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节 瓦罐坟
第 52 节 瓦罐坟
我们村后山上是连片的瓦罐坟,又称寄死窟。
过了 60 岁的老人就会被送进瓦罐坟。
送一餐,垒一块砖。
直到坟口封死,老人的死活便无人再管。
我娘怀上弟弟的这一年,我爹把 59 岁的奶奶提前送进了瓦罐坟。
可是奶奶死后的第二晚,我又看见了奶奶。
1.
我爷爷死得早,奶奶一个人含辛茹苦把我爹拉扯大。
结果我爹却长成了村里出了名的泼皮无赖。
小时候追狗打猫,不学无术。
长大了醉酒赌博,惹是生非。
没钱娶媳妇,就从难民堆里捡个女人回来,也就是我娘。
我娘同样好吃懒做,家里的生计全靠奶奶种的二亩薄田。
后来我娘生下我,发现是女孩,就嫌弃地要让我爹把我丢进尿桶里溺死。
还是奶奶把我抱起来亲了又亲,说她来养我。
随着我慢慢长大,奶奶也老了。
脊背因为常年劳作,弯成了罗锅,地也种不动了。
于是奶奶成了爹娘嘴里的老不死的。
我八岁这一年,娘又怀孕了。
村里的郎中来探了脉,说娘这次怀的是个男娃。
望着破败的土屋,和即将见底的米缸。
我爹将视线转向了炕上正在啃地瓜的奶奶。
奶奶不见了。
村后的山坡上多了一个瓦罐形状的坟。
2.
瓦罐坟不是死人坟,而是活人墓。
我们村有活子孙寿的说法。
老人活得长,就是在抢子孙的寿。
所以过了 60 岁的老人就会被送进瓦罐坟。
瓦罐坟状如瓦罐,顶部留有小窗。
送一餐,垒一块砖。
直到坟口封死,老人的死活便无人再管。
我爹一直嫌弃奶奶吃白食,又怕奶奶活着夺了我娘腹中胎儿的寿。
于是把 59 岁的奶奶提前送进了瓦罐坟。
本来应该每日给送一餐饭的。
可是我家穷啊!
我爹觉得奶奶反正要死,还送饭作甚?
奶奶被送进瓦罐坟后,爹娘就再没管过奶奶。
我怕奶奶饿死,就想偷碗棒子粥给奶奶送去。
结果还没跑出屋就被我爹抓住了,他把我吊在门口的歪脖子树上打个半死。
而奶奶的瓦罐坟也被我爹彻底封上。
就这样,我奶奶一顿饱饭都没吃就活活饿死在了瓦罐坟里。
3.
奶奶死后,爹娘半张纸钱都没烧。
反而把家里最后一只大公鸡杀了,煮了一锅汤。
二人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
见我也瞅着那锅鸡汤,爹娘居然把我赶到院子里,连个鸡骨头都没分给我。
我肚子饿得咕咕叫,只能去井里舀了两瓢凉水灌了一肚子。
奶奶在的时候我还有棒子粥喝,现在奶奶死了,爹娘吃了上顿不管下顿。
我连口棒子粥都没得喝了。
我望着山头上的瓦罐坟默默流泪,【奶奶,茵茵想你,你回来好不好?】
半夜,我被饿醒了,肚子里像钻了只猫抓心挠肝的。
我抬头望了眼窗外的月亮,被乌云遮了半边,屋子里黑乎乎的。
隔壁传来爹娘的鼾声。
我蹑手蹑脚爬起来,想去厨房找点东西吃。
谁知刚坐起来,就看见一个黑影半蹲在锅边,正捞里面的鸡肉吃。
家里进贼了?
我刚想叫,遮蔽月亮的乌云突然散了。
一束月光穿过窗子照在那人的侧脸上。
我惊得头发差点竖起来。
这不是我奶奶吗?
可是奶奶已经死了啊!
