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节 农夫与蛇
第 36 节 农夫与蛇
十八岁的儿子杀了人。
审判当天,死者家属坐在地上崩溃大哭,怒骂法官为什么不判凶手死刑。
我跪在地上求他们原谅,可嘴角却扬起一丝讽笑:
当年你们儿子杀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子。
怎么如今轮到你们成为受害者,就接受不了了呢?
1
警察找上我的时候,我还在镇里的小学给学生上课。
我一头雾水将他们引到办公室,却得到了一个噩耗。
我的儿子何宏宇杀人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大脑有那么片刻是空白的。
我反应过来后,情绪激动:
“我儿子老老实实在市一中念书,怎么可能会杀人?!一中可是寄宿制学校,除了周末,都是封闭式管理!”
领头的警察示意我冷静下来。
“何建军同志,同样作为父亲,我很能理解你此刻的心情,但是——杀人这件事,是你儿子自己自首的。”
我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一样,顿时失去了声音。
“自首?”
这个警察点点头,简单给我说了情况。
昨天上午,我儿子何宏宇和几个同学趁着午休的时候,偷跑出学校,到网吧里打游戏。
结果和网吧里的一个小混混发生了冲突。
何宏宇一怒之下便拎起桌上的烟灰缸使劲砸小混混的头,结果出手太重,直接把人给打死了。
“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受害人被砸的面目全非,早已失去生命体征,送到医院便立即被宣判为死亡。”
警察的话让我如遭雷击,甚至腿软到站都站不起来。
“死者名叫张永强,今年二十八岁,你儿子,之前和他有过矛盾吗?”
我张了张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至极:
“我不知道……我儿子才十八岁,他上哪里认识比他大这么多的小混混?我不信,他可是班里的第一名,怎么可能会逃课去网吧,还,还杀了人呢?”
说到“杀人”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的嘴唇都在颤抖。
2
哪里还有什么心情上课呢?
警察说我儿子还是学生,审讯做笔录的过程中,我这个父亲最好在现场。
更何况警察说他状态不太对劲,除了说人是他杀的之外,别的问什么都不开口。
我立刻和学校请了假,跟着警察去了市里的公安局。
我儿子暂时被关押在这里。
隔着栏杆见到何宏宇的第一眼,我就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爸!”
穿着黄马甲,被人打的鼻青脸肿的儿子本来一直强装镇定,见到我瞬间情绪崩溃。
他挨了我重重的一巴掌,眼泪鼻涕刷拉拉的流了下来。
我鼻子发酸,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你,你真的杀人了?”
他一边呜呜哭泣,一边点点头。
“混账,混账啊!你是不是要把我们都给毁了啊!”
我情绪激动,伸手过去又重重打了他两下,被身后的警察拉了回来。
“何建军,你冷静点,事情已经发生了,好好和他沟通!”
“好好沟通?怎么好好沟通?”我眼眶都红了,“警察同志,我自己脑子都是一片乱麻!”
“何宏宇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在学校听老师的话,别惹事,别闹事,好好学习考个大学??”
我也快崩溃了。
孩子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去世,我担心有后妈对孩子不好,又是当爹又是当娘地把儿子养到这么大。
他一直都很乖,从来不惹事,学习成绩也名列前茅。
我一直对他都很放心。
他怎么会突然翘课跑到网吧去,还惹下这样的惊天大祸。
“何宏宇,你知不知道,你杀人了,杀人啊!!你怎么敢的!”
儿子哭泣的声音更大了。
我看着他这样凄惨的模样,也捂住脸靠在一边。
审讯室里没人说话,只能听见我们父子的哽咽和哭泣声。
3
哭泣过后,儿子开始断断续续交待起了事情的经过。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网吧?根据我们走访你的舍友、同学以及老师,他们都说你平时很乖,从来不会去这种地方。”
何宏宇擦了擦眼泪,隐晦地看向了我。
“你看我做什么,你是不是平时也躲着我去网吧打游戏?!”
