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节 以罪制罪
第 43 节 以罪制罪
继母用门夹掉我一根手指。
逼问我把弟弟的尸体藏在了哪里。
我实在是扛不住了，看向院子里那口井。
可我爸堵住了我的嘴。
“别说！不然我们都得死！”
我笑着问他，“爸爸，那你告诉警察叔叔，井里到底是谁？”
1
7 岁那年，我妈跟人跑了。
我爸又娶了新老婆。
他们住在县城的小洋楼里。
我被扔给奶奶养大。
直到 15 岁。
奶奶临死前，眼角渗出血，死死瞪着我爸不闭眼。
我爸磕着头，承诺她一定好好对我。
奶奶下葬以后，我就被带回了爸爸的新家。
刚跨进门，就被继母一把推了出去。
站在门口，被她用一瓶刺鼻的消毒水劈头盖脸地喷。
“什么脏东西都往家里带，活不活了！”
继母阴阳怪气，斜着眼狠狠瞪着我爸。
我爸小心翼翼赔着笑：“消消毒，挺好，挺好。”
消毒水的味道刺得我眼泪止不住。
一个 5、6 岁的小男孩从屋里冲出来。
手里拿着玩具枪，对着我就是啪啪啪一阵打。
塑料子弹打在我脸上。
痛极了。
“妈妈说你身上有跳蚤！我打死你！”
我爸连忙把他宝贝儿子扯开。
继母白了他一眼，拉着弟弟进去了。
我讪讪站在门口，一头一身消毒水，脸上被打得红肿起来。
我爸悄悄走过来，用纸巾擦了擦我的脸，叹了口气。
“鱼儿，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
周明芳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爸在凑在她耳朵旁边，给她揉着肩膀。
“鱼儿已经快 16 岁了，洗衣做饭什么都能干。”
“你就当请了个保姆，省事了。”
“过两年给她说个婆家，收笔彩礼，亏不了。”
她眼皮一动，抬头看看我，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我爸推推我：“叫阿姨。”
我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周明芳一把瓜子壳劈头盖脸砸在我脸上。
“方兴成，你看看她这副死相，跟她妈一个德行！”
我爸尴尬地笑笑：“她刚来，还有点儿害臊。”
弟弟跑出来，窝在他妈怀里，眼睛滴溜溜在我身上转。
“妈，她可真臭。”
周明芳皱皱鼻头，让我爸拿出一把剪刀来。
她揪住我的头发，咔咔就开始乱剪。
“脏玩意儿，一头的细菌。”
我头发生得好，浓密漆黑。
奶奶说，和我妈一模一样，最漂亮就是这头长发。
我当然舍不得，使劲挣扎。
她被我推得手一扬，剪刀就划到弟弟胳膊上。
弟弟哇的一声哭起来。
周明芳跳起来，仔细看看弟弟胳膊上几乎看不到痕迹的伤口。
她厉声尖叫，疯子一般扑过来，把我死死压在地上，呼呼扇了我十几个耳光。
她人高马大，比我高出两个头，压得我动弹不得。
我的脸一下子就肿得老高。
我爸在一旁，不敢硬拉，只敢弱弱地喊：“明芳，冷静点……”
可是周明芳完全听不到的样子，一边厮打，一边歇斯底里地怒吼。
我突然意识到，她不太正常。
这让我心里升起一阵恐惧。
她会不会杀了我。
果然，她摸到了剪刀。
“陈桂菊，你给我去死！”
陈桂菊是我妈的名字。
她的剪刀对准了我的眼睛扎下来。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
奶奶！我要来找你了！
剪刀没有扎中我。
我爸伸手帮我挡住了。
剪刀狠狠扎在他手臂上。
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周明芳表情狰狞癫狂：“方兴成，你还是护着那个婊子！”
我爸紧紧抱住她：“老婆，你冷静点，我最爱的人是你，只有你！”
“你看清楚，这是方小鱼，不是陈桂菊。”
周明芳渐渐冷静下来。
癫狂的眼神也慢慢恢复了平静。
我看到，弟弟紧紧贴在墙边，吓得翻白眼，哭都哭不出来。
他似乎也经常经历亲妈的这种疯狂。