我吓得赶紧用被子蒙住头,大气也不敢喘。
黑暗中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过了好久,我偷偷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厨房里的人影不见了。
是我饿得做噩梦了吗?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我娘的大巴掌扇醒了。
【死丫头片子!你这张贱嘴怎么这么馋?】
原来是我娘发现锅里的鸡肉少了。
可是我昨夜根本没起来啊!
我爹拿着两指粗的藤条使劲抽我,边抽边骂,【贱嘴的小畜生!老子打不死你!】
我疼得受不了了大声喊,【不是我,是奶奶吃的!】
我娘听了反手甩我一巴掌,【胡说八道!你奶奶早就在瓦罐坟里死透了!】
我知道我娘为什么这么笃定。
我去奶奶的瓦罐坟上看过,每一条砖缝都被我爹用泥封死了。
人如果在里面,不等饿死,闷也闷死了。
可锅里的鸡是谁吃的呢?
4.
其实村里家家户户都有瓦罐坟。
那些叔伯婶娘们经常会互相聊起送自家老人进瓦罐坟的经历。
有的老人被送进瓦罐坟后会用脏话大骂不孝子,诅咒不孝子不得好死。
有的会在瓦罐坟封最后一块砖的时候哭着求饶,祈求子女再等等。
最后那些老人无出其外,都会被子女在喂完最后一餐饭后准时送走。
每到后半夜,瓦罐坟里就会传来老人濒死前的呻吟声。
但是像我爹这样把不满 60 岁的老人提前送进去,且不管不问的还是头一遭。
我娘因为少吃了几口鸡肉,骂骂咧咧了一早上,揪着我的头发又扇我好几巴掌。
我爹把我一脚踹出门,让我上山抓只野兔回来吃。
可我还是个孩子,哪里能抓得到野兔?
在山上走了一整天,一根兔子毛也没看见。
脚也被草鞋磨得全是血泡,疼得钻心。
就想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下,谁知这一靠竟然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在外面待了一天没回家,我爹一定会打死我的!
我吓得赶紧爬起来往家跑,却忘记了兔子还没逮到,没东西交差。
下山的时候要路过半山腰那片瓦罐坟地,听说那里天黑之后就会闹鬼。
那些饿死的老人的魂魄会出来把路过的一切生灵生吞活剥。
我心里害怕极了,跑得飞快,可是刚跑到瓦罐坟地附近的时候天彻底黑掉了。
树影在月光下投射出扭曲的黑影,不时有老鸹飞过,发出恐怖的哇哇声。
我害怕得心脏怦怦直跳,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朝奶奶的瓦罐坟望了一眼。
这一望,差点把我魂吓飞。
我奶奶的瓦罐坟上坐着个人!
那人长发披面,露出尖尖的下巴,手里好像拎着什么东西。
见我过来,抬起枯瘦的手朝我招招手,【茵茵,过来!】
声音听起来轻飘飘,软绵绵,随着夜风飘散在空中。
这声音分明就是我奶奶!
我尖叫一声就想跑,可是身子却不听使唤了。
两条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
5.
我捂住眼睛大哭出声,【奶奶我是茵茵,你别过来,我怕!】
哭声回荡在荒野里,惊飞了树上的老鸹。
哭了半天才发现四周一片寂静,腿好像也能动了。
我松开捂在眼睛上的手,发现奶奶的瓦罐坟上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
突然,我屁股上狠狠挨了一脚,被踹趴在地上,回头一看是我爹。
【小畜生,跑出去一天不回家,你是不是想饿死老子!叫你抓的兔子呢?】
我正想说没抓到,手边却碰到一个毛茸茸像兔子的东西。
拎起来一看,是个尖嘴黄毛的动物,脖子已经被扭断了,软塌塌地歪在一边。
我爹瞅见,以为是我抓的猎物,一把从我手中抢过,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心里害怕,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跟在后面。
离开的时候,我又偷偷地瞄了一眼瓦罐坟,上面果然什么都没有。
难道又是一场梦?
