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节 眸中的无辜
第 23 节 眸中的无辜
我们村领先别的村二十年,从不重男轻女,家家户户待女娃极好,却有个习俗。
每个女娃必须在眼睛处蒙上一块白布,以盲人的方式生活。
我干爹有一双眼睛,能看见凡人所不能看见的事物,村里人把他奉为能驱鬼赶魔的“神”。
我佩服他,尊敬他,央求他教我这“神功”。
我成年那日,他松口把秘术传给我,我却疯了一般想把自己眼睛戳瞎。
1
国家放开二孩政策后,我们村从未逾矩。
每个家庭不多不少,刚刚好生的一儿一女。
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家中的女儿反而被当成个宝供着。
可奇怪的是,每个女子成年后都在眼睛处蒙上一块白布,她们像瞎子一般生活,却又不像瞎子,因为她们行动起来与正常人无异,根本不受这白布的影响。
我是孤孩,不知几岁时被我干爹捡回来,他学识渊博,不像村里人随便取名狗蛋、黑娃,而是给我取名蒲珏,玉的意思。
干爹在村里德高望重,他将近八十岁,身体硬朗,还有一双明亮透彻的眼睛,用村里人的话来说,干爹这是前世积了太多阴德,长寿,再活个二十年都没问题。
我干爹神通广大,无所不能,村里的女子满十八岁的前一天晚上会到我干爹的房里,让他老人家摸一摸眼睛,再亲自戴上一块白布。
据说这样能够保佑女子的娘家人和未来的婆家人愈病安康,且财气八方滚滚来。
这天,王青被他家里人送进了我干爹的房里。
我对她很熟悉,主要是因为她是叶桥的好友。
叶桥是村里公认的大美人,村里的男人无一不肖想觊觎她。
可这是一个冰山美人,从不给任何人好脸色看。
我内敛至极,纵使爱慕她也只能和别的男人一样在心里、夜里,偷偷地想。
2
几个时辰后,房门打开了,王青从里头走了出来,和往常别的女子一样,这时眼睛被蒙上了。
王青爹妈是这个村出了名的疼爱女儿,可此时他们却没有上前扶住看不清路的王青,而是殷切地朝拄着拐杖,立在门边上的我干爹问:“蒲先生,您还满意么?”
我干爹的视线绕过王青爹妈,笑眯眯地盯着王青,把她从下往上看了一遍说:“很好,很好,你们把女儿养得很不错啊,你们王家日后定会兴旺,尤其你家的儿子,会有大出息!”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今天的干爹眼神不太干净,甚至可以说“猥琐”,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王青,王青的手都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害怕和抗拒。
而此时王青的爹妈并没有感到他们心爱的女儿的异样,只一个劲在地上磕着头,说着感谢的话语,临走时还往我干爹的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我认得,是钱。
干爹眼神往我这边瞟了一下,我急忙退回漆黑处,抬步要走就听到一声。
“珏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干爹发现了!?
他神通广大,难道听到了我刚才的心声?那些大不敬的话也听到了?
我缓慢地挪着步子,惴惴不安走到他面前,低低地喊了一句:“爹……”
突然,我头上挨了一敲,干爹浑厚又略微严肃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不是说过,这时候不准到我这院子来!”
我跪下认错:“爹,对不起,珏儿下次不会了。”
我干爹沉默着看了我好一会,才说:“罢了,罢了,总归是要知道的,我的衣钵总该有个人来继承……”
他回了屋,我依旧呆呆地跪在门外,好像没听到他刚刚说的那句:“起来吧。”。
我兴奋,激动,恨不得在这个院子里起舞。
干爹终于要教我“神功”了,我也会成为这个村子里最受敬重的人。
叶桥,她一定也会对我刮目相看的吧……
3
干爹还没教我“神功”,叶桥就上门找到我。
她是我们村文化水平最高的人,清高,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怎么找着我来了?我心里纳闷儿,可更多的还是惊喜。
心里掠过无数种猜测:难道叶桥对我有意思?