这个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狱。
2
周明芳娘家经商，兄弟从政，在我们县城是有钱有势的大家族。
她能看上我爸，应该是因为我爸有张好皮囊。
结婚后，我爸借着老婆家的东风做生意，这些年顺风顺水、扶摇直上，狠赚了些钱。
所以，就算周明芳狂躁症日渐一日地严重，我爸还是不离不弃，悉心呵护，处处将就她，更是把她宠得无法无天。
我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每天放了学，做饭洗衣打扫，累得半死，这都不算什么。
周明芳一股偏执邪气，处处找我麻烦。
污言秽语、恶毒咒骂，都是轻的。
稍有不顺心，她几个耳光就扇上来。
还不能躲，要是躲过了，她操起手边上任何能拿的东西，毫无理智就会劈头盖脸地砸向我。
锅碗、花瓶、拖把，甚至菜刀剪刀，都是她的凶器。
我身材瘦弱，完全无力反抗，只能尽量躲闪。
而我的弟弟方家宝，小小年纪，被他妈宠得无法无天，一身戾气。
平日里，对我呼来喝去，不顺心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我在这个家里，举步维艰，步步惊心。
地位甚至远远不如弟弟那条叫司司的小狗。
我爸工作忙，常常半夜才回来。
有时候，他到我的储藏室小房间来看看我，对着我一身的伤口，也只能幽幽叹气。
“鱼儿，你阿姨有些病，你担待点儿，躲着阿姨，别惹她心烦。”
“弟弟还小，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让让他。”
我爸知道我受的所有委屈，要我忍辱负重，在这家里混一口饭食。
我沉默着点点头。
深夜里，我在黑暗中睁开眼，嘴角露出一丝阴鸷微笑。
进了这个家门，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3
家里第一个出事的，是小狗司司。
司司的四只脚，都被人折断了。
血淋淋被人扔在楼道里，只剩了半条命。
是邻居们见到，把它救下来。
司司的惨状，让大家愤怒。
几个年轻人拿着手机，拍下来传到网上，誓要把小区里这个虐待小狗的变态找出来。
最大嫌疑，正是小狗的主人，我弟方家宝。
方家宝在小区里臭名昭著，追猫打狗，欺负其他小孩。
周明芳又护犊子，动不动叉着腰，在小区中间污言秽语跳着脚叫骂，说别人欺负她儿子。
邻居对这对母子都满腹厌憎。
几个热心的邻居和物管找上门时，方家宝当然不承认是他虐待司司。
周明芳站在门口，口吐芬芳。
“一条狗怎么了，我家的狗，关你们屁事。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犯法吗？”
“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管闲事管我家来了。再给老娘 bb，我扇死你们。”
物管强忍怒气：“这狗虽然是你们家的，但是被人伤成这样，还扔在楼道里，其他业主看到肯定会觉得安全受到了威胁，我们物管也有调查清楚的义务。”
周明芳：“我儿子说了不是他就不是他！我看就是你们中间的人干的！就是嫉恨我们家，报复！”
这时，楼上邻居家的小姑娘跳出来了。
“我亲眼看到的！昨天在小区花园里，方家宝打司司了！司司使劲叫使劲叫，叫得可凄惨了！”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义愤填膺一边拍视频一边说：“大家看，就是这家人，熊家长惯出来的熊孩子，心理变态、虐待动物！今天是自己家的小狗，明天就是别人家的宠物孩子！这种恶魔，就在我们身边，大家看清楚！”
周明芳跳脚骂着，她那副嘴脸活脱脱就是全网最爆的反面人物。
方家宝缩在房里不敢出门。
网络发酵很迅速。
母子俩很快被扒了个干净。
我们家门口开始有臭鸡蛋、老鼠尸体什么的出现。
有一次甚至摆了几个花圈。
周明芳找物管，物管白眼一翻：“监控坏了。”
她饶是再蛮横，也挡不住网暴的压力，出门严严实实戴着口罩墨镜，不敢见人。
