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节 监控下的谋杀
第 27 节 监控下的谋杀
视频里,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划过儿子的脖颈,鲜血激射。
当凶手转过身,看清他的面孔时,我的心跳都顿住了。
那凶手竟然是我!
1
在接到妻子出差归来的电话时,我还是颇有些惊讶的。
事先她并没有通知我去接机,难道是想给我个惊喜?还是什么?
她的声音略有些压抑。
我习惯性地抬起右手,看了眼时间——十点二十五分。
这是妻子送给我的定制款手表。超宽的表带,大大的表盘,无一不显示着它的独特与唯一性。
我翻出一个熟悉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很快接通。
“有什么发现吗?”
“看在老同学的份上,劝你一句,别瞎折腾了。快两个月了,啥事也没有。”
“她被别人睡的视频和照片你都看到了,找人鉴定过了,怎么会什么事也没有?”
李子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也许是个长得跟嫂子很像的人呢?想敲诈点钱?”
我重重地喘了口气,挂断电话。心想但愿如他所说吧。
走出精神病院,驱车回家。
刚在小区的地下车库停好车,还没来得及关上车门,就听到一声大喝传来。
“上!”
空旷的地下车库,回声如炸雷,吓我一大跳。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人掀翻按倒在地。
脑袋死死地被压在水泥地上,只能看到无数双皮鞋在眼前乱晃。
此时,脑中第一个念头是抢劫。
我奋力挣扎,但架不住对方人多,根本无法反抗。
“别动!”
“老实点!”
“叫什么名,说……叫什么!”
恍惚间,看到妻子在电梯的拐角处走来。
“小蔓快跑,快报警!”
即使她背叛了我,但出于本能,还是冲她大喊。
身边传来一声讥笑。
妻子突然跪在地上,双手掩面,肩膀不住地耸动。
一名女警出现在妻子身边,拍着她的肩膀,低声劝慰。
是警察,怎么会是警察?
猛然觉得背在身后的手腕一紧,随即被两个人架了起来。
我终于看到了他们,以及身上的制服。
果然是警察,不是抢劫。
心底下不由松了一口气,但怒火却直冲了上来。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抓我!”
“凭什么?你干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带走!”
我大叫着告诉他们抓错人了,一边努力扭动身子,想把架着我的警察甩开。
余光扫到掩面痛哭的妻子,她已经被那个女警扶了起来。
这时我才看清,她双眼红肿,泪流满面。
一刹那,我想起了半个多小时前,妻子打来的电话。
原来,这是一个圈套。她跟警察合谋,把我骗了回来。
我更加愤怒,大吼着:“你们该抓的是她……是她,不是我……”
可警察们压根不理我的话茬,将我塞进了警车里。
2
警察把我关进审讯室里。
墙上没有时钟,双手仍旧被铐在背后,看不到手表。所以,究竟过了多久,警察才进来开始审问,我根本就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很饿,很愤怒。
“说说吧。”
说话的是个中年警察,身膀体阔,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个经验极为丰富的老将。
我知道他是个领导。在警车上,所有人都叫他王队。
“说什么?”我反问道。
“我们既然抓了你,自然是掌握了你的犯罪证据。”
我笑了。
老实说,我并不怕他。
我一辈子清清白白,连考试都没作过弊,他们肯定是轻信了妻子的话。
“犯罪?犯罪的应该是你们!你们轻信谣言,滥用职权,想陷害我吗?”
王队跟那个年轻警察对望一眼,明显都愣了一下。
由此,我越发地认定所料不错。
冷笑道:“我知道赵小蔓有了外遇,就算想离婚,凭着这几年的感情,我也愿意成全她。可是她倒打一耙,诬陷我是什么意思!怕我分她的财产?”
年轻警官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喝道:“胡说什么呢!这里是公安局,不是居委会,你们谁出轨,闹离婚的事,用不着在这说。”
王队摆摆手,制止他继续咆哮:“小陈,你把电脑打开。”
年轻警官狠狠瞪我一眼,重新坐下,摆弄着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
“谭鸣,医学院高材生,博士毕业,医学院附属医院副主任医师,两年前因为医疗事故而停职至今……”
王队身子前倾,右臂肘在桌子上,手里举着一张 A4 纸。他口气平稳,没带丝毫的感情色彩,念着我的简历。
“……谭医生,我们在这几个小时内,对你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所以,请你不要抱着侥幸的心理,妄图逃避法律的制裁。
“以你的态度,量刑的时候,肯定是从严从重。”
王队的声音平淡而又严肃,面无表情,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威严,一种穿透人心的锐利。
我感觉得出,问题很严重,绝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这时候,小陈警官在已经准备好的笔记本电脑上轻轻一按,然后调转屏幕,让我看。
我一眼就认了出来,显示器里播放的是我家客厅的监控拍下来的画面。
时间是六月十三号两点三十三分。也就是今天凌晨时分。
一个青春男孩背靠沙发仰坐,似乎已经睡熟。
一分钟后,一个身穿半袖长裤的男人在监控里出现。
他背对着监控,慢慢地走到天天的面前。左手里的水果刀在角落台灯的反射下,泛出一道冷光。
虽然看不到他的正脸,但我的心脏却已经猛烈地跳动起来,震得胸骨几乎都要断裂。
视频继续播放着。
那个人抬起左手,冰冷的刀刃划过男孩的脖颈,鲜血迸射。
男孩突然惊醒,痛苦地捂着脖子,在沙发上挣扎,在血泊里扭曲,直至再也不动。
这时,那个人终于转过头来……
虽然,仅凭背影体形衣着,我已经大致确定了那个人的身份,但在看清了他的面目后,我还是彻底地瘫在椅子上。
“那个人”竟真的是我!
我杀了那个男孩,我的继子——周昊。
八年前,我跟小蔓再婚时,他还不到九岁,我女儿蛮蛮也才不过两岁。
可现在,他却死在了“我”的刀下。
这一刻,我的大脑就跟掏空了似的,什么都没了。
3
“今天上午我们接到报警,裕华小区 A 区四栋 7 楼发生命案。报案人赵小蔓,死者周昊,小名天天,是报案人的儿子……”
王队平静的声音再次传来。
小陈警官续道:“这是你妻子赵女士提供的视频,对此你还有什么狡辩的?”
我茫然地看着视频的画面,心里不断的重复着一个问题——我杀了天天?我怎么会杀天天……
不可能,我没有做过,视频一定是假的……
视频继续播放,没有停止。
“我”在确认天天死后,离开了客厅。
视频随即切换,转到了卧室内。
“我”脱下沾满天天献血的衣裤,放进一个塑料袋内。然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带着塑料袋离开了家里。
但视频仍未结束,又重新播放了起来。只是角度不同,这一次的视角是门口……
接下来的视角又调换至阳台、厨房、走廊……但凡有“我”身影的地方,视频都没有错过。
尽管角度不同,甚至有的监控并不能直接拍摄到客厅,但无一例外,每一个监控都真实的反应了现场情景——今天凌晨两点三十三分,“我”在家里杀害了继子天天。
“这是我们在案发现场,也就是你的家里,找到的凶器。”
我呆呆地转过目光,看着小陈警官手里的透明密封袋。
里面装着一把带血的水果刀。
这是一把很普通的水果刀,在市面上随便一家超市商场都能买到。
“经过检验,上面只有你一个人的指纹,以及死者的鲜血。你杀了你的继子周昊,铁证如山,你还不认吗!”小陈警官厉声说道。
我无法解释这一切,但我不认。
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杀人,更不会杀天天。
我肯定没做过!