我小心翼翼地问她:“叶桥,你来找我是……”
我话还没说完就迎面被她甩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醒悟过来,我刚刚简直就是白日做梦,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蒲珏,你跟你爹一样,不是个东西!”
我全程都是懵逼的状态,不仅因为她扇的这一巴掌,还因为她骂的这一句话。
骂我可以,可又关我干爹什么事?这村子里的人都敬重我干爹,从来没人这么说过他,也没人对我说过这种话,叶桥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拧紧眉头,站直了身子不悦道:“叶桥,你这话就不对了,我爹怎么你了,你要这么诋毁他。”
叶桥冷哼一声,冷眼看着我。
“蒲珏,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爹不干人事,把每个进他房里的女孩的眼睛挖走了!”
我诧异,大声反驳:“不可能,你纯属污蔑!”
要不是我干爹今日不在家,不然我真想上前捂住她那张嘴,干爹听到了肯定轻饶不了她。
叶桥横了我一眼。
“信不信由你,反正,你和你爹会遭报应的!”
我自小就敬重我干爹,断不可能被叶桥三言两语骗了去,于是转过身不再看她。
叶桥嘲讽完我两句就走了。
晚上,我干爹回来了,晚饭时我嗫嚅着嘴想问问他,可他慈爱地为了夹了两块菜。
“珏儿,多吃肉!”
我终究开不了口,也不想就这样听信外面的一个女人就对含辛茹苦养大我的干爹随意揣度。
4
我彻夜难眠,受不了了,终于某一天瞒着我干爹,闯进村子里一个女人家里。
女人听到了我的声音,回过头面对着我。
我冲上前,一把揪住白布,扯了下来。
下一秒我被吓得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
白布下的眼睛像无底洞,像窟窿,女人朝我走来,欲要将我扶起来,我挪动屁股往后退,只感到一阵呼吸困难,心脏被人攥紧,要丢进那两只可怕的窟窿里。
突然我惊坐起来,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原来,只是一场梦……
我擦干净满头的冷汗,出去舀水喝,却听到“哐啷”的一个响声。
是从干爹院子里传出来的!
自从叶桥说了那番话后,我格外留意干爹那边。
思索一番后我放轻脚步,闻着声响走了过去。
可进去却被吓得腿脚一软。
是叶桥!
她正拿着一把刀!铁定是想要了结了我干爹,我立即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一手擒住她拿到的手,一手捂住她的嘴巴。
叶桥浑身一激灵,转头看我,美目睁大,满是错愕。
“别出声。”我轻声道。
叶桥只当我是个登徒子,因为愤怒,不停地挣扎。
我将她禁锢在怀里,温热占据了原本一片空白的脑袋,清晰地浮现出她身体的形状。
思想也跟着飞到了九霄云外。
趁我不备,叶桥一个肘击,我胸口刺痛,松开了她。
“流氓!”
她骂了我一句,随即往外走。
我摸摸后脑勺,红了脸,刚才确实是我的不对,逾矩了。
“叶桥,对不起,我刚刚不是故意的。”
我追上她道歉。
她不理我,脚步迈得越来越大,愤愤的脸蛋红彤彤的。
我依旧跟在她身侧。
也许是我眼神太过炙热,叶桥侧头微愣,又骂了我一句:“谁信,臭流氓!”
一句嗔骂,我突然觉得即使被她骂心里也甜滋滋的。
5
我没回去,而是跟着叶桥去了她好友,王青的家里。
“蒲珏,你不是不相信吗,我就让你看看你爹到底是多畜生!”
说实话,我心里是不安的,总觉得我正在接近一个我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叶桥敲了王青家的门,来开门的正是王青本人。
她蒙着白布,却可以知晓我们是谁。
“桥桥,蒲大哥,你们请进吧。”
油灯下,王青坐在炕边。
“去解下吧。”叶桥朝王青抬了抬下巴对我说。
王青却扭捏了两下,似乎是不愿意。
她摸上叶桥的手腕:“桥桥,算了吧,会把蒲大哥吓到的。”
叶桥反手覆住王青的手,对我讥讽道:“吓到?可笑!要是被吓住了他爹还会做这种事!”
