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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节 丑天鹅

第 35 节 丑天鹅

因为听信闺蜜的忽悠,盲目整形结果失败了,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众叛亲离之际,一个摄制组找到了我,他们的小成本网剧,缺一个有话题度的女主角,比起其他整容脸,我这幅模样更能出圈……

1

整容失败以后,我打碎了家里所有的镜子,不敢出门,日日以泪洗面。

“姜沫,任何项目都有风险,你可是自己签过术前同意书的。”面对我声嘶力竭的质问,我的同事兼闺蜜,范纭,笑得嚣张又得意。

“何况,现在你的未婚夫陈强也和你解除婚约了,和我好了。你手上没完成的那几个拍摄,也都转给我了,你就算毁容没法上镜了,也没什么关系呀。”

范纭拿出化妆镜,眼神里满是怜悯。

“你快别哭了,你现在可是做一点表情都会崩呢。”她毫无征兆地将化妆镜举到我面前。

我被镜子里那张脸部肿胀,眼角嘴角都耷拉得不像样子的面容刺痛,鸵鸟一般缩在沙发上瑟瑟发抖。

范纭大笑着开门离开了,我的心底满是绝望。

我和范纭一样,都是在校大学生,我们都是盘正条顺的美女,所以一起找了模特的兼职。

这期间,我更是结识了未婚夫陈强,一个对我穷追不舍的富二代。

一切都十分如意,可是这一行美女如云,渐渐的,我有了严重的容貌焦虑。

范纭,我以为的好闺蜜,适时提出她知道一家整容医院,只要做轻微调整,我的美貌度就会加倍。

出于对范纭的信任,我没有多做考察,就盲目地躺上了手术台。

然后,就成了现在这幅鬼样子。

更要命的是,我确认手术失败之后,那个给我主刀的院长就人间蒸发了一般不见了。

我维权都找不到主体。

“对不起,我们这没有这家医院的备案,也找不到你说的这位院长医生。”

不知道是第几次从派出所出来。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迷茫地看着周围一张张兴高采烈的笑脸。

每个年轻人,都有自己明媚的人生。

可是我呢,整容失败的我,以后难道还会有任何出路吗?

“姜小姐你好,我们这里是网剧《百万宝贝》的导演组,想邀请您来试镜我们的女一号。”

接到这个邀约电话时,我几乎以为他们是来搞笑的。

“你们是不是看了我之前拍的模卡?我现在已经不长那样了。”我笑得十分苦涩。

“不是的,我们有您整过容后的最新照片……这样,您到我们现场来一下就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人锲而不舍。

反正我现在这副模样,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索性就去看看吧。

我穿戴上出门必备装备——帽子、墨镜、口罩,做贼一般一路低着头来到了指定地址。

2

“姜小姐,我就开门见山了。”导演模样的中年男看着我,满眼放光。

“我们这个剧,投资有限,但是又需要话题度和流量,所以我们决定反其道而行之。”

“在众多千篇一律的美女里找一个最能引起大家讨论的。”

“咳咳,”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接下来怎么说,片刻后才终于下定决心和我说明真实目的。

“所以我们打算选你为女主角。”导演小心翼翼地看向我。

太荒谬了,竟然是想靠被骂出圈?我第一时间就想拒绝这个匪夷所思的提议。

但是当导演报了价格之后,我一下子愣住了。

是啊,现在我这副样子,还挑拣什么?难得还有人愿意给我机会。

我咬了咬牙,抬起头看向导演霍春,“这个角色,我接!”

霍春当即两眼放光,一叠声地吩咐助理拿合同过来,要立刻和我签约。

这次我学乖了,逐字逐句地审查了合同内容,惹得一边的女助理都翻了白眼,这才郑重地签上了我的名字。

“范纭,你想看我一蹶不振,我偏不让你如愿。我要好好活!”我咬着牙暗自下定决心。

《百万宝贝》这个剧,即使在网剧里,也够粗制滥造的。

而且导演故意将我往恶俗里打扮,紧身裙小背心一穿,配合上刻意画的妆容,片花一放,果然引爆了网络。

“我靠,这女主,整容脸也就算了,这明显是整容过度失败了啊,现在选角这么不挑的吗?”

