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节 无名者
第 68 节 无名者
我是一名刑警,正在侦办无名女尸案。
尸体被精心打扮过,双脚被锁链锁住,
一只蝴蝶从死者嘴中破茧而出。
我有一种天赋。
可以通过触碰东西看见它主人的一段回忆。
噩梦反复在一个封闭愚昧的村庄萦绕,
“救救我,我真的想活着。”
1
“嘀嗒——嘀嗒——”
耳边是雨滴透过破损的屋顶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我伸着黑漆漆满是灰尘的手,疯狂地接着水,捧起就急不可耐往嘴里送。
太久没有喝过水,我真的好渴。
随着我的动作,脚上的铁链碰撞出金属的声音。
有时因为我太急切的动作,身上的伤口被拉扯地裂开,血从伤口不停地渗出来。
屋外电闪雷鸣,狂风大作,猛烈撕扯着这个破旧不堪的木屋。
雨也越下越大,屋子里已经有十厘米厚的积水。
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狼嚎的声音。
我瑟瑟发抖,衣服已经全部被浸湿。
浑身上下遍布伤口,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未愈合和腐烂的伤口都被雨水浸泡得生疼。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在我伤口里疯狂啃噬我血肉的虫蚁,因为这场雨短暂的离开了。
但是,排泄物和变质的食物那发臭的让人窒息的气味也更加强烈了。
因为干渴太久,刚刚又喝水太急,我干呕起来。
我努力想要活着,哪怕整个人都臭掉烂掉了。
眼泪和雨水一起从我脸上滚落,我大口大口喘着气,发泄般疯狂拉扯着被固定在墙上的铁链,一次又一次。
铁链把我的手划破,血汩汩流着。
“救救我,救救我!”用力呐喊着,但是回应我的只有狂风暴雨。
我的手疯狂地在空中挥舞,有什么东西重重压在脸上,以至于我有了窒息的感觉。
“喵——”
挣扎着睁开眼睛,白色的毛绒绒的一片。
飞快地找回神智,赶紧把猫咪老师从我脸上赶走。
又活过来了了,我长吁了一口。
一晚上的噩梦,睡衣已经整个被汗湿了,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眼泪。
我认真检查着自己的手和身体,在确定没有任何伤口之后,不由有些庆幸,有了一些回归现实的实感。
那个梦太真实啦,我得冲个冷水澡让自己冷静冷静。
水顺着头发一滴一滴落下,我茫然地照着镜子。
梦里的事情,我知道是真实发生过的。
我有一种天赋,会在梦中以第一视角经历某样物品主人的一段回忆。
因为这个能力和为人民服务的崇高理想,使得我选择成为了一名刑警。
现在我们正在调查一件无名女尸案。
我给自己泡了杯热腾腾的咖啡,闻着酸涩的咖啡香,脑子终于清醒了很多。
端详着桌子上那个锈迹斑斑,散发着浓浓血腥味的粗铁链。
那刺骨的凉意和血肉黏合的感觉又一次袭来,捧杯子的手不由自主颤抖。
我拿起了手机给同事打去了电话。
2
“大宇,查查本市秋天雷暴天气频繁出现的林区和山区有哪些?”
“好的,头儿。”电话那边很快有了回信,“新南山区、西南部山区和莫雷林区都有频繁的雷暴天气。”
“这三个地区,哪个有狼出没?”