他立刻摇头:
“我没有……就是,就是一直听他们提起网吧,我,我有点好奇……”
何宏宇紧张地抠弄着手指。
警察点点头,少年人对外部事物有好奇心是正常的。
他们对我儿子突发奇想翘课出去网吧这件事没有什么疑问。
“你和张永强,之前认识吗?”
何宏宇抠手指的停了,他有些茫然地看向审讯的警官。
“张永强就是被害人。”
何宏宇立刻摇摇头:
“我,我不认识他,在网吧,是第一次见面。”
警察眯起了眼:
“第一次见面,你就对他下这样的狠手?”
儿子的脸色瞬间惨白,说不出话来。
我急的在一旁直骂:
“你说啊!他是不是欺负你了,你才还手的?!别支支吾吾,快说他有没有欺负你?!”
警察看了我一眼,“何建军,请你保持冷静,还有,不要试图引导孩子撒谎,否则口供造假,问题很严重。”
我只好闭上了嘴,用眼神催促何宏宇快回答。
4
儿子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才低声说道:
“我和他不认识,昨天事情发生是因为他先打我的同学。”
何宏宇听同学说网吧好玩,一时好奇心起跟着他们逃课。
里面唯一一个带了身份证的孩子叫于佳鑫,大家便用他的身份证开了一台机子。
四五个男孩围在一起轮流玩,占了旁边座位的位置,这是矛盾冲突的起点。
“那个男的……一来就把我推倒了,我同学就和他理论,但他骂骂咧咧,直接给了我同学一耳光。”
正是这一耳光,让我儿子怒上心头,冲上去和这个寸头男人理论起来。
却不想对方是个泼皮无赖,面对几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生瓜蛋子,一点都不带怕的。
他叼着烟:
“打你又怎么了?一看你们就是逃课出来玩的,一中的吧?等老子找到你们班去,看你们老师会不会记你们大过!”
此时,我儿子尚且保持着冷静,希望对方能道歉。
他的同学有两个胆子比较小,害怕真的被对方闹到学校去挨处分,就一直劝他说忍忍算了。
于佳鑫恰好此时上厕所回来。
发现同学被人找麻烦,冲动之下,他跑过来从后面踢了张永强一脚。
这一脚是冲突升级的导火索。
张永强不是吃素的,转身就揪起个子不高的于佳鑫往他脸上招呼。
我儿子脑袋断了弦,想都没想就扑上去阻拦。
但混乱中他被甩开好几次,张永强不仅回头踹他胸腹,甚至朝他脸上吐口水。
我儿子从未遭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想都没想,趁他转身继续打瘫软在地的于佳鑫时,抓起桌子上的烟灰缸砸上了张永强的后脑勺。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张永强倒地不起,都不动弹了,他才停下手。
他的几个同学都吓傻了,没有一个反应过来去制止他。
还是我儿子自己回神,扔掉了烟灰缸,慌忙找电话报警自首。
这,就是事实的全部经过了。
何宏宇交代完,做笔录的警察合上了钢笔。
他所说的,和网吧监控里拍到的没有分毫差别。
5
何宏宇红肿着眼:
“警察叔叔,我当时就是怒上心头,看见他欺负我的同学,我就想把他打倒,我,我没想杀了他……”
他哽咽起来,泪眼朦胧看着我:
“爸!你救救我,爸,我不想坐牢!”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警察催促我离开:
“下次提审犯罪嫌疑人的时候,我会再通知你过来的。”
“爸!爸——”
何宏宇扑在栏杆上,涕泗横流:
“你救救我!我错了!”
我咬紧牙关:
“你,你好好在里面呆着反省,我想办法!”