我爱妻子,她更爱我。
虽然我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会让她出轨,但我仍然可以选择原谅,所以我没理由杀天天。
“我不认……我……我没有杀天天的理由,我不可能这么做……我没做过,视频一定是假的……有人陷害我……”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辩解,只能喃喃的重复着这几句话。
小陈警官冷笑一声:“原视频我们已经鉴定过了,没有经过人为处理的痕迹。从死者周昊回到家里,期间你回到家中,直到行凶后离开,监控都一一拍摄了下来。
“你现在看到的是我们经过截选的犯案过程。等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时,我们会将原件转交。”
虽然我的心现在很乱,但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已经被认定是杀害天天的凶手,他们现在审讯我,只不过是想要个口供,走个过场罢了。
“就算……就算视频是真的,但里面的那个人也一定不是我,不会是我……不可能是我……”
我不是精神分裂,更没痴呆糊涂,我做过的事肯定会记得。可是视频里的那个人真的不是我吗?
视频里的那个人,无论衣着容貌,形态动作,都很确定,那分明就是我。
几乎快要崩溃的我,现在也不敢十分怀疑了。
王队轻咳一声:“你是有行凶动机的。有可能是你的妻子有了外遇,所以你心怀怨恨,杀害了她的儿子;
“也可能是为了图谋你妻子的财产。你们是再婚家庭,赵女士又是成功的商业人士,资产还是很雄厚的,很难不让人动心。”
“那是你们的推测,我从来没怨恨过她,更没想过钱的问题。我很爱她。”
“可是今天我们在抓捕你时,你还大叫着,说我们抓的应该是你的妻子。你还敢狡辩说,从来没有怨恨吗?”王队说道。
4
“我……我承认,对于她出轨的事,是有一些芥蒂的……可天底下哪个男人不这样,这难道不是正常反应吗?”我有些激动。
“尤其是在我接到她让我赶回家的电话后,被你们抓时,我以为是她为了和我离婚,诬告陷害我了什么,跟你们设下了圈套抓我,所以才会那样喊的。”
“胡说八道,我们是执法机构,代表着国家的正义,怎么会跟人合谋害人。你把我们警察当什么了!”小陈语调里充满了委屈与愤怒。
我摇摇头:“我以为你们听信了妻子的一面之词,就武断抓我,所以……所以当时我很气愤。”
王队问道:“你接赵女士电话时,没有在家,那时候你在哪里?”
“我在精神病院。”
王队眉头一皱,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 A4 纸,问道:“据我们了解,你的心理问题已经无碍,医院也准备给你复职。你去精神病院干什么,难道是去复诊吗?”
“我是心理有障碍,但不是精神病。”
王队点点头,示意他接受我的这个说法,让我继续说下去。
“我去看……去看一个人。”
“看谁?”王队追问。
我犹豫了下,因为这是我心中永远的痛,但最后还是说了:“想必你们也知道我被医院停职的原因了。两年前,因为一场医疗事故……我的患者……没能下得了手术台。她是患者的母亲。
“她因为孩子的死,受到了刺激,精神出了问题,所以被送到精神病院疗养。”
小陈警官追问道:“你几点去的精神病院,几点离开的,以前经常去看她吗?”
“每个月都会去至少一次。今天应该是早上 5 点多……6 点左右吧,到的精神病院,具体时间不太记得了。离开的时候是在跟妻子通过电话之后,十点半左右。”
王队皱着眉头问道:“据我所知,精神病院的探视时间应该是在八、九点钟之后吧!你去那么早干嘛?”
“是八点半以后开放探视时间。我昨天去了机场送人,因为太晚了,就在机场睡了一宿……”我猛然间清醒过来。
如果说,家里的监控可以表明我害了天天。同样,机场也有监控,一样可以证明我是清白的。
因为我的心理医生已经给我出具了康复证明,医院已经接受并承认,并且我的停职期限也已经过了,所以近期院里正在准备给我恢复工作,接替即将赴欧洲交流进修的同事高鹏。
两年来我一直停职在家,为了能尽快地融入工作环境,我珍惜一切的时间和机会跟高鹏接触、交流。昨天送他去机场,就为了能更完美的交接工作。
飞机是凌晨十二点半的,因为晚点,一点左右才起飞。
我上车后,突然困得厉害,怕开车不安全,就在车里睡了一觉。直到早上五点多钟,才开车去了精神病院。
述说至此,我越发的肯定,机场的监控一定能够证明我是清白的。
此时的我如一个奄奄欲死,却又不甘心就此放弃,仍旧奋力挣扎生存哪怕一分钟的皑皑老朽。
“如果你们不信,可以去查机场的监控。还有我在停车场的缴费记录,etc 上肯定有缴费时间。”
王队冲着审讯室的监控,点了点头。
5
审讯告一段落,但我的心思却乱到了极点。申请想跟妻子见上一面,不多时,警察捎话回来,说妻子不愿意见我。
我理解她此时的心情,天天是她的命,是她对她的亡夫最后的思念。
如果换做是我,又何尝不会如此决绝?女儿蛮蛮在我的心里重要性一样无法替代。
大概天底下,所有的父母都是如此吧!
莫名的,想起了因为丧儿之痛而精神失常的张慧。
两年前如果不是我在手术台上的失误,如果当时我的手再稳一些,也许,她们一家的命运会完全不同。
她们失去的不是一个刚满六个月的婴儿,而是一个家庭的希望。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每当去精神病院,都是怀着愧疚赎罪的心理。我更不敢面对她,只能远远地看着……
当王队回到审讯室时,他给我带来了一份盒饭,并打开了我的手铐。
“吃点东西吧。”
我揉了揉手腕,摇摇头。现在我一点食欲也没有。
“机场监控查到了吗?有结果了吗?”
王队点点头:“如果你不吃,那么我们就开始吧。”
监控灯亮起,小陈警官抱着笔记本电脑走了进来。
“我们查到了你的汽车在机场停车场的收费记录,显示你是在今天凌晨五点二十八分离开的机场。”
我听了很是兴奋:“你们终于相信了,我是无辜的,我根本没害天天。”
“可是我们还查到了一段视频,你可以看看。”王队平静的说道。
小陈警官又将电脑屏幕转向我。
视频画面是个停车场,车位上车子不多,我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机场的停车楼。
两辆轿车相对的,横停在视频的左上方,右边的那辆就是我的。
我又看了一眼视频显示的时间——六月十三号一点零八分。
随后,我的身影出现在视频里,并坐到了驾驶位。
“这时候我同事刚登完机,我来取车准备回家。”我解释道。
王队不置可否,没有言语。
视频开始快速跳进。
“我上车后,突然开始犯困,不敢开车……”话说至此,我却再也出不了声继续下去。
这时视频时间指向一点十八分,开始正常速度播放。
车身突然开始晃动,两分钟后,晃动停止,随后,一个人打开后门,走了下来。
监控镜头推进放大,可能是分辨率的原因,图像有些模糊,看不清这人的面目。可是既然是从我车上下来的,那么除了“我”之外,还会是谁呢?
尤其衣着体态,跟我更无两样。
“我”下车之后,快步走出监控区域。
我哑然失色,转头看向王队:“这……这是我?”
王队沉默不语。
视频几度切换,画面里都有“我”的身影。看行进路线,明显是去往机场外。
直至切换至最后一个视频,“我”消失在机场的大门外,视频终于停止。时间显示一点三十三分。
“这是我?我要去哪?接下来的视频呢?”
王队摇摇头:“没有了,我的同事通过公安系统的监控,查询了当时附近所有的探头,都没再看见你。我们怀疑,你出了机场大道之后,拦了辆计程车或是私家车回家了。”
“回家?”
