奈地望着我。

时间久了,可能是爸妈的思想逐渐进步,也可能是认命了,他们再也没提起过要儿子的事。

我跟姐姐终于能平静的长大,本以为一切黑暗都已过去,谁知那天上网时,那个讨论“童年”的帖子,再次激起我内心的涟漪。

起因是贴主发帖:“为什么大脑要删除四岁前的记忆?我们都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贴主说,他总记得自己有两个爸爸,一个爸爸记不清了,另一个爸爸他曾称呼为“叔叔”,后来才逐渐改口喊的“爸爸”,但他没有妈妈,所以也无法考证核实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有网友说:“那个叫叔叔的爸爸对你好不好?不好的话建议查查 DNA!”

“不光他的,还要查整个家族的!”

我也在这条下面写了记忆里对爸妈不同外貌特征的疑惑,然后又补了一条:“小时候,我爹妈就对我和我姐不好,重男轻女,后来才转变一些……”

网友们转头就开始给我留言——

“跟记忆中相貌不同,对你们还不好……这 BUFF 简直叠满了!这都不怀疑是不是亲生的?!”

“被拐寻亲的热度这么高,你和你姐就从没想过做个 DNA?”

“不是我阴谋论啊,重男轻女还要你们,态度后来才转变,这真像放长线钓大鱼,稳住你们给以后铺路……留点心吧姐妹!”

说实话,我对爸妈也并不是毫无怀疑。

小时候就觉得,不都说世上只有妈妈好吗?怎会有对子女这么狠心的父母?

看着网友们的发言,我觉得应该按他们的方法先试探一下。

5.

当我找爸妈要我和姐姐小时候的照片时,我爸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听到这话立刻扭过头,假装没听到。

我妈把怀里一篮子洗净的茄子放在一旁,装模做样地在抽屉里翻了翻,果然没拿出来。

全家唯一的一张我和姐姐的合影,还是姐姐包里揣着的那张。

我妈吞吞吐吐地说,那时候技术不先进,哪像现在,智能手机和照相机可以随时照相。

我想想这个理由似乎也成立,就转头要我和姐姐的出生证明。

按理说这证件每家都有,平时用不到而已。

结果我妈依旧拿不出来,这次,她有些恼羞成怒。

“你没事多去图书馆看书!净扯这些没用的干啥玩意?!”

我灰溜溜地躲了出去,却没去图书馆,而是用纸巾包着几根头发,去了当地的亲子鉴定中心。

这件事,我没告诉任何人。

六天后,我再次站到了鉴定中心的门口。

我看到许多愁容满面的男女老人,他们手里牵着孩子,每个孩子都是那样无忧无虑,至少不像我和姐姐的童年,充满惊恐忧愁。

当工作人员喊到我名字,并递来报告结果的那一刻,我感觉呼吸心跳都停止了。

回到家,爸妈依旧像没事人一样的各忙各的,姐姐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屋里看书,照旧没人关注她。

自我们逃跑被抓回来后,姐姐就彻底被孤立了,爸妈不许我搭理她,更不许我跟她讲话。

毕竟,一个家里要是有两个倔强的娃,就更不好治理了。

当我悄悄把报告拿给姐姐看,她放下书,指着“亲子关系不成立”这栏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不是我们真正的爸爸妈妈……”

姐姐却喜极而泣,抱着我又哭又笑。

“欣欣,这就是说,我们并没有被爸爸妈妈讨厌,而是他们根本不是爸妈,对不对?”

“欣欣,你知道吗?我一直很难过,为什么同样是女儿,有的就是爸妈的小公主,而我们就要被爸妈唾弃厌恶……这样的结果反而叫我释怀,至少,我们没有被世界上最亲的人抛弃……”

我看过电视节目里,那些寻亲的家长们肝肠寸断,泣血呼唤,那才是真正的亲情啊!

我一定要离开这,找回我们真正的父母!

“你准备怎么做?”

“姐,今晚我喊你!”

谁知,当晚那场突如其来的大暴雨,骤然冲散了我们的计划。

我死命扯开紧搂着我的姐姐,大声喊道,“童乐!跑!”

6.

