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节 生死置换
第 24 节 生死置换
暴雨过后,生父的尸体被发现。
警察找上门来的时候,我们一家正在吃蛋糕。
为首的警察往餐厅一看,说出一句骇人的话:
“你们在庆祝王家富死了?”
1
近来嗜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只剩一抹残阳。
电视里正在播报晚间新闻,记者沉稳有力的声音穿透昏暗的客厅,精准地跑进我的耳朵。
“……今日上午我县王家村某河段打捞出一具成年男尸,死者系王家村人……”
空旷的屋子只能听得见新闻记者的声音,和我的心跳。
砰!砰!砰!
这颗心脏此时有着不应该属于它的雀跃。
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我才能瞧得见电视机的场景。
即使背景虚化,我也能看得出来那是什么地方。
王家村下游的一个小水坝。
那是以前农民们为了引水灌溉修建的,淹死过不少人,也有不少人去那里自杀过。
不过,很多年以前的一场大雨已经把那个水坝冲垮了。
现在的水位,最深也就只能到一个成年男性的腰部。
淹死小孩还有可能,淹死一个成年男人,就像鱼被淹死了一样可笑。
不过,昨晚下了大暴雨,万事皆有可能。
新闻记者此时也正在提醒广大市民,近日多暴雨,出行注意安全。
桌子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
我打开那条未读信息:“陈希,昨晚下了暴雨,你爸好像被暴雨带走了。”
我看了看电视里熟悉的画面,思考着要不要回条信息过去。
没等我决断,又弹出一条信息:“说句难听的,他死了正好,老天有眼,恶人终有恶报。你们以后就不用担惊受怕了。”
我有些想笑,老天有眼?
老天要是真的有眼,就不应该让他出生。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门外也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我赶紧换了台,按灭手机。
“怎么不开灯,这么暗,对眼睛不好,乖乖。”
陈女士拎着刚买的菜进门,看她眉开眼笑的样子,今天在菜市场砍价很成功。
我站起身,小跑过去抱住她的手臂,一起进了厨房。
陈女士今天买了一条鱼,她说要做鲫鱼豆腐汤。
我无所事事,干脆在她切菜时抱住她的腰。
“妈妈,妈妈,妈妈……”
“这么大了还撒娇,让妹妹听见笑话你…”
陈女士的头发很香,闻起来很安心。
我的妈妈,会永远平安。
2
陈女士全名陈秀兰,她其实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我的亲生母亲叫陈秀云,她和陈女士是堂姐妹。
1994 年,我的生母在盲婚哑嫁的模式下,来到王家村,嫁给了我的生父王家富。
我在王家村的卫生所里出生。
出生当天,我遭遇了人生中的第一场劫难。
因为我不是男孩,因为王家富的烟瘾犯了,我被他卖给一对生了死胎的夫妻,换了一包烟。
那天,有一对夫妻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气儿了,那个产妇已经昏死过去了。
我生下来后,王家富把我抱给那个男人:“你家娃不是没了嘛,你老婆又昏死了,一会儿醒来知道孩子没了,怕还是得受刺激。这个,我老婆刚生下来的,女娃子,我家不要,你要不要拿去应应急,稳定稳定你老婆的情绪?”
那男人接过我,王家富得到了那男人手里的烟。
我出生时的价值等于一包烟。
后来,是爷爷去把我要回来了。
王家富混蛋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爷爷动了家法。
抽牲口的鞭子抽在王家富身上时,他一边跳脚,一边骂:“女娃娃又不值钱,卖了就卖了,你打我干什么,我才是老王家的香火……”
生母带着我做月子的时候,王家富也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他像一个死猪一样,每天哼哼唧唧的,非说自己被打残了,要爷爷给钱让他去看病。
其实他是想骗爷爷的钱出去赌。
“你就把钱给我能怎么样,这个家以后不都是我的,早点把钱给我,我就能早点翻本,到时候咱就是全村首富!”