出了审讯室,我拉住那个审问我儿子的警察:
“同志,我儿子这件事,真的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警察叹了口气:
“何建军,你需要认清一个现实,这不是普通的打架斗殴,有一方已经死亡。”
“我能给你的建议就是,找个好的律师,积极联系受害者家属,道歉赔偿,争取他们的谅解书。人死了是刑事案件,一定会提起公诉移交法院审判的。”
他这两句话如同重锤一样敲在我的脑袋上。
“我儿子……他,他才十八岁……”
我有气无力的喃喃道。
“那没有办法,人死不能复生,这个责任,一定是要判的。”
一想到我的儿子眼瞅着到了高考的关键时间点,先背上了一桩杀人案,甚至要坐牢,我就两眼发黑。
恰好此时,警方也联系到了张永强的家人来认尸。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和老太太互相搀扶着来到公安局。
“强子,强子啊——”
老太太已经哭的喘不上气了,老头一边搀着她,一边抹着眼泪。
两个老人衣着都十分朴素,面容饱经风霜,一眼看上去就是那种干了一辈子苦力的朴实老人。
看着他们在张永强面目全非的尸体面前撕心裂肺地哀嚎。
我嘴皮动了动,想寻求谅解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啊!
身旁的警察感叹:
“……这老两口,只有这个独生子,前些年犯了事,刚放出来几个月,眼瞅着一家人团聚能重新生活了,结果却发生这样的事情,世事无常。”
我的心情愈发沉重。
6
张永强的父亲叫张卫国,母亲叫李秀。
两个人都没受过什么教育,指望着养老送终的儿子骤然死亡,天都塌下来了。
我跪在这老两口面前磕头请求原谅。
但结果显而易见。
我的儿子还活得好好地,他们的儿子可是丢了一条命。
张卫国和李秀夫妻俩根本不听我的任何辩解道歉,一直嚷嚷着要我儿子赔命。
不得已,我找了个律师。
律师是我当年念大学的同窗刘嘉,在刑事诉讼这块非常权威。
得知我儿子杀人的前因后果,他沉吟片刻:
“你们家这事,算麻烦,又不算特别麻烦。”
我仿佛抓到了一线曙光:“怎么说?”
“小宇今年十八岁对吧?”
我连连点头:
“还不到呢,他上学上的早,年底才满十八周岁!”
他一边翻阅卷宗,一边说道:
“首先,你儿子是个学生,年纪嘛……啧,先不管年纪,考虑他这是初犯又是先挨揍的一方,法院很有可能会酌情轻判的……”
我迫不及待地打断他的话:“杀人了也行吗?”
刘嘉笑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小军,作为老同学,我建议你从现在开始,抛弃掉“杀人”这两个字,你儿子只不过是在冲突过程中为了保护同学才拿起了武器,这种叫做自卫,和故意杀人是有很大区别的。”
看着他嘴角的那丝微笑,我恍然大悟,立刻激动起来:
“对对对,他是在自卫,是在救助同学!最多是防卫过当!”
7
刘嘉果然是刑辩专家。
他轻车熟路带着我去找了当天被张永强痛殴的于佳鑫。
于佳鑫被张永强打得不轻,牙掉了两颗,还被打成了中度脑震荡。
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医院躺着呢。
他脑瓜子里满是对我儿子的感激,和对那几个袖手旁观的同学的埋怨。
一听我的来意,养病的于佳鑫立刻拍胸脯:
“叔叔,我一定会给何宏宇作证!当天要不是他来救我,恐怕死的就是我于佳鑫了,这份恩情,我一定会回报的!”
