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蹈海记

蹈海记

1.

婚后第十二年,我丈夫带我出国旅行,去的是非洲临海小国,赤道几内亚。

雨林连接着沙滩,又连接着大海,茫茫无边际。自然风光绝美的,偏乡僻壤。

出行前我却没想到,丈夫看中的正是「偏僻」二字。

凌晨时分,我们出海,乘坐一艘机帆船,由一个当地人带着。

海岸渐渐消失在视线中,四周只剩汪洋一片时,他坐在船边,向我招手:「来看,有水母。」

我呆滞地望向他,又低头看手机上的短信。

天地广阔,海浪翻涌,我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怦,怦,怦。

手机上写着:别出海,你老公想杀你。

2.

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貌合神离的。

坐船出海前一晚,我把药和水杯递到贺云征手里。

他沉默地接过,沉默地吃药,仰头喝水。

喉结滚动,一饮而尽。随后他一声不吭地,缓缓压过来。

就像以往每一次一样,例行公事。

结束后,我心满意足,睡意昏沉。他趴在我身上,喊我:「裴欣。」

「嗯。」

「明天去海上看日出吧。」他说,「早点起来。」

「好。」

好像刚闭上眼睛,就醒来了。凌晨三点多,他起床穿衣洗漱,又来帮我。

半梦半醒间,我由他摆弄。他慢吞吞地帮我穿好衣服,裹上外套,打横抱起。

等我彻底清醒,已经在船上了。

天似穹庐,碧海辽阔。遥远的海平线上,朝阳的红色已露出端倪,是乍破的天光。

他面向绝美的海上日出,脸色却不似高兴。

这时我才想起来,贺云征怎么会主动呢?

在我们的婚姻中,他一向是被动的,他总是平静而顺从地,接受我的安排。

他配合我做好人前的表面工作,勉为其难与我同房。他会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但不会再有更多。

他对我没有期待,没有冲动,没有爱,自然也不会有与我分享美好事物的愿望。

所以他不可能带我旅游、带我出海看日出、喊我到船边看水母,除非另有企图。

我早该察觉到这些异常。

他一向温和守礼,终于还是被我逼到了这个地步。

3.

「别出海,你老公想杀你。」

发信息给我的,是刚认识的朋友。他也是中国人,和我们同宿一家酒店。

作为一名作家,他拥有天生的敏锐和糟糕的睡眠。午夜时分他因为失眠,出酒店散步,撞见了疑似交易的场面,于是发信息提醒我。

看到信息时,已经晚了。

船上只有三人,我,贺云征,和船夫。

船夫是当地渔民,非洲人,裸着上身,肌肉虬结,浑身黝黑得发亮。

他熟练地掌帆,让船乘着风,离海岸线越来越远。

这个国度曾被西班牙殖民,说西班牙语,这是贺云征擅长的。他可以和当地人流利交谈,而我听不懂。

他们说话时,船夫若有所思地打量我,忽而咧嘴一笑。

牙齿和眼睛相对其肤色来说,太白,太怪异,所以显得目光狡黠,笑容诡秘。他看我,就像看一条网中的大鱼。

显然,他早已被贺云征收买。

手机熄屏了,我仍在发愣。

「怎么了?」贺云征起身,向我走来,「难得出来看海,就别看手机了。」

他抽走我的手机,我才猛然反应过来,要去抢。

此时一阵小风浪,船身颠簸,我没站稳。贺云征伸手托住我的腰,扶住了。

手机却没拿住,扑通落入海中。

我绝望地惊叫,想冲到船沿去捞,又生生止住脚步。——我不能到船沿去,我只能蜷缩在船中央。

贺云征蹲下来,看着我。眉眼是温和的,眼底却没有感情。

「算了吧。」他轻声说。

手机没了,四面环海,渺无人烟,我彻底与世隔绝。

我和两个要杀我的男人,在一叶小船上,其中一个还是我深爱的丈夫。这就是我现在的处境。

我无法指望小说或电影情节,发生在我身上。

周围除了海就是天,不可能恰好有一艘轮船离奇出现;

天上没有海鸥的踪影,这意味着附近没有岛屿,也意味着我被他们抛入海中,又被海浪送到所谓的无人岛上,这种概率几乎为零;

我和船夫语言不通,甚至都没有交流的环境,我不可能在贺云征的眼皮底下,策反第三人;

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我不可能反杀两个男人。

我完全不会游泳。

……

几乎所有生还的可能,都被一一否定。

没有奇迹巧合,没有机械降神,现实中的一切都平淡且合理,这是真实存在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境。

如果我不能自救成功,今天就是我的死期。

我会沉入茫茫大海,死无葬身之地。

4.

