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节 妈妈是转孕珠
第 29 节 妈妈是转孕珠
我的妈妈是转孕珠。
爸爸一缺钱,妈妈的肚子就会变大。
瘪瘪的肚子换回鼓鼓的钱包。
我已记不清妈妈失去了多少孩子,她也变得有些疯癫。
爸爸厌弃她,找了别的女人,甚至将算计的目光投向我。
然而,第二天他却死了。
01
我的小时候,家徒四壁,在房子里的任何一个角落呆着,都觉得有风灌进来。
夏天的风很凉爽,冬天的风冷得要命。
爸爸总是一天天地躺在床上,村里其他人都会下地干活,他不会。
他在家里,和尸体没什么区别。
我总觉得家里只有我和妈妈两个活人。
妈妈带我下地干活,我在田埂旁看蚂蚱,捉蜻蜓,妈妈在地里,整个人都弯进了麦苗地。
隔一会,她就会叫我的名字。
“红红,你还在吗?”
我也不厌其烦地回应着她。
“妈,我在呢。”
随后,田野里只剩呼呼的风声。
妈妈会做很多饭,洋芋煮饭、红薯煮饭、南瓜煮饭。
今天米饭是什么味道,取决于和米饭一起煮的东西是甜还是咸。
吃饭的时候爸爸又活了,他对着妈妈做的菜挑挑拣拣,抱怨没一点荤腥。
可他嘴上这么说,该吃的一点没剩。
吃过饭,他又死了,死在了床上。
村里的其他孩子都上小学了,妈妈也想让我去。
可家里没钱。
田野上再也听不到其他孩子的嬉戏声,只剩我一个孩子了。
村里来了一拨又一拨的人劝我去上学,他们说什么义务教育不用交学费。
我不知道什么是义务教育,但是听说不用交学费,我就开心了,仿佛我第二天就能如愿去上学。
可是妈妈高兴不起来。
我后来才知道,上学除了交学费,还要交书本费和学杂费。
那些钱,我们也交不起。
有一天,我和妈妈从田里回来,爸爸少见地没躺在床上。
他甚至准备了晚餐,菜里还有我没尝过的肉。
我从没见过爸爸那副表情,像是惦记我碗里那点红薯的大黄。
他在桌上说着什么做转孕珠可以赚很多钱,这些钱可以让我读书,让我们的家不再漏风。
我听不懂,但看妈妈的脸色,我想这不是什么好事。
她看起来很生气,摔了碗筷,骂我爸爸是混球。
爸爸的懒惰,妈妈从不抱怨,她做着这个家里两人份的事。
那是她第一次骂爸爸,所以爸爸提的事肯定不是什么好主意。
我尝了一口肉,真难吃。
没有红薯饭甜,没有洋芋饭香。
后来,妈妈的肚子变大了。
她却没有很高兴,我摸着她的肚子,说我要有妹妹了。
妈妈从不说肚子里是弟弟还是妹妹。
爸爸变得很勤快,但他不去地里勤快。
他只是早上出门,晚上回来,脸上喜滋滋的。
我那时不知道自己几岁了,反正我学着妈妈的样子煮饭干活。
也许我就是大人了,一个能照顾妈妈的大人。
这个年过完,妈妈说我九月份就可以去上学了。
我不敢相信,感觉脑袋晕乎乎的,好像在天上飘。
九月份是什么时候呢,九月份能不能快点来。
没过多久,爸爸就带着妈妈把我送到了爷爷奶奶家。
爸爸说他们要出去一阵,让我在这里好好呆着,事情办完就来接我。
妈妈这个时候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起路来都有些不方便,说话也费劲。
他们不要我了吗?