回到家,我爹把我关进里屋,甩了个玉米棒子给我啃。
然后飞快地将那动物剥了皮煮了一锅肉汤。
那肉的味道闻起来特别腥气,要不是中午没吃饭,我差点吐出来。
可是我娘却不觉得,她扶着不大的肚子拼命地嗦着骨头上的油水。
直到每一根骨头都干干净净,变得白花花的。
我爹也满嘴流油地啃着骨头,把里面的骨髓都吸干净了。
我娘要把吃光的骨头丢掉,我爹不让,说留着哪天没肉吃的时候,用来煮汤。
于是那堆骨头被装在了一个布袋里挂在厨房门后。
6.
吃了那动物的肉之后,我爹娘好像上了瘾,第二天又催着我再抓几只回来。
我不敢说那动物是瓦罐坟捡的,可是我还能上哪去抓?
白天我去瓦罐坟转了好几圈,没看见奶奶,更没看见那种动物。
只能先回家,想着大不了再挨爹一顿打。
谁知刚进院子就看见我爹撕扯着身上的衣服,满地打滚。
一双眼睛直往上翻,露出白生生的眼白。
我娘也好像饿死鬼附了身,冲进邻居李婶家的鸡圈,抓着鸡就咬脖子。
李叔找来绳子要将我娘捆住,我娘居然一口咬住李叔的手背,撕下一大块皮肉来。
李婶尖叫着喊来几个村里的汉子,四五个人合伙才将我娘制服。
李叔带着人又去抓我爹,我爹居然一下子从地上蹿到了房顶上!
要知道,他昨夜从山上回来扭了脚,一只脚踝肿得老大,根本不能着地。
所有人都惊呆了,不知道我爹啥时候练成了这飞檐走壁的功夫。
众人费了好一番力才将我爹拿下。
我爹娘五花大绑被扔在院子里的时候,仍翻着白眼,牙齿哒哒哒地朝空中乱咬。
大家都说肯定是中邪了,赶紧叫来了村里的神婆胡三奶奶。
这胡三奶奶前些年一场大病差点病死,却不知为何一夜之间就好了。
醒来就开了天眼,能给人断吉凶,驱邪祟。
她来了以后绕着我爹娘念念有词,手里的引魂钟叮铃铃响个不停。
摇了大半个时辰才凑近我爹娘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声音不高不低却很有威慑力,刚才还在翻着白眼发疯的爹娘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们嘴里像卡了个核桃似的呜噜呜噜的,但还是能隐约听清,【知道,知道!】
胡三奶奶突然立起了眉毛,脸上的皱纹拉扯着面皮看起来特别恐怖。
用脏话叱骂道,【娘了个熊比,知道老娘是谁还不快滚?】
刚骂完,我爹娘眼睛一闭,双双昏死过去。
胡三奶奶中指和食指扣环,朝他俩眉心一弹,爹娘就苏醒了过来。
7.
我爹才一睁眼,就满地打滚哇哇大叫,跪在胡三奶奶面前砰砰磕头。
【闹鬼了!闹鬼了!婶子救我,我娘回来了!】
我娘也捂着肚子呜呜哭,【我婆婆回来索我们的命了,婶子你可不能不管啊!】
我爹送未满 60 岁的奶奶进瓦罐坟活活饿死奶奶的事情众人皆知。
大伙听了议论纷纷,皆道是我爹娘遭了我奶奶的报应。
人们指指点点,捂嘴调笑,好像他们没送老人进过瓦罐坟似的。
胡三奶奶任我爹死命磕头也不吭声,只是摊着左手放在膝盖上。
我爹哭喊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胡三奶奶这是朝她要利好呢!
他翻遍了衣兜,掏出身上所有的散票放在胡三奶奶手里。
胡三奶奶收下钱,才将眼神转向我。
那眼神阴恻恻的,我身上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让那丫头过来叫水碗!】
胡三奶奶用一个饭碗盛了大半碗水,又拿出三根筷子。
一根横在碗口中间,一根立在水碗底。
叫我拿着一根筷子立在横着的筷子上,然后用手不停地往筷子上浇碗里的水。
等浇了一会水就让我松手,结果那筷子居然直挺挺地立住了!
