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节 水电站上游的尸体
第 34 节 水电站上游的尸体
水电站上游偶尔会有尸体漂下来。
今年的尸体格外多。
但我却不以为意。
然而这次漂下来的,却是我的亲姐姐。
1.
大学毕业后,我去了一家小型水电站工作,在一座十分偏僻的小山上。
水电站全体员工只有五个人,我和我师傅守夜班。
刚来那两年,上游偶尔会漂下来尸体,大概一年一两次的样子。
师傅说,有水的地方总有不怕死的。
那几个人的穿着打扮,很像独自一人来玩耍的背包客。
每次他们捞上尸体,都会叫我一起去围观,我一开始没去过,那股味道实在令人作呕。
后来师傅偷偷告诉我,那些人的身上总会摸出来一些耳钉戒指之类的小玩意。
师傅说:“我们憋在这穷地方,能多捞点就能给家里人多带点,过年回家不丢人。”
直到今年,过完年我回到水电站,每个月都开始有尸体从上游漂下来。
我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2.
这是今年第三具尸体了,又是个女尸。
自过完年,每个月都会有一具女尸漂下来,前两个我去看了,都已经被泡成巨人观的样子,十分恶心。
但这具尸体上,除了衣服被水里的东西刮烂了之外,并没有令人作呕之处。
我大着胆子上前看了看,越看越觉得好像在哪见过这个女人。
“师傅,这个人我好像认识。”
我叫住刚给派出所打完电话的师傅,朝他招了招手。
“这好像是我大学同学,叫小潞。”我指着晒在太阳下的女尸,“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她,打扮啥的都不太像。”
小潞是我们班的班花,不知道是为什么学了电气这个专业,和我这种默默无闻的穷学生不同,她总是光鲜亮丽。
大学毕业后我们就再没见过,我也没跟其他同学联系过,自然记不清她的样子。
我印象里的小潞,每天都画着浓浓的妆,夏天穿着超短裤,冬天风衣里还要穿短裙。
现在这具女尸却是未着粉黛,脸上身上有着青青紫紫的伤痕,我知道那是在水流中被冲成这样的。
“啧,现在这女娃娃,胆子都大得很呐!”师傅冷哼一声。
他给我拿了根烟,就坐在女尸旁边跟我说:“前两年疫情,哪有这么多人天天往这荒山上跑?现在疫情没了,人都疯咯。”
我没说话,但心里也觉得师傅说的没错。
3.
派出所的老李很快就来了。
他带着笔和本子,简单给我师傅做了个笔录,也拿出烟边抽边说:“这都第几个了?疫情一开放,这些娃子都不要命了?”
他在所在的派出所也就三四个民警,老李算是所长,但因为人手不够,天天得来回跑。
“老李,这个人我认识。”
在这呆了四五年,我早就跟老李他们混熟了。
听到我这话,他的眼神闪了闪,“你咋会认识?”
“她好像是我大学同学。”我和他们一起坐着抽烟,“但是我跟她不熟。”
“那正好,你联系一下让家属把尸体领走吧,我那都好几个骨灰盒了。”老李笑着跟我说。
老李跟我说过,他们那有规定,说是 15 天没人认领的尸体才能火化。
想到之前那些巨人观的样子,我实在同情老李和他的同事。
我给大学导员打了个电话,让她联系小潞的家里人。
第二天,她的父母就找上门了。
两人还没进门就开始哭天喊地。
师傅好说歹说才跟他们说明白,他们的女儿已经被运到山下的派出所了。
据小潞的父亲说,她早在半年前疫情刚开放的时候就说要去上海打工,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我们这个小山上发现。
师傅送走她爸妈,过来跟我念叨:“现在的女娃子,轻轻松松就被人骗走了。”
“骗?你说她是被骗来的?”
师傅顿了顿,笑着看我,“我瞎说的,你赶紧忙你的去吧。”
我挠挠头,突然想起小潞她爹说的,她半年前去上海打工了。
我们学校我是知道的,不过是个野鸡大专。
小潞她父母看起来也是普通的庄稼人,不可能有能力给她找上海的工作。
那她又是怎么来到我们这个小山沟里的?