“你们小区里的监控已经经常出现故障,什么也没查到。我们查了你家周围的监控,虽然没看到你是坐什么交通工具回来的,但却看到了你。”
小陈警官再次点开一个视频。
那里是我家小区东边的一个十字路口,“我”正步行走来,最后进了小区。时间定格在二点十八分。
两点十八分,距离天天遇害,还有十五分钟。从小区门口到我家,即便加上等电梯到七楼的时间,也足够充裕了。
此时,我看不到自己的脸色,但却感觉得出,头顶的冷汗已经倾淌而下。
视频跳进到二点五十五分,“我”再度出现在监控里。
这一次“我”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随后,消失在视频里。
“我们计算过时间,因为是后半夜,绝大部分路况的交通灯都是黄灯,路况良好,所以,从机场到你家里,四十分钟足够用了。”
小陈警官又播放了下一个视频。
时间是三点五十二分,“我”再次出现在机场门口的监控视频内。
这时的“我”两手空空。
随后视频一路切换,直至“我”回到自己的车上。
车身再度晃动,渐渐趋于平稳。
视频终于全部播放完毕。
所有的影像都能证明,那个人的确是我。
一定是我在梦游,回到了家里害了天天。
这一刻,我心里清楚的知道,我完了,杀害天天的罪名已经坐实了。
6
“对于这些,你还有什么需要解释的?”王队问道。
“我……我……”我痛苦的摇着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现在的我是彻底地绝望了,我甚至已经相信,我就是杀害天天的凶手。
哪怕,在我的记忆里,这些都不曾存在。
小陈警官问道:“今天凌晨一点三十分许,你乘坐什么交通工具回到家的。大约两个小时后,你又是怎么回到机场的?”
“我不知道。”我的喉咙很痛,就跟黏在了一起似的。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勉强挤出这四个字。
“你在回到家中,杀害周昊之后,换下来的血衣藏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慢慢摇头。我的声音很小,小到连我自己都没能听清。
“作案用的水果刀是从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我将脑袋埋了下去。也许,此后余生,我再也没有机会抬起头,面对父母妻女了。
沉默……
王队问道:“根据赵女士述说,今天周昊应该是在学校住宿,不应该住在家里。是你叫他回来的?”
“我不知道。”现在我的大脑一片凌乱,就如神话中,盘古开天辟地之前的世界,混沌不堪。
小陈警官喝道:“谭鸣,现在证据确凿,你仍然抗拒调查,不争取宽大处理,到量刑的时候谁也帮不上你!”
我身体一抖,颤声说道:“我……我想见我妻子……”
小陈警官的声音也软和了下来:“你妻子不同意见你,有什么话……”
王队突然拦住他继续说下去,低声跟他耳语了一番。
小陈警官看了我一眼,无奈地道:“好吧,我去试试。”说完,走了出去。
监控指示灯熄灭,审讯暂停。
王队道:“谭医生,你应该明白,在出了这种事后,你妻子不愿意见你,也是人之常情。如果是真的悔过,就应该把实话说出来,这样才有可能获得你妻子的原谅。”
“我明白,可……可我真的没做过,我想不起来了……也许当时的我是在梦游吧,我什么也记不起来了。”我痛苦地闭上眼睛,狠狠地甩了甩脑袋。
“鉴于你近两年的心理状态,如果需要,你可以申请精神疾病鉴定。这是你的权利。”
“一个多星期前,心理医生给我出具了健康证明。”我无力地回道。
这不是什么秘密,妻子知道,医院也知道。
“好吧,必要时,我们会帮你申请再做鉴定的。”
我摇头不语。
等待,是一种漫长的煎熬。
尤其是不知道究竟在等什么,更是一种折磨。
如果妻子答应见我,我应该怎么面对她?
如果她坚决不见我,我又该怎么办?
王队忽然问道:“谭医生,你很喜欢这身衣服吗?还是它有什么特殊的含义,比如可以给你带来幸运?”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也不想知道,本能的摇头回道:“谈不上喜欢,也没什么含义。”
“那么,你为什么会买两套同款的衣服呢?”
“没有,这不是套装,我从来不会买两套同款的衣服。”
王队嗯了一声,以手指轻击桌面,发出闷闷的声音。
7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陈警官仍然没有回来。
妻子一定是不肯见我了。
仍然是王队打破了沉默:“谭医生,现在我的同事应该还在做你妻子的工作,我想她应该会来见你的。我们随便聊聊,怎么样?”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我现在胸口很闷,甚至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头脑反应也很迟钝。
“你有个女儿吧,她现在几岁了?”
提起蛮蛮,我的心又被狠狠地扎了一下。如果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杀人犯,她……她……
我鼻子发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也有个儿子,咱俩岁数差不多,想来他跟你女儿应该也一般大吧。这小子可不老实,学习不行,惹事倒是在行。没少让我这个当爹的操心。”
我女儿很乖巧,学习也不用我操心。她的愿望是跟我一样,做个优秀的医生。可是,我却亲手把她的前程给毁了。
“听说你前妻去了国外是吗?有很多年了吧,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她为了自己的理想,抛弃了我和女儿,但我并不怪她。她把握住了唯一的机会,这是她人生的转折点。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不是吗?
不单我理解,蛮蛮也从来没怪过她。蛮蛮从小就很懂事,她是我的骄傲!
可她将来会不会恨我?
一定会的。
“当然了,换作是我,有了这么一个圆满的家庭,一定不会再和那个负心的女人联系的了。说实话,你现在的妻子——赵女士,也很了不起。”
是的,小蔓美丽大方,性格善良。在外是女强人,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收入是我十倍。在家,她是绝对的贤妻良母,蛮蛮的性格有很大程度是受到了她的影响。
我曾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我是何等的幸运,能够拥有到她的爱。我也要用一辈子的爱来回报她。
哪怕是在我收到了她出轨的照片后,想得最多的也不是怨恨,而只是想单纯的知道事情的真相。如果她不再爱我了,我愿意成全她。
可是最终,我却鬼使神差地杀了她的儿子……
“其实,我挺奇怪的,你们家里怎么安了那么多的监控。按理说,一般家庭安装一个两个也就是了。你们家居然安了九个,连公卫都有,这可有点不太合乎常理啊。”
九个监控,很奇怪吗?整个家里除了天天、蛮蛮的房间外,是没有死角的。
起因,就是两年前我的失误,造成了患者死在了手术台上。
那是一个出生还未满六个月的婴儿。
我由此产生了极其严重的心理问题,甚至一度起了轻生的念头。
那段时间,妻子小蔓为了照顾我,连公司的生意也不管了,整天围着我转,生怕我一时想不开。
后来我染上了吸烟酗酒的坏毛病,时常乱发脾气,暴躁不堪,整个人都变了。
直到有一天,我躲藏在储物间里,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直到被妻子找到,并送去了医院。
回来后,家里就有了这许多许多的监控。
我在妻子不离不弃的陪伴关心下,渐渐地戒了烟酒,一点一点地走出了心里的阴影。
“谭医生,你的手表很好看啊,样式也很特殊,是定制款吗?”