我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太阳升起 30 次,她就会回来。
02
今天是妈妈离开后太阳第 34 次升起,她还没回来。
爷爷奶奶把我当个透明人,他们不叫我,不和我说话。
只有饭桌上多出来的那碗饭才让我觉得我真实存在。
我有时帮着他们下地干活,想喝口水都要被他们盯着,生怕我休息久了或者多喝了几口水。
我知道他们不喜欢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从不给我好脸色。
干了一天活很累,我甚至不敢多吃饭。
因为我的饭,只有那么小小一碗。
我盼着妈妈回来,把我带走。
家里虽然穷,可那里有妈妈。
太阳升起过了 30 次后,我每一天都在害怕。
我怕那是妈妈在骗我,她其实根本不会再回来,她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了。
我晚上坐在门口偷偷地哭,月光照亮我一地的悲伤。
第 40 次太阳升起,妈妈终于回来了。
爸爸搀扶着妈妈,妈妈的肚子瘪了,可他们手里没人抱着个小娃娃。
妈妈脸色苍白,整个人靠在爸爸身上。
爸爸看着很是精神,脸上有藏不住的笑意。
他还背了一个包,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看见妈妈,我的眼泪再也憋不住。
我冲向她,却又在她面前堪堪停住。
我好想抱着她,告诉她我每天都在等她、想她。
可她看着太憔悴了,我不敢。
妈妈挤出一个微笑。
以前妈妈笑起来很美。
可她今天笑得真难看。
我连忙收拾了东西,跟着爸妈回家。
我和爸爸一人一边,扶着妈妈往家里走。
这条路走了很久很久,时不时能听到妈妈吃痛的声音。
她痛一次,我就使出更多的劲,不叫她累着。
我想问她,肚子里的妹妹去哪了,生孩子很痛吗,生我的时候也这么痛吗?
可显然不应该是现在。
我们到了家,妈妈顺势躺在床上。
爸爸锁好门,神神秘秘地打开了那个装得鼓鼓的包。
我还纳闷,我们这个家,有锁门的必要吗?
可眼见着那包里的东西,我的大脑突然懵住了。
那是一整袋钱,红红的钞票。
我的学杂费和书本费,只需要薄薄的两张红钞票。
那么薄,当时我们却拿不出来。
可现在,我们有了一整袋。
妈妈转过身去,似乎不想看见这些钱。
爸爸像爷爷家养的馋猫,一遍一遍地数着钱。
每数一遍,他眼里的光亮就多一分。
“你说了要让红红读书的。”
妈妈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打断了爸爸数钱的快乐。
爸爸不耐烦地答应,继续数钱。
我兴奋地趴在妈妈身边。
“妈妈,我真的可以去读书了吗?”
妈妈伸手戳戳我的脸蛋。
“是呀,我们红红可以去读书了,开心吗?”
我激动得说不出话,在妈妈身边直打滚。
“谢谢妈妈,红红会好好念书的。”
那时我被这个好消息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想过,这笔钱从哪来的。
只会干农活的妇女和游手好闲的男人能用什么方法,出去几十天,就带回来一大笔钱。
这在当时的村里,比公鸡下蛋更令人难以相信。
03
爸爸拿着一小叠钱给了妈妈,说是我读书要花的钱。
然后,他就拿着那一大包钱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可是没关系,爸爸在家里本来也可有可无。
更何况,我马上就能去读书了。
妈妈的身子还没养好,家里的活都是我干。
我干得很是起劲,没有爸爸抱怨的家,只有我和妈妈的家,很温暖。
有时我想,爸爸要是永远不回来就好了。
可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
回来的那天,妈妈已经能下地走路。
爸爸浑身醉醺醺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有的地方还肿了起来。
他踉踉跄跄地进了门。径直摔倒了床上,然后呼呼大睡。
那个出去时还鼓鼓的包,如今里面什么也不剩了。
妈妈一整天都没有说话。
夜里,我听见妈妈在背后小声啜泣。
我转过身抱着她,拍拍她的背。
“妈妈别哭,红红在呢。”
我伴着妈妈的哭声入睡,不知道她哭了多久,早起见她双眼红肿得不成样。
吃早饭时,妈妈终于忍不住,问爸爸钱都去哪了。
爸爸没好气地说钱都输光了。
那么多的钱,都没有了。
妈妈大闹了一场,对爸爸又骂又打。
起初爸爸不还手,后来也许受不住,伸手推了妈妈个狠的。
妈妈摔倒在地,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我吓坏了,哭着想要把妈妈扶上床。
可我那时虽然经常干活有些力气,但人不高,总是拉不上去。
爸爸根本不管妈妈伤得怎样,他依然老神在在地躺在床上睡觉。
村子里没有诊所,只有一个不着调的医生。
我跑了很久很久,脚都长泡了,才找到医生的家。
可医生嫌路程太长,不愿意跟我回家看妈妈。
听说我妈妈是被人推倒之后晕过去的,他居然说睡一觉就好了。
我不相信他,哪有人晕倒了之后睡一觉就会好。
如果妈妈没能醒过来呢?