“老大给我一点时间,”大宇飞快的在键盘上敲击着,在数据库里搜索着关键词,很快,“莫雷林区。老大,莫雷林区有狼出没。”
“好,现在出发到莫雷林区集合。我们要找的是一个基本废弃的破旧木屋。”
很快我们就赶到了莫雷林区,今天的天气特别好,阳光明媚,和我看到的那一天,以及死者在此经历的每一天都不一样。
倒是,发现她的那一天也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晴朗日子。
尸体是市中心公园的工作人员在移植新的花卉盆栽的时候,从土里挖出来的。
她被精心的摆放和额外打扮,不再是梦里见到的破破烂烂,满目疮痍。
尸体经过专门的防腐处理,身上穿的是一条崭新的红色复古连衣裙,化上精致的妆容,就像一个洋娃娃平躺在土里,双手合十盖在腹部,看起来只是安详地睡去了一样。
满身触目惊心的伤痕和脚上带血的铁链却都在揭示着她凄惨的遭遇。
当法医解剖尸体时,神奇的一幕再度发生,死者的嘴巴蠕动了起来,就像在窸窸窣窣说着什么。
一旁大宇胆小地往后缩了一些,“不会诈尸吧?”
“怎么可能。你要相信科学,远离封建迷信。”
我颇有兴趣地凑上前去探究。
法医拿着镊子掰开了尸体的嘴巴,一只蝴蝶正在从茧里蜕壳而出。
“破茧成蝶。”
我喃喃自语,目光追随着那只起飞的蝴蝶。
蝴蝶的整个翅膀呈现蓝白分色,犹如为蓝色的大海上,涌起朵朵白色的浪花,前翅两端有不同明度的荧光渐变,体态轻盈婀娜。
我拿着杯子迅速罩住了蝴蝶,将它递给一旁沉迷于欣赏蝴蝶的法医。
“光明女神闪蝶,南美洲北部热带雨林的品种,如果不是特意养殖,国内是看不到的。”
法医冲我点点头,继续着手上的工作。
“死者经历了很多的虐待。
“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多次骨折,全身淤青被多次反复殴打,除了脸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肤,而且有严重的营养不良。
“从尸体腹部的伤口和盆骨来看,死者生前应该多次生育过孩子。
“剖腹产的伤口被缝合得很粗糙,伤口也愈合生长的很糟糕,有反复感染的迹象。
“但这些都不是致命伤。
“真正的死因是后脑勺的撞击伤。”
说着,法医将伤口展示给我们看。
我仔细观察着那个深浅交叠的血坑。
“看起来不只一次撞击,是一次又一次反复撞击导致的。
“基本可以定性是谋杀了。”
“也许是失手误杀?
“凶手是想要借用破茧成蝶的仪式,来表达歉意,希望死者获得新生?”
大宇迟疑了一下,提出了自己的猜想。
“如果有歉意,就不会有着满身的伤,和后脑勺反复的撞击伤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棒棒糖,烦躁地撕开,含在了嘴里。
“老实讲,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人渣的想法。
“但死者应该得到一个公道。”
思绪被拉回到了现在,我们站在了梦里的那间破旧木屋前。
比起梦里,它更加的破败和狭窄,房子里持续地飘出恶臭,成群的苍蝇和蚊虫绕着屋子打转。
仅仅站在这里,我已经在双腿发抖浑身发汗,那是属于铁链主人的情绪在影响着我,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戴好口罩和手套,深呼吸着整理情绪,【世人该知道死者的故事,死者该得到一个公正的答案】,如是想着,我定下了心神走进了那个噩梦之地。
3
