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节 深渊里的女儿
第 19 节 深渊里的女儿
父亲失踪后,我去警察局报案。
一个月后,警方打电话说有消息了。
爸爸死了。
姑姑说,爸爸是我害死的。
1
“张女士,我是陆河派出所的民警,你父亲的失踪有消息了。”
接到敬警官的电话后,我直接打车去了警局。
一个月前,我父亲张国强失踪了,我去报案。
和老公多次寻找、张贴寻人启事,也没找到。
我来到警局,却没有看到父亲的身影。
警局里坐着的是我小姑。
她脸色憔悴,一双眼睛红肿得像大核桃般。
我心里有个可怕的猜测。
我小步跑到小姑面前,问:“我爸呢?他没事的,是吧?”
小姑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向我时才有点光亮,即便声音哑着却也拼尽全力地骂道:
“你还有脸问,他死了,是你害死的,是你害死了你亲爹!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作孽啊!当初我为什么不把你扔出去喂狗呢?!”
我爸死了?
他不是去外地和别人做生意了吗?怎么会死了呢?
我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身体不自觉地颤抖着,嘴边不断重复着准备好的这句话。
敬警官不着痕迹地扫视着我,他知道的,我说谎了。
但是那一刻我已经无暇去顾及。
“死丫头,你记恨他小时候经常打你是不是?你现在回来就是报复他的是不是?”
小姑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撕扯着我的头发,她的腿狠狠地踢向着我的肚子。
“你害死了我哥!你想要夺走他的房子帮你还债,他不肯,于是你就杀了他!”
“够了!这里是警局。”
敬警官挡在了我的面前,他的青筋乍起的手臂抓住了小姑的胳膊。
他回过头来轻声告诉我,“张晓善,你姑姑收到过你爸的求救短信,我们合理猜测他已经遭遇不测……”
我衣衫凌乱,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不自觉流出。
“我承认,我曾经无数次地想杀死过他……”
2
是的,我曾经有无数次想杀了他。
从小到大,我从没有感受过一点点父爱。
父母经常吵架,吵到不可开交的时候甚至会拿起刀子对砍。
我不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我是受气筒,是拖油瓶,是谁也不想要的累赘。
在我记忆里,我妈也活得并不好,张国强动不动就打她,打得她鼻青脸肿,沉默寡言。
所以在我小学还没有毕业,她就跑了。
听隔壁邻居说,她跟一个男人逃去外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如果妈妈真的幸福,我想我也是祝福她的。
即使她抛弃了我也没关系。
自从母亲跑掉之后,她的一切都成了禁忌,任谁都不可以再提起一个字。
甚至在我夜里做噩梦哭着找妈妈的时候,张国强都会狠狠地抽我俩巴掌。
他嘴里恶毒地咒骂着关于我们母女俩的一切。
之后,每次我提到我妈,他都会拿晾衣架狠狠地抽我。我逃课,被老师找家长,他打我;期末考倒数第三,他打我;我甜甜地喊他爸爸,他打我。
我以为是我不争气不懂事,他才不喜欢我。
于是我拼命地学,努力地学。
从倒数第三考到年级前五,满分一百分的考试我从不带九十九分的卷子回家。
老师们都很喜欢我。
这是我回忆青春时期回忆时,唯一感觉到有意义的情感。
但是这些在张国强眼里,都是无差别的狗屎。
3
当我第一次拿着全年级第一的成绩单,鼓足勇气找他签字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嘴角抽动,也只是笑了一秒。
我说,“爸爸,给我签个字吧。”
张国强莫名地愣了一下,突然又一种无比仇恨和哀怨的眼神看着我,“啪”一下把正在吃饭的碗摔了,瓷碗的碎片四溅,吓得我惊恐又失语。
“爸?”我试探性地说了一个字便再也不敢开口了,。
我感受不到学习成绩带来的喜悦了,下意识就想往后退,身子却不小心摔倒,手心插在一片瓷片上。
我害怕到一句疼都不敢喊。
张国强的脸色阴翳,阴沉沉得像随时准备张开血盆大口吃人的狮子。
一个碗直接摔在我手边。
“学习好有什么用,考试好又有什么用?别喊我爸,我不想当你爸!你是那个贱人的女儿!”