可村里就他一个医生,我没法不信他的。
我想快点跑回去,但我逐渐体力不支,只能跑一阵走一阵。
出来时天还亮着,回去时,已近黄昏。
我累得像条狗,进屋就喝了一大口水。
桌上还是那些碗筷,爸爸还是躺在那里。
妈妈也没有醒来。
也许是饿了好一会,见我终于回来,爸爸急忙催着我去做饭。
“也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还不快给你老爹做饭去!”
我屁股还没着地,又得起身去做饭,还要把白天的碗筷给洗了。
我一边洗,一边骂爸爸懒得像头猪。
家里没什么菜,我就煮了洋芋饭。
我没有心情吃,只想看看妈妈怎样了。
她还有呼吸,只是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血色。
我看护了她一整晚,快天亮时,终于挡不住困意睡去。
醒来时发现身边是空的,吓得我赶紧起身。
妈妈已经起来做早饭了,爸爸还在打呼噜。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总觉得酸酸的。
为什么我要有这样的爸爸,为什么他要来毁掉我和妈妈平静的生活?
为什么我的妈妈不能更幸福一点?
04
妈妈的身体不如从前,很多下地的活,她干起来十分吃力。
可她干活之余,还要伺候我的爸爸。
很多事情只能我来干,可我每每看到妈妈在一旁辛苦,我爸却悠闲地睡觉时,我就替我妈不值。
我对爸爸的厌恨越来越多。
我像爷爷奶奶对待我一样对待我爸。
我不再和他说话,他要和我说什么,我也装作没听到。
我很想让妈妈带我离开这,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启新的生活。
我问过她,可她犹豫之后,还是拒绝了我的提议。
她不住地叹气。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妈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再没问过她这样的问题。
九月来得很快,去学校交费那天,妈妈带我进了茅房。
她把钱偷偷藏在了一块砖头下,不知道的人绝对找不到。
难怪爸爸怎么问怎么找,都没找到这笔钱。
妈妈小心翼翼地抽出三张红票子,然后将砖头恢复原位,带着我去了村头的小学。
路程虽远,但我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
我的幸福就像抽条的苞米树,越长越高。
在学校里交了钱,领了书本和一套校服,我们就回家了。
回家前,妈妈还给我买了一块肉饼。
饼子油乎乎的,和之前在家里吃的肉不一样,可香了。
我觉得自己像池塘里的小鱼遇到了蚯蚓饵,一发不可收拾。
我咬了一大口,软乎的饼里包着肉馅,一口下去,全是满足,嘴巴都被油糊了一圈。
我让妈妈也吃一口,妈妈顺着饼边咬了一小口,饼里的肉毫发未伤。
我又让她咬口大的,可她说什么也不吃了。
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我马上就是一名小学生了,还吃到了从没吃过的美味肉饼。
老天爷,以后的每天,都可以像今天这么幸福吗?