方家宝在去学校的路上，也莫名其妙挨了几顿打，鼻青脸肿地回来。
很解气。
不过，只有我知道。
这件事，压根就不是方家宝干的。
4
那天方家宝在小区里，拿个树枝抽打司司。
司司被打得在地上打滚惨叫。
我便知道，机会来了。
我拉着路过的楼上邻居小姑娘，躲在树丛里。
“晴晴，你看方家宝多坏。”
“我不敢去劝他，他妈会打我。你去劝劝他。”
小姑娘眼一瞪，冲出去对着方家宝一顿骂。
方家宝骂骂咧咧带着司司走了。
我只需要晴晴看到方家宝在打司司，就够了。
第二天，司司四脚折断，摆在楼道里。
有晴晴昨天亲眼所见，坐实了方家宝虐待动物，除了他，还有谁嫌疑更大？
方家宝曾经哭丧个脸，告诉他妈自己被冤枉了。
周明芳不耐烦地一挥手：“折了就折了，一条狗，多大个事，儿子没事，有妈在呢。”
看，他亲妈都不信他。
方家宝放学路上又挨了打，哭哭啼啼回家来。
周明芳一脸怒气，骂他没本事打不过人家，掉头就出门找人去了。
我把方家宝拖到小房间，给他擦药。
我狠狠下手在他伤口擦拭，他痛得叽里呱啦地叫。
“方家宝，司司一定比你痛多了。”
“我说了，不是我干的！”他气得怒吼。
我点点头：“我知道不是你，你哪有胆子。”
我凑近了他的脸，眼神里都是凶戾狠毒：“是姐姐做的啊。”
方家宝吓得呆住了。
愣愣盯着我，说不出话来。
我阴恻恻一笑：“可是，大家都觉得是你呢。”
“你要是以后不听话，那姐姐也会折断你的手脚哦，就像司司那样。”
“别想着告状。谁都不会相信你的。”
“连你妈都不信。”
5
他们还以为，我是个任人欺辱的小白花。
大错特错了。
我在方家沟那种乡下，没爹没娘，日子过得很惨。
奶奶年迈，我又小，爸几年都不回乡下。
村里人欺负我家无人，越来越过分。
田坝、院落、屋檐被邻居侵占，奶奶去力争，被人一把推开跌得老远。
村里孩子骂我妈跟人跑了，我是个野种没人要，拿石头扔我。
随着我长大，心里压抑的戾气渐涨。
有一次，一个无赖趁奶奶不在，窜到我家来，对我动手动脚。
我一柴刀劈在他肩膀上。
若不是他躲闪得快，这一刀已经劈开他头骨。
他鬼哭狼嚎地跑掉了。
晚上他家婆娘带着几个壮男，手里拿了铁镐找上门来。
“小婊子，勾引男人还拿刀伤人！今天不给个说法你别想跑！”
奶奶颤抖着，死死拉住我不让我出去。
她不只是要保护我。
她更是不想我因为冲动下手太狠，赔上自己一辈子。
我拍拍她手，让她放心。
缩着肩膀，低着头，我顺着墙根畏畏缩缩地走了出去。
那婆娘还在跳骂。
说我像我那个跟人私奔的妈一样下贱。
我眼泪汪汪凑近了她，伏低做小，向她道歉。
她得意洋洋地盯着我，让我奶奶出十万医药费。
我伸手拉住她，求她放过我们。
衣服下藏着的一把刀，稳稳递到她手里。
再用力一拉，噗嗤一声，众目睽睽之下，扎到我右肩上。
我惨叫一声，仰头就往后倒。
奶奶哭喊着扑了过来。
我微微张开嘴，低声对奶奶说：“报警。”
跟她来的那群壮汉，见出了人命，一哄而散。
警察很快赶来把她带走了。
听说，她据理力争，说是我自伤一刀来诬陷她，就为了讹钱。
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如果不是送医及时，差点留下残疾。
调解时，我拒绝了一切经济赔偿，坚持要把她送入监狱。
谁会信她的话？
一个小女孩，会这样狠地扎伤自己，又不要一分钱赔偿？
恶妇因为故意伤害未成年人，被判了整整 7 年。
那个无赖，被我劈断了筋骨，右臂整个废掉了。
可是因为我未成年，又是正当防卫，没有负任何法律责任。
事情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方家村，从那以后，再也没人任何人敢欺负我和奶奶。
他们都知道，方兴成家那个看似弱小无害的小姑娘，有多深的心机和多狠的手段。
不知道的，只有我远在县城的爸爸一家。
6
周明芳的疯病越来越严重了。
她不仅打我，对我爸也是动辄劈头盖脸，非骂即打。
我爸从不反抗，只是抱住她柔声安慰，发誓只爱她一个人。
真是个好男人。
为了安抚妻子，无底线地纵容她虐待自己的女儿。