张国强嘴里的那个“贱人”,是我亲妈。
从那天以后,我就知道了。
对于一个不爱你的爸爸来说,无论你做什么他都不会爱你。
没有理由,他就是不会爱你。
初中的那几年是我最恨张国强的时候。
因为没有住校的原因,每天我最厌恶的就是放学回家这件事情。
我常常故意在学校呆到很晚才回家,因为我讨厌回家,我讨厌看见那个满身酒气,神志不清的父亲。
我讨厌他无缘无故地对我拳打脚踢,冷眼相向。
我更讨厌,当老师以“我的父亲”为作文题目时大家都在写自己父亲的好,而我却只能对着卷子掉眼泪。
原来我以为的恨,又有多少是不甘心和自卑!
4
“为什么这些事情你在第一次给张国强报失踪案的时候并没有交代呢?反而给我说你们父女俩关系很好,相依为命?”
敬警官在审讯室面色平静地问道。
“呵,是啊,我什么不说呢?不还是因为这些事情本身就很难启齿吗?用一个美丽的泡沫掩盖不必要的腐朽和痛苦不可以吗?”
我突然很想抽一根烟,摸了摸自己口袋,忘带了。
敬警官就像看出来我的想法似的,看着我吃瘪的表情,轻笑一声,“就算你带了也不能抽,这里是警局。”
“行吧。”我有气无力地答道,然后继续讲着我和张国强的故事。
“你知道吗?就当我自己都以为和张国强的裂痕无法修复时,我的高中班主任廖娟改变了这一切。”
廖娟是一个很好的班主任,那年她 26 岁,风华正茂,青春靓丽,我是她带的第一届学生。
可能是因为这是廖老师的第一份工作的原因,她没有其他年长的教师的那种圆滑世故和冷眼旁观。
廖老师主动了解我的家庭情况,甚至为了我的学业主动家访。
当我回到家,看到张国强和廖老师心平气和喝茶聊天的时候,我甚至在他身上感受到了难得的平静和温馨。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我的母亲。
她现在在哪里呢?
她又在干嘛呢?
她会在想我吗?
妈妈,我一直很想你。
这不是第一次廖娟来我家家访了,在她的疏导和沟通之下,张国强的脾气越来越稳定了,再也没有对我发过脾气了。
工作上张国强也开始重新努力起来,他借了朋友的一些钱去创业,不再愿意颓废度日整体做着机械性的工作。
那段时间的张国强好像又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
他越来越爱笑了,但是我却越来越觉得不安。
因为我曾经在张国强上班的地方,看见他和廖老师牵手了。
5
我找到廖老师,哭着对她说:“你不适合我爸爸,请你们不要再在一起了。”
“晓善,我和你爸爸是真心……”廖老师怅然若失地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沉重。
我想,廖老师的烦恼应该和我是一样的。
并不是我不接受廖老师和张国强在一起。
而是我知道,我根本不敢奢求廖老师这么美好的人成为我的新妈妈。
如果她真的孤注一掷要和张国强在一起,那么她该会有多大的压力啊。
廖老师的家人们会同意吗?
会同意一个前途光明的年轻老师爱上一个大她十几岁且离异带娃的中年男人?
高二放学的一天,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拦住了我。
“你是谁?”我好奇地问。
“是你爸爸叫我来接你的。”带着鸭舌帽的男人用刻意压低的声音回复我。
我越走越觉得不对,正当我准备逃跑的时候,男人似乎看穿了我的意图,抓着我的书包,把我拉去旁边的小巷子。
“如果你听话,我能保证你的安全。”
“如果你敢叫的话,我会用嘴堵住你的嘴,当然,还可能发生更多你接受不了的事情。”
接近四十度的烈日晴空,一切都无法掩饰盛夏的焦躁和不安,什么事情都太容易发生了。
眼前的男人很年轻,穿着黑色的背心,牛仔裤。
手臂上有清晰的肌肉线条、青筋,脖子、肩膀上露出的纹身,都让我很害怕。
“你想干什么?我并不认识你。”
我低着头,双手围在自己胸前呈现防御的姿势。
“你要是敢伤害我,我会报警的!”
