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日而亡
择日而亡
19 岁那年,我目击了一场杀人案,凶手发现了我,准备杀我灭口。
濒死时,我说了一句话。这让我免于死亡。
许多年后凶手落网,记者们如见血的鲨鱼般追踪我的痕迹,那一刻我才突然意识到:
曾经救我命的那句话,竟是一句预言。
1.
连环杀人犯陈岭落网后,反应极为平静,他向警方一一供述了他「还记得住」的罪行。换言之,也有不少记不住了。
丧心病狂、丧尽天良,不足以形容其所作所为。
据他所说,只要时间地点「合适」,并且起了杀心,他就一定会下手,只有一次例外。
1998 年的除夕夜,他放过了一个女孩,当时那女孩年仅 19 岁。如今 18 年过去,那女孩也年近中年了。
供述到这里,陈岭意识到十几次丧心病狂中的一次「良心发现」,并不会影响他被判处死刑,于是不再多言,随便几句「那天是过年」「忽然不想杀了」,搪塞了过去。
陈岭被执行死刑后,有关其唯一一次「良心发现」的传言甚嚣尘上。一切猜测指向了某地方美院老师,贺芝。
各路媒体记者闻风而动。
显然,像陈岭那样的变态杀人魔,不可能因为「那天是过年」「忽然不想杀了」而放过一个极有可能向大众揭露自己罪行的人。
一定另有隐情。
2.
我是贺芝,一个没名气的画家,供职于一所地方美院,日常就是教书、画画,偶尔举办个人展。
我性格孤僻,心理敏感脆弱,被精神问题持久困扰,尤其惧怕受人关注。
直到连环杀人犯陈岭令我名声大噪。
他放过我的真正原因,只有我和他两人知道。
1998 年,那个惊心动魄的除夕夜。他的手攥住我的脖颈时,我拼尽全力说了一句话。
他便放了我。我死里逃生。
3.
「请你告诉我,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有记者中,纠缠我最凶最久的那一位,叫陆泽铭。
「那是可怕的经历,我不想再去回忆。」
陆泽铭纠缠了我一个多月,我无数次拒绝他。他是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小报记者,仿佛已经把这次访谈当作了人生追求。
「贺老师,只要你告诉我答案,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面对他的执着,我不能说没有感动,但我并非不愿而是根本不敢提起那天的故事——
我担心一旦提起往事,事态就会无法控制。
4.
直到那一天,助理打来电话:
「今天陆记者看了你的展……」
我怔怔地听助理说完,无声地笑了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5.
咚咚咚。
正巧,陆泽铭敲响了画室的门。
他进门,尚未开口,我已表现出欢迎的态度。
「我决定接受你的采访了。」
陆泽铭很诧异,一时手足无措。
我深吸一口气,向他坦言。
「那一年除夕,我死里逃生。
「陈岭的手攥住我的脖颈时,我说了一句话,一句预言。然后他就放了我。」
「当时我也没觉得那是预言,是直到 18 年后的现在才意识到的。我忽然意识到,是一语成谶的时候了。」我艰难地说。
「从头开始,慢慢说吧。」我叹了口气,拿起水壶倒了两杯水,「请喝水。」
他很谨慎,看到我先喝了,他才喝。
访谈正式开始。陆泽铭简要介绍陈岭的情况。
「连环杀人犯陈岭,十几年来作案不下十余起,受害者均为女性,第一次犯案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均为无差别杀人。
「陈岭落网后,他供述的具体细节警方自然是不便透露出来的。直到死刑执行过后,才有关于其『良心发现』的传言传出,也就牵扯到了贺老师你身上。」
「是的。」
「据陈岭所说,他是因为『那天是过年』『忽然不想杀了』而放了你,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我们调查过陈岭的童年经历,他父亲早亡,童年都和母亲相依为命。
「后来他和母亲双双被歹人绑架,母亲的娘家穷困出不起钱,他母亲就被撕票了。他很小就孤身一人,远赴外省打工。变态杀人魔,往往都会有这样悲惨的家庭背景。」
我回想了一番,「这个事情,陈岭好像也和我讲过。」
陆泽铭追问:「他和你讲过?所以他是把你当自己人了,还是你们原本就认识?」
「不认识,也不是自己人。他是无差别杀人,我们是偶遇。」我又一次澄清,「我不是他的共犯,我没做过坏事。」
我切回正题,「所以你讲他的童年经历,想说明什么?」
「说明他没有家。没有家,也就没有过年。中国人的过年和家庭的关系是很密切的,过年时他看着别人阖家欢乐,说不定还会更加愤怒,更加极端。所以『那天是过年』这个原因对他来说,显得太『正常』了,反而就不正常了。」
我表示同意:「我明白。『没有家,也就没有过年』,这点我确实深有感触,我是孤儿,出生就被抛弃的那种,也没有家。」
陆泽铭连忙道歉,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他环顾四周,转移话题:「我看了你的展。」
「不必客套。我虽然神经质,但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是个没什么天赋的人,只有出道作品是画得最好的,出道即巅峰。」
「但我很喜欢。我通过你的作品,想到了我妈妈……」陆泽铭说,「所以我来找你,不仅仅是因为陈岭那件事,也有个人私心。」
我问:「是那幅《女神》?」
「你怎么知道?」
「《女神》就是我的出道作品,也是我最好的作品。唯有极致的激情能让我画出好画,也唯有《女神》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完成的。随后几十年画出的,都是平庸之作。
「当年《女神》惊艳了画坛,很多人想买这幅画,说《女神》让他们感受到了炽烈的爱情。」
陆泽铭皱眉道:「爱情?」
「是的。画中的女人面朝画框外的世界,悲伤却含情的眼波流转,仰视着你,向你伸手,表达对你的渴求。
「很多人都说画中的女人淫荡而圣洁,能激发人的保护欲,是最完美的爱人。——不过看起来,你似乎有不同的感受。」
「不,不是爱情,是亲情。」陆泽铭笃定地说,「那幅画画的不是爱人,而是母亲;不是热烈地仰视,而是怜爱地俯视;手不是向上伸出,而是向下垂落;不是渴求,不是渴望被保护,而是奉献,是想施予保护。」
我感到心脏怦怦直跳,越跳越快,我继续追问——
「这么看来,你的感受完全相反。相当于别人是把画中的女人压在身下看,你是举在头顶看,也就有了画中女人是仰视还是俯视的区别。那么你为什么会有完全相反的感受?」
陆泽铭低声说:「我不可能把画中的女人看作爱人。因为那张脸和我失散多年的母亲非常像。有极大可能,你画的就是我母亲。」
「你的母亲?难以置信,会有这么巧吗?」
陆泽铭沉吟片刻,「我也不能完全确定……我想知道你这幅画的模特在哪里,以及我能买下这幅画吗?」
我说:「那你先说说你的故事吧。」
「……」
「交易是平等的,你想从我这里了解陈岭,我也得从你那里了解你母亲。」
陆泽铭冷静下来,「这就是你决定接受我采访的原因?」
「不全是。」
「你知道我今天去看了你的展?」
「刚知道。晚上来画室时,我的助理打电话给我,讲到了你。你看展时说那幅画像你的母亲,想买下它。说女神是母亲,你是头一个。」
陆泽铭连忙说:「我是真的想买下这幅画。」
我有我的坚持,「那么请开始说吧,你的故事——」
6.