当然是定制款,而且价格不菲,全世界只有这一款。
我的右腕在上大学时,打篮球受过伤,当时没太注意养护,所以留下了病根。有时会突然出现疼痛无力的现象。
两年前的那场由我主刀的手术,一个不是很复杂的结肠闭锁手术,就是因为这个现象,而出现了严重意外,导致手术失败。
后来,妻子特意为我定制了一款宽带手表。很厚实,很大,一来代替护腕;二来,手表里安有芯片,可以监控我的身心状况,并与她的手机关联。
但凡我心理状况再有起伏,她都会在第一时间知道。
这块手表我非常地喜爱,二十四小时都会戴在手腕上,一年多的时间里,从未摘下过。
王队见我始终不说话,似乎也找不到话题了。
8
这时,审讯门打开,妻子低着头走了进来,坐在了栏杆的后面。
我站起身来,看着她,嘴唇颤了又颤,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王队示意我坐下,重新给我戴上了手铐,锁好椅子的挡板。
“你们聊吧,监控是关着的,不会录像。我就在门外,有事可以喊我。”
我眼睛一直没离开妻子,她低着头,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
我虽然看不到她现在的模样,但可以明显感觉到,她的眼睛是肿的。
她很憔悴,状态很差。
“对不起……”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是我最爱的人,离我咫尺之近,两颗心却天壤悬隔。
“他们说你想见我,我答应了。我来是想告诉你,我没有出轨,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相信你。”
“那你为什么要怀疑我,还害了天天……”
“我……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
我从裤兜里拿出手机,找到一个文件夹,输入密码。
“你看看这个。”
小蔓愣了下,最终还是走了过来,接过手机。
文件夹里是两张照片和一段十秒钟的视频。
第一张是一男一女在某个高级餐厅,他们相互喂食,脸上洋溢着幸福快乐,还有羡煞人的甜蜜。
第二张还是那对男女,背景是某个水上公园。他们依偎在一起,幸福得像是一对儿热恋的情侣。
视频则是在张大床上,应当是某个酒店的客房吧。人物仍然是他们俩。
女人正在熟睡,双肩裸露在被外,美丽的锁骨清晰可见。白皙的脖颈处,一个小小的痣更是显眼。
而那个男人则躺在她的身边,上身赤裸,拿着镜头拍摄。嘴角时不时地露出一种得意的神态。
“这是哪里来的?”妻子不但声音在发颤,就连整个身子都剧烈地抖动起来。
因为,图片里、视频里的那个女人就是我的妻子小蔓。
“一个陌生的号码发给我的,我不知道他是谁。”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害了天天的?这是假的,是假的……这个女人不是我!”妻子突然失控,高举手机,大声叫着。
声音惊动了门外的王队,他们冲了进来。
王队接过手机看后,沉默不语。
9
最终,我还是被拘留了。
被关在拘留所。
几天后,在王队的安排下,两名法医精神病鉴定人来到拘留所,为我做精神鉴定。
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的——我一切正常。
我知道,这个结果出来后,就代表着我的日子不多了。
但我不后悔,无论当时的我是在什么情况下,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状态驱使我害了天天,我都不会利用我的医学知识,来逃避惩罚。
也许,这是我唯一能够赎罪的方式了。
可是事情却出乎我意料。
一个月了,我的案子仍被王队扣着,并没有移交到检察院提起公诉。
王队每隔几天都会提审我,问了很多很多东西。
除了血衣藏在哪里外,所有的问题我都对答如流。
甚至连天天老师家的狗叫什么名字,我都和盘托出。
这期间,妻子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从王队的口中得知,妻子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家里。她准备交接公司的工作,并打算等蛮蛮期末考完试后,带着她搬离这个城市。
现在蛮蛮仍然在学校寄宿,她每个周末都会回家,但我知道,妻子是不会告诉她家里所发生的这一切的。
我相信她不会这么做。她是爱蛮蛮的,我了解她,她不会因为我害了天天,而迁怒于蛮蛮。
王队曾用言语暗示我,为了孩子的未来着想,我应该出面挽留妻子。
但被我拒绝了。
蛮蛮早晚会知道一切。我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她在知道真相后,能够坚强起来,不要受我的拖累,好好地生活下去。
也许这是天底下所有父母埋在心里深处最最原始、最最朴实的愿望。
就如我那年过七旬的父母,祈盼我平安幸福一样。
可最终我却令他们伤心失望了。
当他们从老家赶来看我的时候,我坐在栏杆里,望着他们的布满皱纹却仍是慈爱尽显的脸庞时,这一刻,我真的崩溃了。
我痛哭流涕,泣不成声。
一辈子辛苦培养,寄予厚望的儿子,如今成了杀人犯,这是何等的苦难与折磨?
母亲眼泪不断,父亲则不住地叹气。
但他们一句责备的话也没有说——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最后,离开时父亲只叹息着说了一句:好好改造吧,下辈子再做个好人。
我望着相互搀扶的父母,逐渐消失在我的眼里,满腔痛悔愧疚顿时化为愤怒,冲着王队大吼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要让他们来这里,你是要害死他们吗……”
身后的警察过来拉我,却被王队制止了。
“我们没有通知二老,他们是怎么得到消息的,我也不知道。”
我当然不信,如果不是你们,父母怎么会知道我被关在这里的?
“你不就是想借我父母的手,让我讲出血衣在哪里吗?要让证据链闭合吗?我懂,我什么都明白。
“但我现在要告诉你,别痴心妄想了。就算我记得,我也不会告诉你!以后你在我这里什么口供都不会得到。”
王队苦笑着摇头,摆手让警察将我架了回去。
其实,这种时候,口供什么的已经不重要。因为该说的和不该说的,在先前提审时,都已经说完了。
这么多的证据可以直接证明我是凶手,口供还很重要吗?
如果这样还能让我逃避法律的制裁,那可真是奇迹了。
但生活就是这样的操蛋,总是充满了各种好的或是坏的意外。
奇迹就是这样意外地发生了。
10
就在我被拘留的第三十七天,突然接到通知,我被取保候审了。
理由是:缺少重要物证。
我实在很惊讶,也很想不明白,那件血衣真的很重要吗?没有它,单凭监控视频也无法定我的罪?
无论如何,我总算是获得了短暂的自由。
来接我的是妻子。
“真没想到,你会来接我。”
妻子没有说话,她默默地陪着我领回了手机钱包等随身物品。
当我拿起手表时,却犹豫了。
“戴上吧。”
这是今天我们俩自从见面后,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们俩一起走出拘留所的大门,我犹豫着要不要给父母打个电话。想了又想,决定放弃。
毕竟我现在是取保候审阶段,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再回来。也许,以后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们二老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个结果,我又何必给他们希望,然后再亲手毁灭,令他们再受打击呢?
妻子开着自己的 SUV 车载我回到家中。
家里的沙发没了,监控也都拆了。其余一切依旧。
“蛮蛮在吗?”
“我在长明广场租了个房子,带着她暂时住在那里。你自己在家住吧。”说着,她就要离开。
“我想见见她,可以吗?”
妻子顿住脚步,停了片刻,转回头盯着我问道:“谭鸣,你真的以为我有了外遇,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吗?”
我摇摇头:“这不重要。”
“可你还是因为恨我,害了天天!”
我无言以对。
“视频里的那个女人不是我。”妻子推开门:“我不会让你见蛮蛮的!她也是我的女儿,我会好好待她的。你不用担心。”
偌大的房子,只剩我孤单一人。
坐在地上,环顾着周围的一切,恍如隔世。
我不用去公安局定时报道,王队也没再传唤,于是每日里过着行尸走肉般醉死梦生的生活。
我忍着没敢去看蛮蛮。
我去了公墓,看了天天。
我在他的碑前哭了整整一个上午。
即便眼泪已经流干,但心中的血却仍旧滴个不停。
天天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毕竟我以父亲的名义,跟他生活了八年。
看着他一点一点的长高,为了他获得的成就而开心,为了他犯下的错误而暴怒……所有的一切,都是父爱的见证!
我去了精神病院,远远地看着张慧抱着玩具婴儿,坐在长椅上,晒着太阳。
她的脸上洋溢着慈母般的微笑,是那样的幸福满足。
这一刻,她是快乐的。
晚上,我回到了市区,在一家小饭馆喝得酩酊大醉。
半夜我独自一人在大街上徘徊游荡,最后躺在路边,看着天上闪烁的繁星。
思及这些天黯淡无光如地狱般的生活,脑中不断地涌起诸般面孔。
有天天的青春,有蛮蛮的快乐,有小蔓的幸福,有父母的慈爱……
还有张慧,在手术床上,抱着她的儿子,痛哭到昏厥。
她患有不孕症,已经四十多了,经过无数次的努力,花了很多很多的钱,才得以成功的诞下这个试管男婴。
她的丈夫陈伟,网络工程师,一个个子矮小性格内向的老实人,在那一刻看向我时,愤恨的眼神……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还有婴儿的爷爷奶奶,一对儿年近八十的老人,经受不起这个打击,一个月内先后去世。
我亲手毁了两个原本幸福的家庭!
我为什么会被保释,为什么没有被判死刑偿命?