我忽然想到师傅就是上游村子里的人,就连这个水电站,也是他们村里人凑钱建的。
4.
我跟师傅说我想去他家玩,没想到他十分惊讶。
“去那干啥?穷山沟沟一个。”
“我总看你带嫂子给你做的饭,我馋啊。”我笑着打哈哈。
他脸上的惊讶少了几分:“这有啥的,改天让她再多做点。”
他忽然笑起来,“正好你半年没回家了,这个月端午,你回家看看去,我给你放三天假。”
放假?这好事我也能碰上,真不容易。
端午节那天,我睡醒收拾好东西就下了山,我们这山下就是县城,不大,人也不多。
逛着逛着,我就想到今年还没拿回去多少钱,如果现在回去,姐姐和奶奶不知道会失望成什么样。
家里早就没了爸妈,奶奶也在早年就瘫痪了,姐姐比我大了三岁,是她把我拉扯大的。
我又回了山上,打算等过年的时候再带着钱和东西回家。
“那就办了他吧。”
还没推开水电站的门,我就听到师傅在跟别人打电话。
我推门进去,师傅听到声音回头,看到是我直接就挂了电话,“你咋回来了?”
“就三天,我想了想就不回了,等过年带着钱再回。”
他点点头,手一直死死地攥着他的手机。
“师傅,你刚说办了谁啊?大晚上的你可别吓我。”我笑着问他。
他愣了愣,“嗨,家里捡了只狗,不听话,老是咬人。”
“那是得给点教训。”我顺着他的话说道。
他笑了笑,就起身去了值班室。
奇怪,一般人会说“办了”一条狗吗?
5.
我还是背着师傅上了山。
山上只有一个村子,就是我师傅他们村子。
村子不大,人也不多,我顺着山路走过去的时候,还有几个胖女人站在路旁看我。
她们的脸上都刻满了风霜,看不出年纪,我估计应该有 40 多岁。
“你是哪来的?”
我走到村门口的牌楼下,一个老头叫住了我。
“我在山下的水电站工作,我师傅让我来拿饭。”我随口编了个理由。
老头狐疑地看着我,“值夜班的?”
我点点头,“我师傅就是李铁军,主变压器今天差点短路,他得看着点。”
老头带我去了一户人家,门口的台阶很高,两侧还立了俩小狮子。
我没想到,师傅竟然家里条件还挺好。
“就这,你进去吧。”老头一脸警惕地看着我,也没走,他在等我进门。
师傅家的影壁下还停着辆电动车,院子里静悄悄的,我抬头张望着。
“你是谁啊?”一个粗壮的女声叫住我。
“我是李铁军的徒弟,我师傅让我来拿饭,您是……嫂子吧,嫂子好。”我抬手打了招呼。
女人上下打量我好久,转身进了屋,“等着。”
我来到水电站三年,知道这个村子的收入来源不多,我师傅他们这种村里人,发电属于自给自足,工资也都是国家给的补贴,没多少钱其实。
但看他的院子,还有刚进门时候看见的琉璃影壁,比我家那两间平房可强了太多。
“给你,饭。”女人拎着个编织袋递给我。
我这才发现,女人的肚子鼓鼓的,刚才离得远,我只认为她是胖的,现在看来,她怀孕了?
“嫂子这是要有了啊,我师傅好福气。”
我接过袋子,朝她笑了笑。
可没想到,她下意识就捂了捂肚子,然后立刻转身进了屋,一句谢谢都没说。
6.
“你见到我婆娘了?”师傅吃着饭问我。
“那肯定啊,你不说我还想问你呢,嫂子几个月了?师傅你这压力可不小啊。”
我嚼着已经炒的快糊了的油菜,真难吃啊。
“嗨,就盼着能跟你一样,考个大学。”
我抬眼瞧他,笑了笑,他家的条件我没问,估计是有别的来钱门路吧。
我只是个同事,人家不告诉我也是应该的。
第二天白天,我正在宿舍里睡觉,白班的同事一脸惊喜地把我晃醒了。
“小子,又有了又有了,你来不来?”