此刻我的头脑非常清醒。

我从来不惧怕死亡,但我也不想死。

结婚十二年,贺云征不爱我,也不恨我。他对我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毫无感情。

所以我们才会如此和缓平静地走到这一天。

如今他已年过四十,岁月在他脸上留下少许痕迹,但他仍然儒雅英俊。

我深深地看着他,告诉他:「我不会死的。」

贺云征只是皱了皱眉。

「我料到可能会有这么一天,所以预备了保险措施。」我说道,「如果你想杀我,我就触发这个保险,让你回心转意。」

「我不可能回心转意。」贺云征用平静无波的眼神看着我,「等太阳升起,我们就道别。」

「那么,既然是人生的最后时刻了,请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回顾一下我们的往事。」我祈求他。

他撑着头看着我,有些不耐,但还是答应了:「可以。但这不是童话,你不可能靠讲故事打动我。」

童话中聪明美丽的少女,讲了一千零一夜的故事,终于打动了残暴的国王,免于一死。

童话是理想的。可我和贺云征是多年夫妻,我们相伴的时间,远不止一千零一夜。

十二年,我都没能打动他,怎能指望这短短片刻?

「我只是单纯地想回忆一下过去。」

「顺便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5.

我和贺云征的故事,要从很久以前说起了。

贺云征比我大六岁,这个年龄差在老一辈人眼中是不吉利的。即便是我爸爸——一个崇尚科学的医生——也会迷信,他总是劝我不要一意孤行。

现在看来,迷信自有其说法,我和贺云征的婚姻果然无法善终。但是爱他,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我需要强调这一点。他不爱我,他出轨,他要离婚,甚至现在要杀我,我对他的爱都丝毫未变。

我天性顽固,一根筋,不达目的不罢休,为了得到他不择手段,克制不住占有欲。我对自己的认识很清晰。

或许是从小骄纵惯了,才会养成这么强硬偏执的性格。

我父亲是医院院长,母亲经商有方,从小到大,我都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因为家境优渥,长得也不错,我的行情一直很好,追我的男生很多。可是对我来说,其他人都是将就,我只爱过贺云征一个人。

我不善于表达爱情,从未真正与他交心,只会不断地强迫他。

在贺云征看来,我就像个女变态一样。可是我也没办法,我空有爱人的心,却没有爱人的能力,这也是一种人格缺陷。

今天的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但我还是不甘心,我到死都是一根筋。

我对贺云征的执念这么深,是有原因的。

我性格骄纵顽固,但并非天真懵懂,相反,我比同龄人更加早熟。少女时期,本该爱幻想的年纪,我就已经对爱情持悲观态度了。

因为我从小跟着爸爸在医院,看到过太多人情冷暖、悲欢离合。

医院是最暴露人性的地方。一场重病,有时亲情都经不住考验,更别说爱情。多年夫妻,因为一方生病而感情破裂的,不在少数。人性就是如此,同甘容易,共苦难。

有男生追我,我会害怕。我从不畅想与他吃吃喝喝,一起旅行,我想的是如果我生病了,残疾了,大小便失禁了,他是会一如既往地爱我、照顾我,还是会厌弃我。

真正的考验到来之前,爱情总是光鲜亮丽的。我不敢去赌,害怕那种未知,所以干脆就不要开始。

直到遇见贺云征。

那一年我 19 岁,他 25 岁。

某一天,我偶然经过一间病房,正看见贺云征伏在病床边,垂着眼睛,温柔地吻床上的女生。早上的阳光很好,金光灿灿的,笼罩着他们,美得就像一幅画。

他的女朋友罹患尿毒症,病得很重。她脸色暗淡,长满了斑点,病容凄惨,很不好看。可是贺云征看她的眼神,永远充满了爱意。

我沉醉在他深情的眼神中无法自拔,即便他看的是爱人,不是我。那之后我每天都去病房门口偷看,偷看了整整半年。

我偷听他们说话,听到贺云征鼓励她,和她分享生活的点滴趣事——「楼下的狸花猫生宝宝了,河边的夹竹桃开花了……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看。」