我应该在监狱里,在刑场上,而不是这里,遭受着心里的煎熬折磨。
天旋地转间,我大口地呕吐起来。
微风吹过,脑袋略有清醒。
我翻出电话,打给妻子。
许久才接通。
我大声问她:“你为什么要保我出来?你应该恨我才对,你为什么会这么做?”
妻子的声音很平静,也很理性:“王队找到我,他说证据不足,无法定案起诉,所以要我保释你。”
“证据不足?笑话,监控拍得那么清楚,会证据不足?说出来你信吗!”妻子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这种托词她不会看不出来。
“谭鸣,你喝多了,我不会跟你多说什么的。你不要再来打扰我和蛮蛮了。如何定你的罪,那还是警察的事。我只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妻子在沉默一段时间,说了这些话之后,挂断了电话。
蛮蛮,我还有女儿蛮蛮,我要见她。
想到女儿,我登时清醒了大半。
我辨明了方向,往长明广场走去。
11
一路上,我打了许多电话,问遍了亲戚朋友,没一个人告诉我小蔓她们的具体住址。
等我到了长明广场,天已大亮,酒劲也过去了。
虽然我不知道妻子和蛮蛮住在哪个小区,但凭着我对她的了解,还是可以判断出个大概的。
广场周边是商业区,里边穿插着一些老小区,环境很差,妻子肯定不会带着蛮蛮住在那里。
西边隔两条街是个公园,园区南侧有条河,它们中间的夹角地带建有一个高档别墅区。算是闹中取静的风水宝地。
妻子不是个十分物质的人,但她绝对不会亏待了蛮蛮。但凡能够给女儿最好的,她绝不吝啬。
所以我判断,她们一定是住在那里。
可是别墅区保安很严,外来的人员根本进不去,也不会透露业主的任何信息。
我打电话给妻子,她却拒接。没办法,我只能蹲在小区正门对过的绿化带里,远远地看着。
微风徐徐,我越加清醒,冲动逐渐消退。我明白现在的身份与处境,现在只想远远地看女儿一眼,绝不会相见。
蛮蛮还小,她未来的路还很长,她会慢慢把我忘记的。
第二天,我又在小区门口守了整整一天,除了上厕所外,没离开过半分钟。可是却连她们的影子都没见到。我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判断错了,或是她们经常从别的门出入?
天色渐黑,华灯初上。当我放弃准备再大醉一场之时,忽见妻子挎着包从小区里快步走了出来。
我很高兴,证明我的判断没错。可是又有些失落,因为蛮蛮没跟她在一起。
她走到路边,打开停在车位里的一辆车子开走了。
那是一辆老旧的微型面包车。这种车基本是手动挡,妻子向来只开自动挡,什么时候学会开手动的了?车子又是哪来的?
我很疑惑,她是把蛮蛮一个人扔在了家里?她要去哪?鬼使神差般地叫了一辆出租车跟了上去。
目的地很是令我意外——居然是家里。
她是回来看我的吗?心头不由升起一股暖流。
妻子将车停在小区外边的停车位上。
我也急忙下车,想叫住妻子,但眼前的一幕却又让我犹豫了。
妻子此刻的穿搭完全中性化,不但跟上车前大不一样,就连以前,我也从没见她这么穿过。
妻子那长长的黑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利落的短发。一定是戴了假发。
原本是米黄色的连衣裙,此际也变成了深蓝色宽大半袖 T 恤,下身则是牛仔短裤。高跟鞋也变成了运动鞋。
尤其鼻梁上戴着的一副超大的黑框眼镜,更是遮去了半张脸。
如不是我一路跟随,倘若是在街上猛然撞见,绝不会轻易地认出,这就是跟我生活了八年,熟悉到骨子里的妻子。
她没有回家,而是避开了大路小道,径直穿过小区的绿化景观林,来到了一幢楼下。
这幢楼就在我家的南面,两栋楼紧挨着。
我越加好奇,但不敢再跟上去。跑到楼的正面,仰起头,整栋楼尽收眼底。
不多时,七楼的一户房子亮起了微弱的灯光。
是了,一定是她。
原来她并没有真的搬走。
可是,她为什么会开一辆老旧的二手车,她的 SUV 呢?她回到小区里,为什么要换装扮呢?是怕撞见我,不敢面对吗?
我怀着满腔的疑惑,蹲在景观林里,望着七楼的灯光苦思。
过了一会儿,那暗暗的灯光也灭了。随后,恍惚看到一个黑影将窗帘拉严。
我以为她要走,又急忙跑到单元门口,守在角落里。
可等了许久,不但没见到妻子的身影,连个进出的人都没有。
12
我忍受不了蚊虫的叮咬,只好回到了家里。
不知为何,我没有开灯。而是走到窗边,将身子隐藏在暗处,看着对面七楼。
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就如我现在的脑海里,想到的东西明明很多、很乱,但它们都隐藏在极深极暗处,无论怎么努力,也看不清一丝一毫。
我靠着墙,慢慢地坐到地上。
就这样的一个姿势,一直保持到了天色蒙亮,我才爬上床熟睡。
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物业办公室。
老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再加上我现在多少也是小区里人尽皆知的“名人”了,所以很轻易的拿到了对面七楼住户在物业登记的名字和电话。
登记拿门禁卡的人叫陈东,是个租客,电话是空号。
我搜索记忆,发现这是个极度陌生的名字。也许是个假名吧。
回到家里,我打电话给李子。
他大名叫李祐,是我高中同学,现在做私家侦探。前些日子为了查妻子,落实照片和视频的事,才意外跟他联系上的。
“你得帮我个忙。”
“你出来了啊?没事了?”
“别多问,我等会把地址发给你,你帮我把门打开。”
“我说哥儿们,我是私家侦探,可不是开锁的。”
“我让你查的关于我妻子出轨的事,你没查到,但是我有点眉目了。前提是你得帮我进入到这间房子里。”
“算了吧,溜门开锁,那可是犯法的,别害我了。”
“我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我现在是取保候审,不一定什么时候警察就找到证据了,到时候我肯定是死刑。我不想死也做个糊涂鬼。”
“得了吧,哥儿们,法律这事儿我懂,骗不了我。警察既然敢让你取保候审,就证明你没……”
“少废话,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求你办事了,无论如何你也得答应。”
李子没有出声。
“我只是想进去瞧瞧,又不是偷东西。你放心,就算被人知道,我也不会把你供出来的。”
“好吧,哥儿们我豁出去了,陪你疯一把。等会儿你把地址发给我。他家什么时候没人,作息习惯,你了解不?”
“我不知道,你自己查吧。我就是要求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后,我将地址发了过去。
不一会儿,李子回了一条:我去,敢情就在你住的小区啊,不应该啊!
我没理他。
这两天为了等结果,我一直没离开家里。也没再看到妻子的身影。
李子办事效率极高,他很快就找到了机会,打电话让我赶过去。
当时,我一直盯着对面楼的单元门,最起码半个小时内,肯定没有人进出过。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但我还是很高兴,在电话里表示了感谢。
他却警告我:“你小心点,那家伙是个变态,神经病。”
“怎么说?”
“他……他妈的,那孙子有异装癖,一个大老爷们打扮得跟个人妖似的,开个破车……呸,不说了,说多了脏嘴,恶心。总之你小心点。”
“车?什么车,是微型面包吗?”
“对,你知道啊?”
开车的是个男的,不是妻子,怎么跟我见到的不一样?