“有啥了?能不能别吵我睡觉啊?”我不耐烦摆摆手。
“尸体!身材还不错!”他继续晃我。
这下直接没了睡意,我穿上衣服就出了门。
怎么会又有尸体了?
我到的时候,那具女尸已经被抬到了水塘旁边的水泥地上。
她的脸已经面目全非,脸上几道大喇喇的伤口切割地十分整齐,已经被水泡得发白,上面爬着无数的小黑虫子。
我只看了一眼,胃里就开始反酸水。
“这死的也太难看了。”师傅皱着眉头念叨了一句。
我转身想去找个树坑呕吐,眼神一飘看到了女尸的手。
她的手上有一道疤,像一只蜈蚣一样盘延在她的左手小臂上。
我忽然疯了一样冲过去,全然不顾她身上的大小伤口都爬着虫子。
跪在地上,握住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咋了?你不会又认识这女的吧?”叫醒我的那个同事笑着说道。
我认识她,我已经认识她二十多年了。
“这是……我姐姐!”
7.
她手上的这道疤我永远不会忘,这是小时候姐姐做饭,我看她不跟我玩,拿剪刀故意划的。
她那时候捂着胳膊,鲜血从她的手指间溢出,我被吓傻了,手里的剪刀哐当掉到地上。
因为这伤口,她好几天没理我,但是后来一天晚上,我感觉到她在给我盖被子。
我哭着抱住她跟她道歉,她也抱着我哭。
“姐不是不想陪你玩,爸妈都没了,姐得养你和奶奶,你以后一定得有出息,上个好学,找个好工作。”
那时候的姐姐才多大,12 岁?
可她那时看我的眼神,就像是一个历尽千帆的女人,在叮嘱着自己的弟弟,一定要有出息。
也是因为姐姐,我从我家那个县城考出来,上了大学,虽然是个野鸡大学,姐姐依然很高兴,还亲自送我去学校。
“我弟果然有出息。”那时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闪着对未来期盼的光。
可现在,可现在。
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脸上泛着已死之人的苍白。
“我姐死了!姐姐!”
我疯了一样地扑在她身上,泪水和她身上的水渍一样,擦也擦不干。
“报警!快报警!”我回头向师傅喊道。
老李和往常一样,很快就来了,我师傅给他递了根烟,又跟他小声念叨了几句。
“娃子,你……节哀啊。”老李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
我一下子抓住他的手,“一定是有人害死她的,老李,一定是有人害死她的!”
我师傅上来想让我松开,可我死死地抓着老李。
“那个,我先把你姐送回去,我们这也没啥人,你看你家还有别人不?让他们来接走吧。”
不,不是这样的。
“我姐是被人害死的!”我盯着他,眼神像是能喷出火来。
“娃子,我们这人手不够啊!”老李用力将手从我的手里扯出来。
老李不承认我姐是被害死的。
我突然就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他。
师傅在一旁站得十分局促,他走上来对我说:
“我给你放假,你这个假不是还有两天吗?我再给你几天,半个月吧,你先把你姐送回家,成不?”
他的眼神里带着些慌张,我看着他,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他老婆来,那个怀孕了却不敢对别人说的女人。
“好啊。”我听到我说。
8.
山下的县城里就只有一个派出所,要想往上告,就得坐车去隔壁的市里。
我联系了当地殡仪馆,跟他们说我姐的遗体不要处理,先找个冰棺放着,随后就坐车去了临市。
四个小时的车程,我终于站在了市公安局的大门口。
我扑在大厅的玻璃上,跟值班的女警说我姐姐被人杀了,她立刻联系了一个高个的年轻民警,带我去做笔录。
“我叫贺崇,我姐姐叫贺珍,我在临县山上的水电站工作,昨天发现我姐姐,发现她……”
民警给我端了杯水让我慢慢说。
我攥着纸杯,手不停地抖。
“昨天发现她死在水里,从上游漂到我们水电站的蓄水池里,县里的警察老李说他那没人手,没法还我姐姐清白。”
我的牙关紧咬,“我姐姐是被人害死的!”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上游这半年已经漂下来不少尸体了,加上我姐姐,已经有 5 个姑娘了!”