反过来再劝我忍。
我爸的事业越做越大，对周家的依仗也越来越深。
他得罪不起周家，不会跟周明芳离婚，只好用我来转移周明芳的暴戾情绪。
他人到中年，事业有成，外表更加成熟稳重，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子。
对妻子宠溺爱护，对女儿和颜悦色，对儿子关爱有加。
他在所有人面前，扮演着最完美的那个角色。
可是我知道，他背后一样有阴暗肮脏的秘密。
他，有个小情人。
我爸以为他天衣无缝。
周明芳对自己极为自信，觉得我爸是一条绝对忠诚的舔狗。
可我躲在暗处观察。
他常常会满面春色，眼神飘忽，嘴角带着不自觉的微笑。
偶尔周明芳背对着他，他眼神会变得阴沉恶毒，厌恶满满。
他的衣服鞋子，过于板正干净，很明显是回家之前刻意熨烫擦拭过。
我洗衣服的时候，还曾经在他衣兜里发现过买奢侈品珠宝的收银条。
凭着自己敏锐的直觉，我判断他肯定在外面有人。
悄悄跟踪了好多天。
总算被我发现了蛛丝马迹。
他的情人叫刘敏娜，是一个刚刚毕业，在他公司实习的年轻女孩子。
她被我爸甜言蜜语哄昏了头，以为我爸婚姻濒临崩溃，只等她来拯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
我去我爸办公室，假装无意和她认识，一见如故，成了朋友。
闲聊之间，我隐隐透露出，继母自我欺骗蒙蔽，把自己关在婚姻幸福的假象里，不愿意面对现实。
如果有人能帮她揭穿这层假象，以她的强势和自尊，决不可能忍辱负重，维持这段虚假的婚姻。
我看着刘敏娜，若有所思，眼睛里都是清澈的愚蠢。
这颗棋子，应该可以用。
果然，不久后，刘敏娜约了周明芳见面。
她怀揣着一颗圣母心，想把所有人从不幸中解救出来。
在对周明芳坦陈了她和我爸的伟大爱情之后，她忽闪着眼睛，等待周明芳的自我醒悟。
现实狠狠毒打了她。
她当街被全身扒光，头发被扯下了几块头皮，满脸都是血红的抓痕。
她向路人求救。
可周明芳指着她鼻子骂，臭小三，破坏别人家庭，还来嚣张挑衅原配。
路人厌憎地围观，没有人施以援手。
反而，无数人掏出手机，拍下视频。
我就是在网上看到这精彩一幕的。
我嘴角含笑。
暴风雨，就要来了。
7
躲在储藏室，我听到门外周明芳歇斯底里地尖叫怒吼。
我悄悄从门缝里偷看。
她揪着我爸的领子，疯狂扇着他的脸。
“忘恩负义的狗！你不看看你现在的一切，是从哪里来的！”
“没有我，你还在方家村那个鬼地方吃屎！”
“你敢让那个婊子来跟我摊牌！你他妈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你信不信我给我爸打一个电话，他就能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臭虫还简单！”
我爸压低了声音不停解释，竭力躲闪着周明芳的尖利指甲，他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狼狈不堪。
突然，他发现了在门缝里偷窥的我。
他眼神立刻变得凶狠阴鸷。
“是小鱼，小鱼误会我和她的关系，才会怂恿她来找你谈。”
我心一沉。
他想把我推出去帮他转移周明芳的怒火。
果然，周明芳一愣。
立刻面色凶狠，转身把我从储藏室里拖了出来，揪住我的头发就往墙上撞。
连着撞了好多下，我感觉到头顶有温热的液体在滴落下来。
头晕得厉害，胃里也不停翻腾。
周明芳的嘴里不断地咒骂着。
在我模糊的视线里，她的脸渐渐幻化成了恶魔。
我开始有些不太清醒。
我爸赶紧上来把周明芳拉扯开。
他挡在我身前，对着周明芳怒吼：“你这个贱货！再敢动我女儿，我跟你拼了！大家一起死！”
周明芳嗷地叫了一声：“好！那我今天弄死她！”
她掉头往厨房里跑，似乎是要去找凶器。
这时候，我手心里一凉。
有人把一把尖利的水果刀递到我手里。
我紧紧抓住刀，头上的剧痛和胃里的窒息翻腾，让我反应迟钝。
我甚至听见有个声音在我耳边，极速又低沉：“小鱼，你不能这样由人欺辱。”
捅过去！