我挥手驱赶着飞虫,在墙角蹲下,手指轻轻抚摸着墙面上用指甲划出的一道道痕迹,有人以此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我观察周围,一瞬间又陷入了那个噩梦。
我从昏迷中醒来,茫然地环视着这个小屋。
这时一个男人,戴着牛皮和鹿皮拼接的诡异怪物面具,举着一把匕首神神叨叨地走向我。
我敏锐感受到了来自男人的强烈的恶意,往后退着,挣扎着想要逃跑。
但是被绊了一跤重重摔在地上。
这时才注意到,我的脚踝被锁链扣住,另一端固定在了墙上。
男人越来越近。
我使劲拉扯着,锤打着锁链,但是就算手上已经破皮了也没撼动铁链分毫。
男人走到我的面前,手起刀落,将我的肉一片一片切了。
我疼得扯着嗓子大叫着。
他当着我的面将切下来的血淋淋的肉放进嘴里咀嚼,吞咽了下去。
这个魔鬼。
我挣扎推搡着他,用尽一生恶毒的语言咒骂着他。
但是在绝对力量下,那只是螳臂当车。
我好疼,好疼,真的好疼。
我的衣服全都被血给染红,失血让我有一次的陷入昏迷,隐约中男人扶着我的眼睛,念叨着:“等到我把这旧的丑陋的皮囊破坏掉,你就会获得新生,你的灵魂会去到天堂。”
我不想去到天堂,也不想获得新生,只想活着。
他对我满身被匕首划破的伤口,置之不理,任由它们化脓腐烂。
因为身上的伤,我开始反复发烧,每一天都是昏昏沉沉的,我感觉到有虫子在啃噬我的伤口,苍蝇嗡嗡地围着我飞。
那个男人隔两三天会过来一次,会给我灌一些粥,让我勉强活着。
在我被关在这里第二周,他带来了一个一样戴着动物皮拼接面具的老婆婆。
他把我脚踝上的铁链取了下来,拉扯着我的头发,像扔垃圾一样将我拖到了老婆婆面前。
老婆婆干枯的手紧紧扣着我的下巴,浑浊的眼睛狡诈地扫过我身上的每一寸,就像打量一件货物,粗鲁地摆动着我的手臂,掐着我的腰。
她语气挑剔的和那个男人交涉。
“原本是个好货的,如果一开始就卖给大娘,一定给你一个好价格。
“但是现在被你先当成猪崽割了肉,伤没养好,又一身蛆。
“病恹恹的,不值钱。”
他们没有任何避讳的在我的面前讨论我的价格。
我很愤怒,也很紧张。
死死盯着他们背后大开着的门。
那是一个机会。
我观察着那个男人和老婆婆的动向,积攒力量,牟足了劲冲了出去。
一直跑一直跑,一刻也不敢停歇。
4
终于成功穿过了森林,我看到了一个村庄。
我小心翼翼在村庄外面徘徊,直到晚上才敢偷偷摸摸进入村庄。
我太饿了。
在一家厨房里找了一些馒头和水,窝在灶台底下,快速咀嚼,就着水快速的进食。
这时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她看到我也是吓了一跳。
我慌忙扑上去,捂住她的嘴,深怕引来了其他人。
小女孩拍着我的胳膊,摇摇手,比划着告诉我她不会喊人。
她眼睛里翻涌着泪花,看起来楚楚可怜。
我冷静下来,放开了手。
她只是一个小女孩,不是让我遭遇这些糟糕事情的变态。
小女孩见我放开了她,长长呼了一口气,麻利地抹去了眼角的泪。
她从蒸笼里摸出几个熟玉米递给我,冲我甜甜笑着。
“姐姐,你受伤了。
“我给你拿点药包扎一下伤口,你等等我。”
我接过玉米,继续狼吞虎咽。
小姑娘快速地跑了出去。
很快我意识到事情不对,脑袋变得昏昏沉沉的。
我站起身来想要赶紧跑出去,但是刚到门口我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整个人抽搐起来。
一群人举着手电筒围了过来,对着我指指点点。
那个小女孩去而复返,她后面跟着一个成年男人。
男人抓着我的头发,暴力地将我脑袋重重砸在地上。
血顺着额角流了下来,眼前一片猩红,嘴巴里也满是血的味道。
“猪崽就应该乖乖听话。”