13
我来到对面七楼,按照李子教的方法,随便在密码锁上输入了七个数字,房门果然开了。
看来李子还是有些门道的,轻而易举地就让密码锁失效了。
屋子很脏很乱,遍地都是垃圾,各种饮料瓶子、啤酒罐子,花样百出的塑料袋方便袋随处可见,以及还有许多吃剩下的已经发霉的食物。
各种腐朽酸臭的味道扑面而来,我差点没当场吐出来。捂着鼻子环视,房子装修很简单,没有家具电器,所以一览无遗。
此际,心里多少已经安稳了下来。妻子绝对不会跟住在这种环境的人有染的。
我小心翼翼地迈步进去,挨个房间查看,都是脏乱得跟个垃圾场似的。
等我打开北边客卧时,一眼见到窗边架着一个高倍望远镜。
我凑过去看了看,发现望远镜的镜头正对着我家的客厅。
我家客厅的窗帘就是个摆设,几乎没拉动过,里面的情景尽收眼底。
他是在监视着我,还是为了妻子?
我感觉后背有些发凉。我们一家人都生活在他的监视之下。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我缓了缓心神,又来到主卧。
这间房相对就干净立整许多,家具陈设也很齐全。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都是空的。
我走进衣帽间,见到梳妆台上摆满了化妆品。
我虽然对这种东西不是很明白,但受妻子熏染,多少也了解些。一看便知,这些化妆品都很廉价。妻子是绝对不会用的。
我拉开衣柜门,里面整齐地挂着很多衣服。左边男装,右边女装,放置整齐。侧柜里还有假发、女鞋、女包、饰品等等。
难道住在这里的是一男一女?当我回头,看到双人床上只有一个枕头时,却又有些犹疑不定。
余光瞥处,最右边挂着一条米黄色连衣裙吸引了我的目光。我将它拿了出来。
这件衣服正是前几天,我在别墅小区门口看到妻子时,她身上穿的那套。
一瞬间,我似乎感觉到了问题的所在。
我一边将衣柜里所有的衣服翻看了个遍,一边搜索记忆,最后得出结论:
右边女装,至少有一半我见妻子穿过;左边的男装,我都有同款。
而且这些衣服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布料及做工都很差,明显都是最低级最便宜的山寨产品。
他一直在模仿妻子的穿着打扮?还是妻子精神分裂,将自己打扮成了另一个人?
我感觉浑身发颤,越想心底越是慌乱无比。
我告诉自己,要赶快离开这里,站到阳光底下去。
可是,当我走到主卧门口时,看到右手边关着的书房门时,却又忍不住推开,走了进去。
书架上空空如也,落了很厚的一层灰。
书桌上放着几本关于电脑和讲解化妆的书。旁边是个 DV 机,通过数据线与电脑相连。
我拿起 DV 机,发现里面的内容已经被清空。我想,也许是都传到电脑里了吧。
连上电源,打开了电脑。在等待开机时,我随手拉开抽屉,却见里面整齐地放着厚厚的一摞笔记本。
拿起上面第一本,封皮上写着:五月二十号——。字迹很好看,明显是出自男人之手。
翻开第一页,顶部也写着时间,跟封皮上的时间一致。
接下来的内容,却是让我大吃一惊,冷汗直冒。
14
笔记里记载着我们一家人,每一天的所有的一言一行。
对,是每一天,所有的一言一行!
每一个时间段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有标注。详细的甚至有些琐碎。
有些细节,连我这个亲历者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这上面却一丝不苟地记录了下来。
往后翻,每一页都是如此这般地记录着我们家发生的每一件琐事。
直至日期记录到六月八号结束。
那一天,我印象深刻。妻子因公出差,我送她去的机场。
最后笔记底部写着:应该可以开始了!!!
这几个字略有些潦草,给人第一感觉,似乎在写这几个字时,很有些兴奋。结尾是三个大大的感叹号。
可以开始了!开始什么?我当然琢磨不透。
再往后,笔记本全是空白。
我怀着疑问,翻出抽屉里被压在最底下的那本笔记。
封皮上没写时间,里面记载的内容却是有关于学习美容化妆的,满满一本都是。
我不甘心,又拿出倒数第二本,封皮上写着时间,——。
这是去年,妻子刚给家里安装了监控一个月后。
打开笔记,里面记录的内容跟刚第一本完全相同。
究竟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记录这些东西?
想到这一年多以来,我全家人都生活在他的监视之下,却浑然不知,头皮不由阵阵发麻。
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其余的笔记我大致翻了翻,都是这些内容。也许我需要的答案,在电脑里。
显示器桌面上的图标不多,几乎都是些专用工具软件。有一些是图文处理、视频剪接的倒也比较熟悉,但大部分都是很陌生的软件,根本就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电脑里存有很多视频、图片,里面的人物几乎都是我和家人。地点大部分都是家里,室外街上也有一些,但几乎都是天天的,我跟妻子的相对少很多。
我越看越是心惊。
当我又点开一个存有上百张照片和几十段视频的文件夹,看到里面的内容时,终于忍不住大骂一声:“无耻!”
心里也终于明白,我手机上的关于妻子出轨的两张照片和一段十秒的视频,就是出自这个文件夹。
那个女人不是妻子,而是另外一个陌生人。经过高超的化妆技术,化装成妻子的模样,拍摄了许多照片和视频。那个人经过比对剪接,挑出了最符合妻子形态神韵的两张照片和一段视频,发给了我。
难怪当初我让李子帮我找人鉴定照片是否合成 PS 时,最终的结果是否定的,原来这些都是照片都是真的。
正如李子所说的那样,他肯定是想借助这个搞点钱。可是有这种脑子,肯下这么大功夫的人,干点什么会赚不到钱呢?
事情到了这里,已经很明了了。这人就是个敲诈勒索的流氓,跟妻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长吁一口气,多少日子以来,这是我第一次有了松快的感觉。
我关掉电脑,走出卧室。心想:先不要打草惊蛇,得等他回来时,再给王队打电话抓他,免得让他跑了,留下祸患。
心中的念头还没转完,身边储藏间的房门突然大开,一个黑影窜了出来。
还没等我看清来人模样,脑袋就已遭受到了重击,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15
迷迷糊糊间,似乎感觉到了一股刺激而又带着些许微甜气味钻入脑中,随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地听到有人在哭着喊我。
“爸爸,你快醒醒啊……爸爸……”
是蛮蛮!
我猛然睁开眼睛,见女儿正靠在我的身上,哭喊着叫我。
“蛮蛮……”我刚想抱住她,却发觉此际自己的身子蜷曲着,双手背在身后,跟双脚捆在一起。而眼前的蛮蛮也如我一样,双手被捆在背后,但双脚却是自由的。
“蛮蛮别哭,爸爸在……没事的,爸爸在……”我一边用言语安慰女儿,一边看清了周围环境——这是一个客厅,很大,很陌生。电视柜上摆着女儿和天天的相片,那么,这里一定是妻子租住的别墅了。
我努力回忆,却完全记不起来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女儿见我醒来,慢慢的止住哭泣。
“蛮蛮,谁把你绑起来的?妈妈呢?”我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手脚被倒捆着,很结实,根本使不上力气。
“是他把我绑起来的!”蛮蛮挪动身子,转眼望向了身后。
先前视线被女儿的身子遮挡,根本看不到她后边还有人。等她侧过身子,我才看到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她正笑意盈盈的瞧着我们俩。
“小蔓!”我千想万想,也没料到,把我和女儿捆起来的会是妻子。
“你要干什么,快给我们解开!”
妻子跷着二郎腿,仍旧笑着,没有说话。神情就如一只狮子,饶有兴致的看着脚下的猎物在做垂死挣扎。
“是我害了天天,你想报复,就报复我,跟蛮蛮没有关系!你先放了她。”我挣脱不开手脚上的绳索,现在只能任她宰割。
“爸爸,他不是妈妈。”蛮蛮小声的对我说道。
我一愣,定睛瞧过去,终于发现了问题。
哪怕她穿着妻子的衣服鞋子,留着和妻子一样的长发,体形也几乎一致,脸上的模样甚至是和妻子在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但眼神却是不对。
没有妻子的神韵。
尤其妻子的那份与生俱来的知性优雅的气质,更是学不来的。
不错,她不是妻子。
“你到底是谁?”