九几年,农民还在老老实实地种地,每年就指望着庄稼活着。
王家富却总做着一夜暴富的梦。
最开始,他在附近几个村子里和人赌博,妄想靠赌赚钱。
本来家里没有那么穷的,被他赌着赌着,就变成了家徒四壁。
体育彩票发行后,他仿佛找到了商机,天天往城里跑,有时几个月都不着家。
他偷家里的屯粮出去卖,然后用卖粮食的钱去买彩票。
有一年,春天刚刚耕作的时间,他就把去年屯的粮食全卖完了。
那天爷爷打算拉屯着的稻谷去脱壳,一打开粮仓,里面空空如也。
七十岁的老头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没忍住掉了眼泪。
“作孽呀,我作孽呀,生了这么个畜生,老王家全毁他手里了!”
新的粮食才刚刚种下去,离收获还有半年的时间,家里就没了吃的。
生母不得已带着我回了姥姥家。
家家户户都穷,粮食大都不够吃,舅妈不愿意再分粮。
“饭少人多,本来就吃不饱,现在还要再多两个嘴巴,我们还活不活了!”
“要养她们娘俩,咱就分家,你们自己养去,别动我们娘仨儿的粮!”
于是,我们靠着姥姥姥爷他们两个老人家节省的口粮,才活了下来。
而爷爷,靠捡野果子,吃野地瓜,嚼草根,捞鱼虾,撑了两个月。
直到王家富把家里唯一值钱的牛的偷走卖了。
在农村,一头牛的价值,堪比一套房。
农民靠着牛,完成一年又一年的庄稼耕作,养活一代又一代的人。
王家富卖了牛,就相当于卖了全家人的命!
爷爷气急攻心,投河自尽了。
生母想离婚,可那个年代,离婚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每年的粮食收成就那么点儿,我们去了姥姥姥爷家,他们就得节衣缩食。
舅妈用上吊威胁着,不准生母再带我回去!
连姥姥都劝生母:“王家还有几块地,种种也能活下去,你要是离了,我们也多养不起两张嘴了,只能我和你爹去死,给你们腾地儿了!”
生母当然不可能逼着姥姥姥爷去死,这意味着离了婚,生母带着我就无处可去。
无奈,生母带着我回到王家村,靠爷爷留下的几块田地苟活一天是一天。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卖掉了,王家富买的彩票一分钱都没中。
他开始把气撒在我和生母头上。
他说女人就是霉运晦气,他说是我和生母的到来挡了他的财运。
“你和这个小畜生真是老子的克星,自从娶了你,老子一次牌都没赢过!”
他开始家暴我和生母,甚至要把我们赶出去。
“没用的女人,挡老子的财运,给我滚出去,看着你这张脸就晦气!”
巴掌印、皮带痕、揪头发、拳打脚踢……
没有人能管他,也没有人敢管他。
家里越来越穷,我和生母的伤越来越多。
冬天,衣着单薄的生母,赤着脚,抱着我,蹲在屋檐下,喃喃着说她对不起我。
她牵着我,走在冰冻了的河面上,脚上的冻疮又痒又疼。
风像刀片一样割得脸生疼,我心里升腾起无端的恐惧,猛地屁股后坐,拖着她,不愿意再往前走:“妈妈,我想回家!妈妈,我要回家!妈妈,我疼!”
听见我的哭喊,她好像突然惊醒,充满错愕与自责,她抱起我像河岸跑去,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我们相拥着,在充满荆棘、看不见明天的路上爬。
七岁的时候,我还没有上学,村支书来催。
生母连八块钱的学费都拿不出来。
那个夏天,生母像爷爷一样,投河自尽了。
她原本是要带着我一起走的。
从出门开始,我就很不舒服,一直不停地干呕,一阵接一阵地心悸,走着走着莫名其妙地就哭了。
巨大的恐慌包裹着我,我觉得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我使劲抓住她的手,紧到手心里满是汗!