我装着恶狠狠地讲话,声音却颤颤巍巍。
男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哼,小丫头片子,蛮好笑的嘛!胆子都吓破了还不忘放狠话。”
我故作冷静地用眼神狠狠瞪他,“你找我有什么事情?我并不认识你!有屁快放!”
说完那句“有屁快放”的下一秒,我就后悔了,这不算骂人吧……
这男人不会生气吧?他不会对我动手吧?
我在心里越想越害怕。
男人突然抬起自己的手,就当他的手快要落在我头上的时候,我突然闭上眼求饶。
“不要打我!求你不要打我!”
没有想象中的巴掌和暴打。
只是感受到一只手轻轻放在我头上,我又惊又吓地睁开眼睛,躲开男人的手。
我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退,后背紧紧贴着墙壁,“你不要碰我?你想干嘛?我爸是警察,他不会放过你!”
男人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像是盘算好了什么计划似的。他双手撑在我后背紧贴的墙上,距离我越来越近。
我试图推开男人的身体却如螳臂当车。我越使劲反抗,男人就更加使劲靠近我。
我用尽自己的一切力量捶打着男人坚硬的身体,捶得没有力气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种绝望的感觉萦绕在我心头,我坚持不住了。
“你想干什么你就干吧。只是,你可不可以留我一条命……”
“哈哈哈哈哈!”男人突然爽朗地大笑起来。
“不要害怕。我是不会伤害你的,但是你回家告诉你爸,要是他再和廖娟在一起,你的安全,你爸的安全,我可不能保证。”男人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
“讲累了吧?”敬警官给我倒了一杯水,“但是这和你父亲的失踪案有什么关系?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难道你觉得你父亲的失踪是这个男人干的?”
我笑了笑,“本来应该是没有关系的,但是我爱上了那个男人。”
6
我再次见到这个男生,是他和廖老师亲密地走在一起。
我本来是想躲的。
但是廖老师远远的就看见我招呼我了。
我尴尬又不安地向她打招呼,“廖老师好。”
廖老师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指着她面前的男人向我介绍:“这是我的弟弟,廖擎明,大学生。你可以叫他哥哥哦。”
“啊?他是你弟弟?”我惊呼。
廖擎明挡在廖老师的面前,冲着我眨眼,用口型对我说,“好好说话。”
廖擎明经常给廖老师送水果零食,也顺带着送我一份,我们渐渐熟络。
“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真以为你是个坏人!你还贴那么多纹身贴,吓死我了。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吹着夜风,喝着冰冻的菠萝啤,我感觉自己有些醉了。
“我当时本来就想吓唬你一下,但忍不住就想犯个贱,哈哈。”
廖擎明的笑声戛然而止,突然严肃地对我说,“但是你知道的,我爸妈不可能同意你爸爸和我姐在一起的。”
我没有再继续问了。
我知道自己的初恋在爱上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爱上廖擎明的,或许是坐在他摩托车上感受自由畅快的风的时候,或许是半夜和他偷跑出家门趁着星光去看海的时候,或许是在我来大姨妈的时候他会小心翼翼照顾我的时候。
好像故事停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结局了,但命运不会放弃捉弄任何一个普通人。
我怀孕了,在高考的体检中被发现的。
7
廖老师将我拉倒办公室问我这是谁的孩子,知不知道高考对自己有多重要?
我哭着说,这是廖擎明的孩子。
廖老师当场就惊了。
看见她流泪的时候,我心里有了动摇,我是不是做错了?