是那个绑了我的男人。
其他村民对此习以为常,全都是咒骂我的声音。
“姐姐,你看我帮你把药拿来了。
“这个项链就当是谢礼啦。”
小女孩一脸乖巧地蹲在我面前,扯掉了我从小戴着的玉佩占为己有。
然后将一大桶高浓度的劣质粮食酒倒在了我身上。
我疼得颤栗着打滚,喉咙里不停地发出嘶嘶的吼叫。
她看着我痛苦挣扎的样子,开心地蹦跶着鼓掌。
又朝我吐了口唾沫,狠狠踹了几脚。
一旁村民看着热闹,笑呵呵地吃着瓜。
“细皮嫩肉的看起来很好吃,晚点向阿大买点肉尝尝。”
“我看模样长得好,只是当猪崽倒是可惜了,不如当母猪,让我们快活快活,生小崽。”
一群大男人在哪里下流地笑成一团。
那个姗姗来迟的老婆婆,听见了男人们的窃窃私语,大声宣布着:“阿大已经把猪崽卖给我了,有需要的可以到婆婆这里报名。”
“婆婆,是我帮你和阿大哥哥找到猪崽的。
“你得让她给我生个弟弟。”
那个小姑娘凑到老婆婆面前撒着娇。
老婆婆拉着手,和蔼地捏捏小姑娘的脸。
“好,让她再给大丫生个弟弟。
“我们大丫长大了给弟弟换了彩礼嫁了人,娘家也有个靠山。”
小姑娘听着老婆婆的话,一个劲儿的欢呼起来。
我被绑上锁链,送到了婆婆家,过上了更加凄惨的日子。
有男人来的时候,我会睡在屋里。
他们贪婪地摸着我,喘着粗气扑倒我,铁链撞击的声音整宿整宿地响。
我痛苦的喊叫和挣扎,却让这些野蛮恶臭的男人更加疯狂。
慢慢我变得沉默起来,麻木地不再挣扎。
没有男人来的时候,我会被养在猪圈里,与猪抢着食。
浑浑噩噩中,我怀孕了。
日子稍微好过了一些。
偶尔他们会让大丫带着我去林子里转转,但主要是帮着干活。
在地里割着猪草喂猪,洗衣服,做饭,耕田,上山采野菜,一个都不能少。
要是晚了,慢了,大丫就狗仗人势地对我一顿辱骂,然后夸大其词的在婆婆面前告上一状,等着我的最轻的是饿一天肚子,重的会好好敲打我一顿。
我很讨厌大丫。
但毕竟是小孩子,有时也是好哄的。
我也会用林子里面摘的紫色的鲜花,编成花环给她戴。
她很开心,这时监督的力度也会放松很多。
我们一起拔了很多紫色的小花,移栽在了村子里。
我笑眯眯的,假模假样对大丫一脸慈爱。
“明年,这个时候村子里到处都会是紫色的花,可好看了。
“大丫,可以用它们染指甲,泡茶,做菜。”
大丫的眼睛亮亮的,似乎对明年满村子的紫色小花充满着向往。
孩子的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她突然质疑:“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我眼珠子转了转:“当然因为大丫好看呀。”
她傲慢得扬了扬下巴。
熊孩子的天性的再次显露,恶狠狠把我推到地上,模仿婆婆的样子插着腰。
“别想偷懒,快去干活,猪圈还没清理,衣服也都没有洗。”
我眼神闪烁,看着手上破皮的擦伤。
刚刚培养出的那一丢丢怜爱,被掐死在了萌芽阶段。
大丫的妈妈看着她的粗鲁行为,忙放下手上的活上前来搀扶我,立即制止。
“大丫,她怀着孕,你不能这样欺负人。”
大丫恼怒地大声嚷嚷着,“你凭什么管我。你也就是母猪,生不出弟弟,我爹马上把你换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把洗衣服的水,整盆泼在我们身上。
眼神恶狠狠的,就像淬了毒一样。
我捂着肚子皱眉呻吟。
她才惊觉自己似乎过火了,有些胆怯地赶快跑开。
也不忘记放出狠话:“贱货,是你自找的,活该。”
大丫妈妈赶快把我扶起来,护着我换了一套干爽的衣服。又给我倒了杯热水,温柔地替我揉着肚子。
满脸担忧:“好些了吗?”
