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节 血迹蔷薇
第 54 节 血迹蔷薇
A 市新闻报道——
妙龄少女惨死蔷薇花丛。
整张脸皮被人切割后重新缝上,手法精巧。
当天下午,我主动前往警察局。
“是我割的。”
1
眼前的警察看着年纪不大,在听见我这句话后,明显地愣了一下。
但他还是极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
“跟我来。”
我走进审讯室,这下来的是另外两个警察,一男一女。
他们看着我,目光非常严肃,又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疑惑。
“请把墨镜摘掉。”
我依言摘掉眼镜,这下他们眼里的惊诧藏不住了。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前几年生病,视力下降。”
我眨眨灰暗的眼睛,模糊间能看到对面两人对视一眼。
很明显,
他们觉得我这状态,根本无法完成缝脸这项工作。
我神色不变,没急着解释。
女警察定了定神,开始记录。
“你和被害人周薇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客户。”
“周薇的脸……”
“是我缝的。”
为了让他们更相信,我甚至开始比画着说出细节。
“先用手术刀割开把脸取下,再修成最完美的形状,骨头也要修一下,最后用头发丝那么细的线缝起来”
我微笑着和女警察对视。
“当然,不能留下缝制痕迹。”
说到这,我心中颇有些遗憾。
要不是眼睛生病,那道痕迹应该不会被发现。
女警察听见我如此详细的叙说,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就在她想继续询问时。
门突然打开,
“你在这儿干嘛?”
2
“队长。”
那两个警察同时站起来,目光在我和宋听之间来回移动。
我眉心微皱,不满地瞥向他。
“真的是我缝的,半个月前她来找过我。”
宋听眼下青黑,没有继续争辩。
他沉默几秒,走近拍拍我的肩膀。
“跟我来。”
宋听的办公室不大,放着张桌子,上面堆着七八个空咖啡罐。
能看出他对这个案件还没有什么头绪。
也对,案发地是 A 市周家别墅后花园。
头天晚上才是周大少的二十岁生日,第二天就发生这种事。
在网络发达的时代,这事压不住,很快引来无数双追求真相的眼睛。
压力像山一样压在整个 A 市刑警队身上。
死者周薇,市一中的学生,今年高三。
也是周父的私生女。
案发当晚别墅人来人往,再加上花园僻静处没有摄像头,都为破案增加很多难度。
宋听跟我说了下基本情况,才道,
“我一看痕迹,就是你的手艺。”
他说的没错。
是我亲自给周薇缝的脸。
甚至除了脸,还有她的胳膊,腿,都是我一块块拼合缝上的。
我是一名尸体整容师。
但很少有人知道我。
因为跟警局合作过几次,才跟宋听有了些许接触。
3
“半个月前,她来找我,说两天后会有一具尸体,请我帮她整理好。”
我缓缓叙述着,思绪不禁回到那个阴沉的午后。
“你好。”
微掩的门被推开,少女一身校服走进来。
她说自己叫周薇。
周薇年纪不大,话语却简洁明了。
“两天后会送来一具尸体,请你帮忙整理。”
我点点头,留下她的联系方式。
在付定金时,她也很痛快。
但我没想到,两天后送来的会是周薇。
在我手下的周薇跟那天简直不像一个人。
她面颊浮肿,嘴张着,少了几颗牙齿。
左臂和右腿断开,肚子摸着异常柔软,明显里面的内脏已经碎裂。
是跳楼死的。
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给自己尸体预定整容的情况,不禁有些怅然。
于是我非常仔细,尽量把她恢复成以前的漂亮模样。
幸好,很成功。
但谁能想到,
送回去的尸体,半个月后居然出现在别墅花园,成了一起命案。
于是我听见新闻后,决定主动来警察局看看。
4
“既然这样,那这件事不一定是他杀。”
宋听微微抬眼,随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资料。
我接过一看,居然是张学生档案。