“我极度怀疑这片是用来洗钱的,而且简直不加掩饰。”

“虽然身材挺好,但是这女主脸是真没法看,整个一巫婆啊。”

“资方捧她图啥啊,不得不怀疑这部剧投资人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这女的手里了。”

……

网上一片骂声,但是剧却有了热度。

我在剧组没人的地方痛哭了一场,不管怎样,这样赤裸裸被人肆意点评,是一件很伤人的事情。

“没关系,有流量就有钱。”我咬牙安慰自己,“反正脸已经不可挽回了。”

我一边在剧组拍着戏,一边到处找私家侦探,想要找到那个该死的院长。

半个月之后,导演霍青通知我,晚上有一位演员杀青,要我拍完今天的戏记得到庆祝的酒店参加杀青宴。

真是个有人情味的剧组,拍摄这么短时间就杀青的演员,一定是个小角色,都有专门的杀青宴。

我一边感叹,一边匆匆来到通知的酒店。

一进包间,我就被一阵纸烟花轰了头。

“女主角来咯!”头晕眼花之中,我被人按坐下来。

待我眼前视力恢复,看到墙上的横幅和桌对面的人,我整个都抖了起来。

“范纭,你怎么会在这?”我怒气冲上头顶,恨不得飞到桌子对面抽她一巴掌。

“我来接你的班呀,你的戏份结束了呀,我的戏份要开始了。”范纭妆容精致,气定神闲,看得我一阵刺眼。

“导演,这,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都在颤抖。

3

“那个,是这样,小姜,我们这个剧呢,现在你的片花部分一放,前期热度已经上来了。”

“我们原来的计划呢,就是找你官宣,然后拍片花部分,先放出去,把讨论度带起来。”

“然后还是按照原定计划,让范纭上。”

霍青的话让我人都傻了。

“所以,从一开始,你们就想好了,利用我拉关注,然后把我一脚踢了?”

我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这段时间的纠结和欢喜,就好像一个笑话。

霍青此时也没有了之前的耐心,看我的眼神满是嫌弃。

“自己整成这幅德性,还妄想做女主角,你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

“要不是这个计划,你这幅鬼样子怎么可能进组,一边偷着乐去吧。”

“姜沫,劝你一句呢,现在你可不是原来人见人爱的大美女了。”

“你这模样,半夜出门是会吓死人的。”她嘴角挂上恶毒的微笑,“以现在你的收入,可是付不起赔偿的哟。”

“我,我签过合同的!你们不能随便把我赶走,你这是违约!”我抓住最后一颗救命稻草。

“No no no no,”霍青气定神闲地冲我摆了摆手。

“你回去看看合同上的剧名,”他双手环抱,成竹在胸的样子让我恐惧极了。

“和你签的那部剧叫《百万宝贝》,可是我们马上就不叫这个名字了。”

“我们问过法务团队,这种情况,可不属于违约哦。还有,你可是签过保密条款的,如果你随便在外面乱说,我们可会采取法律途径。”

霍青的话打消了我最后一丝抗争的想法。

我几乎是在一屋子人的哄笑声中落荒而逃。

“孩子,外面混不好,就回家来吧。”母亲的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躲在拉起窗帘密不透风的屋子里,痛苦地流着泪。

“妈,我……”

我的原生家庭很早就破碎了,父母在我小的时候就离异了,我的抚养权给了母亲,可是她很快就再婚生子,对我的关爱非常有限。

“孩子,你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肉,不管怎样,妈妈这都绝对欢迎你。”

是啊,我还有家人,还有母亲和弟弟。

我的心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我打开窗帘,让阳光照射进来,然后买了最早一班回家的车票。

“姐,这里这里。”当我拖着行李箱到达家乡的高铁站,老远就听到我那上高中的弟弟曹晓光兴奋的叫喊声。

“弟弟!妈妈!”我开心地跑过去,没留意他旁边,却站着一个不认识的中年人。

随着我越来越近,母亲的表情却从惊喜变成了愕然,紧接着又成了恼怒。

我委屈地想要投入母亲的怀抱,不料却被她一把推开。

“你,你,你的脸,怎么成了这幅鬼样子!”母亲气愤地大吼,她不管不顾的喊叫声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我紧紧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缩紧宽大的衣领中。

“妈,我们回去说。”我几乎是讨饶似的哀求道。

“这,这,王老板,您别介意。我女儿这年纪轻,水灵的,肯定是瞎用了什么护肤品什么的暂时脸变形了。”

“你看看,她这身条儿,在大城市做模特演员的,这,这都是出了名的身材好。”

母亲没有理会我的话,反而对着身边那个肥胖的中年男人一脸谄媚,急急解释着。

4

“妈……”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您,您这是什么意思,他是谁?”