胡三奶奶冷哼一声,【你这丫头没事去瓦罐坟玩个甚?把你奶奶带回来差点要了你爹娘的命!】
我爹一听,我奶奶的鬼魂是我带回来的,又想起那天正是在瓦罐坟场找到我。
气得飞起来一脚踹翻我,【作死的玩意儿,你咋不自己死去!】
我害怕极了,哭着问胡三奶奶,【我奶奶的鬼魂还在我身上吗?】
胡三奶奶不吭气,又把左手手掌摊开放在膝上。
我爹急了,因为兜里的钱都掏光了。
如果胡三奶奶不张嘴,就不知道我奶奶走没走。
奶奶要是化身成煞,到时候我们全家都得遭殃!
8.
最后我爹翻遍了土屋,终于在床下的柜子里翻出了一个土银镯子。
这是奶奶生前唯一的首饰,再穷都没拿出来过,说等我嫁人的时候给我当嫁妆。
胡三奶奶瞅瞅土银镯子,感觉看不上,可是我爹磕头如捣蒜,把头都磕破了。
她只能不情不愿地将镯子戴在手上说,【你娘生前一顿饱饭没吃就被你送进了瓦罐坟,怨气太大不愿走,回来找你们报仇了。再拖些时日,厉鬼化煞你全家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我娘尖叫一声抱住胡三奶奶的大腿,【婶子救命!我好不容易怀上男娃不能死啊!】
胡三奶奶看了一眼我娘的肚子叹口气,【去给你娘摆一次到头饭,送她走吧!】
她带着众人来到了奶奶的瓦罐坟,绕着坟包左转三圈,又转三圈。
手里举着三根缠了棉花的香,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挨着作揖。
又把香点燃插在一碗苞谷饭上,意思是阳间的饭吃到头了,让我奶奶赶紧走。
胡三奶奶从背上的布包里掏出一把糯米,朝上吹了三口气。
边撒边念叨,【借来一口清风气,化作真阳驱百邪。】
最后拿出个碟子放在坟包上,碟中堆着一堆混着符灰的土,淋了公鸡血。
大喝一声,【如来五行山一座,放在碟中压亡魂。消!】
只片刻工夫,那到头饭的中间就塌下去一块。
她说法术已成,现在只用看着这炷香,保证这香在燃完之前别灭了就行。
折腾了一天,此时已经日头偏西,看热闹人的也散了。
我爹恶狠狠地回头对我说,【你招惹的祸事你自己了,把香看好了!要是再办砸了老子打死你!】
说罢,拉着我娘头一溜烟地跑了。
这香才点上,要等燃尽天早黑了。
想起那晚发生的事,我大哭着拉住胡三奶奶不撒手,【胡三奶奶你救救我!】
胡三奶奶看我哭得凶,从胸口掏出个黑乎乎的东西放在我手里,【这东西能保你小命,拿好别掉了,要是掉了小心你的心肝!】
9.
胡三奶奶给的那东西看不出是何物,黑乎乎的还散发着点腥气,感觉是个肉干。
虽然闻起来难闻,但是这东西是我的保命符,我可不敢丢。
我紧紧攥着那东西,一个人蹲在我奶奶的瓦罐坟前,守着那三炷香。
夜色如泼墨般压了下来,直到整个坟场都被黑暗笼罩。
香燃得极慢,我心里突突跳起来。
可是越害怕,这脑袋却越昏,昏昏沉沉之下居然睡过去了。
再睁眼的时候,我心中大骇。
那香还剩一小节没燃完,但是顶头却一点火星都不见。
香灭了!
记得胡三奶奶说,这香不能灭,灭了的话,我奶奶会化身成煞来索命的。
我惊惶地望向奶奶的瓦罐坟,坟顶头上压的碟子也不见了。
奶奶要出来了!