“她叫李婷婷,我们通过调查发现,她和周薇有很深的矛盾,经常联合其他学生言语攻击,孤立周薇。”
“校园霸凌。”
我言简意赅。
视线落到那张寸照上,少女扎着高马尾,对镜头露齿微笑,倒像个阳光开朗的孩子。
宋听点点头,说得更详细。
“对,半个月前因为老师开会太久,李婷婷让周薇起立打断老师。
后来周薇因为这件事被叫到办公室写检讨,回寝室后两人又发生了激烈的口头冲突。”
“不对。”我摇摇头。
因为我清楚地记得,周薇送来那天,身上有很多淤青旧伤,胳膊也有划痕。
她很可能有自残倾向。
宋听听完我的猜测,也拧着眉点头。
这种事看多了就会知道,校园霸凌除了语言,往往还伴随着肢体冲突。
周薇已经死了,李婷婷的一面之词也不能全信。
“周薇出事后,李婷婷就休学了。”
宋听揉揉太阳穴,靠在椅子上眼眸半瞌,很疲惫的模样。
“不论如果,周薇的死很大可能是自杀,否则无法解释她主动来找你。”
确实是这样。
但是我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可要具体说出什么不对……
我下意识扣着指尖,没再去深想。
空气沉默下来。
眼看时间不早,我起身和宋听告别。
没想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刚才那个男警察急匆匆走来。
“队长,周薇的父母说发现了周薇的遗书,确定是自杀,要把尸体带走。”
5
遗书在是周薇房间抽屉里找到的。
上面详细记录着自己被霸凌,导致抑郁的全过程。
字里行间,都能看出她想解脱。
于是选择了这种极端的做法。
这似乎是这个案子最好的结论。
宋听和我站在一旁,看着周家的人把周薇尸体带走。
微风拂动,不经意掀起盖着的白布。
法医还没来得及解剖,周薇的尸体并没有受到二次损坏。
站在旁边的是周父和周母。
听见宋听说周薇曾被校园霸凌时,两人显得很惊讶。
他们眼眶越来越红,最后摇摇头,互相支撑着想往外走。
“请等一下。”我开口喊住他们。
周父转过身,声音嘶哑,“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或许失去女儿对这位将近五十的男人来说打击很大。
但我还是忍不住问。
“你们之前没发现她的不对劲吗?”
霸凌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周薇很明显已经和李婷婷积怨已久。
而作为父母,竟然丝毫都没发现。
“她不爱和我们交流。”周母嚅嗫道。
“平时都住宿舍,回家就把自己关房间,也不知道她究竟怎么了。”
我为她们的不上心感到一丝悲伤。
毕竟周薇是我经手过最年轻的尸体了。
“周薇虽然不是周夫人的亲生女儿,但周夫人一直很疼她呢。”
旁边的女警察叹息一句。
我眉心微皱,转身离开。
晚上,电视里正在报道这起案件,
周薇的案子最后定为自杀。
里面还说了这场悲剧的主要原因。
提醒大家注意欺凌,遇见需及时告知老师家长。
一切尘埃落定。
但这件事,远没有那么简单。
三天后,我接到宋听的电话。
他说了两件事。
一是李婷婷自杀了。
二是周薇坟墓被挖开,尸体不见踪迹。
6
宋听要到学校处理李婷婷的事。
我也自己打车来了。
宋听看见我时,明显有些怔愣。
“你对周薇的事很上心。”
我说,“只是想挣钱而已。”
宋听猜测道,“尾款吗?但她已经死了。”
我笑笑,没继续说话。
李婷婷的死因是跳楼,听说头和身子断成两截。
我们到的时候,她的尸骨刚被收好抬走。
旁边有个妇人跪倒在地,哭地撕心裂肺。
嘴里还在不停嚷着,“他们赔我女儿的命!赔给我啊!”
“什么意思?”我忍不住问。
宋听压低声音回答。
“周薇死后,李婷婷的所作所为被人捅到网上,遭遇大规模网暴。
她之前在视频软件上有两万粉丝,后来被骂到注销账号。
可能是心里无法承受,才做了傻事。”
原来如此。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失,还是以这种方式。
我视线落到悲恸大哭的李妈妈身上,最后只能叹息。
六层高的废旧教学楼,天台边长着青苔,还有双白皮鞋。
干净,漂亮,是李婷婷的。
有警察在小心勘察现场,寻找可疑点。
我突然想起上次见面宋听说的话。
“李婷婷不是休学了吗?”