我的手依旧垂在衣服两侧,犹豫了好久才道:“叶桥,就这么拿下了不好吧,村里的规矩……”
叶桥冷哼了一声打断我:“有什么不好,去他娘的规矩,害人不浅的恶俗!”
没错,我们村还有一个习俗,也就是戴上白布的女子终生不得取下,除了将她娶走的那个男人,而这个男人一般都不是女子的意中人。白布女子 18 岁那天会站在村里祭台上供人挑选,她们被人领回去,无论自己喜不喜欢,无论牵走她们的是多大年纪,她们都绝不能反抗,村人说这是上天的意思,若是反抗得遭天谴!
我今天要是揭下这块白布,和毁了王青的清白有什么两样,王青她爹妈知道了不得把我大卸八块丢去喂狗!
叶桥显然是不信这些,上手直接扯下了那块白布。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忙遮住眼睛不去看。
叶桥掰开我的手,嘲讽我多此一举。
可当我真正看到王青的眼睛时,我才知道是多么可怕,也才知道,人没有眼睛是可以活下来的。
王青的眼睛像两个可怕的、随时都可能喷发熔岩的火山口子,红彤彤的眶黏膜,在眼眶的内壁附着着一层由鳞状上表皮细胞组由于失去了眼球而末端游离的眼球外肌,它们会像一条条细小的舌头一样心灰意冷地匍匐在眼眶下壁成的黏膜,肉眼可见的神经孱弱地印在眼眶周围。
“很可怕吧,现在你还尊敬你那表里不一的恶爹吗?”
叶桥给王青重新戴上白布,以免接触到太强烈的光线。
王青很乖巧,任凭她摆布,我却不适地咳嗽两声。
“确实是这样,不过你又怎么确定这是我爹做的。”
叶桥一听急了:“事实就摆在你面前,你还想嘴硬到什么时候!?”
我叹了一口气:“那你要我怎么做?”
“和我一起杀了他!”
我瞳孔骤然震裂:“你要我杀了我爹!?”
叶桥说:“杀他一万次都不够,村里那么多女孩都被他残害了,就他那样的将死之人就算死千万次都是轻的!”
我犹豫不决,跟叶桥说我需要回去想想。
我干爹到底对我有养育之恩,我怎么可能如此干脆地对他痛下杀手。
回去的路上,脑海里却一直回荡着叶桥的话,它们像针尖一样扎着我的脑仁。
“蒲珏,你知道吗,就因为你爹,我们村的女子,没有一个不是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我们从出生那天起,或许锦衣玉食像小姐一样被家里人供着,可我们每天起床的第一条件事就是不能睁眼,听声音,闻气味,摸房间里每一件物什,去辨认它……”
6
我在村里的大桂树下坐了好久,揉完眼发现已经天亮了。
我踩着露水回去,干爹刚好从房里出来。
“珏儿,这么早,上哪去了?”
我望着他那张慈祥的脸,实在是想不到他与那么残忍的事情挂钩。
也想不通,他到底要那些女孩们的眼睛做什么?
“爹,早睡早起身体好,我出去锻炼了。”
干爹平日里多钻研养生,追求道家的长生不老,听后笑着挂赞了我几句。
后又莫名其妙说什么:“很快就不用做这些费力的事了……”
我只当他在自言自语,去了厨房给他做早饭。
干爹这几天总往山上跑,神神秘秘的,没给我透露一点消息,说几天后就可以开始传给我“神功”了。
叶桥不死心,又来了。
我以为她会对我继续输出千言万语,以图说服我。
可她一句话都没说,迈着猫步子缓缓走向我、推倒我。
我这才注意到,她今天穿得特别少,薄薄的一层白纱下是她若隐若现的身体。
她柔声问我是否喜欢她,我当然告诉她,我很喜欢她,恨不得对她掏心掏肺。
正当我想要进一步贴近她时,叶桥略微嘶哑的声音响起:“蒲大哥,那你愿意为了我把你爹杀了吗?”