警察静静的看了我一会,“那你为什么之前不来报警?”
“我,我……”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因为我不在乎吗?
她们是怎么死的,她们死前有没有受罪,我真的从来没有细想过。
我突然想起那天发现小潞之后,我问师傅为什么说她是骗来的,师傅岔开了话题。
我没继续问,我为什么不继续问呢?
因为我打心眼里就觉得她们能死在这荒山野岭,就不是个好女人,我从心里就觉得她们被骗很正常。
然而这回是我姐姐了。
我知道我姐姐不是那样的女人,但水电站那些同事不知道。
叫我起床的时候同事还说她身材不错。
“妈的!”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刀不割在自己身上,永远感觉不到痛。
我和那些杀了她们的人又有什么区别?无非是拿刀的不是我罢了。
9.
警察好像是把我忘了。
我在这间小屋子里坐着,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白炽灯在头顶吊着。
他们没给我戴手铐,但是把椅子的桌板锁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我被灯照的有些发困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贺崇,你姐姐过来了。”警察将桌板的锁打开,跟我说道。
一下子我以为姐姐来看我了,下一秒才意识到,她已经死在那片肮脏的水域里了。
警察带我走到法医室门口,敲敲门,我走了进去。
姐姐的身上被盖着白布,只露着一张脸,现在她脸上已经没有了那些恶心的虫子,只有触目惊心的刀伤,还有一些青紫的瘢痕。
“你是贺珍的家属吗?”法医站在台子后面,戴着口罩问我。
我点点头,眼睛始终没从姐姐的脸上挪开。
“贺珍是死于窒息,她脸上的伤是在死后用刀砍成这样的。”
法医看我没反应,继续说道:“还有,她身上有过妊娠痕迹,她结婚了吗?”
我麻木地摇摇头。
“那就奇怪了,她有男朋友吗?”
我听着法医的话,突然想起村子里那些胖女人,她们和我师傅的老婆一样,不是胖,而是怀了孕!
“她,她怀孕了是吗?”我脱口而出。
法医点头,“但是进行过刮宫,估计就在死亡前几天。”
直到走出法医室,我的脑子里依然回荡着法医刚刚说的话:
“她的肚子上有针孔,大概率是被取过卵。”
取卵,怀孕,莫名出现的女子,还有无端死亡的姐姐。
我的脑子里好像有答案就要呼之欲出,但我就是想不明白。
“那就办了她。”
我突然想起师傅那天跟别人打电话时说的话,他说的不是狗,而是我姐姐!
师傅,他知道实情!
甚至有可能,他就是凶手!
10.
我告诉了给我做笔录的警察,我怀疑是我师傅杀了姐姐。
警察听后看了我两眼,很快就走出去了,走之前还告诉我,让我在房间里好好呆着。
不过这次,他给我留了水,还告诉我要是饿了就找别的警察带我出去吃饭。
但我没心思吃饭。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在我开始胃痛的时候,警察开门进来,让我随他出去。
“你工作的水电站是在这吧。”他给我拿了手机指给我看地图上的一个标点。
我点头,他继续说道:“我们派人过去,但水电站没有人了。”
“那山上的村子呢?”我着急地问道。
“村子里有人,但都说没见过你姐姐,而且你说的师傅,是叫李铁军吧?村里人说李铁军早就去县城工作了,那个水电站他们说因为规模太小,并不需要人 24 小时看着。”
警察问我:“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不可能记错!我在那工作了好几年!
“派出所的老李你们找了吗?他带走了好几具尸体,他说骨灰还在他们派出所存着呢!”
警察点点头,“我们肯定找了,但他说他们那很久都没有无名尸体了,更别说骨灰了。”
他看着我,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是不是记错了?”
他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个神经病。
可我不是,我姐姐的尸体还在法医室躺着呢!
我抓住警察的手,“我姐姐脸上的伤,你们什么解释?”