既然这样,又怎么会突然跑到学校来。
就算是想自杀,也不是学校才有这么高的楼。
“是的,她家离学校挺远。”
宋听似乎看出我的疑惑,又道。
“李婷婷的确是自己来的,校门口的摄像头有拍到。
她沿着大路穿过树林,来到旧教学楼,再也没出来过。”
这样一番说下来,好像又要以自杀结案。
但我心中的不安和疑惑却并未减少。
本来周薇的案子我就觉得蹊跷,现在李婷婷也死了。
而且两人都是跳楼,这么巧合吗?
7
宋听还在顶楼。
我一人走到楼下,看见有警察正扶着李妈妈,让她节哀振作。
“我的女儿怎么会跳楼呢?她之前才说要陪我过生日。
都怪那群天杀的畜生!”
说着说着,又呜呜哭起来。
警察被她死死攥着手臂,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想了想,还是走过去。
“你好,我想问一下你女儿是什么时候说的这句话?”
李妈妈抬起红肿的眼看我,半晌才道。
“前天下午。”
我点点头,走到僻静处掏出手机。
一搜,就发现了不对劲。
李妈妈说,李婷婷六月三号下午承诺要陪她过生日。
我去搜了一下,网友放出的录屏里,她也再次提过这件事。
但李婷婷校园霸凌的消息,却是在二号上午十点发出来的。
那条消息已经被转载四千多次。
李婷婷爱玩网,应该是第一时间就能发现。
如果是因为网暴产生自杀念头,那她为什么还要向李妈妈承诺一起过生日。
又反复在视频和直播间提起呢?
有没有可能……李婷婷没有想过自杀。
她的死,是有人刻意操纵呢?
冷风穿过树林袭来。
这个猜测让我悚然一惊,下意识望向风吹来的方向。
有道漆黑身影站在树下!
“你怎么在这里站着。”宋听迎面走来。
我推开他,快步往树林去。
可惜那里空空荡荡,别说人,连只耗子都没有。
是错觉?还是眼睛又出毛病了?
我揉揉眼,但视野还是模糊。
“怎么了?”宋听追上来,“一惊一乍的。”
“刚才那里好像有人。”
我指着那棵大树下。
“人?”宋听挠挠脑袋。
“怎么会,我刚从那边过来,你看错了吧!”
我沉默片刻,转过身往外走。
或许是真的看错了。
因为那道身影熟悉到令我觉得诡异。
很像被我亲手缝制过的周薇。
8
李婷婷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的确是坠楼而亡。
现场也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再加上李妈妈想让女儿快点入土为安,所以把尸体领回去了。
秋雨后的校园笼罩着一层薄薄阴云。
我和宋听在操场散步,都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心里也起了疑惑。
有些案件,看着越正常,其实越不对劲。
但有个谜题盘绕在我心中。
如果李婷婷不是自杀,那她为什么会特意坐车来学校呢?
凶手是怎么把她喊来的?
“她的鞋子,没有折痕。”
宋听突然开口,自顾自地说着猜测。
“也可能是鞋子质量好,但再好的鞋子,走了那么久的路,也该有痕迹。李婷婷的鞋子很新。”
我蓦地想起那双白皮鞋,的确是宋听说的那样。
这样说来,昨晚我翻看李婷婷社交软件的照片时,就发现她很爱穿皮鞋。
但大多是铆钉,锁扣款。
那双白皮鞋……对她来说似乎太素了。
“那你昨天怎么不说,现在尸体都被带走了。”
我眉心微皱。
宋听无奈摊手。
“鉴定结果尸体无异样,家属又闹着要。”
他顿了顿,“但鞋还在局里。”
我们打算再去找李妈妈问一下。
在经过教学楼时,大屏幕正在播放市一中的宣传片。
我随意瞥去,却不由停住脚步。
一种诡异又荒唐的感觉在心中蔓延。
“怎么了?”