陆记者说出了他的故事——
「我出生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那是我 5 岁时的事了,却是我多年的心结。我父母原本都是工人,家庭虽然不算富裕,但也很幸福。
「后来赶上九十年代下岗大潮,我家没能幸免,父母双双下岗。
「家里一时断了所有的生活来源,日子过得非常困难,印象中搬了好几次家,住的地方越来越小、越来越阴暗。
「家里穷困得揭不开锅。母亲出去摆摊卖烧饼挣钱,结果摊子被人砸了;父亲想跟着同乡出国打黑工,结果被人骗光了路费。
「父母每天都要去菜市场捡菜皮、碎肉,去晚了捡不到,因为当时抢菜皮的下岗工人家庭非常多。每天一家人围着空桌子喝稀米汤是常态,家里永远能听见父母的唉声叹气。
「我年纪小,也想帮家里减轻负担,就跟着别人去河里摸鱼,结果因为太饿了低血糖,脑子一晕眼前一花就一头扎进了河里,差点淹死。
「被救上来后,我得了溺水性肺炎,家庭状况雪上加霜……」
陆泽铭说不下去了,眼中有泪光闪烁。
说到底,他现在也只有二十来岁,如果不是悲惨的童年使然,不至于养成这么偏执的性格。
我比他年长许多,却也不好多加评价,只能说:「我能理解,我也经历过那个混乱的年代。后来呢?」
「后来,有人想娶我妈妈。」
陆泽铭艰涩地说。
「为了 500 块钱,我爸就让我妈跟着那人走了,那人保证会一辈子会对妈妈好。
「这是我 5 岁时候的事,年纪太小了,很多细节都忘了,但是妈妈上火车时回头看我那一幕,永远忘不了。
「隔着人山人海,她就是用那样怜爱的、悲戚的眼神,远远凝望着我,向我伸出手——像你画的那样——可又断然放下了,扭头消失在了黑洞洞的火车中。
「我大哭着喊『妈妈!』,被我爸死死拉住,不让追。那列火车就开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小时候我很怨恨妈妈,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不要我,长大了才明白了。后来没几年,我爸打工太拼命,生病死了。
「所以你说你是孤儿,其实我也是,区别可能就在于我曾经拥有过父爱母爱。拥有过就会有念想,这很痛苦。」
我说:「失去和从未得到是两种痛苦。我确实对从未得到的东西理解力不够,但我也会憧憬母爱。后来呢?」
陆泽铭继续讲述,「我 15 岁的时候,就有当记者的潜质了,写文章很好。我在我们当地报纸上写文章,还连载过一部小说。
「我拼命地写,没日没夜地写,靠写文章赚了 500 多块。经过多方打听,我终于找到了当年带走我妈妈的人,我想把妈妈接回来。
「那人拿着我的 500 块钱,拉着我吃肉、喝酒,到处乱逛,就是不说。花光了最后一块钱,他才告诉我,他带走妈妈一年后,就又把妈妈转手了,卖给了那种……
「你懂吗,就是那种做皮肉生意的人……」
说到这里,陆泽铭落下泪来。
我叹了一口气,「我懂了。所以我画出了那幅画,所有人看到的都是热情炽烈的爱人,只有你看见的是母亲。你别哭,喝点水。」
陆泽铭落寞道:「从此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妈妈。是不是挺可悲的?」
我说:「十几年了,我都庸庸碌碌,就《女神》这一幅好作品。我也挺可悲的。」
陆泽铭:「每个人对可悲的定义不一样,我真心希望家庭圆满,希望妈妈不要受那种苦,希望爸爸不要生病,可是时间无法倒流,即便倒流,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算了,我不想再回忆过去了。」
我:「我家庭也不圆满,但对我来说远算不上可悲。我只觉得我的职业生涯一塌糊涂,这很可悲。」
他反过来安慰我,「不是每个画家都能成为名家,画出让自己满意的作品也就行了。」
我点点头,「是啊,我也不追求成名。我就是想再画一幅像《女神》那样让我自己满意的作品,作为我职业生涯的终结。不,应该是画出来的那一刻,职业生涯就结束了。我一直想给《女神》画续篇,但始终难以下笔。」
陆泽铭大惑不解,「你还不满 40 岁,为什么职业生涯要结束?你生病了吗?」
「没有。总而言之,一个画家,只在职业生涯的一头一尾才有好作品,这听起来真可悲。但是我没办法,我的『圆满』最多只能这样。」
「我不太理解。」
我自顾自地说:「我想画《女神》的续,就是想画出女神眼中所看到的景象,或者看到的人。所有人都说画中女神在看爱人——既然他们认为女神是爱人,那女神在看的自然也是爱人。
「但我下不了笔,总觉得哪里不对。所以我一直在等待一个真正理解的人,来为我指点迷津。很幸运,我等到了你。之前一直拒绝你采访,是我有眼无珠。」
陆泽铭问:「那么你为什么相信我的理解就是正确的?」
「起码,我和你看画的角度是一样的。」我低声说,「当年这幅画的模特,我是仰视着看到她的。
陆泽铭仍然不解。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仰视。她在上面,我在下面,而非其他人所认为的女神在下。这就又回到访谈的正题上了,杀人魔陈岭。」
「这幅画,和陈岭有关系吗?」
「嗯。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这幅画的左下角注明了创作时间,和我遇到陈岭是同一年 年。其实就是那年过年时候发生的事。」
陆泽铭垂下眼睛,「我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怎么说?」
「陈岭供述过,他杀害的人有不少是卖淫女,从事这种买卖的女人,通常不会有人关心其死活,不会有人打听其下落。受害者往往就死不见尸、无从考证了……」
说到这里,陆泽铭目光闪烁,声音发抖。
我安慰他,「虽然我想代入你母亲的故事,来丰富我这幅画,可现实中我遇见的不一定就是你母亲啊。你也知道,九十年代的下岗潮下,生活不易,到处都很乱,红灯区满地,大把失足妇女。」
「好吧,我们还是回到访谈的主题。你请说吧,你遭遇陈岭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7.