那个女人终于站了起来,笑道:“小姑娘很厉害啊,我一直没有说话,居然也能知道不是你妈妈。”
没想到美丽的外表下,声音竟然如此的粗犷,那分明就是个男人的嗓音。只听得我浑身上下直起鸡皮疙瘩。
“你无非就是想要钱罢了,多少?说个数,一百万还是两百万,多少都不是问题。”我想起了对面七楼。
一定是他。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只是求财,只要不激怒他,这事就好解决。
“谭医生,你很有钱吗?”
“你监视我们一家很久了,应该了解,你想要多少,我们都能拿得出。”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16
我摇摇头:“我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你想要钱,我给你就是了。然后咱们各走各的,我不会报警,免得你报复。”
他定定的瞧我半晌,突然大笑了起来。
“谭鸣啊谭鸣,你真是太天真,太可爱了。你去了七楼,看到了我的笔记和电脑里的图片、视频,还没懂吗?可惜我现在还不能卸妆,不然一定会让你看个明白的。”
“明白什么?你究竟是谁?”
“我处心积虑的做了这么多事,难道只是为了敲诈你吗?
“钱很重要吗?对于你们来说很重要,但对于我来说,钱就是个屁……它连屁都不如!”
他突然开始大声咆哮起来,我生怕他冲动起来,伤害到蛮蛮。所以,我要尽力分散他的注意力,平复他的情绪。
“那你想要什么?但凡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他蹲在我的面前,可以清楚的看到他的喉结。的确是个男的。
“你有的都可以给我?对,我没有的,你都拥有。”他的口气终于平稳了下来,做作地叹了一声:“谭医生,你说一条命值多少钱?”
“我说了,钱不是问题。你想要多少,我就给你多少。只要你放了我跟我女儿。”
他突然伸手摸了摸蛮蛮的头发。
蛮蛮吓得直往我的怀里钻,却终究也没能躲开。
“你很爱你的女儿吗?”
我没敢答话,因为我不确定他这么问是什么目的。
“我也很爱我的孩子。”他抱着蛮蛮站起身来,说道:“你妻子应该快回来了,不要浪费时间了,咱们开始吧。”
蛮蛮挣扎着大叫。
我扭动身子,怒吼着:“不许碰她,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快放开她!”
他将蛮蛮放在沙发上,厉声喝道:“不许叫,不然先杀了你爸爸!”
蛮蛮立时闭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他回过头,笑着对我说道:“什么条件都肯答应我?”
“对,只要别伤害到我的女儿,任何的条件我都答应你。”
“我想要……她的命!”他拿出一个手帕捂在蛮蛮的口鼻上,蛮蛮双眼逐渐闭合,身子也软了下去。
我又惊又怒,破口大骂。也许,这时只有激怒他,让他来对付自己,才会令蛮蛮安全。
“不要激动,你女儿现在只是昏过去了,还没正式开始呢。”他走到一边。
这时我才发现,离我脑袋不远的地方架着一部 DV,看样式,应该跟七楼我看到的那部一样。
他调好角度,镜头对准蛮蛮,开始拍摄。
“你……你要干什么?”我虽然已经料到了他要做什么,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嘘了一声:“安静,接下来的一幕,相信你会永生难忘。”左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站在蛮蛮的面前。
我大声怒吼,喊破了嗓子,叫他住手。同时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蠕动,努力发出更大的声响,只盼有人会听到。
他皱着眉头,看着我道:“难道这场景,你不觉得有些熟悉吗?你应该静静地看着,或许会从中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熟悉的场景?
17
我猛然间想到天天,他当时仰躺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被监控拍摄下了死亡的一刻。
当时的凶手是“我”。
现在人物换了,等待死亡的是女儿蛮蛮,而凶手……凶手将是妻子“赵小蔓”。
“是你……是你杀了天天……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终于明白了,我并没有得什么梦游症,也没有精神分裂,天天不是我害的。可是现在我却高兴不起来。
他又笑了起来:“为什么?可能要等你死后才会知道答案了。说实话,今天的这一幕是个意外,原计划是没想请你到现场观看的。可是你去了七楼,没办法,我只好让你亲临现场感受了。”
他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胶带,封住了我的嘴,不让我再发出声音来。
但我的身体仍旧扭动不停,喉咙间依然也可以发出闷闷哼哼声。
“你这样做,待会儿我剪辑视频时,会很麻烦的。”他叹了口气,似乎在想该怎样才能让我安静下来。
我摇着头,喉咙里不断地发出呜呜声。
“你有话想对我说?”
我连连点头。
他没有犹豫,直接撕开了我嘴上的胶带。
“你喜欢杀人,可以杀我。求你放了我女儿……我……我躺在沙发上,肯定一动不动配合……求你不要伤害我女儿……求你了……”
他的脸孔虽然经过了化妆,涂抹了很多东西,一直很不自然,但我还是瞧出了,他有些失望。
“我以为你猜到了我是谁,原来你是想说这个。”他摇着头,叹息一声:“我不是杀人狂,也从没想过要亲手杀了你。本来目标是你的儿子,也已经完美地做到了。可我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不是你亲生的。而你,也毫发无损地出来了。”
隐约间我已猜到了他的心思:他一定很想让我知道他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炫耀成就感,可理智又在约束他、警告他,那样做很危险,甚至会前功尽弃。
“可不可以给我点提示,让我猜猜你究竟是谁?”我不能放弃,要争取一切的机会。
他明显犹豫了。
“最近我出了很多事,脑子有点乱。如果你给我点提示,我保证能知道你是谁,也会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突然笑了起来,又用胶带粘住了我的嘴巴。
“现在猜不到就算了。等我死后,会去下边找你,告诉你一切的。”
他又站了起来,拿着水果刀走到蛮蛮的身前。
我看着他的背影,感觉到他在深呼吸。
我知道他就要下手了,我必须要阻止他!
18
一刹那,我全身上下突然迸发出巨大的能量,肩膀用力,脑袋顶着地面,弓着身子跪到地上。
这一刻,我甚至来不及多喘息一下,猛然向前蹿跳。
手脚被捆在身后,根本用不上力,更没办法保护自己,双膝磕在地上,疼痛钻心。
在我再次摔倒的时候,身体也顺势将架着 DV 机的三脚架压倒了。
DV 掉到了地上。
一定摔坏了,肯定会摔坏的。
他惊呼一声:“你干什么!”跨步过来,飞起一脚,踢在我的脑袋上。
高跟鞋的鞋尖踢破了我的脑袋,黏稠的液体瞬间流了出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他拿起地上的 DV,翻来覆去地摆弄着,嘴里喋喋不休:“坏了,坏了……不要坏了……”
我虽然说不了话,但我的喉咙还是发出了嘲讽的笑声。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将行凶的过程拍录下来,但我清楚地明白,这个过程一定很重要。
我既然无法跟他搏斗,那么就只有破坏他的计划了。
他恶狠狠地对我说道:“你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去吗?告诉你,不可能!计划既然已经开始了,就绝不能中断。”
他拿着 DV 左右踱步,嘴里喃喃不休,似乎很是焦躁。突然间,他停住脚步,笑着对我说:“我可以用你妻子的手机继续拍摄,这样一来,更能做实你们作案的动机。哈哈,怎么样,这个计划应该算是个神来之笔吧?”