捅过去！
捅过去，这一切都会结束！
我攥紧了刀。
突然间，我像是被抽了一鞭。
我妈的脸出现在模糊的幻象里。
她肿胀的面庞灰白发青，嘴唇在一张一合。
她看我的眼神痛惜无比。
“女儿，醒过来！醒过来！”
“你还有大好的人生，不能把自己推进泥沼！”
“好好活下去！帮妈妈一起好好活下去！”
我脑中如电光火石劈过，瞬间清醒。
睁开眼，我爸就立在面前。
眼神里燃烧着疯狂和漆黑如海的心机。
我和他对视。
我们父女俩人，有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分毫不差。
在周明芳丧失理智的最后一秒，我逃了出去。
8
不知道我爸用了什么方法安抚了周明芳。
家里似乎又恢复了平静的假象。
一个深夜，见周明芳睡熟了，我爸敲门进了我的储藏室。
他看看我浑身的伤口，叹了口气。
“鱼儿，这些年，爸爸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他摸摸我的头发，眼圈竟然红了。
“你真像你妈。”
“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她。哪怕她抛下我们跑掉，我也没有怪过她。怪只怪我太穷，没办法让她过好日子。”
“现在我有钱了，一定要好好在你身上补偿。”
“可是你看，爸爸虽然有钱，过的也难啊。你阿姨有病，她就是个疯子。”
“爸爸不是没想过离婚带你走。可是，生意、房子、钱，都是她家的东西，爸没法带走。离了婚，爸爸一无所有，拿什么给你好的生活？”
“别说衣食无忧，就连个住处都没有，也没钱供你上学。”
我心里微微一软：“爸，奶奶留下的老房子还在，我们可以回家。”
听到老房子，他眼神震动一下。
随即摇摇头：“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他用双手蒙住脸：“我真恨啊，恨不得杀了她。她死了，我们就能解脱了。可是，杀了她，我就要去坐牢，你怎么办？”
我看着他，轻轻开口：“是的，杀了她，你会坐牢。可我不会。”
他抬起头，声音急促，眼中燃起一簇火：“小鱼，她就是个疯子，我手里有她的病例，还有好多证据，证明她是有严重伤人倾向的狂躁症患者。她如果再对你动手，你就正当防卫，杀了她，你也不会负法律责任的。”
“到时候，这个家就是爸爸说了算，所有东西，都是我们父女的。”
他热切地看着我。
我望着这个男人。
奶奶说得对。
我身体里，十成十都是我爸的基因。
我设计让周明芳和他闹腾。
他却设下借刀杀人的毒计。
原来，我和周明芳所有一举一动，都在我爸的计划里。
他不敢离婚，他想她死，霸占所有财产，让岳父家无话可说。
但他不能动手。
于是，他刺激周明芳，一次次把我往死里逼。
他在我濒死之际，递给我一把刀，想借我的手，杀掉恨之入骨的妻子。
他甚至告诉我，我未成年，可以杀人。
我爸一路走来，脚底下都是别人的血肉尸骨。
父母妻儿，都是踏脚石。
比起周明芳的色厉内荏，我爸的阴沉狠毒，要可怕无数倍。
良久后，我开口问：“爸爸。如果周明芳失手杀了我，她坐了牢，是不是也能如你的愿？”
他神色有些慌乱。
可是我看得明明白白，他不是没有这样打算过。
我和周明芳一样，也时刻处在危险里。
也许，只看谁先被我爸逼着动手而已。
我心里冷寂得像一块冰。
声音也冷得像一块冰。
“我答应你，帮你除掉她。”
“你用我的名字，存 100 万现金。卡给我。”
“看到钱，我就找机会动手。”
9
协议达成了。
我再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计划，可以开始了。
10
自从司司的事情之后，弟弟方家宝就对我说一不二，言听计从。
所以，我说周末带他去方家村玩，他虽然不太乐意，也不敢反抗。
我们坐公交，转大巴，再转乡镇支线小巴，最后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才到了方家村。