之后刘嘉又和我去了一趟一中。
他告诉我:
“你必须得卖惨,小宇平时为人很不错,他学习成绩好,有正义感,爱护同学,老师们也很喜欢他。这是他的优势,你现在哭的越惨,他们越会为小宇抱不平。”
“一个无所事事的二流子,一个被欺负后才暴起伤人的优等生,两者之间,在法官那里,信用度也是不同的。”
于是我按照他所说的,在何宏宇的班级里哭,在班主任、任课老师面前也哭,在校长办公室里还哭。
仿佛把我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才换来一份签了全班同学外加班主任和任课老师签名的请求书。
刘嘉拿着这份请求书轻笑:
“这玩意儿虽然不合法,但足可以证明你儿子有多乖,能被逼到反杀,对方得多可恶啊。”
看着刘嘉脸上的笑,我有那么一瞬间想到了张永强的父母。
但这一点良心上的不安很快就被我强硬地按下去了。
我这也是为了救我儿子。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8
案情其实并不复杂。
有网吧的监控录像,以及目击者的证言,我儿子审讯中做出的笔录几乎大差不差。
很快警方就移交检察院,对我儿子提起了公诉。
公诉人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主要核心点就是他杀了人,应予以死刑或者死缓。
我儿子瑟缩地站在被告席上,被公诉人吓得眼泪直流。
我眼皮直跳,好几次忍不住站起来,被刘嘉按了下去。
他低声和我说:
“这是正常的,毕竟死了人,检方肯定要往严重了说,才给我们辩论的余地嘛。”
轮到被告辩护的的时候,刘嘉好整以暇地站起来:
“检方的量刑过重,我反对,何宏宇分明是防卫过当!”
他拿出了案发当日的监控:
“案发当天,我们可以从监控当中清楚的看到,冲突是被害人先挑起的,他打了被告同学一耳光,在被告找他理论的时候威胁恐吓!”
“被告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社会经验的学生,在被害人的威胁恐吓下,情绪失控,大脑难以思考是正常现象,更不用说,被告的同学还被暴力侵害,在这种情况下,被告为了解救同学,三番五次尝试阻止被害人行凶,他很勇敢。”
刘嘉顿了一下,朝法官说道:
“法官大人,您可以看到,在一开始,被告市手无寸铁上去制止被害人暴行的。直到被害人做出往他脸上吐口水这种极度侮辱人格的行为,才让被告失去了理智,胡乱抓起了凶器。”
“这并非预谋,也并非主观恶意要伤害被害人,被告只是在面对被害人持续不断对自己同学施加暴力的时候,采取的一种较为过激的应对手段,他只是年纪还小,没有想太多后果。”
检方斥责刘嘉:“你这是在混淆事实!”
刘嘉却不予理会,反而继续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更何况法官大人,经过我对被害人的社会关系调查,发现本案的被害人,在三个月前刚刚出狱,而他,曾经是个杀人犯。”
9
张永强的父母脸上顿时血色尽失。
检方拍桌子:“这和本案有什么关系?!”
刘嘉笑笑:
“当然有关系!”
“一个没判死刑的杀人犯,想必当初法官宣判的时候是希望能给他一个机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而我们的被害人张永强出狱后干了什么呢?”
“他没有去找工作,整天在街上晃荡,靠勒索学生、偷窃为生,出狱三个月,他进派出所的次数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试问,如果他真的洗心革面了,踏踏实实工作,会在网吧故意挑起争端吗?”
“监控里也可以清楚的看到,他在网吧前台还和另一个成年男人产生摩擦,他怎么不找那个男人的麻烦,偏偏和一群小孩子计较?这足以说明,他就是欺软怕硬,欺善怕恶!”
“这样的人,给了他改过自新的机会,依旧不会珍惜!”
检方哑口无言。
到了举证环节,头上缠着纱布的于佳鑫出来为我儿子作证。
“何宏宇同学是我们班的学委,他成绩很好,为人友善,喜欢帮助同学,大家都很喜欢他。”
“当天我被这个混混暴打,只有何宏宇站出来帮我,如果不是他,我恐怕会被打成重伤。”
于佳鑫说着说着还心有余悸的哭了,他的入院记录证实了他伤势不轻。
如果不是张永强死亡,否则凭这份伤情鉴定,于佳鑫的父母完全可以告张永强故意伤害。
这再度证实了张永强也并非善茬。
刘嘉还当庭播放了当天我们去学校找老师同学的录像。
每个人都夸赞何宏宇,为他出事感到惋惜。
他最后给法官提交了那份联名请求书:
“法官大人,何宏宇是个成绩优异,友爱同学的孩子,他年底才满十八岁,他的人生才刚开始,所有同学和老师都希望他能回归校园,请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法官比对了检方和我们提交的证据后,选择了暂时休庭。
一个小时后,法院作出了最终判决:
何宏宇并非主观恶意杀人,属于防卫过当致人死亡,考虑到他年纪不大,又是初犯,量刑只有三年,缓期两年执行。
我猛地抓住刘嘉的手,含泪与他对视。
我们赢了!