没等母亲开口,弟弟曹晓光早已经不耐烦了。

“哎呀,这是王老板,是咱们县化肥厂的大老板,可有钱了。咱妈费了好大劲儿才说动他,和你处对象看看。”

我的心犹如掉入冰窖。

王老板不满地看着我的脸,然后恶心的目光犹如附骨之蛆,在我身上上下打转。

“身材倒是好的,可是这,这脸也太吓人了,这别说带出去,在家床上冷不丁看了也得吓不起来了呀。”

“哎呀,现在科技发达的,这点小毛病算什么呀,回头养养,脸说不定就好了。”

母亲将我推到跟前,犹如一个急切想成交的商贩,卖力地推销着自己的货物。

男人竟然伸出手在我臀上摸了一把,“看着倒像个好生养的。”

我彻底炸了,发了疯似的用手中的包使劲打着男人那只咸猪手。

这下男人彻底不乐意了,他不顾母亲在一旁一叠声地请求,将我们娘俩一把推倒在地上。

“听你妈说你外形不错,我才勉强答应试试,谁想到你这幅鬼样子,还在这给我拿乔。”

“呸,一窝骗子,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男人一口吐沫不客气地吐在我脸上。

“哎哟,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生了你这么个赔钱货!”母亲立刻将全部怨气撒向我。

她披头散发坐在地上,不住拧着我的大腿。

“你说说你,非挑这个时候在外面瞎搞,现在好了,这么好的女婿人选直接作没了,你不知道老娘为了说动王老板,费了多大力气哟。”

弟弟曹晓光也像看仇人一样看着我,“都怨你,王老板都答应了,要是能成,结婚后给我们家一套新房子,爸妈都想好了给我长大以后结婚用。”

所有的温情都在这一刻统统消失不见,我机械地听着至亲的埋怨,麻木地挨着弟弟愤愤的拳脚。

原来,我的人生,根本没有避风港可以躲。

晚上,坐在卧室昏暗的台灯下,我掏出日记本,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笔一笔写了下来。

眼眶一直在发酸,可是我的泪腺和视神经被那个无良院长魏德方给损伤了,竟然流不出泪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停下了笔。

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估计母亲弟弟和继父都已经睡下了吧。

我躺在床上,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原来的工作,恐怕是没法再做了,不如彻底退出这行,然后换个别的工作吧,不用和人接触那种。

母亲这恐怕我也不能多呆,今天和母亲回来,得知王老板的事,继父虽然没有直接骂我,可那眼神也同弟弟没有两样,只不过没有讲出来罢了。

维权是一定要坚持的,就是不知道我找的那个上岁数的私家侦探靠不靠谱,多久能有那个无良医生的消息。

躺在床上想了半天,我终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阵吵闹声惊醒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的场景却让我震惊到无以复加。

我的弟弟正手持手机支架,将手机屏幕死死怼在我脸上。

看到我醒了,他用兴奋的声音喊着,“老铁们,老铁们,我姐姐醒了哈哈哈。”

“感谢直播间家人们守了这么久,我马上喊我姐亲自和大家打招呼。”

“曹晓光,你这是做什么呢?”我又惊又怒,飞快拉过被子,遮住了穿着清凉睡衣的身体。

“来来来,新进直播间的家人们点点关注。”

“这里是最近上热搜的《百万宝贝》的女主角直播间。”

5

曹晓光被直播间不断上涨的人数刺激到了,两眼几乎都要发出红光。

“姐,姐,你赶紧,赶紧把手机支架拿着,搞了半天你就是最近那个热度很大的那个网剧放出来的片花里面的女主角呀。”

“这么高的流量不能浪费啊,快快快,我还指着你直播发财呢。”

看着手机屏幕上观众调笑和嘲讽的那些弹幕,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次,将我置身于这场荒唐闹剧下,把我伤口血淋淋撕开的,是我的亲弟弟。

我沉默着抓过衣服,跳下床。

拖着东西走出母亲家门时,身后还在不断传来曹晓光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沫沫?”学姐林岚接起了电话,声音又惊又喜。

“学姐,我没有地方去了。”我捧着手机,酸胀的眼睛一阵刺痛。

“你在哪?我来接你!”听到她这句话,我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林岚开了四个小时车从另一座城市赶了过来,终于找到我。