可等我们回到家,爸爸却不见了。
妈妈神色一慌,赶忙进了茅房。
砖头下的钱已经没有了。
钱会被谁拿走呢,我们都知道那个答案。
她像失了魂一般,嘴里还念念有词。
她说什么,我听不懂,但我感觉得出来,妈妈好绝望。
这个四处漏风的家里,又冷了起来。
刚吃的那个肉饼,现在却成了堵在喉咙里的一块猪油,腻乎乎的,糊得人说不出话。
半夜里,爸爸又回来了,进了屋将妈妈拖到地上一阵毒打。
“臭娘们,你敢藏钱,以为老子找不到。”
“我就让这死孩子读一年书,明年你别想了。”
“再敢背着你男人藏东西,我叫你永远走不出这个家门!”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爸爸。
他像地府里的恶鬼,张着血盆大口,想生吞了妈妈。
妈妈被他打得哀嚎不止,我扑过去想替妈妈挨打,被我爸一脚踹到了角落里。
我的肚子里好像有人在打架,可疼。
意识涣散前,还能听到妈妈在叫我的名字。
妈妈别担心,红红没事,红红不疼。
医生说了,晕倒之后睡一觉就好了。
今天是我最幸福的一天,也是我来地狱的第一天。
05
第二天,我如愿醒了过来。
妈妈已经起了,我一翻身,就能瞧见那个正呼呼大睡的男人。
我的爸爸,昨天刚踹晕我的人。
他与恶鬼之间,没有分界线。
妈妈见我醒了,让我快点洗漱,然后给把偷偷给我蒸的鸡蛋拿出来剥皮。
趁着爸爸还没醒来,我躲去田埂边吃了这个鸡蛋。
我吃得很快,喉头很干,但我不敢慢下来。
如果爸爸知道我偷吃鸡蛋,我想我又得晕一次了。
为了不让爸爸看出破绽,我将鸡蛋壳埋在了土里。
第一次吃鸡蛋,没吃出味道。
我顺利入了学,学校的一切都很新鲜,一天里要上很多课。
很忙,但是比下地干活有意思。
中午我们大多自己带东西吃,我妈有时给我蒸洋芋,有时候是蒸红薯。
班里有的孩子会带咸菜和鸡蛋,拿出来可香了。
我就着咸菜的香味,吃完自己的洋芋。
学校里教汉字、数字,还教唱歌。
我每天回家,都像个小老师,再教一遍我的妈妈。
这样,交一次学费,能学两个人,多值啊。
爸爸那次耍酒疯打人后,好像撕下了他的面具。
他经常发脾气,饭没做好要打,活没干完也要打。
他从不打妈妈的脸,妈妈身上没一块好地。
我也是很久以后才发现,妈妈脸色越来越差劲,有时候碰一下她的手,她也会瑟缩着收回去。
我白天在学校上课,心里也惶恐不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妈妈又会挨打。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听到屋里传来妈妈的哀号声,我慌忙间推开门。
爸妈都在床上,爸爸狠狠地压着妈妈,两人都赤条条的,没穿衣服。
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
我想冲上去推开爸爸,可妈妈却急着让我去收洋芋。
我靠近一分,妈妈的声音就变得更凄厉。
她最后甚至在求我,求我快点出去。
我出了门,却没去地里。
我躲在了门口,想听听他们到底在干嘛。
“你不是想让孩子接着读书吗,眼下就是现成的办法。”
“还和上回一样,我干你几回,把你弄怀孕,再出去赚钱。”
“那么急着让她出去,怕她见你嘴上叫骂身体却说真话吗?”
是爸爸在说话。
有小妹妹小弟弟,不应该是件高兴的事吗,可妈妈的声音却那么痛苦。
也是,生在我们这样的家里,挺倒霉的。
妈妈听了他的话,反骂回去。
“你不要脸,在孩子面前干这种事。”
“用老婆赚钱,你不害臊吗,拿着这笔钱去赌,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爸爸没说话,却听见妈妈的声音变得更为尖厉。
我心里一颤,那些茫然无措如鲠在喉。
我帮不上忙,却拖了妈妈的后腿。
如果我不用读书,妈妈现在就不会这么痛苦。
可我又深深地怀疑,错的真的是我吗?
不应该是那个不将我们母女当人看的恶魔吗?
为什么苦难都是我们在承受?
而真正的凶手高枕无忧,享受着他人的照顾,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
06
妈妈的肚子又大了起来。
爸爸很少打她,可他的善意仅仅只能做到这一步。
该做的饭,该干的活,一样没少。
我想怀孩子是很难受的,妈妈的身体也许还没有做好准备,因为她身上的伤还没好透。
我不用担心妈妈在家会被打,但我总怕她的身体吃不消。
老天眷顾,即便我总担心着家里,学习成绩却不错,期末考试考了班级前三。
说不定,我真是读书这块料呢。
只要我读了书,就能带着妈妈走出去,实现我当时的愿望,去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可钱从哪来呢?