她抱着我坐在河边,用草给我编了一只蚂蚱。
她很会骗人,在我放下戒心,稍稍松懈的时候,她突然挣脱我,义无反顾地跳进了河里!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村子里的人特别少,我明明喊得很大声,我说:“我妈妈跳河了,帮我救救她!”
我跑啊跑,也没找到人去救她。
也是在那天,我遇到了陈秀兰女士。
她和她的丈夫成婚两年没有孩子,听说王家村有个老大夫能看,就过来求医。
他们帮我把生母捞了上来,人已经没有了呼吸。
她好像翻白肚的青蛙,两腿一蹬,漂在河面上,再没了动静。
空气好像变得稀薄,我好像也溺了水,大口大口地呼吸下,吐出了绿色的胆汁。
原来人在巨大的悲痛下,会心悸,会呼吸困难,会呕吐,会精神恍惚,会不能说话,会在一瞬间,仿佛走到生命的尽头!
我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陈秀兰女士和她的丈夫收养了我。
精神恢复正常的时候,我已经到了陈秀兰女士的家。
王家富管他们要了两百块钱。
“我养了她几年,怎么也值这个价!给钱就放人,隔壁老莫还等着这丫头去给他当童养媳呢!”
3
陈秀兰女士的丈夫是个老师,他们对我很好。
我改了名换了姓,从王招娣变成了陈希。
陈秀兰女士说这是我的新生,我的人生以后会充满希望。
我曾经也以为我的人生会充满希望,直到体育课上,我只站了三分钟就晕到,跑步的时候总是咳嗽,提不了一点点重物。
陈秀兰女士带我去医院检查,我听到了她和医生的对话。
我和别人不一样,有些东西这辈子注定无法拥有。
从七岁开始,我频繁地喝中药调理身体。
陈秀兰女士学会做各种各样的药膳,想法设法骗我吃下去。
中药可真苦,可陈秀兰女士好温柔,每次都能让我主动张口。
我的身体一天一天好转,虽然比不上其他同学,但到底像个正常人了。
十二岁的时候,陈秀兰女士生下了妹妹陈晨。
我们组成了四口之家。
妹妹很可爱,总是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跑。
我去上学的时候,她很难过,一遍一遍地问她想我应该怎么办。
那段日子,应该是我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候。
后来,村小消失,爸爸没有了工作,开始进城去工地打工。
我也要进城念初中。
爸爸用积蓄买了一辆摩托车,每周他骑着摩托车先送我去学校,再去工地,等周五,他来学校接我,我们一起回家。
爸爸的工资不多,但他每周回家都会给我和妹妹买杯纸杯蛋糕,给妈妈买她喜欢吃的炒货,栗子、花生、瓜子……
在那个小孩总是成为父母出气筒的年代,我的爸爸妈妈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重话。
4
高三的时候,爸爸所在的工地出了事,吊车线断了,砖头掉下来砸死了人。
被砸中的人就是爸爸,他推开了他的工友,自己没跑开。
从那天开始,妈妈开始长出了白头发。
死神掐着我的脖子,一遍一遍地蛊惑我,问我要不要跟他走!
同一年的冬天,王家富找上门。
他说他是才是我的父亲,他要把我要回去。
他说他给我找好了人家,有房有车,嫁过去就是享福。
他说男方愿意给十万彩礼,我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钱。
我那时已经十九岁了,不存在抚养权更换的问题。
可是法律的威仪吹不到农村,他们只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妈妈被气得晕倒住院,七岁的妹妹吓得抱着我的腿哇哇大哭。
王家富带着他的狐朋狗友,天天守在我们家门口,把爸爸妈妈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房子砸得稀巴烂,见了我就跑上来抢人。
一时间,我们家的天好像塌了。
我恍恍惚惚地走到街上,看着疾驰的车正对着我而来,心里居然有三分期待。
死亡是最好的解脱。
车的喇叭被按得快要擦出火花了,我仍然无动于衷。
撞死我吧!我死了,王家富就不会再去找妈妈和妹妹的麻烦了!
撞死我吧!我死了,王家富也不能拿我去卖了!