我喝了热水缓了缓,点点头,“谢谢周姐。”
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大丫,被她爹和奶奶惯坏了,真对不住。”
周姐不仅干活的一把好手,而且文质彬彬温温柔柔的,和这个村子里其他野蛮的村民完全不一样。
在我刚被送到婆婆这里来的时候,只有她,会给颓废的我擦身体,处理伤口,也会背着所有人偷偷给我塞鸡蛋补身体。
她是个难得的好人和傻子。
“周姐,你怎么嫁到这个村子里的?”
她放下手中的活,坐在我边上神色发苦。
“傻姑娘,没有人愿意嫁过来的。
“我是被拐子卖过来的。
“也跑过,可是大山连着森林,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和村子里沾亲带故,哪里跑得掉。
“被打断了腿,带了回来。
“然后有了大丫,就定了下来,至少有个念想吧。
“不跑了,想开了。”
我看着她满是淤青的手臂和颈脖,低着头摸着自己的肚子。
“别怪大丫,她报信,只是想让我和她的生活变得更好一些。”
我盯着她母爱泛滥的眼睛,有些晃神,最后低下头笑了。
“大丫不像周姐,她更像村子里的人。”
末了,又补充道:“我希望这个孩子像我,不要像村子里的人。”
周姐听到我的话,眼圈有些发红。
“老大,”大宇拍着我的肩膀成功把我从噩梦中唤醒,他把纸巾递给我指了指我的眼睛,“您一直在哭。”
我接过纸巾擦掉眼泪,慢慢开口,“又是一个可怜人。”
接着话峰一转:“大宇,这附近有村庄吗?”
“方圆百里内全是森林,没有村庄。”大宇翻看着手上地图,回答。
“那森林深处呢?或者穿过这片森林呢?”我顺着大门的方向往外面望去,入眼皆是郁郁葱葱的绿,“会不会有什么原始部落或者封闭的村子?”
他想了想,掏出电脑开始查找:“老大,给我一点时间,我再查查。”
我点点头,“有什么新发现立刻告诉我。”
痕迹科的同事一边拍着现场照片,一边搭话道:“从痕迹来看,至少有五个人在此被长期囚禁。具体的要等血液检测的结果。”
“你们看那个墙上的挂钩了吗?从上面的血迹来看之前有人被挂在上面过。”法医指着屋顶上的一排挂钩,适时补充。
我和大宇抬头看去,震惊和愤怒都汇集在眼中。
无法想象,人像屠宰场里的鸡鸭猪肉一样被悬挂在铁钩上。
“大宇,还记得我们看到的死者身上看到那些被切割的痕迹吗?”
我观察着墙面和天花板上喷射状的血迹,密密麻麻,深深浅浅,让人汗毛倒立脊背发凉。
“我们要考虑死者遭遇了更加灭绝人性的事情。”
与此同时,我接到了局里的电话。
根据生物信息比对,无名女尸的身份确认了。
死者叫周小晴,16 年前和同乡一起来到本市打工,自此失踪。
但奇怪的是,周小晴父母突然从一年前开始,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从本市转过去的钱。
他们以为周小晴有出息了,开始补贴家里了。
几次试图联系汇款的人,只是一直联系不上。
“周小晴的死亡时间也差不多在一年以前。”法医若有所感抬头看向我。
也就是说,钱不是死者转的。
那么是谁在周小晴死后给她的父母汇款呢?
会是凶手吗?
“可以追查到给周小晴父母汇款的帐户吗?”我追问道。
“我试试,老大。”手下光速滚键盘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
她姓周吗?
一个大胆的推测进入了我的脑海。
难道死者不是铁链的主人,而是那个好心的周姐?
那么铁链的主人呢?
她是谁?
她的结局又是怎样呢?