宣判结束,张永强的父母彻底崩溃,他们越过障碍冲上来要打我:
“你们丧尽天良啊!我儿子一条命,在你们嘴里竟然是故意找死,你们的良心呢?!”
“你儿子是凶手,是杀人犯啊!”
法警上来阻拦。
我扑通一声跪在这两位老人面前:
“对不起,是我没教育好我儿子,我愿意赔偿你们的一切损失,可我儿子也是失手啊,他确实没想着去杀害你的儿子,求求你们也理解我这个当爹的吧!”
法警将他们拦了下来。
李秀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法官一定是被你们收买了!杀人怎么能不判死刑?!凭什么不判死刑,难道我的儿子白死了吗?!”
张卫国则愤恨地注视着我和刘嘉,似乎要将我们剥皮拆骨。
我跪在地上,手攥紧成拳。
嘴角却露出了一丝讽笑:
是啊,杀人怎么能不判死刑?
可是抱歉啊,法官念在我儿子还小,又是初犯,酌情判决呢!
10
刘嘉一把将我拉起来拖出了法庭。
坐在车上,他怒斥我:
“你疯了!这关头上去刺激这对夫妻做什么?!”
我面无表情的拍着裤腿上的灰尘,拍着拍着就笑了起来:
“刘嘉,你听见了吗?”
“他们竟然在问,杀人怎么能不判死刑,凭什么不判死刑?哈哈哈哈,风水轮流转啊,他们这对夫妻,终于也体会到了我当年是什么心情!”
刘嘉立即竖起食指比了个“嘘”。
“你别高兴太早,他们闹成这样,大概率会再次提起上诉的。”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
“好,我知道了。”
我还在想,张卫国和李秀这对夫妻会什么时候再提起上诉。
没想到,他们选择找了一家当地的媒体进行曝光。
这件事引发了轩然大波。
张卫国和李秀这两口子饱经风霜的朴实憨厚形象成功的赢得了舆论的同情。
他们“无意”曝光了刘嘉任职的律所以及庭审的部分录像。
拿着法院判决书在镜头面前痛哭流涕。
在媒体断章取义的裁剪下,我儿子何宏宇这件案子在网络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许多被带节奏的网友纷纷涌到刘嘉任职的律所下面大骂刘嘉,说他颠倒黑白。
甚至有媒体蹲守在我工作的乡镇小学来采访我。
一段时间下来,我不堪其扰,主动和学校提出停职。
刘嘉也被他就职的律所“休假”了。
晚上他来找我喝酒:
“你下一步有什么计划吗?现在火都被抬的那么高了。”
我捏着花生米:
“不急,再让张卫国两口子嚣张一段时间。”
花生米红色的外皮碎屑飘落在地上,我的思绪也飘回了十二年前。
11
十二年前,我还是个意气风发努力打拼谋求更好生活的年轻人。
然而亲戚打过来的一通电话,打破了我平静的生活和对未来的所有规划。
“小军,你爸没了,赶紧回来处理后事。”
我当时在出差,接到这个电话后立马请假连夜赶回家,却只拿到了我爸的骨灰和一份尸检报告。
上面写明了死因:
“死者被他人持刀割断喉颈部静脉血管,系失血性休克死亡。”
我感觉天塌了。
我爸,一个笑呵呵的小老头,一辈子与人为善,宽厚老实。
被乡里乡亲都叫做老好人的他,竟然死在了自己的善心上!