宋听回头,在我的示意下跟着望去。
下一秒,他也僵住了。
因为那不断循环播放的视频里,有道黑色身影站在后面。
她静静地盯着摄像头,末了,嘴角勾起轻微弧度。
是周薇。
9
人死后,有可能活过来复仇吗?
我无比肯定,周薇被送来时,已经断气。
但那个视频和树后的黑影,却好像在告诉我。
一切远没有想得那么简单。
阴雨连绵的天,偶尔响起轰隆雷声。
我们迅速赶去周家。
周家别墅在市区郊外。
我们到时,只有周母在客厅。
她看见我和宋听,连忙起身,眼中滑过一丝慌乱。
“宋警官,你们怎么突然来了。”
宋听笑笑,“有些事情想了解一下,请坐吧。”
周母点点头,这才坐回沙发上。
“问吧,我知道的都会说的。”
宋听嗯了一声,拿出刚才用手机录制的宣传片。
然后在镜头照见那道神似周薇的身影时,按下暂停。
“你看看,这个是谁?”
周母接过手机,随即吓得手一抖。
“这是薇薇,她,她怎么还活着?”
我扫她一眼,眉心不自觉蹙起。
“这是市一中的宣传片,我们问过,是昨天才拍完的。”
宋听像是没发现周母的异常,继续问。
“周薇尸体消失后,你们找过吗?”
周母眼神飘忽一瞬,才缓缓开口。
“我们也想去找,那荒山野岭的地方,尸体说不定是被狼那些拖去了,也不敢进山。
我们也只能安慰自己,可能是薇薇自己不想待在地下。”
我静静看着周母,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领尸体那天,她哭的眼眶通红。
而现在,却有隐隐松一口气的感觉。
女警察说周母对周薇很好,但他们对周薇的遭遇毫不了解……
我想,周夫人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没说。
“周夫人,”我微笑着喊她,“可以看看周薇的房间吗?”
周母明显一愣,才迟疑着点头。
“啊,可以,你们跟我来吧。”
周薇的房间在二楼角落。
“薇薇虽然走了,但我们不想抹去她的痕迹,房间就还留着。”
周母替我们打开门,又说自己有些疲惫,便去休息了。
周薇的房间不大,一张床加桌子就占去三分之二。
书桌上还放着摊开的习题册,圆珠笔放在旁边。
好像随时等着主人回来继续完成。
我指尖抹过桌面,带起一层浮灰。
“她在说谎。”
10
“为什么?”
宋听翻着桌上的习题册,可惜上面全是各种数字。
“周薇死后,应该从没有人来打扫过这间房。”
否则桌子就不会这么脏,习题册也不会还摊着。
外界都说周母心胸宽广,对私生女还能从容接受,像对亲女儿一样。
但我想,事实恰恰相反。
周母应该很讨厌,甚至是恨周薇。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除非她真是圣人。”
宋听随手拿起床头的相框,随即,他脸色一变。
“怎么了?”我注意到他的不对劲。
宋听把相框递到我眼前,“鞋子。”
我视线落到照片里的周薇身上。
她抱着个小孩,鹅黄短裙,脚下是一双白皮鞋。
“跟李婷婷那双很像。”
我想了想,又补充,“很可能就是一双。”
毕竟这双鞋的价格,李婷婷不太可能消费得起。
我把相框翻过来,右下角赫然写着“珍宝孤儿院”五个字。
宋听也看见了,便主动解释。
“周薇十六岁回的周家,十二岁前都在孤儿院。”
我点点头,把相框放回原位。
天色已晚,我们见找不到什么其他有用的,便和周夫人告别。
虽然没有得到什么重大线索。
但我们心下都有了决策。
李婷婷的死绝不是意外。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穿上登山的装备,打车前往安葬周薇的山脚下。
却没想,早就有人等在那里。
11
“真是巧。”
宋听正在整理自己的帽子,目光落到我身上,带着笑意。
似乎早就料到我也会来。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走。
据周母说,周薇就埋在山腰。
而我们今天的目的,就是尝试找到她的尸体。
天还未全亮,山间雾气蒙蒙,气温比市区低很多。
没走多久,头上就染上一层水汽。
宋听打着电筒在前面探路,忍不住抱怨。
“怎么把人埋到这种荒郊野岭的地方。”
周家是有专属墓园的。
无非是他们觉得周薇不配进去而已。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总算到了平缓地。
隐约能看见一座孤零零的石碑,立在杂草地里。
我提起些力气,快步赶过去。
却在下一秒,僵住身体。
“别过来。”
我抬手阻止宋听,然后小心地按照路线返回去。
“怎么了?”宋听不解。
“报警吧。”
我抬手示意他看,宋听也愣住了。
只见乱糟糟的草地间,周父跪倒在地,腰身弯着,额头靠在冰冷石碑上。
早就死了。
12
加上周薇,已经死了三个人。
很明显,这是有人故意为之。
周父脖子上有绳索的勒痕,初步勘测为窒息而死。
至于其他的,还需要法医解剖查看。
我们再次去了周家
周母坐在沙发上满脸是泪。
旁边是她的儿子周檀,正在试图安慰她。
“周夫人,我们想问一下,周先生昨晚有回家吗?”