我吓得拔腿就跑,可是那天晚上的感觉又来了。
两条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跑不动。
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从奶奶的瓦罐坟后面走出一个尖嘴黄毛的动物。
这动物像极了那晚被我爹娘吃掉的那只。
只是它居然像人一样直立行走,头顶瓜皮帽,腰上别着块小孩的尿布。
它走到我面前,用尖细的声音问我,【小孩儿,你看我像人还是神?】
我吓得舌尖麻木,哪里还能说出话来。
那动物见我不吭声好像生气了,声音更加尖厉了,【我问你话呢!你看我像人还是神?】
我哆嗦着身子说出一句,【你……你像个小孩儿。】
那动物听我说完,眼神一顿,好像变得特别生气。
身子一下子长大了数倍,爪子也变得又尖又长朝我胸口抓来。
刚才我怕胡三奶奶给我的肉干拿在手里会掉,就放在了胸口的口袋里。
那动物的爪子一把就抓破了我胸前的衣服,肉干掉出来滚在了地上!
我闭上眼睛彻底绝望,今天肯定是要死在这了。
10.
只听一阵砖块挪动的响声,我奶奶的瓦罐坟开了!
那天看见的长发披面,尖尖下巴的人从里面爬了出来。
是我奶奶化的煞来了!
我以为她要先来抓我,可是却转身和要挖我心肝的动物扭打在一起。
那动物又恢复了寻常大小,没那么厉害了,没两个回合就被我奶奶扭断了脖子。
奶奶拎着那动物的尸体朝我走来,枯瘦的手一下就抓住了我手臂。
难道是奶奶化的煞,要来掏我的心肝了?
我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我竟然躺在家里,手臂上印着一圈黑紫的抓痕。
站一旁的胡三奶奶见我醒了,抓了把盐洒在黄酒里给我灌下。
她脸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抓了一爪子,露出五道血痕。
【小蹄子算你命大,你奶奶化煞要来掏你的心,碰巧遇上了黄皮子讨封。】
黄皮子讨封?
我小时候听村里婶娘们讲过,修炼成精的黄鼠狼会找人讨口封。
这种事情本是不能轻易开口的,但是因为我不识黄皮子,说它像小孩,
一下损了黄皮子一半的道行。
黄皮子盛怒想掏我的心,恰巧奶奶也化了煞,两个就缠斗在一起。
讨封的黄皮子被奶奶化的煞打死后,奶奶又要来掏我的心,幸亏胡三奶奶及时赶到救了我,脸上还受了伤。
我爹走进来,见我醒了就破口大骂,【作死的小畜生,让你看个香也看不住!老子弄死你!】
我娘哭着让胡三奶奶再帮帮忙,胡三奶奶却左手一摊放在膝上,这又是要钱。
可是我家哪里还能拿得出值钱的财物?
胡三奶奶朝我爹娘撂下一句,【天黑你们就等死吧!】转身就要走。
我娘急了,突然端着肚子爬起来,将我狠狠朝胡三奶奶面前一推。
【让这丫头给您当陪灵!】
11.
胡三奶奶一辈子无儿无女,所以已经过了 60 岁,也没子女把她送进瓦罐坟。
据说没有子女送进瓦罐坟,就不能投胎转世。
因此那些孤寡老人只能花重金买个童女当陪灵,活着和老人的尸身一起下葬才能转世投胎。
我娘为了活命居然要让我去给胡三奶奶当陪灵!