听到她对他的告白——「我喜欢你穿白衬衫,喜欢你眼里的光,喜欢你毛茸茸的头发……等我走了,我也会永远记得。但你要忘了我,好好爱下一个女孩。」

于是我心想,我会不会是下一个女孩。

前女友换不到肾,最终去世了。她很善良,签了器官捐献协议。没有人捐肾救她,可她的心脏救了别人。

她走后,我开始计划追求贺云征。我调查贺云征的信息,慢慢侵入他的圈子,培养和他的共同好友。直到我 22 岁,一次朋友聚会,我们才正式见面。

那次聚会,对贺云征来说很平常,却是我期待已久的会面。我信心满满,自认为魅力无穷,可以轻易地拿下他。

殊不知,我爱的正是他的专情。他始终记挂着过世的前女友,无心开启下一段感情。他不会对我动心,只把我当妹妹。

那时,贺云征留校任教,刚升任副教授,工作很忙。我还总是约他出来,把他折腾得身心俱疲。

亲情和友情,我都能妥善经营;可在爱情方面,我有人格缺陷。

那真是惨烈的开始——

我 24 岁那一年,有一次,我撞见贺云征送一个女生回家,嫉妒得发疯。于是转天,我就约他出来,让他送我回家。

我骗贺云征进我家门,把他敲晕绑在椅子上,囚禁了一周。我给他下药,强行与他发生关系。

可即便情动之时,贺云征也不会用深情的眼神注视我。

那一周过后,我怀孕了,贺云征就娶了我。可孩子最终没能保住。

我以为不管手段如何下三滥,只要结婚了,我就能真正拥有他。

可我没想到,以后我们的每一次,都需要靠药。

如正常夫妻一般行房,尚且不能,更别提我所希冀的深情眼神。我想尽一切办法取悦他,祈盼他爱上我。可是他的眼里,从来就没有我的身影。

我在贺云征的手机里装窃听器,在他的车上装定位器,在他学校办公室装监视器,我时时刻刻紧盯着他,用尽手段压迫他,他都全盘接受,毫不在意。

因为贺云征对我根本就没有感情,无爱,也无恨,也无其他追求与渴望。他根本不在意我怎么对他。

我们维持了十年的夫妻关系,但贺云征从未忘记前女友。我放弃了曾经的自以为是,回忆他前女友的一颦一笑,模仿她的声音、语调,甚至节食暴瘦,让自己也有一副惨淡的病容。

我妄想代替前女友,贺云征却也无动于衷。他就是木头一块。自从前女友死了,他的眼中再无感情,无波无澜。

活人是永远无法打败死人的。活人甚至无法打败死人留下的一部分——她的心脏。

露露,是当年接受她心脏的女孩。直到遇见露露,贺云征才又活了过来。贺云征四十了,她才二十多岁。

据说接受了心脏移植,灵魂就会与心脏的原主人相像。或许真的有灵魂伴侣一说,露露可以代替他的前女友,和他在一起。

我努力模仿了很久,都显得拙劣,抵不过她那颗心。即便在替身文学中,我都是配角。

贺云征找到了露露,眼里重新有了感情。他向她隐瞒了和我的婚姻,他说自己已经离异。

然而事实是,贺云征根本离不掉。我强留他在身边。

他如行尸走肉一般,忍让我许多年,现在忍不住了。

为了露露,他要杀了我。

6.

我回顾了往事,也讲给他听。

听完后,他极冷淡,「正如你所说,我对你没有感情,也就不会在意你的所作所为,我甚至不知道你模仿过她。」

「哈哈哈。」我自嘲。

他继续说:「我也想起了初见你的时候,那时的你活泼健康,无忧无虑,我确实把你当作骄纵不懂事的妹妹。

「可是看看你现在,苍白,消瘦,精神病态。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当年你逼迫我时我就跟你说,女孩要自尊自爱。而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强暴犯。——会有人爱上强暴犯吗?」