我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忽略了最关键的问题。
听到我的考试成绩,妈妈很开心,说过年时要买点炮仗奖励我。
我不要炮仗,玩完了就没了,花的钱就像打水漂,咕咚咚不见。
我让妈妈给我买点文具和书,这样才不算亏。
这个年过得还算平稳,至少爸爸没发酒疯没打人。
我不让妈妈干活,她顶着大肚子走来走去总叫我心慌。
今年的年夜饭,是我做的,试着炒了两个菜,味道不算好,不过能吃。
妈妈买的书,我两三天就看完了,随后一遍遍地翻,书页都卷边了。
在假期中的某一天,爸爸又把妈妈带走了。
那样冷的天,路上还有厚厚的积雪,他们穿着薄薄的棉服,深一脚浅一脚走了。
这次我自己一个人呆在家。
冬日里少见太阳,妈妈就换了套说辞。
“红红,这次瞧见月亮 20 次,妈妈就会回来。”
她还和我许下这样的约定,我早都知道这是 20 天的意思,妈妈忘记我已经上了小学,学到很多知识了吗?
可妈妈的话,让我不再惧怕黑夜。
每一次推门瞧见月亮,我都觉得是妈妈在告诉我回家的信号。
妈妈,红红在等你回家。
这次他们很快就回家了,不到二十天,我就见到了妈妈。
和上次一样,爸爸背着鼓鼓的包,妈妈神色虚弱。
而我,又没了一个妹妹弟弟。
我踩着厚厚的雪去接妈妈,而爸爸看见我来扶,直接撒手不管,搓手快步进屋。
妈妈整个人的重量瞬时压倒在我身上,我一个踉跄差点没扶稳。
她好像又瘦了些,裹着棉服还能感觉到她的骨架硌着我。
外头很冷,可是妈妈走不快,几十步的距离,我们愣是走了几分钟。
进了屋里总算暖和些,可此时的床上,已经摊了很多钱,连个躺的地儿都没有。
我先扶着妈妈坐到床边,随后给她腾出一块地好叫她先躺下休息。
爸爸数着钱,也没在意我这番举动。
“红红,妈妈这次给你挣了好多学费,你可要谢谢妈妈。”
我不想回他的话,他说话阴阳怪气带着针似的扎人。
妈妈能拿多少钱,还不是都会被他拿着去赌。
钱是妈妈赚的,却由不得她做主。
很多事情,妈妈都做不了主。
她没有选择的权利。
妈妈这次要了两捆钱,这样我几年的学费都有着落了。
不知爸爸怎么想的,居然也同意了。
也许是觉得这么大笔钱,放在家里藏不住,将来他还不是想要就能拿到。
妈妈这次没有放到家里。
07
这样难行的雪天,爸爸依然出去了,带着钱,带着妈妈赚的钱。
妈妈虚弱得不成样,卧床休息了好多天也没将脸色养回来。
有时候她躺在那,没半点动静,我都不知道她会不会就这样死掉。
我做两页寒假作业,就去看看她。
她的身体还没养好,就拖着病体去了镇上的银行。
我不让她走,这样的天气走那么远的路,她根本承受不住。
可我刚将她安顿在床上,她就立刻起身。
我哭着求她,她这样真的会死。
“红红,这笔钱是我们娘两唯一的指望了。”
“等到你爸回来,这笔钱也保不住。”
“妈妈想让你多读点书,你不是也很喜欢读书吗?”
我败给了自己的私欲,我想读书,我想多读书,我想走出这里,带着妈妈永不回来。
我跟着妈妈一起去了。
去镇上的路走了好久好久,久到我的脚已经冻得麻木,久到我的眼里似乎只看得见白色。
妈妈一刻也没停,我想象不到她承受着怎样的疼痛,可她一声没吭。
她拿回来一张小卡片,死死地揣在怀里。
我惊讶于那么厚的两捆钱都能放进这么一张薄薄的卡片。
妈妈说这是银行卡,只有知道密码的人能从卡里取钱,等我长大了,她会把密码告诉我。
回到家的时候,不见爸爸的身影,妈妈又进了茅房。
“妈,你上次藏在这就被爸发现了,怎么还藏这啊?”