陪灵要的就是童女那口活气,这样逝去的老人才能去转世投胎。
年前我亲眼看过陪灵下葬,陪灵的那女孩比我小一岁。
挣扎着不肯下墓坑,一旁埋棺材的等得不耐烦。
直接扯了一把蛇藤草塞在女孩嘴里,女孩嘴被毒麻了喊不出来,被直接捆绑在老人的尸身上扔进墓坑活埋了。
胡三奶奶斜眼瞅了我娘一眼,【张家媳妇,你这是在咒我老太婆赶紧死呢?】
她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当陪灵的童女不能超过十岁,而我今年已经八岁了。
意思就是胡三奶奶如果两年内不死,就用不成我了。
我娘哭着说就算不当陪灵,收了我端茶倒水伺候胡三奶奶也行。
胡三奶奶眼睛咕噜噜地转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最终还是答应了。
在走之前留下一张符,嘱咐我爹把符贴在门上,说这符可以助我们逃过一劫。
我爹为求稳妥,又从邻居家借来一块八卦镜挂在门上。
还从村头狗肉馆里赊来两碗黑狗血,指望靠这些东西躲过一劫。
很明显,黑狗血只有两碗,他们没有准备我的。
12.
夜幕很快降临,我爹娘一人捧着一碗黑狗血躲在里屋。
却把我留在外屋,他们说我是个丧门星,是我把奶奶召回来的,要死也是我先死。
家里太穷,外屋没什么家具,只有张破木矮桌。
我赶紧钻到了桌子下面,蜷起身子,祈祷奶奶来了找不到我。
不久,院子里传来响声,好像是鞋底搓地的声音。
然后门被敲响了,【咚!咚!咚!咚!】
是奶奶回来了!
因为我小时候奶奶告诉过我,一般人敲门是三下。
而死物敲门是四下,【四】就是【死】。
见没人开门,奶奶继续敲门。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
我听见我爹娘在里屋挪床堵门的声音。
他们把我堵在外屋了!
敲门声越来越大,木门随着敲门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然后门外传来奶奶轻飘飘的声音,【儿啊!开门,娘肚子饿……】
我爹娘藏在里屋一声不吭,我蹲在桌子下面捂着嘴巴瑟瑟发抖。
见没人出来开门,敲门声越来越急。
声音也变大了几分,【开门呀!开门呀!我知道你们在家!】
我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刚才第一声像奶奶的声音,可这第二声有些尖厉。
要说像谁?
像那天在瓦罐坟向我讨封的黄皮子!
我损了它的道行,它一定是来找我复仇的!
可是那天讨封的黄皮子不是已经被奶奶化的煞打死了吗?
13.
我鼓起勇气从桌子下面爬出来,蹲在窗子下面偷偷往外看。
谁知一看,惊了我一大跳。
门口的根本不是我奶奶,而是由数十只黄皮子摞成的人形!
正中间一只黄皮子比其他的黄皮子体型大了数倍,正将所有黄皮子扛在肩上。
它的相貌十分骇人,瓜皮帽无色脸,声音细厉仿若游魂,正在边敲门边不断重复着【开门呀!开门呀!我知道你们在家!】。
门上贴着的符飘飘悠悠,忽而被一阵风吹落。
那为首的黄皮子捡起纸符,发出一声凄厉嘶叫,从四面八方召唤来无数黄皮子。
它们如潮水一般从院墙上,狗洞里,枯井中钻出来。
然后爬上那最大的黄皮子肩上越垒越高,形同巨人。
它们拼命撞击着大门,可是我爹怕死,把大门加固过,它们无法撞开。
大黄皮子伸着爪子去够门头上悬挂的八卦镜。
可是爪子刚挨到八卦镜,就被烧得焦黑。
我心下奇怪,八卦镜一般对付的是鬼魅邪祟,像黄皮子这样的动物怎么会怕八卦镜呢?
大黄皮子耸耸鼻子,突然一指房顶,所有黄皮子都脱离了它向房顶窜去。
我也反应过来,屋顶有烟囱,它们要通过烟囱进屋!
厨房通着外屋,他们要是从烟囱进来我不是就死定了吗?
我飞速跑到厨房跟前一把拉上了厨房门,从外面用铁丝钩住。
几乎是同一瞬间,厨房门传来巨大响动。
我拼尽全力将外屋唯一的矮桌推到门前堵住了门。
很快,里屋传来我爹娘的尖叫声,【啊!——救命!】
黄皮子怎么会进了爹娘的房间?