「我明白,这都是我咎由自取。」我说道,「我有人格缺陷,不知道该怎么爱人。而你也不肯给我机会。你的眼睛永远看向她,未曾施舍我一眼。

「至今为止,我所渴望的深爱的眼神,还是 19 岁那年,在病房外偷窥而来的。或许我一辈子都无法私有。」

「你把自己说得挺可怜。」贺云征沉吟,「不过,你确定那就是你想告诉我的版本?」

风停了,波浪涌动。我们的船悬停在大海中央。

黑人船夫收了帆,有些不耐烦地等待着。他想等我死了,就启动柴油机返程。

或许他们也会跳进海里,把身体弄湿,从而伪装得更像一场意外。

我诧异问道:「你知道有另一个版本?」

「我不知道。」他说,「所以确实是有另一个版本了?」

「你诈我。」

「我希望你能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他盯着我,一字一句。

「确定要说吗?」我笑道,「我说了,你就舍不得杀我了。」

我的保险措施,就在第二个版本里。

「你说吧。」

7.

「第一个版本,说的都是实话。而第二个版本只需加一些细节。

「我比你小六岁,一心扑在你身上。我爸爸不支持我的爱情,但他终归是宠我的。

「他是医院院长。我求他在肾源排队的名单中做一些顺序上的手脚,于是某个序号的病人,就被跳过去了。」

我残忍地笑道:「你的女友,原本是可以活下来的。」

霎时,贺云征的眼神冷得像冰。他猛地掐住我的脖子,「真的吗?」

他咬牙切齿。

十多年了,他看我的眼神终于有了波澜。

「你可以……现在就弄死我,」我头脑缺氧,艰难地说,「只要你不后悔……」

「我为什么后悔?为什么我要后悔?你承认了这些,只会更加『死得其所』!」

「她已经死了,回不来了,可是露露呢……你不在乎吗?」我瞪大眼睛看着他,「露露的胸腔中跳动的,可是她的心脏啊!」

贺云征松开手。

我捂着喉咙,咳嗽起来,咳得泪流满面,眼球充血。

心脏跳动过速,像要从咽喉脱出。

我抬眼,看见他坐了回去,冷漠地看向我。他等我咳完接着说。

「第二个细节。」我接着说,「我知道当年她的心脏是捐给露露的,你也知道,但当时你没有别的想法,我也没有。露露得的是先天性心脏病,接受捐赠时,才只有十岁。

「结婚十年,你不爱我,不会对我深情,这我已经认了,可我非常想念当年那个让我心动的眼神。

「你的前女友已经被我害死了,我只能再想办法碰碰运气。于是露露 25 岁时,我找到了她。她像你的前女友一样,纯洁,善良,轻易便与我交心,我们结为密友。

「在你逃避我的时间里,我会去她家做客,顺便在她家中装满了针孔摄像头,为你们预备一场『久别重逢』。

「你能遇见露露,是我暗中引导的。她从始至终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恰好你也向她隐瞒了你我的婚姻。——我默许了你和露露,但这不代表我会就此放手。