他在半年前遇到了一个辍学打工交不起房租被赶出来的年轻人,一时心软便把自家房子便宜租给了他,还帮他找了工作。
结果这年轻人有了收入后,不想着还债,反而拿去吃喝玩乐。
我爸多劝了几句,他却以为我爸这是要和他要房租了,便抽出水果刀割断了我爸的喉咙。
他杀人后甚至还将我爸身上的钱全搜刮走溜之大吉。
还是另一个租客发现了我爸的尸体,报警才抓住了这个丧心病狂的凶手。
抓到他的时候,他还正翘着脚打麻将。
他的名字,叫做张永强。
案发时,他才十七岁。
也正因为如此,当时的法院并没有判决他死刑,而是判了十五年的有期徒刑。
我当初也曾披麻戴孝地跪在法院面前,痛苦质问断案的法官为什么杀人不能偿命?
那时,所有人都告诉我:
未满十八岁,酌情判决。
我永远记得张卫国和李秀两口子,听到儿子不用死刑后,脸上那逃过一劫的庆幸。
判决结束后,他们冲上去安慰着戴着镣铐的儿子,告诉他好好改造,努力减刑。
他们一路追着儿子仔细叮嘱,让他在监狱里有什么事就联系家里,千万不要再犯事。
他们脚步匆忙地路过披麻戴孝的我的身边,没有投给我多余的一个眼神,仿佛我只是路边毫不起眼的石子。
对于他们儿子犯下的罪孽。
他们自始至终没有和我说过一句抱歉。
12
刘嘉打断了我的回忆。
“张永强终于得到了他应有的下场,真解气啊。”
当年我提起二诉,刘嘉也是我的辩护律师。
但我们败诉了,这件事也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
年轻气盛的他也理解不了,张永强主观恶意明显,割喉杀人的手段凶残,这样为什么都不能判死刑?
他当年甚至因为这个案子对法律的公平公正产生过质疑。
“是啊,终于死了,我爸也能瞑目了。”
他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
“小军,你能不能告诉我,张永强,真的是小宇失手打死的吗?”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笑笑:
“刘嘉,活了这么多年,农夫与蛇的故事你看的还不够多吗,难道你还相信天道好轮回?”
一口饮尽杯中的啤酒,我说道:
“我不信天道好轮回,我只信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13
当网络上对张卫国和李秀的同情舆论达到顶峰的时候。
我用一个小号,发布了十二年前张永强杀害我父亲的整个案件经过。
帖子一发布,便引发了轰动。
张永强当年杀死我父亲的手段更加残忍。
他明明是故意杀人,却因为未满十八岁,只判刑十五年,甚至因为表现突出,他甚至获得了好几次减刑的机会。
连十五年的牢都没坐满,他就又重新回归了社会。
法律对他这样的宽容,而他又给社会回报了什么呢?
大概就是回报了盗窃率和犯罪率吧。
在张永强被我儿子何宏宇打死之前,他出狱三个月。
偷鸡摸狗,打架斗殴,聚众赌博……反正没有干过一件正事。
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吗?