在奶奶留下的祖屋里住下，方家宝累得半死，摊在床上一动不动。
“姐，为啥不让爸开车送我们来玩？”
我笑着摇摇头：“他们要知道，就不会让我带你出来了。”
“我告诉你，乡下有趣的事情可多了。”
“抓青蛙、抓萤火虫、捕鸟逮泥鳅，比在家上补习班好玩。”
方家宝毕竟年纪小，一听到这些，就忘了疲倦，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那姐姐赶紧带我去抓青蛙！”
我点点头。
“别急。还有件事你得记住。”
“我们房子的后院里，有一口废井。”
“那井口很小，是专门给小孩子挖的。听说有时候，井底下会有小仙女、奥特曼、孙悟空什么的，只有小孩子才看得到。”
“不过，一定要小心，不要掉下去哦。”
回老家的第三天晚上，我给爸打里电话。
带着哭腔。
“爸，方家宝不见了。”
我听见周明芳劈手把电话夺了过去。
“方小鱼，我就知道是你把我儿子带走了！你这个毒妇！你要干什么！”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家宝缠着我带他回方家村玩。我拗不过他。”
“他不让我告诉你们，说不然的话，他就要让阿姨打死我。”
“我带他回来玩了两天，他挺开心的。可是，从昨天晚上他就不见了。”
“我已经找了一天一夜，都没有找到。”
“爸，阿姨，你们赶快来。”
“……”
周明芳吓得魂飞魄散。
她已经顾不得叫骂，赶紧催着我爸连夜开车往方家村赶来。
赶到的时候，我正在村头大树下蹲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抬手抓起地上一根树枝，狠狠抽到我脸上。
我脸上立刻就是几道血痕，瞬间肿了起来。
她丝毫没有停手，劈头盖脸，对着我手、脚、脖子，所有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下死手地抽打。
我爸连忙拉住她：“明芳，先问问家宝在哪。”
我在恐惧中伸手挡住脸，抽抽噎噎，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讲清楚。
家宝回老家玩了一天，高兴得不得了。
抓青蛙抓泥鳅，在外面玩疯了。
我要带他回家，他怎么也不肯。
我说，再不回去，妈要打死他，也要打死我。
他大概觉得害怕，干脆就跑了。
我还以为村里就这么大，他怎么也跑不远。
没想到，这一跑，就失踪了。
我爸一听有些着急，赶紧去找村里的干部，和他认识的熟人，拜托大家帮忙找找。
可周明芳却冷静地坐在一旁，任由我爸一个人到处打电话。
她眼睛死死盯在我身上，好似要扒掉我一层皮。
“方小鱼。你现在告诉，家宝在哪。我能留你一个全尸。”
11
我打了个寒颤。
她不是开玩笑的。
方家宝是周明芳的命，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丝理智。
如果方家宝出什么意外，她会活生生地撕了我吃肉。
我扑腾一声跪下了。
“阿姨，我没骗你，我真的到处找他了。”
“可你也知道，家宝他淘气，不听我的。”
“我们村后有个那么大的废弃的鱼塘，之前家宝闹着要去游泳，我不让他去，他还咬了我一口……”
“我就是害怕他……”
我爸一听，拔腿就往村后鱼塘跑。
我也跟着我爸跑了出去。
整个村子都出动了，每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最后，老村长盯着那个烂鱼塘，看看我爸惨白如纸的脸色，咬了咬牙。
“抽水！”
抽水机搬来了。
水位一点点减下去。
我爸脚软，蹲坐在岸边，死死盯着水面。
我凑到他身边，叫了他一声。
可他完全好像没有听见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抽干了。
恶臭扑鼻的鱼塘下，都是烂泥、垃圾和动物尸体。
几个村民在淤泥里寻找了半天。
没有发现有任何小孩子的痕迹。
村民们大多轻轻舒了一口气。
可我爸爸，脸色更加阴沉复杂起来。