她拿出几个塑料袋将银行卡包了好几圈,然后把手伸进了茅厕。
“妈!你干嘛,多脏啊!”
她没说话,手在茅厕一边的踏板上一阵鼓捣,好一阵才弄完。
妈妈冲我神秘一笑,可她不知道,她现在脸色极差,笑起来也瞧着心疼。
“就是因为上次藏着这了,你爸才想不到我们又藏在这了,况且这个地方,他想都不会想。”
“红红,你是妈妈的希望,有了这些钱,我们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我没有多说,先将她扶回了床。
开学前,爸爸回来了,这次他带回了更多的钱。
也许是他走运,竟然没输,反而赢了不少。
他也不再惦念妈妈那笔小钱。
我们过上了一阵平静却诡异的日子。
我和妈妈都知道,一旦爸爸出去赌钱输了,这平衡又会被打破,我们再次回到地狱。
很快,那些钱被爸爸输个精光。
他又记起妈妈的钱。
等我某天放学回到家,发现屋里一片狼籍,妈妈的脸上被打得全是血。
可爸爸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他只是会吃人的野兽。
“你说不说,你不说我就打死你然后卖了你女儿。”
妈妈早已无力开口,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就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颤抖着走近妈妈,可没等我走过去,我就直挺挺晕倒在她面前。
我终于听到妈妈的声音,她还在叫我。
“红……红……”
我睡了很久,梦里只有我和妈妈,住在一个没见过的地方,家里没有爸爸,我每天都能吃上一个肉饼,妈妈会来接送我上学。
真希望这个梦永远不要醒。
08
可梦就是梦,还是会醒。
我一睁眼,发现妈妈和我一起躺在床上,她脸上的血迹还没清洗干净,看着有些可怖。
可我看着只有心疼,我的妈妈,她日子过得太难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她那本却是翻也翻不完的破烂经。
老天爷,请你睁开眼看看,她正受着怎样的煎熬苦痛,请你把她带离苦海吧。
我打湿毛巾,轻轻擦拭着妈妈的脸,洗净后,那是一张骨瘦嶙峋的脸,她的皮似乎就软软地铺在骨头上,没有一点肉。
爸爸见怎么打都套不出话就放弃了,他又过回了大爷日子。
我想他在等,等妈妈露出马脚,然后再次把钱偷走。
妈妈一次也没露馅。
他从不问我,或许觉得妈妈根本不会和我说钱的事。
他如果想钱想疯了,就会逼着妈妈怀孩子。
怀了几个月,他们又会离开家,带着瘪瘪的肚子和鼓鼓的包回来。
这样的次数多到我仿佛陷入麻木,关于他们如何赚钱,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可我害怕接近真相。
妈妈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我早晨去上课,她就坐在门口自言自语,神情恍惚。
等我回到家,她还坐在那里,时而笑时而哭。
“她是个疯子。”
这样的谣言在村里传开了。
从那以后,妈妈再没怀孕,可这样的幸运是多么残忍。
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才能拥有身体的掌控权。
爸爸嫌弃妈妈精神不正常,找了别的女人,很少再回家。
于是我就像死了爹一样一边照顾妈妈,一边读书,升到了高中。
课间闲聊时,一个同学将我们平时几个玩得比较好的聚在一起,说要和我们讲个诡异的民间怪谈。
“你们知道吗,有些大老板为了赚钱不择手段,老天会惩罚这些人。”
“他们不想受罚,就会找那些怀了孕的女人。”
“他们和这些孕妇上床,让她们肚子里的孩子流产。”
“大老板们相信,孩子没了,厄运也就没了。”
“他们会付给这些孕妇一大笔钱用作赔偿。”
“这些孕妇,在他们的黑话里,叫转孕珠。”
别人听得汗毛倒竖,却也只当是传闻,并不真地相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却愣在当场,从脚底板生出一股恶寒。
我的面容再也无法保持平静,我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眼泪也无意识地流个不停。
这就是我一直逃避的真相,这就是妈妈苦痛背后的真凶。
这世界上怎么会存在这样的人?