14.
爹娘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凄惨,我爹好像从里面把堵门的床挪开了,却很快没了动静。
我娘在里面拼命拍门,哭喊着,【死丫头片子!快开门!你爹死了——】
我怕极了,从矮桌下往外看,看见里屋的门销居然从外面扣上了。
虽然害怕,但是我还是跑了过去,抖着手要去扳门栓,可是就在手放在门栓上的一刹那,我顿住了。
想起奶奶被爹活生生封在瓦罐坟里饿死。
想起娘为了保住肚子里的弟弟让我去给胡三奶奶当陪灵。
现在又是因为他们怕死,把我一个人留在外屋还堵住了门。
他们死是活该!
我不想死!
最终,我都没有去扳开门栓,我娘的惨叫声持续了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我静静地站在门边。
等着那些黄皮子冲出来。
等着它们用尖利的爪子和牙齿把将我撕碎。
可是直到天亮,我都没有等到它们。
它们全都不见了……
最后李叔和李婶赶来抱起藏在矮桌下的我。
里屋的门被打开了,我看见了我的爹娘。
我爹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跪在地上,脖子被咬破了,身上全是抓痕鲜血淋漓。
我娘扑倒在门边,等翻过身来,肚子上出现一个骇人的大洞。
肚子里的孩子不见了!
而我娘的身边也堆着一堆白灿灿的骨头。
和厨房背后挂着的布袋里装的骨头一样,干干净净。
黄皮子吃了我的弟弟!
15.
村西头的胡三奶奶家也出了大事。
她死了。
脖子上全是齿痕,几乎要掉下来,软软地歪在一边。
在她身侧躺着一只已经气绝的老黄皮子。
李婶捂住我的眼睛不让我看。
可是看见他们死了,我怎么会难过呢?
如果不是有村里的其他人在,我简直要笑出声来 。
对!
全都是我干的!
是我故意放进黄皮子,杀死了我的父母。
我害死了爹娘,可我一点都不觉得愧疚。
毕竟他们活着的时候每天都想让我和奶奶死!
奶奶一个人种地,面朝黄土背朝天,爹娘两个年轻的壮劳力却躺在家里睡大觉。
我娘有奶也不愿喂我,任我一个人哭到几乎昏厥。
爹娘总嫌我烦,有一次我哭得凶,他们居然想掐死我,幸好奶奶及时回来救了我。
为了防止他们弄死我,奶奶只好每天把我背在背上,边干农活边照顾我。
劳作一天回到家,家里却是冷锅冷灶,爹娘还骂骂咧咧地嫌奶奶做饭晚了。
家里的每一粒粮食,每一分钱都是奶奶用血汗换来的。
我爹却四处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输得家徒四壁。
至于我娘肚子里的弟弟,根本就不是我爹的孩子。
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要问就是我亲眼看见的!
我去山上林子里采菌子,亲眼看见我娘光溜溜的和村里的无赖孙二狗抱在一起。
我爹出去赌钱,我娘又邀了酿酒的李铁牛来家里,却独独把我赶出去。
还有村东头卖米的孙柱子,隔壁村放羊的杨大娃……都是我娘的床头客。
可是我爹那个蠢货居然为了养我娘和别人怀的野种,把奶奶提前送进了瓦罐坟!
我要让我爹和我娘给奶奶偿命!
16.
至于胡三奶奶的死,也是她咎由自取!