他指指法医室,“法医会给凶器模型,但是在出结果之前,我们确实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你师傅他们和这起案件有关。”
不对,这一切都不对。
我突然就不信任我眼前穿着警服的男人了。
他们和老李一样,都想息事宁人,他们都是杀了我姐姐的凶手!
我松开他的手,飞快地跑出了警局。
我要回去,我要回到那个水电站,我要自己找证据!
11.
我没想到的是,我赶回去的时候,师傅就站在水电站门口,和剩下的三个同事一起。
他们知道我要回来?
“贺崇,你姐姐安顿好了?”师傅的一口黄牙看得我恶心。
但我还得装下去。
“安顿好了,我就回来了,水电站还得忙不是?”我笑着看他。
“那就进去吧。”他也在笑。
突然我就感觉到脑后一阵钝痛,我晕了过去。
当我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我的手被人绑在了椅子上,嘴里也被堵了东西。
“呜呜呜呜!(放我出去!)”
门开了,师傅和同事们走进来,他们的脸上都挂着渗人的笑意。
“贺崇,你这小子真是给脸不要啊,让你去安顿那个死婆娘,你去哪了?”
师傅拿着一把镰刀,用刀面啪啪拍着我的脸。
他的身上烟味和汗味混为一体,熏的我只想吐。
“你姐那个死丫头,也是个该死的,别人都能好好下崽,就她天天吵着嚷着要去找她弟弟,现在倒是找到了哦?”
他身后的同事都跟着他笑。
我怒视着他,一双眼睛好像能喷出火来。
师傅给了我两巴掌,眼露凶光,我知道我就要死了。
镰刀锋利的刀刃好像已经划到了我的脖子,我闭上眼睛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哎哎,别杀别杀。”
突然门外传来老李的声音。
“万一警察还要来呢,你现在把他杀了,警察来问咋办?”
老李像是刚从山下小跑上来,扶着门框喘气。
师傅看看我,放下了手里的镰刀。
“那就先留着你!”
变压器在我身后连续的轰鸣着,我被绑在椅子上,一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
嘴里塞着发臭的抹布,我想吐,但嘴被堵着,什么都吐不出来。
“姐姐,你要是在天上能看见我,就保佑我帮你报了这仇吧。”
12.
门再一次开了,我被门外射进来的日光刺了眼睛,眯着眼睛分辨来人。
是我师傅的老婆。
女人挺着肚子,面无表情地把我嘴里的抹布丢掉,我瞬间干呕起来。
“吃。”
她指了指地上的一碗糊糊,看着我。
“求求你,救我出去吧。”我挪着椅子往她身前靠了靠。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别开脸。
“你别去报警,没用的。”
“为什么!他们杀了人!他们是不是还强奸了我姐姐?他们还把我姐姐的脸划花了!”
我的声音好像吓到她了,她着急起来,但声音依然很小。
“你别说了,哎呀,你管不了的,别管了娃。”
她看起来也是四十多岁,脸上有了许多的细纹,眼睛浑浊没有光亮。
“你的孩子,不是我师傅的,对吧?”
我突然冷静下来,眼神直直地看她。
她身子一抖,又下意识捂住了肚子,没再说话。
“他们是不是让你们去替别人生孩子?”
“我姐姐她们,是不是被拐来的?”
女人眼神躲闪着,她不敢看我。
这更加肯定了我的猜疑。
我姐姐和小潞她们一样,都是被拐来的。
拐来的目的不是给村里的光棍做老婆,而是用她们的子宫挣钱。
我突然就懂了。
在这个偏僻的村子里,高大的牌楼是怎么建起来的?我师傅家的琉璃影壁是怎么来的?他老婆为什么看起来都 40 多岁了还要怀孕?他家为什么没有任何为新生儿准备的东西?
因为这孩子一出生就要被拿出去卖掉!
女人在他们的眼睛里不过是一个个行走的子宫,他们依靠女人来挣钱,但又不得不靠女人才能维持他们的生计。
他们是真正的禽兽。
“你家在哪?”我突然问道。
女人瞬间转头看我,干裂的嘴唇抖了抖,没发出声音。
“我可以帮你回家,我是大学生,我知道该怎么做,只要你放了我。”
我说的义正言辞,因为我看见了女人眼睛里刚才闪过的光芒。
她也想回家。
13.