他盯着无水的烂鱼塘，眼神却杳杳在不知名的远方。
“方小鱼。”他声音低沉地叫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
如果，他以为我为了报复，故意杀害他的儿子。
那他把我想的也太简单了。
我们正呆在鱼塘旁边不知所措。
周明芳摇摇晃晃地过来了。
她脚步漂浮，眼神空洞，目光并没有看向那个鱼塘里。
她手里，紧紧拽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件小外套。
是方家宝的。
她把那外套直递到我鼻尖上来。
“方小鱼。家宝的衣服，怎么在你的行李箱里。”
我害怕地往后躲了几步。
“家宝说热，我给他脱了，顺手就放在我箱子里了。”
“是吗？”她惨然一笑，面色可怖到了极点。
手腕一翻，把外套翻了个面。
那一刻，围观的村民，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外套的内侧，沾满了大片大片的血迹。
那血迹已经发黑，目测出血量不会少。
周明芳手颤抖着举着那件外套，另一只手猛地伸出来，把我的头发紧紧揪住了。
她嘶哑着嗓子，声音好像磨砺的尖石头。
“我儿子，在哪里。”
12
警察到了。
我爸一直阻止村长报警，说不想把事情闹大。
可现在这个外套的出现，让所有人心里都有了极为不祥的预感。
事态也许已经超乎了大家的想象。
我被周明芳揪着头发拖回到老屋里。
如果不是警察和村民们的阻止，我应该已经被她一刀刀切开了。
可是，不管他们怎么问，我只是哭着说不知道。
“方小鱼，作为一个公民，你有配合我们警方调查的义务。请你务必把你知道的都讲出来！”
警察叔叔的声音很严厉。
“这件外套，到底怎么回事。这上面的血，是不是方家宝的？他受伤了吗？”
我强撑着，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他们看我的目光，都像是看着一个杀人犯。
我咧开嘴，非常难看地笑了笑。
“鼻血。弟弟，流鼻血了。”
没有人相信我的解释。
村民们眼光里都是质疑。
几个警察叔叔互相对视一眼，紧紧蹙眉，明显也没有相信我说的话。
他们正想开口再问。
周明芳突然从角落里冲了过来。
我一个不注意，被她狠狠撞倒在地上。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和那么敏捷的身手。
我的一只手，被她强拽着，拖到门缝里。
她用尽全力，把门一砸。
只听见嘎吱一声。
我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
右手手指，被她活生生地夹断了。
所有人忙不迭地把她拖开。
我已经痛得半晕了过去。
“方小鱼，你这辈子等着吧，不说出我儿子在哪，我化成鬼也要跟着你折磨你！”
我意识有些模糊了。
恍惚间，眼前的人影都不像真人，摇摇曳曳的。
我奶在人群里，一脸悲伤地看着我。
我妈也在。
还是我小时候的样子。
唇边含着笑，声音像唱歌一样温柔。
“小鱼。别怕。妈妈在。”
我眼泪掉了下来。
挣扎着抬起头。
好痛啊，好痛啊。我扛不住了。
13
我张开了嘴，喃喃吐出一个字。
“井……”
没有人听清。
警察叔叔也没听见，凑近来准备扶住我。
“方小鱼，你说什么？”
这时，我爸突然从斜里冲过来，紧紧把我揽在怀里。
他用背隔开了我和其他人，包括警察叔叔。
然后用手死死捂住了我的嘴。
“别说！”他眼睛血红，声音很低很低。
“说了，我们都会死。”
我盯着他的眼睛。
突然张开嘴，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他一声惨叫，想把我甩开。
可我就像是一条绝望中的狗，不管什么打在身上，也不肯把牙齿松开。
最后，我爸的手掌被我咬下了血肉模糊的一团肉。
我站起身子，抬起头，抹了抹嘴边的血，脸上露出一个恐怖的笑。
我清清楚楚地说：“井。后院，茅草下面。废井。”
我爸腾的一声，重重倒了下去。