我的妈妈,她会想什么呢?
被自己的老公送上别人的床,当作避凶的物件。
她的孩子做了厄运的中间体,那些本该伴随着爱诞生的孩子,在这个世界没有姓名。
她一切的一切,都在哭诉命运不公。
她的眼泪,是血色的。
我是她不幸的催化剂,我的懦弱与胆小,让我成为一个沉默的帮凶。
残酷的真相让我无法再躲避,我必须直面。
我的体贴、照顾,并不是纯粹的爱。
真正的爱,应该是带她破除悲剧,逃离噩运。
09
我本来的计划是一回到家就带上妈妈和银行卡,坐车去很远的地方。
可我回到家时,妈妈没有坐在门边,屋里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是在我心里早就死透了的爸爸。
妈妈呆滞地坐在床上,我爸坐在她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见我进屋,我爸叫得亲热。
“哎呀,红红回来啦,这么久不见,红红都变成大姑娘了。”
知道他干了什么勾当之后,她说出的每句话都让我想吐。
“怎么不理爸爸,爸爸可是专门来看你的。”
我没理他,径直坐到一边写起了作业。
可我能感觉到,我爸的眼神一直在我身上打转。
我很不喜欢,或者说,我极度厌恶他看我的眼神。
看他的意思,竟然打算今夜就住在这。
按他的性子,估计呆不了几天就会去找别的女人,到时再带妈妈一走了之也不迟。
家里没有别的床,即便我心里膈应,也只能三人都躺在一张床上。
妈妈睡在了我们中间。
我不敢睡,他白日里的眼神太过恶心,我怕他做出什么事来。
果然,刚入夜没多久, 我就听到一阵悉悉簌簌地声音。
我心里一紧。
然后就感觉到一只手在我的屁股上摸来摸去,甚至还用力捏了一下。
下一秒,另一只手摸上了我的腰,还有继续向上的趋势。
除了那个恶魔还能有谁。
我说他怎么突然回来,原来是见我妈不中用了,就看中了长大的我。
我想起他那副嘴脸,几乎想要呕出来。
我强忍着那股不适,用力推开黏在我身上的手。
可他不依不饶,没过多久又卷土重来。
这次变本加厉,他直接伸进了我的衣服。
我再也忍不了。
我起身拉开了灯,去厨房拿了把菜刀,恶狠狠地盯着他。
他也被我这阵势吓得不敢说话。
“你再敢动手动脚,我就砍了你的手和脚。”
“你老了,打不过我。够胆你就来试。”
我说得轻声,但如此安静的夜里,我相信他听得到。
他吓得语无伦次,连连作保,发誓自己不会再乱动。
还好我们这番动静,没有吵醒妈妈,她看着睡得很香。
我关了灯走到屋外,一阵干呕。
这种人居然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手,还有什么事他干不出来。
他还有人性吗?
我感觉身上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十分煎熬。
我如同烤架上的肉,被灼烧得发疼,尤其是他碰过的地方,疼得心中泛苦。
我一夜未眠,抬头盯着月亮看了一宿。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我一早收拾书包去了学校,没给他多余的眼神。
我给妈妈做的早饭在锅里热着。
她依然坐在门口目送我上学,这次她没有自言自语,而是笑着冲我挥挥手。
妈妈已经很久没有对我笑了,我都想不起她的笑容。
她的笑就像昨晚的月光,包容着我的一切。
可我心里却有些不好的预感,只是说不出什么,只得转身走了。
我没想到,那会是我和妈妈的最后一面。
10
今天上课的内容,我听得浑浑噩噩,连老师点名都忘记回答。
我心里总是挂念着出门时妈妈的笑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最后一节课时,班主任突然面色凝重地将我叫了出去。
她让我收拾好东西,她马上送我回家。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慌了神,着急地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略有些为难,拗不过我一直追问,她终于还是说了。
“你家出事了。”
我来不及收东西,让老师立马送我回家。
老师开车开得很快,我的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万种可能。
谁出事了,出了什么事。
我甚至逼迫自己乐观地想是那个恶心的变态自己摔进湖里淹死了,这样我和妈妈再无后顾之忧。
可我自己都不相信这样的可能。
其他的,我不敢深想。
我只求一样,希望我的妈妈不要有事。
等我到家时,屋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熙熙攘攘,全都是小声议论的声音。
我拨开人群走到最中心。
我们住的那个破屋已经被烧成一片废墟,天上飘着阵阵浓烟。
废墟边站着几位警察,他们脚下摆着两具已经盖上白布的尸体。
我膝盖一软,径直跪了下去。
一点也不疼。
我眼前突然视线模糊,我伸手一摸,是眼泪。
我浑身发软,越过警戒线爬到了尸体边上。
警察听说我的身份后便让我指认尸体。
他们拉开白布,露出里面的尸体。
尸体应被烧得面全非,根本认不出是谁。
在我的家里,死了一对男女,不是我的爸妈,会是谁呢?