女人将我放了,放之前她告诉我,她的名字叫邓秀珍。
我跟她说她的名字很好听,女人的脸上瞬间多了几分绯红。
“我会尽快回来的。”我向她保证。
我要去找小潞的父母,告诉他们,她的女儿是被人害死的。
从大学导员那里要到了小潞父母的联系方式,我打电话过去,她妈妈接的。
我问了他们的住址,说我之前是水电站的员工,想去看看他们。
小潞家就住在我们学校旁边的村子里。
村子边上有一大片水稻田,我按着小潞妈妈给的地址找过去,是一处很平凡的院子。
她妈妈和爸爸正在院子里等我。
“娃啊,你电话里说我家潞是咋回事?”
寒暄过后,她妈妈就拽着我的手问起来。
“叔叔阿姨,小潞是被人害死的。”我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小潞爸爸在一旁将手里的烟头狠狠扔在地上。
“我就说,我家潞咋可能从上海去哪种山沟沟里。”
我点点头,继续带着十分抱歉的眼神看着她妈妈。
“我后来问我同事,他们非说小潞是自己不检点,说不是他们的责任,还把我赶出来了。”
此话一出,小潞父母对视了一眼,她爸直接进屋拿褂子,说要跟我去讨个说法。
我再一次站在了临市公安局的门口。
只不过这次,我身后带着小潞的父母。
我跟他们说县里的老李是水电站的人,不会管事,让他们去市里告。
他们的动作也是真的快,现在已经带了不少亲戚,在公安局门口拉起了横幅。
“我的闺女啊!你死的好惨啊!”
小潞妈妈坐在地上甩着纸钱,哭声震天。
我站在一旁的树下,盯着公安局里的情况。
果然 20 分钟后,就有两三个女警出来掺住小潞妈妈,说让他们进去说。
“我不进去,我就在这!我女儿死了,你们都不管!”
小潞爸妈的战斗力果然很强,他们带来的那群亲戚也都上前拉扯,场面一片混乱。
不过半小时后,我们还是坐在了会议室里,面前是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
他身后站着的年轻警察,就是上次问我话的那个。
我冷眼看他,他也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可笑,你们不管,还不让我找人来管了吗?
“这位女士,我已经了解你们的诉求了,也对您女儿的遭遇表示同情,我们肯定会还你女儿公道的。”
中年男人一脸正气,说话掷地有声。
“至于这位,”男人忽然抬头看向我,“你之前来过,上次法医鉴定结果还没出你就跑了,你姐姐还在我们这呢,你也不要了吗?”
小潞的父母听见他的话,纷纷转头看我。
说我不慌是假的,但我还得尽力维持着。
“那是因为你们没法还我姐姐公道,没法给她报仇!”
中年警察看着我,再度开口。
“你是水电站曾经的员工,并且在死亡 3 人后你才来报警,如果这次不是你姐姐,你打算帮他们瞒到什么时候!”
我一下子站起来,小潞爸妈、她的亲戚们、中年警官还有那位年轻的警察都在看我。
“我,我不知道她们是被人害死的。”
但这种苍白的解释根本没人信。
“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小潞妈妈也站起来,她长得并不高,但此时此刻我感觉她的眼神就能将我压在地上。
我不断摇头,摆着手往后退,但小潞的亲戚们上来将我围住了,我逃不出去了。
我将为我的冷漠付出代价。
“好了,小张你先带家属们去休息吧。”中年男人的一句话救了我。
小潞的妈妈在我身后不停地哭泣,我不敢回头。
因为她的眼睛和我姐姐死时我的眼睛一样,都散发着仇恨的光芒。
14.