“剧团现在效益不好,估计很快就撑不下去了。”林岚边开车边和我介绍她现在的境况。

“对不起,学姐,我……”听到她提起剧团,我心里一阵酸痛。

大一入学的时候,我因为兴趣,加入了学校话剧社,由此认识了社长学姐林岚和一群热爱表演的同学。

但是后来大二的时候我太想赚钱了,就出去做了兼职模特和演员。尽管学姐他们百般挽留,但我还是退团了。

想到当初林岚学姐哭着搂着我求我别退团的样子,我不由得一阵难过。

“学姐,你毕业之后还在做剧团呀?”我抽着鼻子问道。

“对啊,是当初话剧社我们几个一起搞的,大家都喜欢这行,毕业之后一合计,索性就凑了点钱把摊子支起来了。”

“学姐,我还欠你一句对不起,我当初不该那么不管不顾地退团。”看看我现在这幅模样,我真心实意地后悔了。

“害,没事,都过去了。”林岚学姐温暖地笑着。

“倒是你,我之前都不知道你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那天他们给我看那个片花,说是你,我都不敢信。”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林岚学姐温言问道。

我咬着嘴唇,垂下头,“还不知道呢,你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我自己一念之差,居然被人忽悠去整容,还被整坏了。”

“我爸妈都不管我了,我现在只想快点找到那个医生,让他出来给我个说法,然后,接下来,估计找个不露脸的工作吧。”

林岚学姐把着方向盘,一边开车一边安慰着我。

“没关系,你就先住我那,然后没事的时候就在剧团呆着,随便做点什么分散一下注意力。”

“害,别的不说,咱们这行,幕后工作还是挺多的,大不了以后不上镜呗。”

林岚学姐的话给了我极大的鼓励,她那双清澈又明亮的眼睛流漏出温暖关切的笑意,我的心头猛地一跳,而后是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心。

回到林岚学姐的住处,我们一起收拾了房间,我也终于安顿了下来。

“真得很感谢她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打开日记本写道,“如果可以重来,我当初一定不会那么不懂事,毫无责任感地跑开。”

晚上,我睡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舒服踏实的觉。

第二天一早,我和林岚学姐一起,开车来到了她工作的剧团。

再次见到剧团的小伙伴,我的心中百感交集。

离开的时候,我一心以为自己找到了事业的方向,走得那么决绝。

而今却以这样一幅形象灰溜溜地回来,感谢大家的重新接纳。

“哼,当初走得那么义无反顾,觉得我们话剧团拖累了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在外面闯出名堂来啊?”

“要不是林岚姐护着你,我们现在可懒得和你这种抛弃团体的人讲话。”

剧团里几个知道我底细的团员说话很不客气,我的脸立刻红了,头也不由自主低了下去。

“别说了!”林岚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强迫我把头抬起来。

“姜沫是我的学妹、朋友,她在外面遇到了难事,回来找我们,不管怎样,我们得有做朋友、校友的样子!”

“刚才这种话,”她冷冷地看着那个团员,“我以后不允许听到。”

她的胳膊紧紧搂着我,给了我一股强大的力量。

有林岚学姐背书,很快剧团里的其他成员算是勉强接纳了我。

在这里,我终于能暂时逃离毁容的困扰、放松自在地将一颗心扑在剧务工作上。

可惜,剧团收入挺惨淡的,基本上是在为爱发电。

大家在一起排练时的快乐,并不能抵消一直亏本的痛苦。

好多个夜晚醒来,我都看到林岚学姐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支点燃的香烟,愁容满面。

6

“学姐,情况很不好吗?”我穿着睡衣下床,站到她身边。

“沫沫,我不甘心。”学姐苦笑着,“大家都是一群真正热爱表演和创作的人,却没有热度,没有流量,支撑不下去。”

“我们,需要一个机会!”

她紧皱着眉头望着窗外出神,口中喃喃道:“只需要一次机会,哪怕只有一次机会也好呀!”

我的心里涌起一丝内疚,“对不起,学姐,我现在已经和之前的那些人闹翻了,没办法帮上你们。”

我的话将林岚学姐从沉思中打断,“说什么呢!这有什么好抱歉的。”

“本来也不是你的错!我一定会想出办法的!早点儿睡吧。”

学姐回自己房间睡了,我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眼前时不时浮现起我刚去剧团那天,她搂在我肩头的那一个温暖的臂膀。

我披着衣服坐起来,拧亮台灯。

“真想为林岚学姐做点儿什么,”我咬了咬手中的笔,继续写道:“我想,她应该是出事以来,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真希望她能永远搂着我,给我力量,让我不会惧怕任何事。”