我的记忆出现的断层,再次恢复清明,已经到了妈妈的病房。
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和妈妈说什么。
带着大金链子的秃头叔叔唾沫横飞地对着妈妈指指点点。
我打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声音压下去病房里的其他声音,所有人都看着我。
妈妈飞扑过来抱着我,给我揉脸又给我吹气,眼泪大滴大滴地掉。
我清醒了,彻底清醒了,爸爸不在了,我就代替他保护妈妈和妹妹,撑起我们这个家!
我把妹妹送到了外婆家,自己在医院照顾妈妈。
王家富蹲不到我,摸到了医院。
他威胁妈妈,如果不把我交出去,他就先杀了妈妈,再杀了妹妹。
我尝试过报警,可是根本没有用,没有实质性的伤害,警察根本不能拿他怎么样!
对付无赖,法律根本不管用!
我感受到了七岁那年生母跳河自尽的绝望,但我不能再走她的老路!
我剃掉了柔顺乌黑的头发,换下鲜艳明媚的衣装,把自己打扮得像个男人,买了一把刀随身携带。
妈妈出院回家的第二天,王家富带着七八个男人又来了。
他们叼着烟,说着轻佻的话,不怀好意地打量我和妈妈。
“哟,你男人死了,要不你就跟了我吧,我是这丫头的爹,你也还能继续当她的妈。”
他话音刚落,属于男人专有的恶臭笑声立即铺开。
我的血液里是洗不清的肮脏,但我不允许任何人侮辱我的母亲!
厨房离得并不远,拿一把刀也就二十几秒的时间。
我发了狠地刀刀往王家富身上招呼,谁上前拦着,我就砍谁!
我像一条吃了兴奋剂的疯狗,嘴里大叫着:“来呀,老子砍死你们这群王八蛋!”
“我让你们欺负我!我砍死你们!砍死你们!”
世界上有一种人,你弱他就强,你强他就弱。
王家富被我追着砍,我砍红了眼!
王家富带来的人看势头不对,丢下他跑了。
我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刀,院子里的黄泥变成了红泥,大雨都冲不干净。
我杀红了眼,精神消耗太大,自己晕了。
从那天起,直到高考结束,我都没再见过王家富。
偶尔听到邻居的闲言碎语,说他在家躺了半年,现在见了刀就害怕。
我顺利高考,去外地上大学,工作。
我以为王家富就此永远地从我的世界消失。
但,狗改不了吃屎,畜生就是畜生!
5
2023 年,我从北京辞职回家。
我妈去村里的屠户家里买肉,要给我做卤猪脚。
我去屠户家借个厕所的功夫,出来就看到王家富一脚踢在我妈胸口,抢走她手上的猪肉,嘴里还骂骂咧咧。
“买什么猪蹄,都给我换成五花肉,猪蹄怎么下酒,老娘们就是蠢,一点不会过日子……”
我妈跌在地上试了两次都没站起来。
我大脑里的弦短暂地断了一刻又接上。
我的身体见到王家富,就自动带上了兴奋剂,杀意从心底升腾!
屠户家里经常杀猪,门口摆放很多辅助工具。
我随手抄了一根铁棍子,三步并作两步,用尽全身力气,给王家富后脑勺狠狠一击!
我在外求学工作七八年,我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王家富在骚扰她。
看王家富的动作,时间不会短!
我转了个方向,对着王家富的右腿砸去,他刚才就是用这条腿踢的我妈。
事实证明,电视剧都是骗人的,后脑勺挨了一棍,根本不能打晕人。
王家富还能转头过来骂我。
“妈的,哪个龟儿子敢打老子!”
“你他妈的谁啊,不要命了敢打老子!”
……
我没理他,对着他的腿,一棍接着一棍!
我动了杀心,这个畜生,就不该活着!