我扣着手指头,反复回忆着细节,试图从细枝末节中找到一些端倪。
“查到了,”电话那端传来新消息,“汇款都是来自一家林业公司。地址我发给您啦。”
“好,我去看看。”
凑巧,公司里离这里不远
5
它距离莫雷林区只有二十分钟的车程。
又那么巧,它是一家初创公司,成立的时间正好是在一年以前。
“您好,警官。我是这家公司的老板,林月。”
一个身材高挑,容貌姣好,干练的女士,走过来和我握手。
“您好,林老板。”
我礼貌的回握,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位年轻的老板。
“相信秘书小姐已经向您说明了我的来意。”
“是的,警官。
“已经跟财务那边核对了,这个汇款账号是供应商提供给我们的,我们只是定时打款而已。
“很抱歉,没能帮到你们。”
她歉意地笑了笑。
“能来贵公司看看,已经是帮了大忙了。那个艺术品很特别。”
我指着墙上悬挂的兽皮面具,它和梦中村子里面人戴的很像。
林月也看向那个面具,目光有些玩味。
“是呀,特别野蛮、诡异、邪恶、没有开化、愚昧的风格。
“刚好我就是在一个这样的村子里收的面具。”
我愣了愣,“林老板说话真风趣。介意我拿下来看看吗?”
“当然不介意啦。”她拿下那个面具递给我,打趣道,“您放心,货真价实的兽皮。”
我接过,礼貌地笑了笑,用手触摸那个面具。
又一次进入噩梦。
6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打破宁静的夜晚。
我从猪圈里爬了起来,透过篱笆的缝隙向对面张望。
灯亮了。
周姐被她的丈夫残暴地拽着头发拖了出来,经过的地方皆留下了血痕。
她满脸都是血,扑上去抱着男人的腿。
男人把她一脚踹开。
周姐狼狈地爬回男人身边。
她卑微地跪在地上,不停地嗑着头,在祈求什么。
每一下都有很瓷实的回音。
“疯婆娘,别挡着老子发财。”
男人叫骂着,然后按着周姐的头使命往地上磕。
“喜欢磕头,让你一次磕到够。”
我抓紧了猪圈围栏,倒吸着气,死死咬着唇,却什么也做不了。
终于,大丫奶奶看不过眼上前拉住了他。
“铁牛,别沾了晦气。”
“现在母猪那么稀缺,厌恶了拿去卖了换了也好。别浪费了。”
一群人在那里应和着,展开了恶臭的发言。
铁牛终于卸了力,不再打周姐。
周姐直挺挺倒在了地上,整个人血里泡着似的。
大丫奶奶吓了一跳,忙上前测了测她鼻息,看见还有进气,忙招呼人帮忙抬了进去。
大家这才散了,各回各家。
我盯着那院子里的一大滩血迹一直到天亮。
白天大丫过来了,我疲惫盯着她,没忍住问道:“周姐怎么样?”。
她满脸嫌弃答道:“被送村头王瘸子了。”
“为什么?”
“我爹和奶要把我送张大叔家,她拦着不让。
“真是赔钱货,挡着我去享福。”
她开始骂骂咧咧叨叨起来。
我知道她说的张大叔。
一个四十多岁谢顶了肥胖的矮冬瓜,有着很多变态的嗜好,我的身上有不少留疤的伤和脖子上青紫的掐痕都是拜他所赐。
“你才 12 岁?”