不自觉地将内心的想法写了出来,待我回过神来读了一遍这段文字,禁不住心慌起来。

我本能地想要拿笔涂掉这一段,但右手仿佛不听使唤。

我终于认输,乖乖地放下笔。

接下来几天,剧团气氛持续低压,林岚学姐也越来越沉默。

我将这些年的所有积蓄都取了出来,交给林岚学姐,迫切地希望自己也能出一份力。

“谢谢你,姜沫。”林岚学姐感动地一把抱住了我。

在她温暖的怀抱里,我感到异常安心。

“我也想帮帮你。”我轻嗅着她短发上好闻的香气,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林岚学姐看着我,眼神似乎有些复杂,也许我爱慕的目光太过直白。她不自觉地躲闪了一下,我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我咬着嘴唇,有些不知所措。

事实上,我从大一一入学,就被林岚学姐深深吸引了,她身上那种潇洒不羁的气质,让我情不自禁地着迷。

后来我意识到不对,果断借着想在模特演员行业发展的机会决绝退出话剧社,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接下来,大家全力投入到新剧的排练当中,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林岚学姐似乎比以前更忙了,甚至很多时候,她晚上都不回住处了。

“沫沫,剧团有赞助人了,我们不用担心了!”这天刚一进门,一个团员就开心地跑过来告诉我。

“啊真的?”我又惊又喜,“是谁拉来的?林岚学姐知道吗?”

我一叠声地问道。

那个团员扑哧一声笑了,“当然知道啊,这个赞助人就是林岚姐的男朋友呀!”

我直接愣在了当场,满眼不可置信,“你说什么?你,你再说一遍。”

对面的人十分奇怪我的反应,于是清了清嗓子大声重复了一遍。

“我说,新赞助人是林岚姐的男朋友!他们据说是这两天刚确认关系在一起!”

我直接向后踉跄了两步,然后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沫沫,你怎么了?”耳边传来林岚学姐关切的询问。

我眼眶一阵酸热,“没,没怎么,一下子没站稳。”

“沫沫,现在剧团有赞助人了,之前你给我的钱,我会尽快还你的。”她郑重其事地说道。

看着她一板一眼的表情,我的心彻底凉了。

“嗯,好呀,正好我之后估计要和医院打官司,肯定也需要用钱。”

“我有点儿不舒服,我今天先回去了。”

我低着头,努力不让她看到我发红的眼眶和狼狈的脸。

回到我和林岚学姐的住处,我直冲酒柜。

灌下半瓶洋酒之后,我在日记本上歪歪扭扭地将那些隐秘的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恋直白又露骨地表述了出来。

正当我浑浑噩噩之际,手机竟然响了起来。

我接起来一听,来电的竟然是我之前委托的那个上了年纪的私家侦探。

“喂,姜小姐,您要找的那个非法行医的医院院长魏德方,我已经打探到了。”

“他之前是因为您的医疗事故,害怕之下跑回了老家来着。不过这个人运气比较差,就在上周,他出车祸当场死了。”

我趴在桌子上,眼前一片天旋地转,“也就是说,我告不了他了。”

我一抽一抽地哭泣起来。

电话那头停顿了半晌。

“姜小姐,您,您是在哭吗?”私家侦探不确定的声音传来。

委屈、绝望一瞬间席卷了我,我索性放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姜小姐,姜小姐……”没有等私家侦探说完,我就挂掉了电话。

我跌跌撞撞走进了浴室,看着镜子里那张整容失败的脸。

出事之后,我一直不敢仔细照镜子,生怕晚上做噩梦,可是现在,这个噩梦,怕是要伴随我一生了。

我爬进浴缸里,拧开了水。我将那本日记放在浴室旁的置物架上,确保它能被人看到,然后就安心地等待着,直到被温暖的水流彻底吞噬了……

“啪!啪!啪!”我在如雷的掌声中睁开双眼,泪流满面。

“好,演得太好了!”台下传来观众们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我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穿着湿漉漉的衣服从浴缸里起身,和所有的台前幕后人员一起,到舞台上向大家谢幕。

这已经是话剧《丑天鹅》在本月公演的第四场了。

“林岚女士,您执导并主演的这部话剧《丑天鹅》最近被媒体评为今年必看话剧剧目,对此,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刚回到后台休息室,我就被一群等候的记者包围了。

“感谢所有伙伴的付出吧,大家是一个整体,《丑天鹅》的成功和团队的每一个人都紧密相关。”我笑着回答。

“林岚女士,听说这部剧您是取材自身边真实发生的故事,原型就是前段时间网上热议的那个整容失败的女演员,请问属实吗?”