我说出了我的故事——
之前我已经说过,我是孤儿,刚出生就被抛弃的那种。那个年代除了后来的下岗潮,还有弃婴潮。
宏观来看这很正常,女婴嘛。可是落在个人身上,就是悲剧的开始。
我从小身体不好,身体不好就连带精神也不好,进一步又会影响身体,就是一种恶性循环。再加上大环境那么糟糕,我能活下来已经算是福大命大。
童年各种遭遇不讲也罢,我主要是想说明,我从小心理就不太健康,思考问题的方式也和别人不太一样。但我没有做过坏事。
我唯一的念想就是画画。画画可以让我暂时脱离现实,所以不打工的时候我都在画。我没什么天赋,只靠后天练习,水平还行,但没有灵气。
当时我联系上一个美院老师,他说如果我能画出打动他的作品,他可以不收学费让我进美院读书。
他这么说,其实也是一种委婉的拒绝。
后来我遇到一个小卖铺的老板娘,对我真的很好。她让我帮她看店,付我工资,看店的时候我都可以画画。
有一年过年,她们夫妻俩要回老家,看我孤伶伶一个人,问我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回去过年,我婉拒了。
她就让我过年住到她家去,可以住得舒服一点。她家是楼房,条件比较好,装了座机电话的那种,那时候装座机电话是很贵的。
事情就发生在那一年过年。
1998 年,除夕夜,我一个人在小卖铺老板娘的家里看春晚。
我完全无法被欢歌笑语的气氛感染,于是又支起画板想画画,可也毫无头绪,瞪着空白画纸,迟迟不能下笔。
临近午夜零点,春晚进入了喜气洋洋的倒计时阶段,十、九、八……
新的一年即将开始,或许一切会向好处发展。我看见阳台外下雪了,心情多少有些起色,于是裹了棉袄走到阳台,伸手去接飘扬的雪花。
从这个伸手出去接的动作开始,一切就脱轨了。
雪白的,一片,两片。
黑色的,一滴,两滴……
我困惑地看着手心黏稠的暗色液体,凑近闻了闻,甜,腥。
是血。
然后我就像个生了锈、不灵敏的发条,僵直着脖颈,缓缓向上转动。
整个身体全部仰靠在铁栏杆上,我瞪大双眼朝楼上那户看去。
这一刻,春晚倒计时数到「一」,「过年好!」
四面八方爆发出混沌而隆隆的响声,近处噼里啪啦放起鞭炮,一枚烟花迸射至中空,猝然绽放,瞬时的亮光让我看得更清楚——
我楼上那一户,一个女人的半个身子都伸出了阳台栏杆的外沿。
她向下,我向上,那张悲伤的、刚刚死去的脸正好与我正面相对。
她就这么头朝下挂在那儿,看着我,一条手臂伸下来,了无生气地垂落着,伸向我。
血爬过她的手臂,像冬日行将枯竭的溪流,迟缓而庄重地往下淌,淌到指尖滴落。
我精神压抑了太久了,这一刻一切感受都到达了顶点。
我再也无法忍受。我放声尖叫。
声音淹没在了鞭炮的巨响中,但楼上似乎有所察觉。
几乎在我尖叫的下一秒,那只滴血的手就迅速收进了阳台。有人将那只手的主人往上拖,拖回去了。
而理所当然的,很快那个人就会探出头往下看。
即便是生了锈、不灵敏的发条,拧紧了也能蓄积出极大的势能——
我霎时停止了尖叫,脱兔一般快速冲进屋内。
迅速关灯、关电视,脚步放轻如猫走屋檐,快而安静。
做完这一切,我蜷缩在沙发边,浸淫在黑暗中,死死盯着房门。
这栋楼有 6 层,每层 8 户。我在第三层,302;楼上是第四层,402。
跨年的烟火鞭炮声会影响他的判断,凶手有可能不知道尖叫声是哪层楼发出的,不知道是哪一户发出的。
如果他下楼查看,发现这里没亮灯,他有可能认定下方的 302 室家中无人,从而排除选项。
楼道里的灯亮了,微弱的光透过下面的门缝,丝丝渗透,却有两处遮挡。
一双脚停在了我的门口。
那双脚站定了很久,没有任何动作,可能是在听屋里的动静。
足有一分钟,敲门声响起了,不紧不慢的,咚,咚,咚,隔几秒敲三下。
「有人在家吗?」
咚,咚,咚。
「东西掉你家阳台了,有人在家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似笑非笑。
叩叩叩,叩叩叩。
敲门声越来越急,击打着我的耳膜,也击打着我脆弱的神经。
我屏住呼吸。门外的男人敲了一分钟后,提脚离开了。
这时候我松了一口气,本应该立即起身去报警。刚刚我说过,这个家里是有电话的。
可我竟然没有报警。我原地发了一会儿呆,好像就对凶手选择性失忆了。
我非常害怕,同时也非常兴奋,我满脑子都是那具女尸半个身子垂下来俯视着我的样子。
她的死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让我的灵魂受到极大震撼。我太想把她画下来了。
于是我就坐到画板前,直接在黑暗中,借着外面烟花忽明忽暗的光亮,开始画。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听见有金属碰撞的声音,以及重物落地声。
我才猛然反应过来。
凶手在阳台!
阳台是没有封的,只有镂空的栏杆。阳台到室内的门也没有锁。
楼上的男人,跳到了我的阳台。
随后走到了客厅。
公寓太小,我做不了任何抗争。
我像被定住了一般,僵直着坐在那里,感受着森冷的气息步步逼近。
突然间,一只手攥住了我的喉咙。
8.