姐姐究竟跑没跑成,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坍塌的那一刻,她仍旧像小时候那样勇猛地扑上来,护住我。

可她却就此消失了。

我到处寻找,把整个镇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依旧没有她的一丝踪影。

我四处找叔伯阿姨打听,他们听完后都只是怜悯的对我摆摆手。

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怎么也想不通,这么大个人,除非被刻意藏了起来,否则怎么会找不到?

相比之下,我妈就显得冷血而无情,她不但不去寻找,反而趁我不在的时候烧掉了姐姐保留的所有物件。

我真怀疑她的心肠是不是铁石打的,就算再不是亲生的,养育十几年,是条猫狗也该有点牵挂吧?

看着化为灰烬的爱物,我头一次勇敢的跟她爆发剧烈的争执。

她恶狠狠地诅咒姐姐,“你不用等了!她死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死人的东西还留着干吗?!”

我听不得“死”这个字,扑上去与她厮打。

“我姐要是死了,也是被你害死的!”

“你最好搞清楚究竟是谁害的!她可不是为了救我!”

我的力气终究是没有做农活的我妈大,她一把将我摔倒在地,狠狠啐了我一口。

“疯子!养不熟的白眼狼!你没救了!”

她摔门而出,一直到太阳落山都没再回来。

我一个人靠在床上,没吃没喝,迷迷糊糊间,竟看见姐姐从昏暗的门外走了进来。

7.

她回到了四五岁的模样,穿着那件粗布上衣,站在我床头哭泣,衣服上鲜血斑驳。

“欣欣,你要好好的,我只想你好好的……”

我扑上去想握住她的手,问她去了哪里?

谁知,握住的只有冰冷的床沿。

她的身影像薄雾般飘渺,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血迹,她的衣服里突然涌出汩汩鲜血。

我猛地惊醒,屋内漆黑一片,天已近全黑,只有鼻孔里涌出的大颗鲜血,泛着模糊而怪异的红光。

我妈那夜很晚才回来,手里提着一包东西,一言不发的去火房生灶,熬水,没多久,就端给我一碗黑乎乎的汤汁。

我当然不敢轻易下口,不耐烦的一挥手推了出去,碗里立刻撒得只剩下一半。

这惹恼了我妈,她果断撸起袖子,不由我反抗,捏着我鼻子就给硬灌了下去,呛得我差点把胆汁都咳出来。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从那天开始,我便时常流鼻血,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半夜。

睡梦中,我也总看见姐姐,她总是四五岁的模样,就坐在我床边轻声抽泣。

“欣欣,别找我了……你好好的就行……”

每次惊醒时,总会发现,鲜血早已将我的脸和枕头粘腻在一起。

“鬼流泪,人流血!这是身边有冤魂在哭呐!”

我妈请来的神婆这样说。

我妈听到这话也心虚地打了个寒战。

“那该怎么办?”

神婆从包里掏出桃木剑,八卦镜,五帝钱,又拿出一把生锈的砍刀让我压在枕下。

“这是屠夫家祖传的杀猪刀,驱鬼辟邪,煞气重的很哩!”

我当然不会用这些恶心的玩意,再说,我的姐姐不是邪祟,她是我最爱的亲人。

我毫不留面子地将砍刀甩出门外,然后恶狠狠地盯住我妈。

我妈紧咬嘴唇,赶紧把神婆拉了出去。

隔着门,我听到她们在小声说话。

8.

“冤魂作祟……欣欣妈,要不你带欣欣去看看她吧,兴许能好转……再说这事瞒不住!”

“老王不让说啊!哎,不然我也不会到处试了!”

“你现在肚子里有了仔,万事小心,可别出什么差错……”

“那肯定,这可是好不容易得来的……还得感谢你当时的法子……”

果然!

我想起出事前一天,从我妈枕头下翻出的早孕诊断书。

“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呢!想稳住你们给以后生儿子铺路!你们可要格外当心!”

我脑海里反复盘旋着这个回复,懊恼地拍着自己的脑袋:我当时怎么就没提高警惕呢!

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事已发生,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姐姐。

神婆的话让我确定我妈知道姐姐的下落,只是碍于“老王”的叮嘱而不让我知道。

可“老王”是谁?他跟姐姐是怎么认识的?