宋听率先开口询问。
周母哭到哽咽,压根吐不出一个字。
还是周檀主动回答。
“昨晚八点我爸回的家,但是十点半的时候,他又出门了。”
宋听继续问,“那你知道他离开的原因吗?”
周檀摇摇头,“他走得很匆忙,没来得及问。”
旁边的警察细致地将这线索记录好。
“那周先生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比如……”
宋听话还没说好,倏地被一道尖厉声音打断。
“是那个贱人,肯定是那个贱人回来了!她要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她该死!”
13
周母双眼通红,神经质般地四处张望。
说到最后,她不停啃咬着自己的指甲,浑身发抖。
“都是她,都怪她……”
“妈,别激动,别想。”
周檀连忙安抚她,歉然地看着我们。
“不好意思,爸爸的死对她打击太大,我母亲现在需要休息。”
现在周母情绪不稳,根本问不出什么。
宋听只能点点头,让他们离开。
莫约半小时后,周檀才走出来。
“我妈已经睡了,有什么事尽管问吧。”
宋听问,“那个『她』是谁?”
“是周薇。”周檀捂着脸,很心累的模样。
“自从她死后,我们家就像被乌云笼罩着一样,现在爸爸还……”
面对如此大的家庭变故,才满二十的周檀也撑不住了。
宋听递他一张纸巾。
该问的问完后,我们从周家出来。
坐上车,宋听想送我回家。
“不,”我点开导航,“去珍宝孤儿院。”
一个人后来的经历可以演出来,但他的童年绝对会有破绽。
去周薇从小长大的地方看看,或许能有发现。
宋听显然有些疑惑,但他还是选择往孤儿院的方向开。
珍宝孤儿院不大,也就二十多个孩子。
我们买些吃的,说自己要捐款。
门卫便带我们去了院长办公室。
“你们好。”
院长五十多岁,正在伏案写东西。
看见我们,连忙起身握手。
我回握一下。
随后点开手机,找出周薇的照片。
“您好,我们来除了捐款,也有件事情想问,您还记得她吗?”
院长扶了扶老花镜,仔细看着。
“记得,以前就是我们院里的孩子,五年前离开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简单把周薇的情况说了下。
院长表情很震惊,他长叹一口气。
“那姑娘挺乖的,经常会主动帮洗衣服那些。
五年前她被家里接回去了,没想到现在居然发生了这种事……”
说着,又是沉沉一叹。
“什么脾气好,脾气好会咬掉我耳朵!”