「然后呢?」陆泽铭急切追问。
我继续讲述:「『下雪了。』陈岭说,『栏杆上落了雪,除了你挡住的部分。』他冷笑着,手开始用劲,那种窒息感我至今记忆犹新。」
「我明白了,他从楼上往下看,只有你的阳台栏杆上有一段没有积雪。因为你目击时是半身仰靠在栏杆上,把那块雪蹭掉了。」陆泽铭了然道。
「是的,所以他笃定是我,就直接找上门来。」
「然后呢?他掐住了你的脖子,濒死时刻你说了什么?」
「我的脖子快被掐断了,头脑却忽然冷静下来。——我说了什么,你想不到吗?」
陆泽铭摇摇头,「想不到,你说那句话是个预言。」
「准确地说,我说了两句,头一句让他松开了我,后一句让他放了我。后一句才是预言。」
「我真的想不到。」
我点点头,「好吧,你之前说,我是清醒的利己主义者,我深以为然。『利己』这不用说了,关键是『清醒』。」
「别卖关子了。」
「人不可能凭空利己。任何交易都是对等的,要利己就得利人,比如说这次访谈,我想得到陆记者你的故事,就得让你得到我的故事;同样的,要阻止他人不利我,我就得不利他。陈岭攥住我脖子的那一刻,我就意识到这是一笔关于人命的交易,他想取我性命,我就得让他知道取我性命有代价。」
陆泽铭若有所思,「可你不是忘了报警吗,他哪来的代价?」
我说:「是啊,所以我得想办法弥补这个过失。」
「所以你到底说了什么?」
「看来,你还是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我无奈道,「现在我以陈岭为例。之前我说过陈岭很聪明,聪明到毫无人性,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是更加清醒、聪明、毫无人性的利己主义者,更明白交易的本质。他的童年事迹你也了解过,他曾经和母亲一起被歹人绑架,母亲娘家穷困没什么钱,于是他母亲被撕票了。」
「是的。——等等,我好像意识到不对了。既然拿不到钱要撕票,为什么唯独将他母亲撕票,而放了他?」
「这正是问题所在。」我说道,「因为杀他母亲的不是歹人,而是陈岭自己。」
「什么?!」
「没钱赎身,歹人不可能就这样将他们放了,没有哪个坏人会相信『我绝对不会报警』这种空口无凭的保证。
「所以陈岭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让歹人录下了他弑母的罪证,进行了一场关于人命的交易。双方互相握有对方的把柄——甚至陈岭犯的罪还更严重,歹人这才能相信陈岭绝对不会告发他,而后放了陈岭。」
陆泽铭瞠目结舌:「……确实、确实是有这样的手段,但我真没想到他能如此冷血,果然是变态杀人魔。那么,难道你也……」
「我没有,当时就我和陈岭两个人,我能杀谁?我只能利用之前的错误,赌一把。」
陆泽铭问:「是指报警吗?」
我点头,「嗯。他攥住我的脖子时,我拼尽全力问他『我为什么不报警?』,然后我指给他看,不远处就是座机电话。」
陆泽铭皱眉道:「你问他有什么用,难道他能相信你不报警是想包庇他这种鬼话?」
我说:「当然不是,换个角度想。一个人目击杀人现场,暂时安全后不报警,有多大概率是像我这样精神不正常,一心想着把楼上女人的尸体画下来,而忘记报警这回事的?」
「这概率确实很低。」
我点点头,「所以我利用这次错误,向陈岭撒了一个谎——
「不报警是因为不能报警,是因为我不能和警察有牵连。我告诉他,我是通缉犯,警察正在追捕我。
「他杀过人,我也一样,我不可能会去报警。我们互相掌握对方的把柄,如此我们都不会供出对方,他也就没必要杀我灭口。杀了我反而更麻烦,因为我已经在警方通缉名单里了,他还暂时安全,没必要和我牵扯上。」
「……原来如此。」陆泽铭仍然不解,「可你这个和陈岭被绑架不同,你是空口无凭。他凭什么就会相信你是通缉犯,只凭你不报警就可以完全相信吗?」
「他确实可以不相信,但不杀我的好处总是多于坏处的。
「看见女尸后,我为了假装家里没人,冲进屋子关了灯,画画时也没开,他闯进来时也蒙了脸,我根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那个年代各种技术侦查手段都不成熟,很多都是靠证人指认。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他就只要把我捆了或者打晕,再跑路就是了。
「但不管怎么说都是冒险的,我确实是赌了一把,还赌对了。他不光放了我,还跟我讲了他以前被绑架的事。
「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是,他对我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情。」
陆泽铭神情有些古怪,「好吧,惺惺相惜……你和陈岭惺惺相惜……」
我说:「是啊。哈哈。」
「我总感觉有点不太对劲。——等等,我好像遗漏了什么,让我想想……」
陆泽铭的目光游移起来。
「你看起来好像不舒服。」我关切道。
「确实不舒服,差不多半个小时前就有了。」
陆泽铭用力闭了闭眼睛。
「什么感觉?」
「身体没力气,头也晕,怎么……」
陆泽铭猛然抬眼,死死瞪着我。
桌上的水杯被打落在地。
9.
「只是一些镇静催眠类的药物。」我从旁边拿了一条绳子,「是我的常用药。当然这个剂量我已经耐受了,对你影响比较大罢了。」
「你想做什么……」陆泽铭努力抑制住困意,撑着桌子缓缓站起,又摔倒在地。
「我来提醒你,你遗漏了什么。」我起身,走到他旁边蹲下,「是预言。」
「『我是通缉犯』,这是一句预言。跨越近二十年,当年的预言如今即将成真了。」
「为什么……」陆泽铭的眼中满是恐惧。
我将绳子缓缓绕过他的脖颈。
「遭遇陈岭,对常人来说,或许是噩运,但对我来说,却是恩赐,是上帝对我这种没有天赋的人的恩赐。」
绳子在颈后交叉,陆泽铭挣扎着想往门口爬。
「他让我明白,我不是真的没有天赋,只是天赋的开关和常人不同。」
绳子开始收紧。
「我最好的作品,即是出道作品《女神》,画的正是那一年除夕,楼上的女人向下垂落的尸体。我带着那幅画去见美院老师,他真的被打动了,他看着那幅画感叹『是爱情啊』,随后就免了我的学费让我去上课。」
「可是我后来再也没能画出好作品。」
绳子收紧,陆泽铭感到灭顶的窒息。
「我不断回忆当年画《女神》时的心理状态,紧张,刺激,亢奋,心外无物。——只要让心理状态变成这样,我就能画好画。
「这些年我尝试了很多办法,酗酒,飙车,甚至嗑药,我的精神被无度地放纵摧残得破败不堪。可是无论我怎么折腾自己,我都无法达到我想要的那个状态
「多年来所有失败的尝试,都在不断向我证明——只有死亡,只有亲眼目睹人类的死亡,才可以。」
绳子继续收紧。陆泽铭痛苦地半仰起上半身,向上伸手,渴求某种无形的庇护。
我赞许道:「——很好,这种姿势,就要这种姿势。请你再维持一会儿。
「十八年前遇到陈岭行凶,是幸运的,我因此造就了《女神》。人的一生有多大概率会偶遇杀人犯,又有多大概率亲眼见到杀人犯所杀的人?
「可遇而不可求。人不可能总有这种邪门的好运气,一生一次足矣。还想要,就得自己主动争取。
「这些年,我一直在忍受平庸的痛苦,也一直在克制杀人的欲望。前者最终还是战胜了后者。陈岭落网了,让我更加意识到,我不能再被动等待,不能再仰赖他人相助,我只能自己动手,主动创造人类的死亡。」
绳子深深勒进皮肉。
「我知道一旦动手就意味着沦陷,意味着我职业生涯的终结。但这是圆满的终结,比无望而无谓的存续更有意义。
「太痛苦了——我怎能接受曾画出《女神》的我,永远平庸下去。我接受不了,这十几年,我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为了不要杀人,我活活忍受了十几年。
「现在,我终于可以画出《女神》的续篇了。上帝把女神的孩子送到了我面前。这一个多月你一直纠缠我,我拒绝了无数次,你都不肯走,原来这是天意啊。——我不能,也不应该再忍下去了。
「直觉告诉我,画中的女神和你,就是母子。你去天堂与母亲团聚,这成就了你的圆满;而你的献身,也将成就我的圆满。」
「皆大欢喜。」
10.