我决定做两手准备。

一方面,我悄悄去警察局留下自己的 DNA 信息,以便寻找亲生父母。

另一方面,我开始跟踪我妈,她很少出门,大多时间都是在附近活动。

所以等了足足一周多时间,我才逮到她鬼鬼祟祟的走向汽车站的行踪。

这一站的所有公交都是开往城里的。

乘车的人特别多,我混在车尾,她挤在车头,根本发现不了我,我就这样跟着她在城中心医院下了车。

我远远看着她拿着一张彩超单,从妇产科出来兴高采烈地上了三楼。

我看了看三楼的楼层指示牌:“药理科”。

跟上去的时候,我差点迎面跟她撞个正着,赶紧侧身躲进楼梯间。

只见一个与她同龄的女医师,正往她手里塞橘色的纸盒。

9.

我听见女医师小声交待:“上次给的这么快就完了?在你之前就没见有人这么用过……稳着点,可别闹出啥事。”

“没事,我咨询了老王……”

“产检怎样?”

女医师摸了摸我妈微微凸起的小腹。

“等儿子出生了认你当干妈!”

她脸上荡漾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慈爱笑容,看得出来有多期待这孩子。

“你家那女孩准备怎么弄?”

我妈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晃了晃手里的橘色纸盒。

“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只能那样……总不能让她伤到孩子吧……”

离开医院后,她又提着酒和一袋子食品去了安葬我爸的青城墓园。

晚上回去后,她照例给我灌下黑乎乎的汤汁,毫无商量余地且毫不留情,灌完就走,多一句话都没有。

仿佛这是这个世界上,她对我唯一的交集。

我眼睛的余光瞥见那包被丢在门口的垃圾袋,其中橘色的一角,格外刺痛了我。

半夜,我突然感到有人在拽我的腿,猛地惊醒,我闻到一阵无比熟悉的饭菜香,四周一片昏黄的灯光,发现自己竟不在卧室,而在小时候的伙房里。

姐姐正坐在我床位,手里端着一碗菜,轻轻拽着我的腿。

“欣欣,快来吃饭……”

我呆呆地看着姐姐把饭碗端到我嘴边,舀了一勺送来。

“快点吃,姐姐好不容易弄到的……”

那股无比熟悉的饭菜香味浓烈的钻进我的鼻腔,我看见她手上身上遍布青紫色的伤痕,鼻子一酸,豆大的鲜血就砸了下来。

一瞬间,昏黄的灯光消失了,我又回到阴暗里,自己的床上。

除了止不住滴下的鲜血,原来一切都是幻觉。

除了夜晚,白天也开始逐渐出现异常。

10.

我跟我妈相对无言地坐在饭桌前,刚夹起一筷子鱼香肉丝,心头突然一动,不自觉地想起这是以前姐姐最爱的菜。

小腿处突然一凉,我顺势低头看去,只见木桌下赫然露出那件粗布花上衣的一角,上面血迹斑驳,姐姐正蹲在我腿旁,脸上全是泥灰痕迹,眼巴巴的看着我手里的那碗饭,直咽口水。

这画面太诡异,狠狠击中我的眼眶!

我忍不住大喊起来,姐姐的身影倏的像青烟一样就消散在空气里。

我妈被我吓到了,颤抖地问我看到什么了?

我说了她却不信,反而严厉斥责我不准再提那两个字!

我知道,她这样的声色俱厉正是因为心虚!是她害死了姐姐,是她拿姐姐去做了引儿子的“种子”!

而且很明显,现在她连我也不想放过!

我狠狠地把饭碗砸到地上,指着她鼻子大声骂着。

“你现在儿子也有了,为什么不把我们还给亲生父母!你留着我还想给你肚子里的孩子铺什么路?你就是个杀人犯!你杀了姐姐还想杀我!”

“我要去报警!让警察枪毙你……”

我的脸颊重重挨了一耳光,我妈眼圈通红,高举的巴掌时刻准备再次落下。

“去啊!去报警!你看警察相信谁!”

我妈恶狠狠地甩下这句话后夺门而出。

我一个人呆坐屋里,望着满地砸碎的菜肴,昏昏沉沉间感觉无比疲惫,竟打起了小盹。

直到依稀听见门口有人压低声音在交谈。

是我妈正躲在火房里讲电话。

“现在情况很不好,该喝的都喝了啊,是不是你给的量出了问题?”