张国强将我拖回家的。
廖老师很快也来我家了,连同着她的爸妈,还有廖擎明。
张国强无法面对廖老师一家,廖老师也无法面对我父亲和我。
他们就这样散了。
我和廖擎明也就这样散了。
我没有去高考,而是坐上了火车偷偷离开了自己的家乡。
告别了我的过去,和我的乱七八糟且一塌糊涂的前半生。
“你真的就这样离开了你父亲十几年吗?你真狠的下心啊。”一向冷静的敬警官都忍不住吐槽我。
“是的,甚至我结婚都没有喊他,是没有脸喊他。”我说。
“但是当你和你丈夫创业失败之后无路可去的时候,你又打算回家了吗?”敬警官问我。
“之后十几年的生活中,没有一次顺遂过。没学历,没工作经验,人长得也不漂亮。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回去的。”我苦笑道,不知道是惭愧还是悲哀。
“不过都过去了,我还是很感激我父亲张国强的。没有他我现在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
我接着说,“我现在想起我的父亲也觉得他好可怜。年轻的时候老婆就跟别人跑了还留了一个拖油瓶,好不容易中年遇到自己喜欢的女人又被自己女儿搞没了,结果自己的女儿还不听话一走就是十几年。”
“他到老,一无所依,孤苦伶仃。”
8
是敬警官将我送回家的,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敬警官的脸,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却又想不起来。
“老婆,你怎么了?怎么像霜打过的茄子一样?”
回到家后,我的丈夫李晁察觉我情绪不对,上前轻轻搂住我的肩膀。
“我爸爸死了。”我说。
李晁搂住我肩膀的手臂一下子就僵硬了,“怎么会呢?叔叔不是和别人去外地做生意了吗?不是失踪了吗?”
我沉默着,犹豫着怎么开口。
“是找到尸体了吗?”李晁突然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问道。
“还没有看到尸体,是我小姑去警察局里报案了,报的不是失踪案,是命案。她说我父亲已经死了。”
李晁抱住我,替我擦干脸颊上的眼泪,“好好休息吧,老婆。”他给我递了一杯水。
可能是我太累了,今天睡得格外早。
凌晨,睡梦中的我被小区的吵闹声惊醒。随即,一阵阵敲门声闹得我心慌不已。
门外是小姑,她的眼睛猩红,像一只发疯的野兽般吼叫。
“张晓善,快开门,开门啊!”
“找到你爸了!”她吼着吼着,失声了。
我,终于亲眼看见他的尸体,不,准确来说是尸块。
在一个发黄的小冰柜里面,被硕大的冰块和臭水包裹浸泡着。
我百分之百确认,这就是张国强。
因为在那个被肢解的手臂的残肢上,我看见了一枚黄金戒指。
那是我送给张国强的六十岁生日礼物。
因为买大了,他喜欢带着右手的中指上。
在那个发臭腐朽如一滩血水的小冰柜里,戒指箍住的地方格外显眼,手掌和手指的肌肉已经肿胀得像被烤爆皮且发霉的香肠。
我差点就晕了过去。
在我转身想要呕吐的瞬间,我看见了一副手铐。
我慢慢抬头,想要将这个杀人犯打死捅死骂死掐死,却看见被敬警官拷走了我的丈夫,李晁。
9
“节哀。”敬警官走过我身旁的时候,低声安慰我。
我想哭,却只觉眼睛像冬天干涸掉的河,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
一夜之间,我失去了两个至亲。
“为什么?你说话——”我跟在李晁的身后,发了疯般地问,他一直低着头。
“对不起。”李晁颤抖着声音对我说。
“你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是吗?”
李晁没有回答我,被警察带走。
看着他的渐行渐远的背影,我莫名笑了出来。
我流着泪笑了起来,如果有人现在看到我,也会分不清,我到底是笑还是哭。
小姑还在父亲的尸块旁边声嘶力竭地哭着。
我搀扶起小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别哭了,小姑,我爸的房子是你的了。”
小姑像京剧变脸一样,瞬间就止住了哭,换上一副平静的面容,“谢谢,那明天我们就去把房子的过户手续办了吧?”