「以上,就是我要供述的全部内容。」
我平静地说。
一个小时前,警察来到这间位于美院西楼的偏僻画室,看到了一个人、一具尸体和两幅画。
一幅是《女神》,现更名为《母》。另一幅是《子》。
《母》中描绘的是一个母亲垂下身体,怜爱地向下伸手,想施予保护;《子》中描绘的是一个孩子摔倒了,半仰起上半身向上伸手,渴求母亲的保护。
人物造型均是正面朝向画框之外。两幅画的观赏方式是,正面相对,母在上,子在下,因此画中二人直直看向前的眼睛,终于有了焦点。
它们都完整了。
「这两幅画,有什么故事吗?」警察发问。
「母亲坐上离家的火车,从窗口探下身子,伸手向下,想最后抚慰一下她的孩子;孩子追赶火车,却摔倒在地,只能向着母亲离去的方向,徒劳伸手去挽留。」
「是陆记者的故事。」警察说,「好了,走吧。」
警方准备押我回公安局。
走到门口,警察似乎仍有不甘,又问:「所以他们是不是真的母子?」
我说:「目前我只能不负责任地,通过直觉认为他们是母子。但是,我确实也希望能有个科学的论断,也就是得到 DNA 检验的证实,这样才算圆满。这就需要警察同志帮忙了。」
警察摇头:「做不了。你所说的那个除夕夜死去的女人,死不见尸,无从考证。我甚至认为那是你的臆想。」
「她当然是真实存在的。」我深深地说,「那一夜在阳台上,我向外伸出手,想接雪花,不曾想,她滴落了两滴血在我的掌心。——这是故事的开始,也应当是故事的结尾。」
「那两滴血就在我的画上,麻烦警官拿去验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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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婚后第十二年,我丈夫带我出国旅行,去的是非洲临海小国,赤道几内亚。
雨林连接着沙滩,又连接着大海,茫茫无边际。自然风光绝美的,偏乡僻壤。
出行前我却没想到,丈夫看中的正是「偏僻」二字。
凌晨时分,我们出海,乘坐一艘机帆船,由一个当地人带着。
海岸渐渐消失在视线中,四周只剩汪洋一片时,他坐在船边,向我招手:「来看,有水母。」
我呆滞地望向他,又低头看手机上的短信。
天地广阔,海浪翻涌,我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怦,怦,怦。
手机上写着:别出海,你老公想杀你。
2.
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貌合神离的。
坐船出海前一晚,我把药和水杯递到贺云征手里。
他沉默地接过,沉默地吃药,仰头喝水。
喉结滚动,一饮而尽。随后他一声不吭地,缓缓压过来。
就像以往每一次一样,例行公事。
结束后,我心满意足,睡意昏沉。他趴在我身上,喊我:「裴欣。」
「嗯。」
「明天去海上看日出吧。」他说,「早点起来。」
「好。」
好像刚闭上眼睛,就醒来了。凌晨三点多,他起床穿衣洗漱,又来帮我。
半梦半醒间,我由他摆弄。他慢吞吞地帮我穿好衣服,裹上外套,打横抱起。
等我彻底清醒,已经在船上了。
天似穹庐,碧海辽阔。遥远的海平线上,朝阳的红色已露出端倪,是乍破的天光。
他面向绝美的海上日出,脸色却不似高兴。
这时我才想起来,贺云征怎么会主动呢?
在我们的婚姻中,他一向是被动的,他总是平静而顺从地,接受我的安排。
他配合我做好人前的表面工作,勉为其难与我同房。他会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但不会再有更多。
他对我没有期待,没有冲动,没有爱,自然也不会有与我分享美好事物的愿望。
所以他不可能带我旅游、带我出海看日出、喊我到船边看水母,除非另有企图。
我早该察觉到这些异常。
他一向温和守礼,终于还是被我逼到了这个地步。
3.
「别出海,你老公想杀你。」
发信息给我的,是刚认识的朋友。他也是中国人,和我们同宿一家酒店。
作为一名作家,他拥有天生的敏锐和糟糕的睡眠。午夜时分他因为失眠,出酒店散步,撞见了疑似交易的场面,于是发信息提醒我。
看到信息时,已经晚了。
船上只有三人,我,贺云征,和船夫。
船夫是当地渔民,非洲人,裸着上身,肌肉虬结,浑身黝黑得发亮。
他熟练地掌帆,让船乘着风,离海岸线越来越远。
这个国度曾被西班牙殖民,说西班牙语,这是贺云征擅长的。他可以和当地人流利交谈,而我听不懂。
他们说话时,船夫若有所思地打量我,忽而咧嘴一笑。
牙齿和眼睛相对其肤色来说,太白,太怪异,所以显得目光狡黠,笑容诡秘。他看我,就像看一条网中的大鱼。
显然,他早已被贺云征收买。
手机熄屏了,我仍在发愣。
「怎么了?」贺云征起身,向我走来,「难得出来看海,就别看手机了。」
他抽走我的手机,我才猛然反应过来,要去抢。
此时一阵小风浪,船身颠簸,我没站稳。贺云征伸手托住我的腰,扶住了。
手机却没拿住,扑通落入海中。
我绝望地惊叫,想冲到船沿去捞,又生生止住脚步。——我不能到船沿去,我只能蜷缩在船中央。
贺云征蹲下来,看着我。眉眼是温和的,眼底却没有感情。
「算了吧。」他轻声说。
手机没了,四面环海,渺无人烟,我彻底与世隔绝。
我和两个要杀我的男人,在一叶小船上,其中一个还是我深爱的丈夫。这就是我现在的处境。
我无法指望小说或电影情节,发生在我身上。
周围除了海就是天,不可能恰好有一艘轮船离奇出现;
天上没有海鸥的踪影,这意味着附近没有岛屿,也意味着我被他们抛入海中,又被海浪送到所谓的无人岛上,这种概率几乎为零;
我和船夫语言不通,甚至都没有交流的环境,我不可能在贺云征的眼皮底下,策反第三人;
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我不可能反杀两个男人。
我完全不会游泳。
……
几乎所有生还的可能,都被一一否定。
没有奇迹巧合,没有机械降神,现实中的一切都平淡且合理,这是真实存在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境。
如果我不能自救成功,今天就是我的死期。
我会沉入茫茫大海,死无葬身之地。
4.
此刻我的头脑非常清醒。
我从来不惧怕死亡,但我也不想死。
结婚十二年,贺云征不爱我,也不恨我。他对我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毫无感情。
所以我们才会如此和缓平静地走到这一天。
如今他已年过四十,岁月在他脸上留下少许痕迹,但他仍然儒雅英俊。
我深深地看着他,告诉他:「我不会死的。」
贺云征只是皱了皱眉。
「我料到可能会有这么一天,所以预备了保险措施。」我说道,「如果你想杀我,我就触发这个保险,让你回心转意。」
「我不可能回心转意。」贺云征用平静无波的眼神看着我,「等太阳升起,我们就道别。」
「那么,既然是人生的最后时刻了,请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回顾一下我们的往事。」我祈求他。
他撑着头看着我,有些不耐,但还是答应了:「可以。但这不是童话,你不可能靠讲故事打动我。」
童话中聪明美丽的少女,讲了一千零一夜的故事,终于打动了残暴的国王,免于一死。
童话是理想的。可我和贺云征是多年夫妻,我们相伴的时间,远不止一千零一夜。
十二年,我都没能打动他,怎能指望这短短片刻?