我冷笑一下。

她当然不会知道,自从那次在医院里听到她们的聊天,我就会在灌完药她离开后,扣嗓子眼把来不及吸收的液体再吐出来。

“我现在是能骗就骗,尽量控制住她……你赶紧来一趟吧老王,不然她随时都可能跑掉……”

11.

我从后窗翻了出去,撒丫子似的奔跑在后山的林间,鞋跑掉了都来不及去捡。

我又想起了小时候,姐姐第一次带我逃跑的情景。如果当时逃掉了,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这样子结局?

这次没有姐姐的庇佑,我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我气喘吁吁地冲进警察局,警察看到我扎满树枝石子的双脚,以及披头散发的样子,惊呆了。

他们安抚我坐下,给我包扎伤口并倒了杯热水。

“小姑娘你是上次来过报拐卖儿童案的吧?”

“我们正准备联系你,你的 DNA 信息匹配到了。”

我睁大了双眼——我的亲生父母,找到了?

我终于,可以跟真正的爸妈团圆了?!

那个拆散我们一家的可恶女人,终于可以伏法了?!

我迫不及待的起身张望着,渴望人群里冲出那个又高又笔挺的男人,跟着那个双眼皮的女人,渴望他们泪眼朦胧的对我伸开双臂。

“一开始,他们拒不承认有你们这对双胞胎女儿……”

警察并没有带着我进入预期的相认环节。

“直到我们调取了医院的出生证明,才不得不承认跟你们的亲子关系……他们反复强调,你们是自己离家出走的,他们也没有去找……”

我的大脑一片轰鸣,一个残忍的问题盘旋在心口。

“我爸妈……现在有孩子么……”

“有个儿子……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不认,也不愿意见面……你可以考虑起诉他们没有履行监护人应有的职责。”

“现在养我的是谁?”

“噢,那是你的养母魏金华,当年就是她和她爱人从 170 公路救了你,然后办理了正规领养手续…………”

12.

当警察把我护送回养母魏金华的家时,我远远就看见院子里急得团团转的养母,还有一个中年略有些秃顶的眼镜男。

看见我,养母急切地迎了上来,先是感谢了警官,再将我拉到了眼镜男面前。

“老王你再给看看,你说的药我都按量拿了喂了,她反而越来越严重,大白天也有幻觉!”

“不应该啊!确定药都吃下肚了?那药就是针对缓解症状!”

原来老王就是那个秃顶的眼镜男,他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我。

“你是我们这儿唯一一个心理医生,你当时说不让告诉她大丫头的事,这么多年了,我就一个字没提过!”

养母满脸焦虑地看着我,亦步亦趋跟在老王身后。

“不急,我先检查一下。”

老王随身掏出一根细细的手电棒,扒拉着我的下眼睑,缓缓移动着。

那一点闪亮的光源,像漆黑夜里的车灯,从我眼底,一直划到脑海里的那条公路旁——

“欣欣!跑!”

我又看见了姐姐,她正拉着我的手在夜色里狂奔,穿过菜地,草坪,溪流,一直冲向 170 公路。

“停车!求求你们……停车……救救我和我妹妹!”

姐姐对着暗夜路上零星的来往车辆挥手,但是没有一辆车停下来帮助我们。

我心里怕啊,我怕被爸爸妈妈追上,他们一定会打死我和姐姐的!

于是,我也冲上马路想用身体拦车。

姐姐的表情变得惊恐,一辆车呼啸驶来,她不顾一切扑上来,把我狠狠推到路边。

我感到头部一阵剧痛,再清醒时,看见她的身体已被疾驶的车轮撕裂于马路之间,碾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肇事车辆跑得无影无踪,我尖声惊叫,眼睛无法从姐姐那血迹斑驳的躯体、那粗布花衣上移开。

直到一辆白色面包车停下,我的养父母——魏金华和她的老公,义无反顾地冲过来,抱住我,紧紧捂住我的眼睛,不去看那血腥残忍的一幕。

“作孽啊!这谁家可怜的女儿,怎么半夜三更在这儿啊!乖……宝贝别怕……老公快报警……”

因为迟迟没有家长来认领,魏金华就这样把我带回了家,我就这样,有了一个安稳不再被打骂的新家。

是了,那时我才四五岁,我的记忆,就是从这里开始混淆。

13.