我用小号在帖子下面留言:
【张永强曾经故意杀人,却因为未满十八岁而只坐了十年牢,出来后没干过一件正事,对被他害死的死者家属来说,他这种人不可恶,不该死吗?】
这个帖子很快被顶上了热搜。
许多网友顺着我的帖子开始深挖起了这一起十二年前的案件。
得知张永强竟然为了两百块钱的房租,就狠心杀害了收留自己的房东大叔,在杀死他之后,还搜刮了他的钱财跑出去赌博。
而张永强被捕入狱后,张卫国和李秀两口子甚至从未给受害者家属道歉和补偿。
这两口子苦心营造的完美受害者形象一夜之间崩塌。
网上开始出现了对他们夫妻二人的口诛笔伐。
【天哪,这两口子真好意思说别人,他儿子当年因为未成年没判死刑的时候,他们可是笑得很开心呢!】
【这真是报应,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我去查了这个案子的后续,受害者一家人挺惨的,房东老爷爷死后,他的妻子也经受不住打击去世,他们有个儿子,伸冤无果后就带着老婆孩子搬家销声匿迹,可以说他们被张永强害的家破人亡,这么惨痛的遭遇,张永强竟然只坐了十年多点儿的牢出来,不公平!】
【我是本地人,我记得这个事情,张永强的父母甚至根本没有给过受害者家属任何赔偿!】
而这个时候,也有人去网上查了何宏宇审判当天的全部录像。
基本上听过刘嘉辩护,并且看完全程审判的网民都认为法官判的没有问题。
这早已不是十二年前,舆论是一把双刃剑,没用好,被反噬的下场是很严重的。
张卫国和李秀夫妻俩被人爆了地址和通讯录。
每天都有无数义愤填膺的网友骂他们带节奏,黑法院。
这对夫妻不得不站出来录了道歉视频。
但没有人买账,他们当初在网络上发出的所有声音,都成为了一柄柄捅向自己的利剑。
很快他们就受不了网暴,收拾东西搬离了老家,一把年纪还要再次忍受颠沛流离的苦。
这些是张卫国和李秀应得的,他们也终于尝到了家破人亡是何种滋味。
刘嘉因祸得福,甚至因为他的辩论还吸引了一小波粉丝。
律所也解除了他的休假。
事情的结局似乎皆大欢喜,一报还一报。
但我知道,事情还没完。
14
我被警察传唤到了公安局。
负责审讯我的,就是那个审讯我儿子的警察。
他目光复杂的看着我:
“我应该叫你何建军呢,还是应该叫你赵军?”
我笑了笑:
“李警官,你终于认出我了。”
他叫李建平,当年我父亲死亡的案子,就是经由他的手侦办,张永强也是他亲手抓捕归案。
“我怎么没认出来你呢!”
他似乎有些懊恼,又为我的现状感到惋惜:
“把你叫来这里,想必你自己也清楚是为了什么事情吧?”
我点点头,很坦诚的说:
“张永强的事吧?他和我家有旧怨,十二年前他故意杀死了我的父亲,十二年后,他又死在了我儿子的手上,你觉得怎么看都不像巧合,所以才把我叫来,我说的对吧?”
李建平盯着我:
“那你来说说,这是巧合吗?”
我往后靠在椅子上,坦白:“是巧合。”
他脸上的肌肉抖动,猛地拍桌呵斥我:
“何建军!你给我老实交代!”
“虎毒不食子!你儿子才只有十八岁,他的一生都要背上这个案底,他被你给毁了,你到底还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我面无表情。
我比他更加清楚我的儿子会遭遇到什么。
即便我们已经用防卫过当替他成功辩护,但即便是判了缓刑,市一中肯定不会再给他入学,好一点的学校可能都会考虑他档案上的案底。
他只能转学,并且两年内都要接受公安局的定时传唤报到。
小宇上不了理想中的大学了。
他将永远背负着这笔烂账,一直到他死亡那天才能消解。
但凡做父母的,恐怕都理解不了我的做法。
李建平猜的没错,我儿子在网吧撞上张永强并非巧合。
这是我们蹲点张永强很长一段时间后,才做出的完美计划。
这个“我们”是谁?
当然是我和我儿子小宇。
15
小宇小时候是我爸和我妈带大的。
他从小就很聪明,记事很早。
我爸被杀害的时候,正值暑假,那段时间,小宇一直和我爸呆在一起。
那天我爸带着小宇去街上买菜,回来的时候正巧撞见张永强玩了个通宵回家。
张永强的工作是我爸托熟人给安排的,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熟人找我爸抱怨过很多次。
所以他见着张永强回来,就让小宇回家,他打算好好和张永强聊一聊。
哪知小宇并没有回家,而是偷偷跟着上了楼,正巧在门口目睹了张永强把我爸割喉的那一幕。
他吓得跑回了家,结果因为过度惊吓而惊厥高烧,我妈急的不行,把他送到医院。
在医院里,我妈得知我爸被害死的噩耗。
而小宇从惊厥中苏醒,看到的就是他奶奶受不了打击而晕倒的一幕。
他曾和我说,那一天,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
那又何尝不是我的呢?