“我月经去年就来了,奶说我被养得壮实,一定好生养。”
她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愤然地说:“那赔钱货,忒没用了,就被我爹生气打了几拳,就脑袋坏了,只能赔本卖给王瘸子了。”
“她是你亲妈呀!”我崩溃地大声吼道,伸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
“臭婆娘,你敢打我。”
她扔下手中的阵线,向我冲来。
我们互相撕扯着头发打了起来。
我顺势摸走了一根针。
在这场互殴中,最后以大丫满脸抓痕结束。
当婆婆和村民听见动静冲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抱着肚子躺在了地上,正装模作样喊疼。
大丫又被所有人一起修理了一顿。
我低头揉着肚子,偷偷勾了勾唇角。
大丫气急,大声嚷嚷着:“贱货,你祈祷你肚子你这货是个男孩,不然有你哭的。”
我眼中含泪,我见犹怜地抬起头,“你是在诅咒我的孩子吗?”,语毕,眼泪一颗一颗像珍珠一样滚落。
大丫被一旁围着看戏的男村民们愤愤不平地臭骂了一顿。
她只能灰溜溜跑掉了。
但是她的话确实给我敲响了警钟。
只是对于肚子里这个父不详的孩子我并没有多少慈爱。
某天晚上,阵痛开始了,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大声喊着婆婆。
婆婆和几个壮汉很快一起把我抱到了屋里。
我整个人痛到快窒息,死死抓着床单,眼中全是愤恨的泪水。
我闭上眼睛,持续使劲儿,脑海中唯一的想法就是活下去。
经历一昼夜,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儿。
“村子里最近不缺丫头。给大伙儿补补营养吧?”
“不行,得献给送子娘娘,让她多给村子送男孩。”
他们甚至没有给我看一眼,就把孩子抱走了。
我不哭不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晚上,大丫狂笑着冲进来,一把把我拽到了村口。
村中央空地,支了一个大锅,点上了火。
村里的成年男子戴着兽皮面具抱着新生儿,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曲终,他们把新生儿投进了滚烫热水中。
孩子烫得哭声凄厉,而他们却朗声笑着,念念有词:“送子娘娘保佑村子里男丁源源不断,多子多福。”
我别过头不想再看,刚刚生产完整个人更是面色苍白。
孩子很快没了声音。
只剩下村民祭祀的歌声,和锅里滚烫的水翻滚的声音。
大丫从后面束缚住我,逼着我睁大眼睛,继续看完整场祭祀。
我忍不住出言讽刺道:“大丫,到了张大叔家里可是享福了吧!”
在周姐被送走之后,大丫如愿的被她的爸爸和奶奶送到了那个变态中年油腻大叔家里。
我感觉到了身后女孩子的僵硬。
她恼羞成怒将我推倒在地,下死手掐我脖子。
“我现在杀了你这只母猪,也不会有人在意。”
我不以为意,大声笑了起来,视线直直越过大丫在她背后聚焦。
她手上的力度又加大了一些,厉声质问我:“你笑什么?”
我咳嗽着却仍是笑得张狂,只是眼角微微瞥了她一眼,轻轻张嘴:“你听说过婴孩鬼吗?”
“什么婴孩鬼?”
她的手顿了一下,我明显感觉到了她的迟疑。
终究是一个小孩子。
我一把抓住她放在我脖子上的手,一根一根手指掰开着,眼神坚定地和她对视。
“我老家有个传说,非自然死亡的婴儿因为不甘心早夭,所以会留恋人间,报复所有和自己死亡相关的人。”
我将脑袋凑近大丫耳边,压低声音:“你猜,我刚刚在你背后看见了什么?”