他将我拖到二楼卧室,又用力踢我两脚,喘着粗气说道:“本来我是不想杀你妻子的,是你逼着我这么做的,你害死了所有人……你这个催命鬼……”
“你会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女儿,你的妻子死在你的面前,而你却毫无作为。
“到时候,你会身背三条人命,被法院判死刑。你会为被你害死的亲人,而感到痛苦愧疚,你将生不如死……哈哈,你知道吗,这才是老天爷对你最大的惩罚。”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胶带在我身上绕着圈。
绳子虽也很紧,但毕竟还有些许的伸缩余地,我还可以搞些小动作。可透明胶带一圈又一圈地缠在身上,越来越紧,跟个透明木乃伊似的,我彻底动不了了。
直到一整卷胶带都用尽了,他才长出一口气,站直了身子:“先在这里委屈一下吧,等会儿你老婆回来,我再请你去现场。”
他走了出去,反手将房门关上。
我用力挣了又挣,手脚丝毫动弹不得。现在就是想借力翻身,也做不到了。
不大会儿工夫,就感觉手脚有些发麻,难受得很。
这个时候,我几乎已经认命,放弃挣扎了。
妻子肯定不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她回来时不会有丝毫的防备,就跟我被他偷袭打晕一样。
不知不觉间,泪水冲掉了眼角的鲜血。视线虽还有些模糊,但眼中的世界却已不再是一片血红。
事到眼下,濒临死亡之际,我仍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要如此的绞尽脑汁、大费周章地害死我们一家。
直接一刀,干脆点不好吗?
他如此地折磨我,恶毒至极,人性极其阴暗!
折磨?
对,折磨!
当我脑中冒出这个词时,我豁然明白,他就是在折磨我。
他要我亲眼看到,我的亲人死在眼前,然后再替他背锅顶罪,承受所有的后果。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用妻子的手机拍摄女儿被害的经过,而没有用我的手机的原因。
“我”害了天天——妻子的儿子,并被监控拍摄下了经过。
妻子为了报复,所以也用同样的方法害了蛮蛮。
而“我”则会杀了妻子,为女儿报仇。
想到这里,所有的情节越加合理。
再往前推:我因工作失误,心理出现问题,而后妻子出轨,欲要跟我离婚。所以我在病态的心理的驱使下动手杀了天天,就是为了报复妻子。
这样,一个完整的作案动机链就形成了。
而精神病鉴定专家为我做了精神健康的鉴定,公安局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没有移交我的案件,提起公诉,反而允许我取保候审,这个却是他所不能预料得到的。
也许,正是因为我的平安无事,才得以刺激他继续作恶犯案。
他的目标是我,他恨的是我。正如他所说,是我连累了天天,连累了蛮蛮,连累了妻子……
19
我不能就这样放弃,我要保护妻子女儿,不能让天天的悲剧再次上演。这是身为一个丈夫的责任,一个父亲的使命!
现在他把我一个人扔在卧室,这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我转动脑袋,看着房间里的摆设,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挣脱绳子和胶带的束缚。
猛然间看到窗边的桌子上放着一瓶补水液。
那是一个玻璃瓶。
我登时兴奋不已。我扭动身子,往窗边蹭去。
但不论我如何努力,身子根本不听使唤,总是在原地扭动,根本前进不得半分。
反而好像还后退了一些。
我越加焦急,用尽全力拉伸捆绑着手脚的绳子。
我坚信,哪怕再多一厘米的空隙,我就能蹭到窗前,把瓶子撞下来摔碎。
忽然,啪地一声轻响,右腕上传来一阵剧痛。
是手腕脱臼。
可绳子也同时松了一扣。
一定是他在捆我的时候,有一圈绳子缠到了手表上。在我剧烈地挣扎下,现在这一圈绳子终于从手表上掉了下去。它产生的间隙绝对不止一厘米。
理论上,有了间隙后,绳子和胶带只会越来越松,不可能越来越紧。
我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咬着牙,忍着剧烈的疼痛,凭着感觉,左手用尽力气一点点地褪着右手上的绳子……当右手最终脱离了绳子的束缚时,我全身都已被汗水打透。
我不知道,这期间究竟过了多久,我只知道,我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
再用右手将左手解放出来。
天幸我只是右腕脱臼,而不是断了,手指还可以动。虽然疼痛钻心,但这点痛,相比于妻子、女儿的生命,又算得了什么呢?
左手伸进裤兜,将钥匙拽了出来,先将靠近手臂附近的胶带划断。
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那是妻子的声音。
随着她的叫声,我的心不由一颤。
没事,没事,他现在不会杀她,他还要折磨我们,要我们做现场“观众”。
快了,快了,马上就可以划断所有的胶带了。
我尽力让自己的左手稳下来,可越是这样,左手越是抖得厉害。
楼下传来砰砰声,响动很大,整栋房子似乎都在跟着颤抖。
妻子一定在反抗……
我来了,再坚持一秒。
蛮蛮醒了,她在哭,她在求他住手,饶了妈妈……
不要怕,不要怕,爸爸来了!
去你妈的绳子。我顾不得剩余的胶带还缠在胸口上,直接解开了脚上的绳子,扔在一边。
然后打开门,冲了出去。
他的脸上满是抓痕,鲜血映衬着狰狞的面孔,如恶魔一般,骑在妻子的身上,双手紧紧地扼住妻子的脖颈。
我跳下楼梯,飞起一脚踢在他的脸上。
他立时从妻子的身上倒了下去,脑袋重重地磕在茶几上,玻璃碎了一地。因遭受暴击而扭曲的面孔上,鼻血混夹着泪水,就跟女儿画的水彩画似的,抽象得天马行空。
“咳咳……我……我把你捆得那么……那么紧,你是怎么挣开的?”
我刚想说话, 却发觉嘴上还贴着胶带, 忙用左手将其撕下。
“下回记得捆人时, 先把他的手表摘下来。”
我抄起地上的花瓶,当头砸了下去。
他脑袋一歪, 瘫倒在了地上。
这时,耳中的砰砰声仍旧没停。
我抱住犹在沙发上哭泣的女儿,轻声抚慰。
“没事了, 没事了, 爸爸在。”
妻子也拥了过来, 给蛮蛮解开绳子。
“妈妈也在,不怕。”
我看着妻子头上仍在流血, 白皙的脖颈上, 红红的手指印, 心里又痛又怜。将她也紧紧地拥在怀里。
咣的一声大响, 房门被人撞开。
我这才反应过来, 刚才的砰砰声是有人在撞门。
急忙转头一看, 发现冲进来的是王队,吊悬起的心才放了下来。
而妻子却惊叫一声,拥着女儿抱住了我的右臂。
“疼!”右腕上的疼痛令我忍不住龇牙咧嘴。
这时, 我才看到, 右手红红的,皮掉了好大一块。
20
一个星期后,父母来和我们团聚。
我们一家人去看了天天。
父亲在墓碑前叹息不已, 母亲给天天做了他最爱吃的排骨,蛮蛮给哥哥带来了她最喜欢的玩具。
妻子将鲜花放在碑前, 轻轻地抹掉眼泪。
我挂断电话,走过去,拥着妻子。
“王队刚才打电话来说,我的案子已经结了,我没事了。他让我明天去办理下手续。”
“嗯。我很奇怪, 他是怎么确认你不是害天天凶手的?他后来又为什么会怀疑到我、跟踪我呢?”
“王队是老刑警了,这案子在咱们普通人的眼里有些离奇,不可思议。但我想,他肯定是瞧出了不少的破绽,才会做出这些决定吧。以后有机会, 咱们当面问问他。”
妻子不置可否。
蛮蛮将芭比娃娃放在碑前:“哥哥,你那里很黑吗?我让鸭鸭陪着你, 这样你就不会害怕了。”
“是我连累了你。”我蹲在墓碑前, 手指轻抚着天天的照片,心里很难受。
妻子流下眼泪:“仇恨和愤怒让陈伟变得偏执,丧失了人性。害天天的是他, 不是你。”
“是天天替我承受了惩罚,躺在这里的本该是我,不应该是他。”
妻子擦掉我脸颊上的泪水:“那场手术只是个意外, 谁也不想这样的。”
在妻子的建议下,我们俩去精神病院看了张慧。
现在的她无亲无靠,孤零一人,可是她感受不到这些。
她坐在阳光下, 怀里抱着玩具婴儿,轻哼着儿歌。
这一刻,她仍旧是快乐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