小姑知道我和父亲一向不和,以为我不会再回来了,那样她可以光明正大的继承我父亲留给我的房子。
在她眼里,我是一个小偷,一个非法占有她房子的小偷。
审讯室里,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李晁。
“你为什么要杀我父亲?”
李晁沉默着。
“是为了魏慧慧吧?”我低着头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李晁猛地抬起头,“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是吧?我就知道你这么恶毒的女人,竟然用亲生父亲的命来算计我!你真他妈的该死!王八蛋!贱人!”
“你明明可以和我正常离婚的,为什么一定要将我送下地狱呢!”
李晁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甚至想冲过来打我。
敬警官制止了他。
10
李晁说的全都是对的,只是他醒悟得太迟了。
我和李晁的相遇或许是我在廖擎明之后生命的第二次绽放。
我从这个男人身上得到了爱,也认准了这个男人。
无论他做什么事情我都支持,甚至愿意自己一天打三份工也要供养他创业完成自己的理想。
他三十几岁,没车没房,一事无成。
除了我,他几乎一无所有。
但是就这样他还要背着我乱搞,当初我赚的钱都被他拿去给那个叫魏慧慧的女人用了。
为了躲债,我们从北方逃到了南方,蜗居在我父亲的房子里。
我以为他们这样就会断了联系,没想到那个女人竟然找到了这里。
她故意和我碰面。
她叫嚣着:“知道为什么李晁每天晚上不碰你吗?因为白天他都在跟我睡觉。”
我胃里恶心得翻江倒海,却依旧表现得镇静。
“所以呢?所以他为什么还不和我离婚呢?你不是那么有本事吗?那他为什么不愿意娶你呢?”
魏慧慧气急败坏,口不择言,“你知道为什么你那几年老是怀不上孩子吗?为什么你一检查就是怀孕困难吗?”
“关你屁事。”我知道我越表现的不想听,这个女人就越想说出来。
魏慧慧一把拉住我,毫不顾忌地冲我大吼,“那是因为他每次都给你吃避孕药,你都不知道吧?”
“他不想让你怀上他的孩子,他想你因为这件事情永远不离开他,永远觉得自己亏欠他!”
想要毁掉我内心对李晁最后的眷恋,只需要一个瞬间。
做完笔录,我准备回家了。
临走前,敬警官问了我几个问题。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丈夫李晁会说是你害死了你的父亲?为什么今晚上你小姑去你家正好碰上李晁处理尸体?”
“你太让人看不懂了,张晓善。”
11
李晁被判了故意杀人罪,判刑 15 年。
在李晁的审判会上,他只求我一件事情,希望自己能再看一眼魏慧慧。
“回去等我消息吧,我会让你们这对苦命鸳鸯再见一面的。”
他一脸感激地走了,最后都在叮嘱我一定要记得这件事情。
当然,我肯定是骗他的。
小姑来我家找我办房子的过户手续,在家里我们找了很久的房产证却一直都没有找到。
“是你让我半夜打电话让我来找你家说房子的事情,结果你来找我说什么说,你连房产证都不知道在哪里。你不会是在玩我吧?”