我只听到自己不成句的胡言乱语。
握住那具女尸的手后,我泪如雨下。
耳边还能听到法医在说话。
“这具女尸盆骨相较于其他育后女性更宽一点,推测其有多次生育经历。”
我没有妈妈了, 我再也无法实现我的梦想, 带她离开这里。
我为什么不早点醒悟, 如果……
可惜再没有如果。
这广袤的天地间,我成了孤儿。
没有了妈妈, 世界上再没有我的家。
好好的房子,怎么会起火呢?
她早上笑着对我挥手,是在告别吗?
我的妈妈, 究竟想说什么呢?
我哭到几近晕厥, 班主任将我扶到一边, 轻声地安慰我。
警方没有找到人为纵火的线索,只能暂时认定为意外起火。
我在邻居家借住了几天。
每每醒来, 总觉得妈妈还在。
而当我冲出门时, 看到只剩一些残躯的房子, 一盆冷水狠狠地浇到了我头上。
这些夜里, 我没有梦见过妈妈。
妈妈, 你怪我吗, 所以在梦里都不想和我相见?
爷爷奶奶带走了爸爸的尸体,我则把妈妈送进了火葬场。
外公外婆早已逝去,我是她唯一的亲人。
妈妈是我的家, 我也是她的家。
班主任帮我垫付了这笔钱, 叫我不用急着还,先完成学业。
可我读书的目标,就是带妈妈离开这里, 现在妈妈走了,我一时间觉得生活索然无味。
一切都是灰色的。
坐车回去时, 我看到了妈妈那次冬日里带我去存钱的银行。
妈妈存的钱,应该可以够还班主任垫付的钱吧。
11
警察调查无果后,就撤了警戒线。
这块空地也没有别人会过来。
那天我还没来得及认真看,茅坑几乎没什么烧毁的痕迹。
我试着回忆妈妈那天的动作,在踏板下一阵鼓捣。
终于摸到了塑料包住的小卡片。
只是银行卡外还包着一张纸。
我双手颤抖, 揣着塑料包跑进田野。
摊开一看,是妈妈的字,是我教她写的字。
“红红,是妈妈呀。”
我看着那字迹,登时红了眼眶。
“妈妈对不起你, 没有保护好你。我以为装疯卖傻就能活得安稳,可那人渣竟然连你都不放过。”
我愣住, 那天晚上, 她根本没有睡着。
她还在自责没有保护好我,分明是我对不起你才对。
“所以我放火烧了房子,只有他死了, 你才会安心。”
“可是只有他死,我们也无法平安度日。”
“所以我一起死了,这样谁也查不出来。”
“红红, 以后你要一个人走了,妈妈真对不起你。”
“但是妈妈会躲在月亮里一直看着你的。”
“红红,你永远是妈妈唯一的希望。”
“现在我告诉你银行卡的密码,是你的生日。”
“妈妈永远爱你。”
宽阔的田野里, 只能听见呼呼的风声和一个孤儿的号啕大哭。
月光悄然照在了地上,它包裹住我的身躯,像妈妈抱住她的孩子。
(全文完)
作者:球球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