年轻的警察姓周,他说我姐姐脸上的刀伤对比结果出来了,可以带我去看。
我看着他的样子,像极了刚刚大学毕业时候的我自己。
充满朝气,对世间一切抱有美好的幻想,对万物都怀有悲悯之心。
我跟他去了法医室,法医见到我就皱起眉,随后他说了一句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话。
“你姐姐脸上的伤,是被人用镰刀砍成这样的。”
现在姐姐已经不在法医室了,周警官告诉我,已经把她送到殡仪馆,等着真相大白之后,我就可以带她回家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么清澈,那么真诚。
我突然意识到之前自己的愚蠢。
因为老李这一颗毒瘤,我竟然推开了想要真正帮助我的人。
“谢谢你们。”
我在公安局旁的招待所住下了,每天都去问案子的进展。
直到半个月之后,我在电视上看到了警局的那个中年男人,原来他是公安局的副局长。
“我们根据群众举报,在办案民警的共同努力下,侦破了一起大型拐卖案,被解救妇女多达 30 余名……”
我来不及听完,直接冲出了招待所。
公安局门口聚集了许多媒体,我从人堆的缝里钻进去,刚刚解救出来的女人们正聚集在大厅里挨个登记信息。
我看到了邓秀娟,那个怀身大肚却依然冒死放我走的女人。
我跑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吓了一跳,看到是我又瞬间放松了警惕。
她露出的小臂上有着斑驳青紫的伤痕。
“他们打你了?”我咬着牙问道。
邓秀娟摇摇头,又点点头,她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忽然就哭了。
“没事了,你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15.
邓秀娟在上车之前告诉我,警察把老李他们都抓了,但唯独没有找到我师傅。
她细声告诉我,李铁军才是主谋, 其他人不过是因为看见他有钱了, 才跟他一起干的。
邓秀娟还告诉我,她今年 33 岁, 已经生了 9 个孩子了。
这些孩子在出生后就被李铁军抱走,从此她再也没见过。
她是一位没有孩子的母亲。
我绕开那些媒体和警察,又坐上了回水电站的车。
山里的景致一如往常,走上去, 变压器的轰鸣声越来越大。
水电站的小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这次回来,我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但在我死之前,仇必须报。
不光是为了姐姐,还有小潞她们, 还有 30 多个被毁掉一生的妇女。
我尽量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大门敞开着,屋子里面却是空的。
李铁军没在这。
“娃子,你在找我哇?”
李铁军的声音在黑夜里听起来像个恶鬼。
我回过头,下意识举起手中的钢棍向他打去, 可他手里拿的是镰刀!
“知道吗?就是这把刀, 我在你姐姐那个死婆娘脸上一刀一刀的砍,血流的一地都是。”
我们扭打着, 镰刀和钢棍撞在一起, 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铁军的力气比我要大,他还有多余的力气看着我笑。
“你个畜牲!”我咬着牙, 声音撕裂地吼道。
“我家那个死婆娘, 还敢放你走, 她还想回家, 哈哈哈……”
镰刀的刀锋已经划到了我的脸上,我感觉到我的脸破了,血流下来, 和我的眼泪混在一起。
我好像没办法为姐姐报仇了。
黑夜中,李铁军再次举起镰刀向我砍来。
我往旁边一滚,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钢棍丢出去。
“啊!”
“扑通!”
一瞬间, 就没了声音。
16.
我活下来了, 李铁军死了。
最后丢出去的钢棍不知道打到了他的眼睛还是头, 他往后栽了一跤。
正好栽在水电站的河里。
至于他为什么一瞬间就没了声音,是因为变压器依然在发电。
而李铁军整个人, 在掉下去的瞬间就被吸在了进水口的铁网上。
水性好又有什么用?
在汹涌的水流中, 他根本无力挣扎。
我又一次来到了公安局,扑在玻璃上对着里面的女警说道。
“我要自首。”
经过了将近一年的审查,我对判决始终无异议。
故意杀人罪,但因情节较轻,处三年有期徒刑。
在穿上囚服踏进监狱的时候, 我忽然记起了大学开学时候, 姐姐在校门口跟我说的话。
除了那一句说我有出息了之外, 她还说了一句。
“弟,可别再拿剪刀对准女孩子了,她们和姐姐一样, 怕疼。”
姐姐,我现在理解你说的话了。
姐姐,我错了。
作者:纶纶雎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