张永强的判决无法改变,我心灰意冷之下带着老婆孩子改名换姓搬了家。
不想再让这些事情打扰到我们的后半生。
然而我没想到,仇恨的种子不止长在我的心里,也长在小宇的心里。
妻子患癌死后,下葬的那天,小宇突然说:
“爸,我今年十二岁了,离十六岁完全承担刑事责任还有四年,离十八岁,还有六年。”
或许是父子连心,我在那一瞬间,秒懂了他的想法。
“张永强既然能因为未满十八岁而逃过死刑,我为什么不可以呢?”
尚且稚嫩的小宇认真的看着我。
而我,或许确实是个不合格的爸爸,我竟然并未拒绝他的提议,甚至真的开始付诸实践。
打听到张永强因为表现良好积极参与改造,刑期一减再减, 很有可能不到十年就能出狱。
我既愤怒, 又有点庆幸。
愤怒的是,他害我们全家家破人亡, 竟然只付出十年的代价。
庆幸的是,张永强提前出狱了,而小宇还是个稚嫩的学生。
17
接下来的事情,和警方所了解到的差不多。
向来乖巧懂事的儿子突然要和同学一起逃课去网吧。
就那么巧, 撞上了来网吧打发时间的张永强。
那是因为我提前发了消息给小宇。
并且,当天我就在这间网吧。
刘嘉在法庭上曾经陈述,张永强和一个成年男子在前台有摩擦。
没人发现那个男人,就是乔装打扮的我。
我曾经想,如果张永强和我在前台闹起来,就不用我儿子出手了。
可恨的是, 张永强欺软怕硬, 瞧见我比他高壮,竟然小声咒骂了一句就溜走了。
当时我的手揣在兜里,紧握着一把折叠刀,愣是没机会捅出去。
面对李建平的审问, 我什么都没说。
一旦我说了, 我和我儿子的筹谋就会暴露出来,防卫过当的理由, 就站不住脚了。
李建平拍桌:
“你别以为你们什么破绽都没留下!”
“当天我到学校找你, 你虽然表现出很是震惊的样子,但你说的第一句话就露馅了!”
我心里一紧。
李建平紧盯着我, 一字一顿的说道:
“我并没有告诉你, 你儿子杀人的地点, 可你一听你儿子杀人了, 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一中是寄宿制,除了周末,学校都是封闭是管理”。”
“你为什么笃定杀人现场不在学校?那只能说明, 你根本就知道你儿子会在校外杀人!”
“是吗?那天我说了什么,不记得了。”
“你!”
“李警官,人在情急之下, 总是会说错话的, 我不是机器人, 不能保证说出来的话每句都正确。
况且我对这句话毫无印象,我是不是可以反问你一句, 你为了追求所谓的真相, 过度歪曲了我的话,故意给我下套呢?”
李建平面色铁青。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我咬死不承认张永强是死于我和小宇的预谋。
李建平如果不是查到发布帖子的小号就是我,恐怕他自己都想不起来十多年前还曾经见过我。
时间一到,他没有关键性的证据能证明我的罪行, 不得已将我放了。
我走出审讯室大门那一刻。
他在我身后喃喃道:
“……你们不能这样践踏法律。”
我恍若未闻迈步向前, 想着因为两百块租金就残忍杀死我父亲的张永强。
想着当年因为儿子未满十八岁逃过死刑而当场额手称庆的张卫国夫妻。
他们中有谁尊重过我父亲的生命权吗?
我爸的一条命, 竟然还比不上两百块的租金!
所以践踏法律的,不是我们,是他们。
我和小宇, 只是用自己方式讨回公道而已。
诚然,我们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这样的一报还一报,没有谁是赢家。
(全文完)
作者:躺平的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