小姑穿着一身精致的旗袍,脸上看不出一点死了亲人的悲伤,似乎忘了那天她亲眼目睹自己亲哥哥死亡的惨状。
“你别急,我再找找。”
我有些烦躁地安慰着面前的小姑,其实我和她一点也不亲,从小到大,我们似乎天生就应该是陌生人。
我没有找到房产证,却意外找到了父亲的遗书。
遗书上写他亲笔写着:
张国强名下所有财产,包括房产和银行账户等,共计四百多万,都由女儿张晓善继承。
他这辈子,所奋斗的全部的东西,都交给我了。
小姑还在客厅使劲地翻找房产证,我抱着父亲的照片无声流泪。
对不起,爸爸。
这句话是我第一次对父亲张国强说,可来得太晚,他再也听不见了。
我终于感受到这份无言的爱,实在太迟了。
12
在知道李晁有小三之后,我一直在想办法让他们分开。
如果我早点和李晁分手,我父亲就不会死了。
那天父亲主动和我说,愿意把房子卖了,给我们拿去还债吧。我和李晁踏踏实实,打份工,两个人重新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了。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绝不会让我父亲一个人回家和李晁谈话。
那样他就不可能撞破李晁和魏慧慧正在我家偷情,他和李晁就不会发生争执。
更不可能发生后面的事情。
失手杀人,冰柜分尸。
所以,我也是杀人犯。
我隐约猜到过父亲的失踪真相,那时我心里的最深处出现了一个可怕的计划。
这是个报复的机会。
李晁的焦躁不安,我看在眼里,那一个月里,他不但没有一丝的忏悔,反而是想着怎么和自己情人逃离这里,双宿双飞。
在那天我从警局回来之后,他递给我的一杯水,我知道的,里面有安眠药。
他以前总是这样,将我灌睡着后把魏慧慧带回家缠绵。
但是那天,我只是假装喝了下去。
看见他从地下室拖出一个二手冰柜的时候,我想,那里面应该装的是我的父亲。
我给小姑发了短信。
“小姑,现在来我家,记得报警,以后,我爸的这个房子就归你了。”
13
过了几天,敬警官来我家找到我。
他还带了一个人来,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人。
我惊得用手遮住自己的脸,不敢面对,着急地想关住门。
是廖擎明。
他脸上已经有了些皱纹,却不显得老,而是成熟。
“好久不见。”他的声音依旧没变,我一听见还是会莫名地心颤。
“我不想和你见面。”我低着头,全身都在颤抖,不敢与廖擎明对视。
“是我,我想见你。”
廖擎明拨开我捂住脸的手,眼神中还带着少年的清澈,我只觉得羞愧。
“敬警官和我是好哥们,你忘了吗,曾经我们一起兜过风。他给我说了你的事情,你最近还好吗?”
我情绪控制不住,实在无法以冷静的状态面对廖擎明。
他走后,房间里只有我和敬警官。
“你知道,他是我人生最美好的一部分,你为什么要把他带来见我?我不想毁了自己在他心中那些美好回忆。”
“所以呢?所以你们的人生不可以重新再来吗?”
敬警官临走前,说了一句话。
“廖擎明不想我告诉你的,但是我觉得我还是有义务告诉你。他至今都没有结婚。”
14
不可以了。
当年,我骗了所有人。
我没有怀孕。
检测的时候我送去的是买的别人的尿液。
高三的某一天,我接到一个神秘的电话,是一个熟悉的女人。
“善儿,听说你爸爸和别人好了,是真的吗?”
那是我时隔多年后第一次接到来自母亲的电话。
我说,“是的,和我的班主任。”
从那一刻开始,妈妈一直在电话里面哭。
她说她对不起我,说她对我从来没有尽到过一个做母亲的责任,她说她现在过得很不开心。
她说她需要我帮忙。
“妈妈,你想我怎么帮你?”
“只要你爸爸不和你的班主任好,我们还能是和睦的一家人。”妈妈在电话那头哀求我。
没有人知道一个完整的家对于我来说有多么大的诱惑。
我背叛了廖老师,背叛了我父亲,甚至还背叛了廖擎明,只为我能有个完整的家。
我撒下了弥天大谎,最终也是自食恶果。
当我再次给母亲打去电话给她说父亲不可能再和廖老师在一起的时候,母亲哈哈哈的笑了出来,说这是对他的报复。
我听见她电话里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问:“妈妈,你这是在和谁打电话啊?我想喝水。”
“你不是说的要和父亲重新在一起吗?为什么那边给还有人叫你妈妈?你是不是只是在骗我而已?为什么?为什么!”我对着电话使劲地问。
母亲烦躁地挂断了电话。
她说,她只是不希望张国强过得幸福而已,那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哦,原来这就是我的母亲。
我心心念念的亲生母亲。
我高考都没参加,直接去了南方的城市找她。
一路上站三十几个小时的疲惫和痛苦,都比不上我亲眼看见她牵着丈夫抱着孩子一起回家的那一刻。
我是没有家的。
我是没有人爱的。
那一刻我是想死的。
是李晁救了我,并在多年以后再次把我推入深渊。
15
如果一个人当初把你视为他的命,现在他不爱你了,爱上别人了,你又该如何坦然地接受?