这个时间点,来买肉的人并不多。
我很久没回来了,没多少人还记得我。
他们观望着,没有人劝阻。
王家富一开始还硬气,他试了几次没能站起来,才开始抱头求饶。
最后是我妈把我拉开的,她说不值得。
像那个冬天,她把刀从我手上拿走一样,告诉我别让这个人渣毁了我一辈子。
王家富却反应过来我是谁,他的一口大黄牙发出腥臭的味道:“王招娣,我是你老子,他妈的,你这个死丫头还敢打你亲爹,断了我们王家的香火,还敢弑父,老子早晚要打死你!”
我妈原本劝阻我的手顿了,她拿过我手里的棍子,对着王家富光秃秃的脑袋结结实实的来了一棍!
王家富终于昏死过去了。
我妈拿着猪蹄,拉着我回了家,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6
我带着妈妈搬到了城里。
一是生活就医更方便,二是妹妹上学也更方便,还能远离某些人渣。
王家富这个祸害,脑子挨了两棍也没死。
半死不活地躺在医院,天天嚷嚷着要去告我。
我有些遗憾他没死,又有些庆幸他没死。
我的妈妈手上可不能有污点。
王家富出院后,去我家要教训我,得知我们搬走了以后,堂而皇之地住进了我家。
这些是邻居告诉我的。
她还告诉我,王家富骚扰我妈好几年了。
他一直在外以我妈的追求者自居,后来甚至造谣说他和我妈在搭伙过日子。
面对外人地谩骂与质疑,他恬不知耻地说:“我女儿管她叫妈,我们理所应该的是一家人啊!你们这些外人少管闲事。”
有邻居骂他不要脸,我根本不认它这个爹。
他说:“国家都规定了,她认不认,我都是她爹,她以后得给我养老送终,赚的钱都给我花!”
我妈从来没有告诉我这些事。
她总是说自己在家里过得很好,让我别总寄钱回去,钱留着好好照顾自己。
而我呢,我只想着努力工作,赚很多很多钱,把妈妈和妹妹都接过去,远离这里的是是非非。
可我忽略了一件事,寸土寸金的北京,不是努力工作就能扎根的。
在老家十八线小县城能买一套别墅的钱,在北京付不了一个首付。
决定辞职回家的前一个晚上,我和妈妈通视频。
本来聊得好好的,妈妈却突然挂了电话。
她以为她的动作很快,我不会察觉有异样。
可是手机的收音效果很好,我已经听见了那个人渣喝醉酒死命拍门的声音!
我记得这个声音,记得他偷粮逼得爷爷走投无路,也记得他家暴生母,最后他们都被他害死了!
我害怕,我害怕妈妈也会像爷爷和生母一样,被他害死。
我害怕,我害怕我在这世上仅存的温暖也被他夺走。
有的人,只有死了才会让我安心。
7
难得的周末,妹妹也放假了。
今天是我重获新生的第二十一年,也是生母逝世二十一的忌日。
我买了一个三层蛋糕,妈妈做了一大桌菜。
妹妹嘴馋地偷吃了一块小排骨,妈妈把她赶去洗手。
我们本来就应该这样简单而幸福。
蛋糕上刚刚点燃蜡烛,门铃就响了。
妹妹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开门,被穿警服的人吓了一跳。
为首的警察往餐厅一看,说出一句骇人的话:“你们在庆祝王家富死了?”
第一次进审讯室,冰冰冷冷的,让人心里发怵。
有点遗憾蛋糕还没吃。
“尸检结果显示,王家富是吃了老鼠药死的。”
“我们在你老家找到了放了老鼠药的酒,不止一瓶,几乎所有的酒都被下了老鼠药。”
……
警察逐一展示证据和分析我的犯罪动机,比如王家富多次骚扰我妈,比如我在屠户家和王家富发生冲突……
他们分析得很对,几乎没有破绽,全部都讲得通。
只要我认罪,老实交代作案过程,几乎就可以定案了,但是我没有说话。
“据我们调查,王家富这段时间一直住在你老家,而且他有酗酒的习惯,你是不是利用这一点,设计杀死了王家富?”
这个问题问得可真奇怪。
我家的房子,别人私自进去住,我家的酒,别人偷喝,出了事情居然是我的责任吗?