「我只是单纯地想回忆一下过去。」
「顺便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5.
我和贺云征的故事,要从很久以前说起了。
贺云征比我大六岁,这个年龄差在老一辈人眼中是不吉利的。即便是我爸爸——一个崇尚科学的医生——也会迷信,他总是劝我不要一意孤行。
现在看来,迷信自有其说法,我和贺云征的婚姻果然无法善终。但是爱他,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我需要强调这一点。他不爱我,他出轨,他要离婚,甚至现在要杀我,我对他的爱都丝毫未变。
我天性顽固,一根筋,不达目的不罢休,为了得到他不择手段,克制不住占有欲。我对自己的认识很清晰。
或许是从小骄纵惯了,才会养成这么强硬偏执的性格。
我父亲是医院院长,母亲经商有方,从小到大,我都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因为家境优渥,长得也不错,我的行情一直很好,追我的男生很多。可是对我来说,其他人都是将就,我只爱过贺云征一个人。
我不善于表达爱情,从未真正与他交心,只会不断地强迫他。
在贺云征看来,我就像个女变态一样。可是我也没办法,我空有爱人的心,却没有爱人的能力,这也是一种人格缺陷。
今天的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但我还是不甘心,我到死都是一根筋。
我对贺云征的执念这么深,是有原因的。
我性格骄纵顽固,但并非天真懵懂,相反,我比同龄人更加早熟。少女时期,本该爱幻想的年纪,我就已经对爱情持悲观态度了。
因为我从小跟着爸爸在医院,看到过太多人情冷暖、悲欢离合。
医院是最暴露人性的地方。一场重病,有时亲情都经不住考验,更别说爱情。多年夫妻,因为一方生病而感情破裂的,不在少数。人性就是如此,同甘容易,共苦难。
有男生追我,我会害怕。我从不畅想与他吃吃喝喝,一起旅行,我想的是如果我生病了,残疾了,大小便失禁了,他是会一如既往地爱我、照顾我,还是会厌弃我。
真正的考验到来之前,爱情总是光鲜亮丽的。我不敢去赌,害怕那种未知,所以干脆就不要开始。
直到遇见贺云征。
那一年我 19 岁,他 25 岁。
某一天,我偶然经过一间病房,正看见贺云征伏在病床边,垂着眼睛,温柔地吻床上的女生。早上的阳光很好,金光灿灿的,笼罩着他们,美得就像一幅画。
他的女朋友罹患尿毒症,病得很重。她脸色暗淡,长满了斑点,病容凄惨,很不好看。可是贺云征看她的眼神,永远充满了爱意。
我沉醉在他深情的眼神中无法自拔,即便他看的是爱人,不是我。那之后我每天都去病房门口偷看,偷看了整整半年。
我偷听他们说话,听到贺云征鼓励她,和她分享生活的点滴趣事——「楼下的狸花猫生宝宝了,河边的夹竹桃开花了……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看。」
听到她对他的告白——「我喜欢你穿白衬衫,喜欢你眼里的光,喜欢你毛茸茸的头发……等我走了,我也会永远记得。但你要忘了我,好好爱下一个女孩。」
于是我心想,我会不会是下一个女孩。
前女友换不到肾,最终去世了。她很善良,签了器官捐献协议。没有人捐肾救她,可她的心脏救了别人。
她走后,我开始计划追求贺云征。我调查贺云征的信息,慢慢侵入他的圈子,培养和他的共同好友。直到我 22 岁,一次朋友聚会,我们才正式见面。
那次聚会,对贺云征来说很平常,却是我期待已久的会面。我信心满满,自认为魅力无穷,可以轻易地拿下他。
殊不知,我爱的正是他的专情。他始终记挂着过世的前女友,无心开启下一段感情。他不会对我动心,只把我当妹妹。
那时,贺云征留校任教,刚升任副教授,工作很忙。我还总是约他出来,把他折腾得身心俱疲。
亲情和友情,我都能妥善经营;可在爱情方面,我有人格缺陷。
那真是惨烈的开始——
我 24 岁那一年,有一次,我撞见贺云征送一个女生回家,嫉妒得发疯。于是转天,我就约他出来,让他送我回家。
我骗贺云征进我家门,把他敲晕绑在椅子上,囚禁了一周。我给他下药,强行与他发生关系。
可即便情动之时,贺云征也不会用深情的眼神注视我。
那一周过后,我怀孕了,贺云征就娶了我。可孩子最终没能保住。
我以为不管手段如何下三滥,只要结婚了,我就能真正拥有他。
可我没想到,以后我们的每一次,都需要靠药。
如正常夫妻一般行房,尚且不能,更别提我所希冀的深情眼神。我想尽一切办法取悦他,祈盼他爱上我。可是他的眼里,从来就没有我的身影。
我在贺云征的手机里装窃听器,在他的车上装定位器,在他学校办公室装监视器,我时时刻刻紧盯着他,用尽手段压迫他,他都全盘接受,毫不在意。
因为贺云征对我根本就没有感情,无爱,也无恨,也无其他追求与渴望。他根本不在意我怎么对他。
我们维持了十年的夫妻关系,但贺云征从未忘记前女友。我放弃了曾经的自以为是,回忆他前女友的一颦一笑,模仿她的声音、语调,甚至节食暴瘦,让自己也有一副惨淡的病容。
我妄想代替前女友,贺云征却也无动于衷。他就是木头一块。自从前女友死了,他的眼中再无感情,无波无澜。
活人是永远无法打败死人的。活人甚至无法打败死人留下的一部分——她的心脏。
露露,是当年接受她心脏的女孩。直到遇见露露,贺云征才又活了过来。贺云征四十了,她才二十多岁。
据说接受了心脏移植,灵魂就会与心脏的原主人相像。或许真的有灵魂伴侣一说,露露可以代替他的前女友,和他在一起。
我努力模仿了很久,都显得拙劣,抵不过她那颗心。即便在替身文学中,我都是配角。
贺云征找到了露露,眼里重新有了感情。他向她隐瞒了和我的婚姻,他说自己已经离异。
然而事实是,贺云征根本离不掉。我强留他在身边。
他如行尸走肉一般,忍让我许多年,现在忍不住了。
为了露露,他要杀了我。
6.