眼前年轻记者的话深深刺痛了我,让我想到了在浴室里看到姜沫尸体的那一幕。

“是的,”我紧紧握住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爱慕者,她已这样的方式离开,我们大家都非常难过。”

我哽咽起来。

“所以我们参照了姜沫的日记,把她的经历搬上了舞台,希望她的故事能永远在世间流传下去,我们都,都不要忘记她。”

我激动地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所有的工作结束之后,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开车回到了家。

姜沫的日记本,静静地摆在桌子上,仿佛她的主人从未离去。

我心头有些发堵,眼眶也有些发酸。

我哭着一页一页地把它们撕碎了,有些东西,该放下了。

《丑天鹅》取得了空前的成功,我的剧团也终于在这座城市站稳了脚跟,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了。

可惜,这是一份有些沉重的成功,而最大的功臣——姜沫,却遗憾地不能亲眼见证。

7

这一天,我一大早来到墓园,给姜沫扫墓。

却看到一束纯白的花束静静摆放在姜沫的墓碑前,不知道是谁在我前面先来。

我刚把祭祀的东西摆好,突然被一个陌生的声音叫住。

回头一看,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他打扮利落,双眼更是精光四射。

“嘿嘿,林岚,林大团长。”老人熟稔地喊起我的名字。

“你是谁?”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我是之前姜沫委托的私家侦探。”老人笑得笃定,“我也不想和你绕弯子了,姜沫其实,不是自杀吧?”

“你胡说什么?”我被他的话震惊到了,“警察早已上门查探过了,也出具了事故报告。她的日记更是写得明明白白!”

“你是说这本日记?”老人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拿胶布粘贴的日记本。

“你,你竟然?”我看到这本被我撕碎的日记此刻以这样一幅形象出现,不免有些慌乱。

“嘿嘿,不错,在你家门口垃圾桶翻了半天,费了一晚上功夫,总算弄好了!”老人得意得拍了拍本子。

“就是这本日记,让我察觉出了问题。”

我眯起了眼睛,“什么问题?”

老人翻开一页,拿到了我的眼前。

正是最后姜沫写的那一篇绝笔,上面详细讲述了她对我的感情,还有得知魏德方已死,维权无门的心酸和无奈。

“这一篇,墨水氤得厉害, 显然作者写的时候, 哭得厉害。”老者笃定地说道。

“那又怎样,她那时候伤心难过, 又喝了酒,哭也是情理之……”突然,电光火石间,我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不错!”我脸上一瞬间的慌乱没有逃过老者犀利的眼睛。

“姜沫在手术中损伤了泪腺, 她根本是哭不出啦的!”老者斩钉截铁地说道。

“在她自杀那晚,我给她打过电话,当时我就觉得不对。”

老者死死盯着我,一步步不断逼近,“当时她在电话里哭得厉害,我还反复同她确定, 她是不是真的在哭。”

我的冷汗涔涔而下, 忍不住一步步向后退去。

“所以!那天接电话,写绝笔日记的,根本就不是姜沫本人,而是, 害死她伪造这一切的凶手!”

老者一声大喝, 本就心神不宁战战兢兢的我直接踉跄倒地。

“你有什么证据!”我仍然忍不住挣扎。

“呵呵,简单, 字迹可以模仿, 但是,这眼泪中的 DNA 可做不了假!”老人指了指手中的日记本。

我再无任何侥幸心理, 颓然坐在地上。

“我有什么办法, 我只是太想救剧团了, 我需要这个机会, 或者说,这个噱头。”

我凄惨地笑了,“根本没有什么投资人, 那是我在她日记里杜撰的。”

“事实上,我们没有好的剧本,无法排出上座的好剧。”

“姜沫她, 她明明知道, 却不允许我把她的经历拿来改编。”

“只有一次, 我们只需要这一次机会啊!”我无力地跪倒在地上,泣不成声。

“所以, 你就杀了她?”老者沉痛地话语一下一下刮着我的心脏。

“明明那么多人都在消费她, 可是,她却不同意帮我。她还和之前一样,一点没有替我想过。”我的心底燃起恨意。

“为什么要杜撰她对你求之不得。”老者步步紧逼。

“因为话剧需要戏剧感,需要激烈的矛盾冲突,需要看点。”我笑了, 笑得疯狂。

“还有因为, 求而不得的人是我, 我想在戏里得到圆满。”我趴在地上,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喃喃地说。

就这样,我被随后赶来的警察带走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姜沫的墓, 这应该会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了吧,我抬头看了看青天白日,泪水流了下来。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