我心里一紧,突然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叶桥真正的目的:色诱我,然后让我杀了我干爹!
我的欲望卡在那,不上不下的,我坐起了身子,将叶桥推开。
“你走吧,我说过,我爹于我有莫大的养育之恩。”
叶桥从地上捡起掉落的衣服,眼中的媚态消失殆尽,恢复到平日的冷漠样子。
“蒲珏,你果然是个负心汉,说什么喜欢我,却连这个都不愿意为我做,你知不知道我快死了,我的眼睛也会和王青她们一样被挖掉!”
我愣住,心底也开始害怕起来,我完全不能想象叶桥被挖了双眼的样子,她的眼睛像宝石一样美丽夺目,怎么能被挖走呢!
7
叶桥离开了,好几天没再来找过我。
干爹把我叫到跟前,我一进他的屋子便闻到一股奇异的药香味。
“珏儿,你在这坐那么片刻,爹去去就来。”
干爹说完这句话就出去了,我在地上打坐,不一会儿就感到一阵头晕眼花,脑袋昏沉沉的,下一秒就晕了过去。
我醒来时,干爹已经回来了,他眼角的皱子都晕平了几分,笑眯眯地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答不上来那种感觉,只道:“晕!”
干爹大手一拍,欣然站起来将我扶起:“晕就对了!现在,你出去用你这双眼睛看看那些女人们,你会发现它的妙处的!”
眼睛?女人?妙处?我不明所以,但只得遵循干爹的意思,到村里去转悠一圈。
远远的,我就瞧见几团白花花的东西。
等我走近一看,原来是一群戴着白布的女人在洗衣服!
她们搓洗的动作大,看得出来很卖力,而擦汗时,浑身又透着一股别样的韵味,我喉咙一紧,下一秒回过神来,顿时觉得不可思议。
她们为什么不穿衣服!?做出如此有伤风化的事情怕是要被村里拖去一顿好打!我正欲上前说道一番,突然被人叫住了。
“蒲大哥,你怎么在这?”
回头一看,是叶桥!好家伙,她怎么也没穿衣服?这也太不像样了!
不对!叶桥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忽然我想起干爹在我出门前意味深长的眼神了。
是这双熏过异香的眼睛的问题!
我想赶紧回去找干爹问清楚,怎料叶桥小跑着追上来。
“蒲大哥,你到底考虑得怎么样了,你究竟愿不愿意为了我……”她后半句话没说出口,我也知道是什么。
我按耐住下体的不适,强迫自己只看着她的脸。
道:“再给我点时间,我会仔细考虑的。”
8
回到家,干爹躺在长椅上摇着扇子。
见我回来,他坐起身来,一贯慈祥的脸变得无比陌生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胆大包天的“猥琐”和“淫秽”。
“珏儿,如何?”他摸着腮边的胡子靠近我:“可有看中那个姑娘,爹给你做主,保准让你娶回来当老婆!”
“爹,我看到的都是真的吗?”
干爹嘿嘿一笑:“当然是真的,要是看不到衣服底下什么样子,咋知道好不好生养?”
我震惊,想不到,在我心中一向风光霁月般的干爹私下竟然是这般淫秽无德的人。
干爹见我不答,又从身后拿出一个木匣子。
打开一看,我差点吓倒。
是两颗血淋淋的眼珠子!
“爹……”
干爹拍了拍我的肩膀,以作安抚:“珏儿,咱要想拥有这么一双『明亮』的眼睛,实在少不了这美人的眼球珠子做药引子。”
我尽量平复下自己的心情,用稍微平常的语气问出了口。
“是前几天王青的吗?”