我回顾了往事,也讲给他听。
听完后,他极冷淡,「正如你所说,我对你没有感情,也就不会在意你的所作所为,我甚至不知道你模仿过她。」
「哈哈哈。」我自嘲。
他继续说:「我也想起了初见你的时候,那时的你活泼健康,无忧无虑,我确实把你当作骄纵不懂事的妹妹。
「可是看看你现在,苍白,消瘦,精神病态。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当年你逼迫我时我就跟你说,女孩要自尊自爱。而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强暴犯。——会有人爱上强暴犯吗?」
「我明白,这都是我咎由自取。」我说道,「我有人格缺陷,不知道该怎么爱人。而你也不肯给我机会。你的眼睛永远看向她,未曾施舍我一眼。
「至今为止,我所渴望的深爱的眼神,还是 19 岁那年,在病房外偷窥而来的。或许我一辈子都无法私有。」
「你把自己说得挺可怜。」贺云征沉吟,「不过,你确定那就是你想告诉我的版本?」
风停了,波浪涌动。我们的船悬停在大海中央。
黑人船夫收了帆,有些不耐烦地等待着。他想等我死了,就启动柴油机返程。
或许他们也会跳进海里,把身体弄湿,从而伪装得更像一场意外。
我诧异问道:「你知道有另一个版本?」
「我不知道。」他说,「所以确实是有另一个版本了?」
「你诈我。」
「我希望你能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他盯着我,一字一句。
「确定要说吗?」我笑道,「我说了,你就舍不得杀我了。」
我的保险措施,就在第二个版本里。
「你说吧。」
7.
「第一个版本,说的都是实话。而第二个版本只需加一些细节。
「我比你小六岁,一心扑在你身上。我爸爸不支持我的爱情,但他终归是宠我的。
「他是医院院长。我求他在肾源排队的名单中做一些顺序上的手脚,于是某个序号的病人,就被跳过去了。」
我残忍地笑道:「你的女友,原本是可以活下来的。」
霎时,贺云征的眼神冷得像冰。他猛地掐住我的脖子,「真的吗?」
他咬牙切齿。
十多年了,他看我的眼神终于有了波澜。
「你可以……现在就弄死我,」我头脑缺氧,艰难地说,「只要你不后悔……」
「我为什么后悔?为什么我要后悔?你承认了这些,只会更加『死得其所』!」
「她已经死了,回不来了,可是露露呢……你不在乎吗?」我瞪大眼睛看着他,「露露的胸腔中跳动的,可是她的心脏啊!」
贺云征松开手。
我捂着喉咙,咳嗽起来,咳得泪流满面,眼球充血。
心脏跳动过速,像要从咽喉脱出。
我抬眼,看见他坐了回去,冷漠地看向我。他等我咳完接着说。
「第二个细节。」我接着说,「我知道当年她的心脏是捐给露露的,你也知道,但当时你没有别的想法,我也没有。露露得的是先天性心脏病,接受捐赠时,才只有十岁。
「结婚十年,你不爱我,不会对我深情,这我已经认了,可我非常想念当年那个让我心动的眼神。
「你的前女友已经被我害死了,我只能再想办法碰碰运气。于是露露 25 岁时,我找到了她。她像你的前女友一样,纯洁,善良,轻易便与我交心,我们结为密友。
「在你逃避我的时间里,我会去她家做客,顺便在她家中装满了针孔摄像头,为你们预备一场『久别重逢』。
「你能遇见露露,是我暗中引导的。她从始至终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恰好你也向她隐瞒了你我的婚姻。——我默许了你和露露,但这不代表我会就此放手。
「此后,我每天都会通过摄像头窥视你们。你对露露有天生的感情,你透过她看到了曾经的爱人。我窥视你们,汲取不属于我的爱意,就像当年在病房窥视你和女友接吻一样。」
「像你做出来的事。」他冷笑,「你偷窥成癖,监视成性,控制欲极强,这些年我也习惯了。不过这似乎构不成让我舍不得杀你的理由。」
「还有第三个细节。」我苦笑道,「说到控制欲,你可能想象不到,我为了控制你,会做到什么程度。」
「露露接受了心脏移植,但心脏功能仍然不健全,还有排异反应。她身体很弱,之后又接受过几次手术,还装了起搏器,这你也知道。」
「你什么意思?」贺云征面色微凛。
「起搏器有一个功能,叫做『心脏黑匣子』,它可以每隔一段时间将起搏器的工作信息上传到信息处理中心,用于实时监测病情。」
我听见怦,怦,怦,是心跳声。
我的心跳逐渐加快。
「这就意味着,心脏起搏器是具有无线信号发射功能的。既然起搏器能发射信号,那么稍微改动一下,也可以接收信号。」
「你……你难道……」贺云征错愕地看着我。
我开始脱衣服。
心跳的声音,怦,怦,怦。
黑人船夫原本在打瞌睡,此刻眼睛直了。
怦,怦,怦。
「她的手术,都是在我父亲的医院里做的。她做完最后一次手术不久,我也去做了一台手术。
「她的起搏器中,多安了一个小装置;而我的心脏中,也安了一个小装置。于是她的心脏可以接收我的信号。」
我脱下衣服,赤裸上身。面对着海,面对着天,我坦诚相见。
贺云征和我亲密时,总关着灯,他也吝于抚摸我。
他未曾发觉,我心口的疤痕。
「从此,我和她的心跳连在了一起。」
「今天你杀了我,世界另一头的一颗心脏也会停止跳动。」
在他愕然的眼光中,我狡黠一笑。
「想不想试试看?」
我起身,径自走到船沿,纵身一跃,投入海中。
瞬时间,无穷无尽的水,四面涌来。
挤占呼吸,重重包裹。
水的混沌巨响,鼓动着耳膜。
头晕,窒息,身体下坠。
坠往冰冷无底的虚空。
我睁着眼,恍恍惚惚间,看到碧蓝的水,看到阳光下彻,波光粼粼。
看到 19 岁经过的那间病房。
看到十几年间,疲于奔命、强求爱情的我自己。
太阳早已升起了。
最后一眼,看到了贺云征。
他向我伸出手。
8.
我仰躺在机帆船上,拼命咳水。
边咳边笑,又被呛住,也止不住要笑。
「你看,舍不得杀我了吧……」
他撑在我上方,大口喘气,头发湿漉漉地滴水。
「你有病吗?!」
他怒极,一拳捶在甲板上。
重见天日。
可惜他的担心,却不是为了我。
「贺云征,」我抬手搂住他的脖子,「我确实控制欲极强,即便到了如此境地,我都可以控制你。」
他面色铁青,推开我,起身和船夫说了些什么。
柴油机启动,我们返程。
天上逐渐有了海鸥,海岸线临近。到岸边时,头发都快干了。
那名好心的作家,带着几位当地警察正在岸边。看见我活着回来,他一脸震惊。
当地警察和作家熟识。警察捶了一把作家的肩膀,说了几句西语,然后散了。
后来得知,其大致意思是:「你写悬疑小说写傻了,这夫妻俩明明挺好。」
是啊。看起来就是一对挺好的夫妻,早早出海看日出,却遇着些小意外。丈夫救了妻子,一同平安归来。
谁能想到妻子是死里逃生呢?我最终还是赢了他,但也输得一败涂地。
那一天,贺云征愤怒至极,但他拿我没办法。
晚上我兴高采烈地吃饭,赶海,和当地人跳舞。我在沙滩上一遍遍地走,朝着大海大哭,完了又大笑。
他只能在边上老实陪着,小心护着,生怕我做出什么自杀举动,生怕我的心脏下一秒停跳。
他是爱人遗物的忠诚卫士,我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以前想尽办法监视他,窥探他,时刻追随他身影的,都是我。
现在换他,小心翼翼地追随我。
他的眼睛不再无波无澜,他恨透了我。眼睛像深夜的海,阴沉幽暗,波涛汹涌。
深夜回了酒店,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凝视我,好似很冷静。
下一刻,他突然扣住我的两腕,扼着我的颈项,重重压到床上。
他在我耳边说:「不是喜欢用药吗?今天让你看看真本事。」
声音极冷,教人打寒战。
窗外的海潮鸣响律动,那一夜极为刺激、亢奋,颠倒神魂,大有过把瘾就死的架势。
发泄不了杀戮欲,于是发泄性欲。
如此想来,性欲也是杀戮欲的一种。用天生自带的凶器,反反复复去折磨。
他向来是温和守礼的,几时有过这番。这在我们十二年的婚姻中,是头一次。
这样也不错。
9.