胡三奶奶当年一场大病差点病死,向黄皮子借了一缕魂才得以苟活。
却因此沦为了黄皮子的傀儡,专门靠给人做法事盗取人类精气助黄皮子修炼。
黄皮子在胡三奶奶的助力下修为大涨,但是那只老黄皮子还育有两子,想携两子一起成仙。
那两只小黄皮子修为尚浅,要想成仙就得依附人身,而且选中的附体必须是阴月阴时出生的濒死之人。
恰巧村里只有奶奶和我是阴月阴时出生的人。
于是在我娘查出有孕的那日,胡三奶奶便来劝说我爹,少个人,少口粮,不如提前送奶奶进瓦罐坟。
等奶奶快要饿死的时候,就让小黄皮子来占我奶奶的身。
谁知我爹着急回去杀鸡吃,瓦罐坟好像漏封了一面。
奶奶跑了出来,还因为肚子太饿回家偷吃了爹娘炖在锅里的鸡。
那小黄皮子修炼不过十几载就来找奶奶讨封,所会法术不过是放大和缩小。
我奶奶做了一辈子庄稼人,又才吃了鸡回来,有的是力气, 几下子就把它打死了。
接着我便闯进了瓦罐坟场,奶奶想过来看我, 我却把她当成鬼, 哭喊起来。
奶奶怕吓到我, 赶紧躲进瓦罐坟,将打死的黄皮子尸体落在了我跟前。
我爹娘馋肉吃,把这只修成半仙的黄皮子的尸体吃掉了才中了邪。
胡三奶奶撒谎说是我奶奶化煞要来索我全家的命, 设计让另一只黄皮子占我的身。
天快黑了, 以我爹娘贪生怕死的性子,我自然而然被一个人留在了瓦罐坟。
17.
胡三奶奶走之前, 给了我一个肉干一样的东西,并且专门叮嘱让我拿着别掉了。
其实那是一块鸡臀尖, 是鸡身上最毒的部位,但这部位却会让黄皮子欲罢不能。
不管这黄皮子讨封向我问什么问题,闻见这味儿都会突然发狂杀了我。
然后在我濒死前的那一刻彻底占了我的身。
可是我奶奶没有死啊, 看见我险些被小黄皮子杀死, 立即从瓦罐坟里爬了出来,拼了命地打死了黄皮子。
我明知胡三奶奶给我们的符不是救命符,而是引路符,却仍纵容我爹将它贴在大门上, 所以才引来那么多黄皮子涌进我家。
在爹娘堵上门之后, 我把门扣从外面扣上了, 然后把偷偷捡回的鸡臀尖放在房顶烟囱边,这样黄皮子就会从房顶进入。
而厨房连接里屋的那扇窗子早就被我弄坏了。
为了怕爹娘怀疑, 厨房的门我一直开着,直到黄皮子闯进来之后才关上。
老黄皮子在厨房门后发现了死去儿子的骨头悲愤欲绝,于是残忍破窗杀害了我爹还掏了我娘的肚子。
如今老黄皮子两子尽失,还伤了人命,日出前修为就会散尽。
它恨胡三奶奶办事不力, 于是在日出前的最后一刻杀了她, 两败俱死。
爹娘死了, 奶奶从瓦罐坟里回来和我一起生活。
没多久, 国家解放, 建立了新中国, 修瓦罐坟这样的弃老行为是犯法的。
那阵子李婶的儿子要把她和李叔强行送进瓦罐坟, 还被警察抓走判了刑。
自此之后,后山上的一排排瓦罐坟,再也没有增多, 后来被整体迁移种了果园。
故事到这里应该是要结束了。
可是我忘记探究一件事。
就是那两只小黄皮子都死在我奶奶手里, 为什么老黄皮子最后一刻不去杀奶奶而是杀了胡三奶奶呢?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奶奶寿终正寝的时候我才找到答案。
在给奶奶换寿衣的时候,我看见奶奶后背竟有半面没有血肉,露出森森白骨。
原来我奶奶确实死了, 但是却凭着对我的一股执念白骨化形, 恢复了人身。
杀了两只小黄皮子之后,它们的修为散到我奶奶身上,为我奶奶续了二十年阳寿。
如果你说我在撒谎,那就当我是胡说吧!
后山上的果园结果了, 我得去收果子去了。
在收果子之前,怎么能不把尾巴藏好呢?
朋友们,晚上见!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