干爹说:“是,是她的。”
我不安地问:“爹,你要了王青的眼睛,她爹妈能答应么?”
干爹一脸不所谓:“这有啥的,村子里几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况且,她那爹妈疼她家那个幺弟比疼她好得多了,送眼珠子为的就是保他们家儿子一世无忧。”
我突然幡然醒悟,原来我们村一直保持着家家户户一儿一女的规矩是为了儿子的“一世无忧”这四个字。
他们把女儿当作畜生一般,随便割取女儿身上的器官来求这所谓的“安康富裕”。
我觉得荒唐,荒唐极了!
干爹说完还喃喃道:“王青她爹妈养得好啊,这几十年来,我头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
忽然他又顿了一下,手搓得起飞,兴奋得像发现了宝贝一样看向我:“嗨~爹忘了,村子里还有一个女人,她那眼珠子啊,啧啧啧,比王家姑娘的还要好!”
“谁?”我忍住颤抖问。
“叶桥,你知道吧。”
听到这个名字我浑身一颤,没想到干爹早就注意到了叶桥,并且开始打她的主意了。
9
干爹说我暂时只在他的特制异香下领略了一番女人的滋味,要是吃了王青的眼睛就能够维持这双“透视”的眼睛半年,半年过后会给我想办法取来叶桥的眼睛。
他安慰我,让我耐心等待一下。
可我一点也不想要这样的眼睛,身为血气方刚的男人,我对女人确实很渴望,但仅限于对我喜欢的女人,比如说叶桥。
干爹告诉我,一双眼睛至少要熬制七七四十九天才会有效果,我不敢随意违抗他,只能点头答应,心里却盘算起来这最后的七七四十九天如何逃走,然后想法子将这荒谬告知村里人。
我首先想到了告诉一队队长——栓子,他是我们村少有的领导者,不过这当领导的威风不如当年了,也可以说远远比不上当年了。
“栓子叔,我想求您一件事。”
他放下砍柴的斧头,擦了一把汗,露出疑惑的神色:“蒲珏,你怎么来了?”
我将前因后果告诉了栓子叔,反常的是,栓子叔竟然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他坐在木桩子上,从兜里摸出一袋烟,给我卷了根,自己点起来,猛吸了两口。
“蒲珏,这事……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那……”
栓子叔看我一眼,出了口:“为什么不揭发他是吗?”
我点了点头,与他同坐在桩子上。
他继续说:“二十年前,我跟你娘是要结婚的。”
“我娘?栓子叔,您认识我娘?”我再一次震惊了,我不是我干爹从山里捡回来的吗?我还有娘?
栓子叔拍了拍我的肩,开始细细地说起二十年前的事情来。
他说我的确是我干爹从山里捡回来的,不过我不是我干爹的养子,而是他的亲生儿子。
我捏着烟的手抖了抖,怪不得……怪不得……村里面的大娘们每次见到我都会说:“蒲珏啊,长得越来越像你爹了。”
原来是这意思!
栓子叔说,他与我娘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可就当我娘要嫁给他的前一天晚上,我干爹侵犯了我娘,我猜大抵是他用了那招巫术!看上了我娘!
“栓子叔,你为啥不联合村里的人一起杀了他!”
栓子叔说我太天真,他说不是没想过,可那时村里的人早就知道我干爹的巫术了,他们为了儿子,情愿把自己的闺女送出去给我干爹糟蹋。
栓子叔气不过,想要跟干爹同归于尽,村里人知道后废了他一根手指,把他丢进柴房整整快一年。
他出来后我娘已经生下我,在山里上吊,走了。
“栓子叔,您那时候就该把他杀了!”
栓子叔闻声朝我笑了笑。
“嗨,我是那样做了,家伙都拿上了,可我到他家时,他正抱着你哩,你那时候巴掌那么大,刚没了娘,要是再没了……”
说到这,栓子叔声音哽咽起来,再也说不下去。
我看栓子叔眼眶都红透了,又瞟到他那根剩了两厘米在微微发抖的小拇指,暗自愤愤地咬牙,坏事做尽的老家伙!我一定要让你给我娘陪葬!