我一没逼他私闯民宅,鸠占鹊巢,二没逼他偷喝我们家的酒,他死了是他自作自受,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继续保持沉默。
“陈希,据我们所知,你母亲这些年一直靠卖自己酿的酒为生,而且口碑很不错,你们搬家,怎么没有把这么价值不低的酒搬走?”
老警察的目光锁定在我的脸上,我的每一个表情都落到他的眼里。
“是不是因为你知道,王家富很喜欢你母亲酿的酒,把酒留下,王家富一定会忍不住去喝,把老鼠药放到酒里,一定能发挥作用?”
他说对了一半,我们不是没有把酒搬走,只是留了其中的两坛。
我特意没关放酒的那间屋子的窗户。
常年放酒的屋子早就浸入了浓郁的酒香。
王家富骚扰我妈,有一半也是为了我妈酿的酒。
只要他出院以后去过我家,一定会闻到酒香,一定会看到没搬走的两坛酒,以他的流氓属性,一定会想办法把酒弄到手。
除了王家富,没有人会对我家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
而且搬家之前,我给村里的每户人家都送了两坛我妈酿的酒,代表着我们不在家的日子,劳烦他们帮忙看房子。已经收了礼,自然不会再监守自盗。
我留的酒不多,王家富也不会舍得把酒分给别人,老鼠药只会进他的肚子。
这个手段一点都不高明,计划也不严谨,可是对付王家富已经够了!
8
逻辑链都没有问题,证据也很充分,我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我妈本来松了一口气,她走上前来拉我,结果触碰到了我手上的银手镯。
我第一次看到情绪失控的陈秀兰女士。
她想把银手镯从我手上扯开,她拉着警察说他们抓错了,她说她的女儿绝不可能是凶手。
她说她的女儿从小听话懂事、品学兼优,她说她的女儿上了很好的大学,有了很好的工作,她说她的女儿很孝顺,每个月都给她寄很多钱,刚刚给她买了大房子,她说她的女儿有很好的未来,绝对不可能去杀人自毁前途……
没有人因为她的话就宣告我无罪。
后来,她跪在地上,扯着警察的袖子,说她才是杀人凶手,求警察抓走她,别抓走我。
可是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我偷偷留下两坛酒,她不知道我在酒里下了老鼠药,她不知道我没有关闭酒屋的窗子,她不知道我本来就没想过要脱罪。
陈秀兰女士的话好像点通了警察脑子里还没有想通的事。
他们又把我带进了审讯室。
这次他们只问了我一个问题:我有很好的学历,有很好的工作,也赚了不少钱,有很好的前途,可以带着妈妈和妹妹摆脱王家富的骚扰,为什么要杀了王家富,毁了自己后半生?
为什么呢?
大概就是我明明打算往前迈一步,拥抱更好的未来的时候,发现了王家富在很多年以前给我埋下的雷。
9
周齐最近很忙,神神秘秘的,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我大概知道他这么高兴的原因。
他母亲昨天约我出去吃饭,给了我一个手镯。
这代表,他父母终于同意让我们结婚了!
我猜他会在我二十八的生日上和我求婚。
去医院的路上,我已经在想生日那天要穿什么衣服了。
值得纪念的日子,当然应该打扮得光彩照人。
我所有的甜蜜与期待被一纸体检报告粉碎。
尿毒症和心脏衰竭。
医生说我的身体状况不适合肾移植,建议透析治疗。
她还问我,我以前因为什么原因摘掉了一个肾。
她说我幼年时期营养不良导致肾代谢能力较弱,后天独肾的代谢负担太大,引起了一系列疾病。
我想起了投河自尽的爷爷和生母,想起了那段吃不饱也穿不暖,每天挨饿挨打的日子。
想起了四岁时,王家富带我到镇上的小作坊黑诊所的那天。
那天,我永远地失去了左边的肾。
我以为只要离王家富远远的,我的人生就会越来越好!