露露遇到了她钟意的男生,与她同龄。
她告诉贺云征:「我喜欢那个男生穿白衬衫,喜欢他眼里的光,喜欢他毛茸茸的头发……」
贺云征听了,发怔良久,最后说了几句祝福,就落寞地坐着。
他年纪大了,年过四十,面庞已然沧桑。
但我抱着他,告诉他:「在我这里,你至死是少年。」
哈哈。可是我算老几。
我们的婚姻仍在存续。
两年后,我再次遇到了那个作家。我们约在咖啡店见面。
作家问我:「第二个版本,是真的吗?」
关于我的故事,他提出了诸多疑问。
「你怎么会有那么多时间,每天在病房外偷窥贺云征和他女友,19 岁不用上学吗?
「你从小在医院看多了人情冷暖,因而担心爱情经不住疾病的考验。常人偶尔也有这种担忧,但是一个健康的人是不会长时间纠结于此的。
「可为什么你会过分担忧,是否有另外的原因?
「你真的害死了贺云征的前女友吗?」
作家审视着我,「第二个版本,是真的吗?」
我释然地笑了,「你真敏锐。他发觉不到的事,你能发觉到。」
「那么请告诉我,第三个版本吧。」
10.
第三个版本,不会太有趣。
「我曾经,是可以变成替身的。」
我坦言道,「露露的角色,本来是可以由我扮演的。」
「什么意思?」
「健康的人偶尔会担忧疾病对爱情的影响,但不会过分担忧。我之所以过分担忧,是因为我不是健康的人,我本来就生病了。
「我有先天性心脏病,这也是我总待在父亲医院的原因。
「19 岁时不上学,天天去偷窥他们,是因为我长期住院。后来我和贺云征的孩子没有保住,也和我的病有关。当然贺云征不知道这些。
「至于他的前女友,现实中没有那么多巧合,容许我暗中操作。她原本就匹配不到肾源,也排不上号。她是注定要死的。
「我爸爸宠我,但也不可能为了我害人性命。不过他确实想过要动一些手脚。
「现实中仍然还有一些巧合,就是他女友的心脏和我是匹配的。但是名单上轮到了露露,我的名字排在后面。
「我爸爸想做手脚把我提前,让我换她的心,我不愿意。爸爸就一直劝,甚至还说『你不是喜欢那个男孩子吗?你换上了他前女友的心脏,他说不定就会爱上你』。」
「他这样说,我更不愿意了。那时候我骄傲,年轻气盛,追求者众多,我觉得凭借自己的能力,就可以让他爱上我,爱上完整的我,而不是为了某个不属于我的部分,和我在一起。
「当时太天真,没想到会这么难,也没想到后来我会为了他丢掉自尊,拙劣地模仿他曾经的爱人,把自己变得不伦不类,却依然无法打动他。
「很多个夜晚我都在后悔,为什么当年没有接受父亲的安排。」
「一个选择,往往就是一生了。」作家说,「那么,为什么编造害他前女友的谎言?」
「因为我不想死。可是凭空讲出所谓的『保险措施』,不一定可信,需要铺垫。
「我说我害了他前女友,他如果相信了,那么我紧接着再说,我还害了露露,他也会信的。何况还有胸口的疤痕作证。」
「原来如此。那么所谓的『保险措施』,也是不存在的了?你和露露的心脏并不相连?」
「是的。」我说,「理论上或许可以做到,但现实中有点难。我无法预知未来,不可能预备着他要杀我,特地去改装置、动刀子。我爸爸也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露露是好孩子,也不该遭受这些。
「胸口的那道疤,只是我自己做心脏手术留下的。前几年我换了心。」
作家道:「我也觉得,不太可能是真的。」
我说:「但是当时那种情况下,你会信我的。」
「是的,因为确实像你做出来的事,符合『发疯的恶女』形象。」作家说,「但现在看你,又挺正常。」
「我只会为了爱情发疯。」
「所以你只折磨贺云征。」作家说着,低声感叹,「这男的实惨。」
「欸,我听到了。」
作家尴尬地清清嗓子,「话说回来,如果真的有这么多暗箱操作,那就是医院丑闻了,免不了会被捅出来。」
「是啊。没有丑闻的。」
「那么贺云征知道了吗?」
「他可能知道了吧,但我们都没有说破。他也不会再杀我了。」
「为什么?」
「因为露露遇见了喜欢的男生。贺云征不再年轻了,他回不去的,又何必杀我。」
「贺云征和露露没在一起吗?」
「事实上,他们不算情人关系。露露一直把他当长辈。
「贺云征确实有心和她在一起,他想和我离了婚,再去追求露露。可是被我拖住了脚步。
「他是个传统的男人,和前女友都没有进一步发展,和露露更没有。我现在也不想再监视他了。」
作家感叹道:「你们的相处模式,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我说:「他现在就是一门心思恨我,这也挺好。」
「挺好?」
「十几年爱而不得,生恨却只需几句话。我已经想开了,爱是一种感情,恨不也是吗,总比毫无感情要好。」
作家看我的眼神很是玄妙,就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我笑道:「总之,就是这样了。这是最终版本,也是真相。」
作家问:「你还记得你当初是为了什么而投向爱情吗?」
「还记得,不过无所谓了。只要他在我身边就好。」
「好吧,真是难以置信。」作家沉吟片刻,深深叹气,「两个人撕破脸,到了殃及性命的关头,往往不见血是无法收场的。
「可你们两个都还活着,而且还在一起,也算是一种『圆满』的结局。
「应了那句歌词,『互相折磨到白头』。」
一辆车停在咖啡店门口,已经停了一会儿了。
「我不想再多做评价。我只能说,你们这对是我见过的最离谱的夫妻关系了。」作家说,「你们是真实存在的吗?」
「很难相信吗?」我看着窗外,「那么核融炉,你就写成故事吧。」
外面下起了雨,车上的男人下来了,撑一把伞,往这儿走。
「我老公来接我了,我先回家了。」我起身道别,「有时间再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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