说完,我拍拍她的肩膀,尽情欣赏着她的瞳孔地震。
“她说,一个也不会放过。”
我听见大丫尖叫着跑开。
村子里那些紫色的花都活了下来,甚至繁衍到了每个角落。
大丫疯了,每天戴着紫色花环走街串巷的乱晃荡。
从那天起,村子里开始莫名其妙地死人。
有的就在睡梦中心脏骤停突然没了。
有的好好的干着活就突然倒地不起。
有的突然发疯大喊有鬼,鬼字话音还没落,就抽搐得不行了。
不久,【婴孩鬼索命】的传说就流传了出去,村子里人心惶惶。
大家开始闭门不出,或者各种求佛拜神。
到了这个时候,大家都专注于保命,没有人再有多余精力放在我身上。
很快,我被忘记了。
我对此喜闻乐见。
半夜,偷偷用针熟练地解开铁链,像幽灵一样在村子里飘荡。
我去看望了周姐。
她已经痴傻,认不清人。
看见我,却会笑眯眯地走过来,悄悄给我塞些吃的。
我常常忍不住骂她傻。
为了大丫那样的女儿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一点也不值。
不过大丫也遭了报应。
很快,周姐又怀孕了,身上再次有了母性的光辉。
我临时抱佛脚暗自祈祷她这次运气好一些。
可是,不走运。
她难产,孩子没了。
周姐不肯让人扔了婴儿的尸体, 死死的搂在怀里,小心翼翼护着。
最近因为传说而对婴孩草木皆兵的村民们不满地和她争抢着那个小小的死婴。
一群壮汉怕死的下了死手, 抢走了那个死婴。
周姐又哭又笑, 蜷缩在小角落里。
她的新丈夫, 那个瘸子,一个耳光接着一个耳光扇在她脸上。
周姐嘴角都是血。
她不要命地扑上去,撕扯着瘸子的头发, 狠狠咬住他的耳朵。
其他村民合力把周姐从他身上扒拉下来的时候, 瘸子的耳朵已经被生生咬掉了一块儿。
他捂着流血的耳朵对周姐一顿推搡:“晦气,你这小贱娘皮。”
“咚——”周姐被重重地撞到了桌子角, 血像瀑布一样喷涌四溅,人几分钟就没了气息。
我在窗边捂着嘴, 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睛有些酸酸的。
唯一一个善良的人,却是没有得到善终。
手机铃声再一次将我从梦中拉回来。
我将面具递还给林月。
然后接起电话, 是大宇。
“老大, 以前在莫雷林区深处是有一个原住民村落,但是一年以前整个村子因为一场瘟疫全没了。”
“瘟疫?确定是瘟疫吗?”
我一边回话,一边朝看向我的林月礼貌地微笑。
大宇翻了一下资料,补充道:“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病, 但是村民接二连三心脏骤停, 死去。”
“心脏骤停?”
“是的, 没有更多其他信息了。
“因为不久就起了山火,把那个村子的痕迹彻底烧掉了。”
“全没了。就只剩下那个木屋?”
“是的。”
“好的, 我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眼睛直勾勾打量着林月。
“不好意思,最近比较忙。”
林月摇摇头,回复:“没事。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7
“林老板知道森林深处有一个村子吗?”
林月放下手中的面具,悠悠看向窗外的森林。
“听说过。
“据传是一个封闭有很多陋俗的村子。
“不过, 我建公司的时候, 那个村子已经不在了。”
她转过头目光真诚的和我对视。
“听说林老板是生物学博士?”
“是的, 个人比较喜欢动植物。”
“喜欢光明女神闪蝶吗?”
“那么好看梦幻的蝴蝶, 很少有人不喜欢它吧。”
说到蝴蝶, 林月的眼神变得格外的温柔。
“美洲大陆的原住民相信这种蝴蝶是阴间使者, 可以引导往生者通向极乐世界, 来世开心健康。”
我恍然,原来是美好的祝愿。
“林老板养吗?”我追问。
林月不慌不忙说着:“养这种蝴蝶需要很多资质的,我们公司没有这个资格。甚至整个国内也只见过标本, 没听说过活体。”
她的回答无懈可击, 冠冕堂皇。
我咬了咬后槽牙。
“林老板在开公司之前是干什么的?”
“很努力,很艰难的,为了活着,而在奋斗。”
她的话语和这一段时间经历的噩梦重叠, 我不由自主有些走神。
“活着就好。”鬼使神差说出这样一句类似安慰的话。
林月噗嗤笑出了声:“警官真可爱。”
我回过神来, 假装咳嗽了两声,便准备告辞。
“最后一个问题,林老板知不知道有一种紫色的花,生命力极强, 且有毒?”
“乌头。”
她声音幽幽飘了过来。
我抬头看去,逆光的身影,被打上了深深的阴影。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