我以为遇到养父养母是上天对我的补偿!
原来只是我的回光返照时间长一点而已。
周齐的父母就是因为我少了一个肾,始终不同意我们结婚。
现在他们松口了,却没有意义了。
我不会,也不能和周齐结婚。
他愿意爱只有一个肾的我,可能也愿意与身患尿毒症的我共度余生。
但是我不愿意,我不要成为他的负担。
我不愿意让他在本该出门看电影的时候,陪我去医院透析;
我不愿意让他在本该能当爸爸的时候,只能看别人儿女绕膝;
我不愿意让他青年丧妻,二婚的时候被人挑剔;
我害怕,害怕他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太久,错过可以陪他走完一生的人。
确诊的第七天,我和妈妈视频,听到了王家富的声音。
他害死了爷爷,害死了生母,也要害死我了。
他居然还敢欺负陈秀兰女士!
我害怕,我害怕我死了妈妈和妹妹怎么办?
如果王家富对她们不利怎么办?
如果没有收养我,她们也不会被王家富缠上。
因是我种的,果也应该由我来了结。
我想,反正我也治不好了,以我的身体状况,也活不了几年,何不在生命最后的日子,永远地除掉这个毒瘤!
我要妈妈和妹妹以后不再担惊受怕, 我要她们余生平平安安。
我火速和周齐说分手, 向公司递交辞职信, 回了老家。
我在妹妹学校附近买了房子, 把所有的钱做了规划,分别存进妈妈和妹妹的账户, 保证在妹妹工作之前,她们都不会有经济上的困难。
我从来没想过逃脱法律的制裁, 所以对付王家富的手段简单直接。
我只抱过一个侥幸:王家富是被水淹死的, 而不是被老鼠药毒死的。这样, 我最后的日子可以和家人一起度过,而不是在牢里。
尸检结果铁证如山, 上天再一次没有站在我这边。
我会担起我该负的责任。
10
做透析很疼,一周三次,属实有些费人。
妈妈经常来看我,但是我现在已经不太愿意见她了。
一个病怏怏的我一定会让她更难过吧。
判了十年零六个月。
我应该是撑不到刑期结束的那天了。
我想为自己选一个得体的死法, 在我还能见人的时候,免得我的遗容吓到妈妈和妹妹。
在我决定去死的那天,周齐来看我了。
很奇怪, 我一点都不害怕让他看见我现在狼狈的样子。
我记得很久很久之前,剪错一个刘海,我都要躲他一个星期。
也许, 他见到我现在这么丑的样子,能快点淡化我们的感情,尽早忘了我吧。
可是他哭得好伤心,比知道我只有一个肾的那天还伤心。
早知道, 当初就不答应和他在一起了。
白白耽误他这么多年,还害他哭了这么多次。
也许我应该在七岁那年随生母一起离开,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没关系,错误的生命轨道, 马上就要纠正了。
11
后记
以前单手就能抱陈希,现在双手抱着她的骨灰盒都觉得是不能承受之重。
我叫周齐。
二十二岁时,我和陈希讨论过关于死亡的话题。
她说她希望她死后可以葬在她的爸爸妈妈身边。
我不明白,一般不都是夫妻合葬吗,她为什么要和父母葬在一起, 她是不是没有那么爱我?
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超过她的父母在她心里的地位。
二十四岁时,我第一次向陈希求婚。
她没有答应, 也没有拒绝, 而是告诉了我她的身世。
她说,如果真的有来生,她希望她可以完完整整地只做爸爸妈妈的女儿。
我不嫉妒她的父母了。
我想,等我们老了, 如果她比我先走, 我就把她葬在她父母的身边;如果我先走,就交代我们的小兔崽子要听妈妈的话,记得把她还给她的爸爸妈妈。
二十八岁,我终于要和陈希结婚了。
可是她告诉我, 她有一件事情必须要做。
我的爱人,决定用她余生的自由去保护她最爱的家人。
她带着疲倦的身体,去赴一场必 be 的重逢。
作者:思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