所有人都跑到后院，刨开年深日久层层叠叠的草，露出那口废井来。
井里早已经没有水了。
井口很小，一个成年人，绝对下不去。
不过，小孩子是可以进去的。
警察叔叔用电筒往下照，可是，深不可测，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们对着井下大声喊，一点回音都没有。
村长说，这种废井，以前我们村里还挺多。
打得极深极深，下面甚至有弯弯曲曲的支线洞口，也不知道是怎么形成的。
如果孩子真的掉进去，那肯定凶多吉少。
甚至连尸骨都不可能拿出来。
警察叔叔脸色阴沉到几乎要滴水。
所有人都死死看着我。
我点点头：“在最下面。我亲眼看见他掉下去的。”
我看见警察叔叔打了几个电话。
很快，几辆重型机械车开进了村子。
天已经完全漆黑了。
我家后院，被拉上了警戒线，扯上了许多如白昼一样亮堂的探照灯。
所有的焦点, 直对准了那个不过几十厘米的井口。
他们要把整个井，从地底下，完完全全地挖开。
我包扎好了手指。
两个女警陪着我，端坐在房间里。
我神色平静, 安然自若。
仿佛后院里喧嚣的一切都和我无关。
整整一夜，窗外没有一点星光月色。
只有无边无际的漆黑。
直到曙光渐渐从窗外透进来。
直到后院传来一声洪亮的叫喊。
“挖到了！”
14
井下，没有什么孩子。
只有几段被分砍成好多截的白骨。
是一个成年女性。
被分尸以后, 扔进了井里。
距今已经整整 8 年。
15
我才 7 岁, 没有人会相信我。
甚至我自己，都怀疑过，那是不是我的一场噩梦。
我躲在被子下, 看到妈妈倒在血泊里。
爸爸用一把刀，把她砍成一段一段的，带到后院里去。
我甚至听见了妈妈的身体掉进深深的井里，发出那种悠远、沉闷的声音。
那声音困扰了我整整 8 年, 让我每一夜都不得安眠。
早上睡醒, 爸爸告诉我, 妈妈跟其他男人跑了。
我不相信。
可是，奶奶也这么说。
村里所有人都这么说。
我告诉奶奶, 妈妈没有跑。妈妈在后院的井里。
奶奶捂住我的嘴。
“小孩子乱说话，会被蛤蟆精吃掉的。”她吓唬我。
奶奶用好多石头，把井边上都填了起来。
还种了许多许多的野草, 层层叠叠, 渐渐地井口就看不见了。
爸爸离开了我们，去城里生活了。
我尝试过告诉其他人，妈妈在井里。
可是没有一个人相信我的话。
我也没有任何能力把那口井挖开给大家证明。
渐渐地，我长大了。
可是，那一夜的情景，却越来越清晰起来。
我回忆起了爸妈的争吵。
似乎是为了一个叫周明芬的女人。
我甚至记得爸爸对妈妈最后嘶吼的那句话。
“没人能挡我的路！没有人！”
后来, 我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奶奶去世了。
我再也没有任何牵挂和忌惮。
从此后，我的人生只有一个目标。
挖开那口井。
挖开它！
挖开它！
为了这个目标, 我将不择手段, 不惜代价！
我踏上了去城里的路。
我要回到那个恶魔一样的男人身边。
我要带他回来，让他亲眼看到被他掩埋在地下 8 年的黑暗秘密, 如何大白于天下。
我爸被警察带走的时候, 方家宝正啃着玉米，跟着我的发小，从山上回到村里。
他鼻子上还塞着一团纸，看来好不容易才把鼻血止住了。
周明芳见到他, 扑了过去，把他紧紧搂在怀里。
她掉头恨恨地瞪我一眼。
但是什么也没有说，就回头上车走了。
我已经告诉了她, 我爸的计划里，我们俩必须得死一个。
现在, 还好, 我们都活下来了。
我回到了方家村, 回到了老屋，陪着奶奶和妈妈。
有了我爸给的 100 万，我能顺顺利利地养活自己, 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找工作。
我终于能每天晚上安安稳稳地睡着。
再也不会听见妈妈的尸体掉落井里的沉闷声。
但有时候，我也会听到另外一种声音。
那是我爸基因里带来的阴毒和残酷。
在我血液里。
汩汩流淌。
（全文完）
作者：一颗溏心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