门被推开,一个寸头青年扛着桶装水进来,啐了口。
“那个神经病,死了倒好,免得到处害人。”
我听见这话,下意识觉得不舒服。
身旁的宋听也皱起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寸头青年别过头哼声,这个角度能明显看到他右耳有半块残缺。
宋听见他不愿意说,只能从口袋里拿出警察证。
“现在周薇涉及一起重要案件,请你把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14
后来,在寸头青年的讲述中,我们大概知道了周薇童年时期的经历。
她是七岁那年来到孤儿院的,当时她很瘦,又胆小,很容易被别的孩子欺负。
寸头就是最常找他麻烦的人。
周薇从来吃不到大人给的糖。
饭里的肉会被瓜分干净,偶尔还会被掐两把。
但她善于隐忍,甚至极其懂事,会主动帮大人们做事。
这天,寸头一如既往地找周薇要肉吃。
但周薇根本不理她。
寸头一气之下,直接动手把周薇按在地上。
却没想下一秒,周薇狠狠地咬住他的耳朵,狠狠撕扯。
寸头那时才十三岁,痛得撕心裂肺。
等院长匆匆赶来后,周薇才吐出他的半截耳朵。
那时候的周薇满嘴满身都是血,她阴沉的目光死死盯着寸头。
“要是再欺负我,就杀了你!”
从那之后,哪怕周薇表现得再软再乖,也没人敢惹她。
都怕被突然咬掉耳朵。
15
听完这番话,面对寸头青年愤然的表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若非他多次欺压周薇,又怎么会落到这种结果。
只是现在人已死,说再多都是无用。
“周薇以前的房间呢?”我问他。
寸头青年靠着门板,指了指后边。
“孤儿院的孩子都住在后院,最左边就是她住的,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也没什么痕迹了。”
我和宋听当即让他带路,往后院方向走去。
后院都是低矮的平房,院墙像是维修过,水泥新旧斑驳。
“这怎么翻新了。”我指着那块院墙。
寸头青年说,“这以前是个狗洞,后来经常钻洞的狗死了,免得小孩儿爬出去,就干脆填了。”
房间里没人,墙壁只简单粉刷一遍,家具少得可怜。
那边有小孩儿喊寸头,他便过去了。
我一进门,先向柜子走去。
可惜打开后只有一些小玩具,三两块糖果。
宋听忍不住道,“过去这么久,就算周薇在这里待过,也不可能留下什么。”
“不一定。”
我走到床面前,示意他帮我一起抬。
“五年前他们曾在这个房间发生过打斗,很有可能会留下血迹。”
宋听和我对视,像是明白了我的意思,眼睛微微瞪大。
“你的意思是……”
“只是猜测而已。”
我们把床推开,开始沿着墙仔细找起来。
很可惜,什么都没有。
我们几乎把房里的东西都移过,贴着墙边一点点仔细找着。
但这墙被明显重新粉刷过,找到当年残存血迹的可能微乎其微。
“你们蹲地上做什么?”
寸头青年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
“如果是想找周薇的血迹……当年打架我有留下一件衣服。”
16
寸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当年留下了铭记仇恨的衣服,现在竟然帮了这样一个大忙。
宋听当即就把衣服送回警局,找人检测上面的血迹。
在走之前,检测科正好给他发来周父尸体解剖的检测结果。
和宋听分开后,我却并没有回家。
而是让出租车开到了老城区。
老城区是几十年前的巷头街尾,这里的一切都与 A 市有极强的割裂感。
我翻出张纸条,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一串地名。
那是周薇当初留下的地址。
我一路打听,总算是问到关于周薇的痕迹。
那是个房东大妈。
她说周薇初中就住她的房子。
后来虽然走了,但租金仍旧续着,隔三差五会回来睡一晚。
我听着她的话,却觉出不对劲。
周薇就读的一中是 A 市最好的学校,校规严明,每月只放四天假。
她怎么做到隔三差五来的呢?
越探寻,就越接近我的猜想。
我能感觉到,真相已经越来越近了。
“阿姨,我能上去看看吗?”