我不打算逃了,我要为我娘报仇。
栓子叔会帮我。
10
我紧密筹谋中,却听到了噩耗。
叶桥要嫁人了,也就是说她也快失去眼睛了!
可上次她不是说还有一段时间吗?
我疑惑,不一会儿知晓了原因——叶桥她弟,叶恒,带了个小女朋友回来,嚷嚷着说过两周就要结婚,彩礼婚房等不了一点。
结婚前一个必要的流程就是送到我干爹这挖眼睛。
“我不去,我不去,爹,娘,那老家伙是要挖了我的眼睛!”
叶桥爹娘哪管她怎么喊叫,直接从口袋掏出一块粗布塞进了叶桥嘴里。
我躲在门后面,看着“唔……唔……”不停哭救的叶桥,心里泛起心疼,可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我干爹这回丝毫没有避着我,他叫我过去。
路过被押着的蓬头垢面的叶桥时,我没敢多看。
反而叶桥似乎认出了我,又是一阵呜咽挣扎。
快步进了我干爹的房里,一股腥臭味直冲脑门,我屏住呼吸,问:“爹,您找我啥事啊?”
他兴奋地舔了舔舌头,说道:“珏儿,爹刚愁着王青那双眼睛不够浓,这回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叶桥那双好眼睛加进去一起熬,够你用好一阵子了,保管延年益寿,阳气还能旺一旺!”
刚说完,就听到“砰!”地一声,是家里大门破开的声音。
我和干爹走出去,一看就认出是刘胖子。
我对他印象深刻,主要是我把他当作追求叶桥的最大的情敌。
他有钱,对叶桥出手阔绰,我曾经在夜里无数次想,若是叶桥某天答应她了可怎么办?毕竟人这一辈子不就是求一个富裕安稳。
但还好,叶桥终归没有看上他。
当刘胖子说:“叶桥,我有钱有势,嫁给我,你一辈子无忧无虑。”的时候
叶桥高傲地回了他一句:“有那些破钱管个屁的用,我喜欢得人比你好一万倍!”
我放心了。
可他这会儿怎么来了?
还这么无礼,他可是极度崇拜我干爹的,这些年顺风顺水,不仅在城里买了房,还提了车。刘胖子一度认为是我干爹的功劳,这些年来没少往我干爹口袋里塞钱,难道他这会儿不害怕我干爹的怪罪了?
正当我想问出心中的疑惑时,刘胖子开口了。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叶桥骂道:“尊敬的蒲先生,这叶桥他妈的不干净!”
叶桥爹妈一听,急得要抽这刘胖子。
“刘胖子,你血口喷人什么呢!我们家叶桥干干净净,漂漂亮亮,落落大方,村里人都是有目共睹的!”
刘胖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似的,大笑起来:“干净?我他妈前几天亲眼看见她三更半夜从别人家出来,穿得那叫一个清凉!”
刘胖子话里有话,无非就是叶桥脏了。
我也是刚知道不久,我干爹这里还有一个规矩,挖眼睛的前提是,女人必须是个处女,不然挖出来的眼睛就是浑浊的,不值钱。
“叶家妮子,这胖子说的可属实?”我干爹半眯着眼睛,问叶桥。
叶桥费力吐掉麻布,抬起头来,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她愤怒地咆哮:“老东西,对,我就是不干净了,我这双眼睛也不干净了,怎么了?不敢收了?”
话音刚落,叶桥就被她爹甩了一个耳光:“死丫头!不守女德,还有脸叫唤!”
说罢,凑到我干爹面前,递来一袋东西,哀求道:“蒲先生,您松松口吧,就跟外面的人说,我们家叶桥还是完整的。”
刘胖子冲过来甩开叶桥她爹:“蒲先生,绝对不行,这叶桥会坏了咱们村的规矩的!”