我坦然不了,即使在亲眼看见父亲尸体的那一刻,我内心有一个角落都在替这个人辩解。
多么可悲,多么轻贱,不是吗?
在我父亲的墓碑前,我看见了廖娟,她也来了。
多年以后,廖老师早已完婚,已为人妇,有了自己的家庭。
“你知道吗?当初我们多么拼命地找你,可是你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谁都找不到你。”廖老师轻轻擦了墓碑上父亲的照片,柔声细语地对我讲。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这种自私的人除了说对不起还能再说什么。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廖老师对我说话的样子,让我恍惚有种又回到高中的感觉。
但是我清醒地知道, 生命是一条不可逆的长河, 没有谁能改变过去。
“在你失踪之后, 你父亲常常责怪自己,他没有一刻不是后悔的。他埋怨他自己在你小时候经常打你, 对你漠不关心, 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等等。他一个无神论者, 甚至年年去拜菩萨, 许愿也只为你许。后来长时间得不到你的消息,甚至开始做了素食主义者。你知道的, 这对于他来说,是多么难的一件事情。”
“他为他以前对你不好悔过, 真心的悔过。他说, 他对你的好来得太迟了。作为一个父亲,他将用他的下半生来弥补你。”
这些话, 我曾经多么渴望有人给我说啊。
为什么一切都来的太晚了。
“对不起!”我抱住廖老师的肩膀,痛苦地哭出声来。我还想继续讲话, 却哽咽不止。
“你不知道那天你给他打电话说你要回来的时候,他开心得一晚上都没睡觉。你别看起来你父亲对你不待见,不爱笑、严肃什么的, 其实那是他无法表达的亏欠。他其实特别爱你。”
原来我一直追逐的爱, 是我亲手毁了的。
“你想知道你父亲为什么小时候常常打你吗?”廖老师轻轻拍着我的背,怅然若失地问出这句话。
我想知道,我从小就想知道, 可是我也不敢问。
“是不是天生就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我哭着问,似乎要将这几十年的愤懑在这一瞬间全部发泄出来。
“不是的……”廖老师过了很久才说出这一句话。
她说, “因为你不是张国强亲生的孩子, 所以他当初才会那样对你。这是他无法接受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和我说, 你小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和你相处,你是他的女儿, 也不是他的女儿,你走后, 他很自责,他说自己永远都对不起你。”
一瞬间, 我整个心都崩塌了。
没有人知道当我听到廖娟的那些话之后, 我的心里经受了怎么的崩溃。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我的母亲。
我曾经深爱着的母亲。
所以当年那些她跟着别人逃跑并不是谣言, 而是真实发生的。
尽管我不是张国强的孩子,他还是如此尽心尽力地养育了我那么大。
我终于能理解这一切的发生了, 但是我接受不了。
命运, 就像一场游戏,每当我想认真通关的时候,都会给我开上一个天大的玩笑。
“你能不能跟廖擎明说, 当年我并没有怀上他的孩子,他没有必要因此愧疚。”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没有怀孕。我对你也不是愧疚,而是真的爱你。”
是廖擎明。
16
之后, 我将张国强留给我全部的东西都留给了小姑。
毕竟这个世界上, 只有她还是我父亲的至亲。
我确定自己要离开这个城市,离开我亏欠太多太多的人们。
可是站在火车站,我拖着行李, 并不知道自己又将去哪里,愿意等我回家的爸爸也不在了。
世界之大,何处可容身?
全文完。
作者:小安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