“她的租期也到了,就让你看看吧。”
阿姨说完,拿着钥匙领我上楼。
穿过狭窄的走廊,最角落的房间外摆着几盆植物。
不过因为太久无人照料,早就死的死,干的干。
阿姨跨过那些盆栽,推开房门。
“她一直不来,房间也没租出去,东西我就简单收拾了下,放着没丢。”
我走进房间,昏暗的光线下,能看见桌上摆着一大堆杂物。
除去简单的生活用品,还有几个小电器,最显眼的自然是中间的笔记本。
阿姨大概也玩不来这东西,随意地和衣服塞在一团。
我扒拉出电脑,试着开机。
很快,屏幕亮起。
周薇没设密码,碧蓝的桌面上,除去最基础的系统软件,就只有一个文档。
我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预感。
这里面就是这一切事情的真正原因了。
在怦怦的心跳声中,我点开了那个命名为“小甜”的文档。
当我看完所有文字和视频,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切的意外都早有蓄谋,这是掺杂着血与泪的复仇。
这个十八岁的女孩,用自己的方式,亲手凌迟了恶魔。
我目光落到文档末尾的三张照片上。
其中两张都已被画上叉。
而仅剩的那张,就是周薇最后的目标……
这时候,电话突然急促响起。
“宋听”两个字,带着令人害怕的不详感。
“喂?”
“周夫人……出事了。”
17
我赶到疗养院时,警察正围站一圈。
而天台边,周薇拿着把水果刀,右手挟持着周母。
周母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躲在疗养院还会被抓到。
此时吓得双腿打战,说不出话。
宋听死死盯着她们离边缘越来越近的脚。
二十三层的高度,足以让人粉身碎骨。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我听见周薇在笑,语气带着嘲讽。
“从一开始,我就没退路了。”
我穿过重重人墙,走到最前面。
周薇看见我时,眉心微蹙。
我定定地看着她们,灰暗的眼珠总会让人觉得很冷静。
“收手吧,你们演的这出戏,已经被看透了。”
对面两人很明显地顿住。
随后周薇挥动着水果刀,凶狠地威胁。
“你们尽管胡说八道,我不会放过她!”
我冷笑一声,“那你就动手。”
“你别激怒她……”
宋听上前半步,我抬抬手,示意他别说话。
“如果你真想对她动手,只会像前两次那样毫不犹豫,而不是闹到众人皆知。”
我面不改色地说出自己的判断。
“你们是同伙对吗?至少在墓地案里。”
得出这个结论的原因很简单。
在电脑里的那份文档中,周薇很详细地写明了作案计划。
唯独周母,她只贴了照片。
再加上宋听收到的解剖结果,称在死者的血液里发现了安眠药成分。
一个服用过安眠药的人,怎么可能急匆匆跑出家门。
唯一的可能,就是药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服用的。
而这种事,周夫人非常容易做到。
18
“我猜,你在等楼下救援的警察,从背后夺走你的刀,把周夫人救下来。
最后自己再一口咬定,承担所有,这样就不会牵连她了。”
周薇下意识后退一步,握着刀的手更用力。
“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语气恶劣,却不知道,越是张牙舞爪,破绽越多。
“周薇,做过的事都会留下证据,比如,周家哪些人最近买过安眠药。”
“行了,薇薇。”一直沉默的周母突然开口。
她主动走到宋听面前,伸出双手。
“我的确给我丈夫下了安眠药,但这一切都和我女儿无关,她是不知情的。”
“这点我们会仔细调查。”
宋听给她戴上手铐,让其他警察带走。
现在,就只剩周薇一人。
她握着水果刀的手半掩在袖子里,微微颤抖。
毕竟才十八岁。
但不得不说,她的胆子很大,也很聪明。
在案件闹得满城风雨时,还敢接二连三地挑衅警方。
“事已至此,挣扎没用。”
我不顾宋听阻拦,一步步向周薇靠近。
在离她还有两米时,周薇突然笑了。
“我不想挣扎,因为我想做的全都完成了。我从来不后悔杀了他们。
李婷婷,还有那个老东西,他们都该死!”
“在她被霸凌,我被侵犯时,没有人来告诉我,应该怎么保护自己。
在我陷入绝境时,其实还有一条路,那就是犯罪。”
她抬眼望着我,目光竟有几分澄澈。
“我真的很谢谢你,让她能完整地离开。”
我知道,她说的是在我手下,重新完美拼合的那具尸体。
周薇口中的“她”,是一母同胞的双胞胎妹妹——
周甜。
“李婷婷霸凌小甜,所以该死,老东西强奸我,他更该死,他们难道不是死有余辜吗?