我干爹则是掂量了两下手里的布袋子,将叶桥她爹叫进了屋子里。
11
我跟着进了屋,发现叶桥打错了算盘,我干爹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恶心恐怖,他不仅要挖了她的眼睛,还要放了她的血,要她死!
“胖子说得对,这村里几百年的规矩不是你说坏就坏的。”我干爹摸着手腕上的棕色串珠,随后一顿:“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叶桥她爹疯了一般上前扯住我干爹的裤脚:“蒲先生,您请说,只要能保佑我家儿子,做啥都行!”
干爹笑着答:“用血来洗那双眼睛。”
于是在我干爹的蛊惑下,叶桥被关了起来。
说过个七天,净了身就可以开始挖眼珠、放血。
我夜里去看过几次,门却被锁得死死的,钥匙在我干爹那,没法动手。
我焦急不安得等一个契机,结果一等就是七日,叶桥被放了出来,脸色惨白,浑身病恹恹的,还没动手就倒下了。
我干爹手探到她口鼻处,瘪着嘴摇了摇头,叫来叶桥爹娘,连连说晦气!要他们赶紧拉走。
叶桥爹妈大概想到没两天叶桥就会嫁走,他们收了隔壁村四十来岁张强的彩礼,居然提前办了婚礼。
干爹让他们拉尸体,这不是触了大霉头嘛。
后来,他们随意将叶桥丢在了林子里,拍拍手说野兽会清理。
12
新媳妇刚过门的第二天,村里发生了一件诡异至极的事。
家家户户的鸡都死了,尤其是叶家的, 鸡血沾了满地,鸡毛飞了满天。
不一会儿查到原因,是栓子叔疯了。
他在夜里咬了全村人家鸡的脖子, 满嘴血跑进叶桥她弟的婚房,神神叨叨叫唤:“我看见鬼了,长得可漂亮,像叶桥,像叶桥……”
叶桥爹娘被吓得毛骨悚然, 把栓子叔轰走的当晚就请了一个神婆回家,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后山给叶桥挖了一座坟, 说招魂,可以把叶桥的魂关起来,不再出来吓人。
我和假疯的栓子叔黄雀在后, 把一个沉甸甸的麻袋丢进了他们挖好的坟。
“我再也不想待在这个烂掉的地方了。”
站在我身后的叶桥,虚弱地裹着衣裳, 眼神却异常坚毅。
没错, 她没死, 我那日将她抱走,带去了栓子叔那里藏着,每日喂一些稀粥才回了气。
13
我带着叶桥离开了这个村, 栓子叔也跟着我们一起走了。
我本想唤醒这村子里的愚昧, 可想到他们或许并不是愚昧, 从头至尾都只是心甘情愿,做得再多,不过也是多余的, 我还不如抽身而出, 置身事外。
我和叶桥离开的第二年就结了婚, 往后的每年中秋和春节,我们都不曾提过那个村子。
后来我无意中得知,龙水村里的每一个人都疯了。
我们村会在人死后的第八年要去洗骨, 叶桥他弟的媳妇不知道叶桥那是座空坟,挖了后,竟然真的挖出一推骨头, 她擦洗后用盒子装好拿了回去。
叶桥爹妈听后大惊失色,因为在他们想来,这叶桥的坟里根本就没有尸体, 哪来的骨头。
他们不知道, 那是我干爹的骨头。
叶桥爹娘将骨头丢了出去,从此疯疯癫癫。
他们戳瞎了自己的眼睛,没两年都自然死掉了,可村里的人在那之后却频繁发病,身上长了很多水泡, 渐渐溃烂, 到后来尸体都瘫在地表上,没人埋更没人管,等当地政府发现时,早已经发绿发臭形成沼泽了。
这事上了当地的新闻, 说查到是当地的水出了问题,染上了疫病。
村里仅剩的十几个女童被送去了几千里外的福利院。
和我们一样,永远远离了这个地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