我带着被亲生父母虐待的惨痛记忆,来到了魏金华的家,却因过于年幼和恐惧,而将记忆张冠李戴。

姐姐早在逃亡到公路的那夜,为了保护我而死,我亲眼目睹了一切,无法接受,无比自责,精神和心理也受到巨大创伤,产生严重的臆想。

在臆想中,我能看见姐姐,她并没死去,而是陪着我一起回家,一起长大,她依旧在身边保护着我。

又因姐姐的扑救,我大脑里管理记忆的颞叶区域受到冲击,导致所有记忆都被模糊,也因此混淆了人物关系与恩怨。

虐待我们,根本不是魏金华,重男轻女的,也不是她。

我只是将在亲生父母家的遭遇,搬到了她的身上而已。

而老王,就是当年对我进行心理辅导与干预的医师。

他发现了我在跟臆想中的姐姐聊天说话,便叮嘱养父母,不要突然将真相揭穿,也不要再让我看见姐姐的物件,以免再次受到刺激。

养父母为了治好我,也谨遵医嘱,保守秘密。还特意交代了镇上那些叔伯阿姨,叫他们千万不要穿帮。

他们知道我的病症后,只能将计就计委婉地叮嘱我:不要搭理“姐姐”,不要跟“姐姐”说话。

直到坍塌发生的那夜,我被砖瓦砸中头部,大脑再次受到撞击,阴差阳错地恢复了正确的认知,再也看不见臆想中的“姐姐”。

但也给我带来了新的麻烦——流鼻血,以及幻觉。

老王说得对,如果我按时吃药,这些情况也不会继续恶化, 可我偏偏怀疑养母而拒绝了服药, 这才越来越严重。

“老王!这么多年了我都没放弃, 请你也一定想办法帮帮我们欣欣!”

“我平时嘴上骂归骂,但心里从没放弃过这个孩子!”

养母紧握着老王的手, 哀求道。

“依现在的状况, 恐怕只能那样……否则继续发展, 等出现暴力行为,伤人伤己的时候, 就更麻烦了!”

老王无奈的摇摇头。

“不行啊!你不是说不到万不得已, 绝不走那一步吗……欣欣正是好年华, 怎能送她去精神医院啊!”

养母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老王远远看着我,我也木木的看着他,世界突然变得不真切,仿佛笼罩着一层薄雾。

“先带她去看看姐姐吧!万一有缓解,再走一步看一步……”

14.

青城墓园,我以为养母每次来只是为了看养父。

直到我看见养父的墓碑旁,紧挨着一座小小的墓牌——

“童乐 5 岁安息”

墓牌上没有照片,养母说, 她为姐姐入殓时,姐姐身上只带了一张我和她的合影,她舍不得剪掉。

姐姐的墓前摆满了鲜花和零食, 她跟从未谋面的养父挨在一起。

“老公,好好照顾乐乐,告诉她,别挂念欣欣,欣欣有我……”

养母轻轻擦拭着俩人墓碑上的灰尘,轻轻点燃几根柱香,袅袅烟气在风中扭动。

“欣欣,不要怕,不管怎样,妈都陪你, 我们好好治病,一切重新开始……”

养母拉着我的手, 红着眼眶说。

可是, 怎样重新开始呢?

我该怎样告诉无辜的养母,坍塌那夜,也就是我拿到 DNA 鉴定书的那夜,那垮塌的房顶, 其实是被我找人做了手脚!

那天下午,我看到鉴定结果的瞬间便轻信了网友的话,坚定的认为,他们就是拆散我家庭的人贩子!就下定决心要报复!

我只不过是花几个小钱找了个小工,趁大家都在地里干活的时候, 将关键结构破坏。

因为我早都收到恶劣天气预警, 知道当夜一定会有暴雨来临。

我预想中的坍塌如约而至。

只是……

坍塌的, 已经不止那栋不经风雨的老房子,还有我全部的记忆与世界,以及, 我心底最后一丝能被牵挂的亲情和信任,统统都在那夜,坍塌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