他们向我求饶的时候,真可怜啊,跪在地上狗都不如,想求我放过他们。
可是谁来放过我和小甜呢?”
周薇笑着将刀丢到我面前,呼啸的风吹干她眼角泪光。
“我已经把小甜安葬好,也没有什么值得挂念的。”
她突然转身,毫不犹豫地大步迈出去。
在一声声惊呼中,我下意识向她奔去,随后身体猛地滑下一截。
左手传来的拉力让我整条手臂痛到麻木。
“你……”
周薇眼中难掩震惊,她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身后的警察一呼而上,将我们重新拉上去。
我看着怔愣的周薇,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当初只给了拼合一个人的费用。”
周薇和周母一起被带走了。
她们对自己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
后来,在周薇的供词中,人们才知道藏在这起案件后的一起巨大悲剧。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新闻播报。
手机一响,是周薇的定时转账。
她把尾款结清了。
19
周薇和周甜是双胞胎,妈妈死后,两人便来到孤儿院。
但院里孩子已经足够,她们其中一个很有可能会被分到另一家。
所以,周薇用自己的身份进去,之后又从狗洞爬出,让周甜进去。
两人就这么交换着, 在孤儿院待了好几年。
周甜性子软,早慧懂事。
周薇却表面温柔, 内里凶狠。
这也就是寸头青年说周薇平时好欺负, 那天却敢咬断他耳朵的原因。
再后来, 周家来人,说她是周家走丢的小孩。
但是周家以为只有一个。
于是周薇便让周甜继续扮演自己,去了别墅, 想让她过好日子。
周薇则靠打零工, 以及周甜在家拿的零花钱,在外面租了个房子。
但谁又能想到, 周薇和周甜根本不是周家的孩子。
她们是妈妈背着周父,和另外的男人生的。
那时候周甜正读高三, 被这件事打击地回不过神来。
性子软弱的她被李婷婷霸凌,辱骂,孤立, 讽刺全是家常便饭。
更甚者, 还用棍子打在她身上。
但周甜太懂事了,她从没跟周薇说过这件事。
直到后来周薇发现,她当即去找周父,想让他帮忙处理一下。
可哪知周父那天正好喝了酒。
看着年轻漂亮的周薇, 又想着她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
于是造成了难以挽回的局面。
再之后, 周甜不堪霸凌的侵扰, 选择跳楼结束自己。
周薇一块块将她的尸体收敛。
然后找到我,请我帮忙缝合。
又将自己的做案计划, 以及当初侵犯时被周父录下的视频,全部存在文档里。
她留下地址,就是为了让我去发现。
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送来的尸体和那天来的人有差别。
周甜的尸体仔细看,会发现她比周薇更纤细。
但是周薇付款时提了要求。
不能把尸体的异样说出去。
以及……揭穿周母和她联手行凶的事。
周薇杀掉两人时, 她的计划没有结束。
周母现在即将服刑,
而周家的产业因为这件事, 一落千丈。
周檀也因为这些打击大病, 一时半会儿恢复不过来。
直到这一刻, 她的复仇计划完美落幕。
一切尘埃已定。
至于周母作为帮凶的原因, 也很简单。
周父再次出轨, 甚至想和她离婚,把财产转到小三名下。
周母一时气急,便接受了周薇的联手提议。
20
距离周薇的案子已经过去两个月。
因为救周薇时太过用力, 导致我肌肉拉伤, 需要休养好一段时间。
这天,我正在给花浇水,突然听见门被叩响的声音。
打开一看,居然是许久不见的宋听。
因为我手不方便, 宋听很自觉地放下果篮, 自己倒茶。
“周薇判决结果下来了,因为事出有因,改死刑为无期徒刑。”
“嗯。”我点点头,随手换到新闻台。
宋听看了会儿, 不经意地开口。
“你给周甜缝合尸体时……没发现她的异常吗?”
我偏头和他对视,随即一笑。
“保护客人的隐私是最基本的事,我只是想挣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