「此后,我每天都会通过摄像头窥视你们。你对露露有天生的感情,你透过她看到了曾经的爱人。我窥视你们,汲取不属于我的爱意,就像当年在病房窥视你和女友接吻一样。」

「像你做出来的事。」他冷笑,「你偷窥成癖,监视成性,控制欲极强,这些年我也习惯了。不过这似乎构不成让我舍不得杀你的理由。」

「还有第三个细节。」我苦笑道,「说到控制欲,你可能想象不到,我为了控制你,会做到什么程度。」

「露露接受了心脏移植,但心脏功能仍然不健全,还有排异反应。她身体很弱,之后又接受过几次手术,还装了起搏器,这你也知道。」

「你什么意思?」贺云征面色微凛。

「起搏器有一个功能,叫做『心脏黑匣子』,它可以每隔一段时间将起搏器的工作信息上传到信息处理中心,用于实时监测病情。」

我听见怦,怦,怦,是心跳声。

我的心跳逐渐加快。

「这就意味着,心脏起搏器是具有无线信号发射功能的。既然起搏器能发射信号,那么稍微改动一下,也可以接收信号。」

「你……你难道……」贺云征错愕地看着我。

我开始脱衣服。

心跳的声音,怦,怦,怦。

黑人船夫原本在打瞌睡,此刻眼睛直了。

怦,怦,怦。

「她的手术,都是在我父亲的医院里做的。她做完最后一次手术不久,我也去做了一台手术。

「她的起搏器中,多安了一个小装置;而我的心脏中,也安了一个小装置。于是她的心脏可以接收我的信号。」

我脱下衣服,赤裸上身。面对着海,面对着天,我坦诚相见。

贺云征和我亲密时,总关着灯,他也吝于抚摸我。

他未曾发觉,我心口的疤痕。

「从此,我和她的心跳连在了一起。」

「今天你杀了我,世界另一头的一颗心脏也会停止跳动。」

在他愕然的眼光中,我狡黠一笑。

「想不想试试看?」

我起身,径自走到船沿,纵身一跃,投入海中。

瞬时间,无穷无尽的水,四面涌来。

挤占呼吸,重重包裹。

水的混沌巨响,鼓动着耳膜。

头晕,窒息,身体下坠。

坠往冰冷无底的虚空。

我睁着眼,恍恍惚惚间,看到碧蓝的水,看到阳光下彻,波光粼粼。

看到 19 岁经过的那间病房。

看到十几年间,疲于奔命、强求爱情的我自己。

太阳早已升起了。

最后一眼,看到了贺云征。

他向我伸出手。

8.

我仰躺在机帆船上,拼命咳水。

边咳边笑,又被呛住,也止不住要笑。

「你看,舍不得杀我了吧……」

他撑在我上方,大口喘气,头发湿漉漉地滴水。

「你有病吗?!」

他怒极,一拳捶在甲板上。

重见天日。

可惜他的担心,却不是为了我。

「贺云征,」我抬手搂住他的脖子,「我确实控制欲极强,即便到了如此境地,我都可以控制你。」

他面色铁青,推开我,起身和船夫说了些什么。

柴油机启动,我们返程。

天上逐渐有了海鸥,海岸线临近。到岸边时,头发都快干了。

那名好心的作家,带着几位当地警察正在岸边。看见我活着回来,他一脸震惊。

当地警察和作家熟识。警察捶了一把作家的肩膀,说了几句西语,然后散了。

后来得知,其大致意思是:「你写悬疑小说写傻了,这夫妻俩明明挺好。」

是啊。看起来就是一对挺好的夫妻,早早出海看日出,却遇着些小意外。丈夫救了妻子,一同平安归来。

谁能想到妻子是死里逃生呢?我最终还是赢了他,但也输得一败涂地。

那一天,贺云征愤怒至极,但他拿我没办法。

晚上我兴高采烈地吃饭,赶海,和当地人跳舞。我在沙滩上一遍遍地走,朝着大海大哭,完了又大笑。

他只能在边上老实陪着,小心护着,生怕我做出什么自杀举动,生怕我的心脏下一秒停跳。

他是爱人遗物的忠诚卫士,我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以前想尽办法监视他,窥探他,时刻追随他身影的,都是我。

现在换他,小心翼翼地追随我。

他的眼睛不再无波无澜,他恨透了我。眼睛像深夜的海,阴沉幽暗,波涛汹涌。

深夜回了酒店,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凝视我,好似很冷静。

下一刻,他突然扣住我的两腕,扼着我的颈项,重重压到床上。

他在我耳边说:「不是喜欢用药吗?今天让你看看真本事。」

声音极冷,教人打寒战。

窗外的海潮鸣响律动,那一夜极为刺激、亢奋,颠倒神魂,大有过把瘾就死的架势。

发泄不了杀戮欲,于是发泄性欲。

如此想来,性欲也是杀戮欲的一种。用天生自带的凶器,反反复复去折磨。

他向来是温和守礼的,几时有过这番。这在我们十二年的婚姻中,是头一次。

这样也不错。

9.

露露遇到了她钟意的男生,与她同龄。

她告诉贺云征:「我喜欢那个男生穿白衬衫,喜欢他眼里的光,喜欢他毛茸茸的头发……」

贺云征听了,发怔良久,最后说了几句祝福,就落寞地坐着。

他年纪大了,年过四十,面庞已然沧桑。

但我抱着他,告诉他:「在我这里,你至死是少年。」

哈哈。可是我算老几。

我们的婚姻仍在存续。

两年后,我再次遇到了那个作家。我们约在咖啡店见面。

作家问我:「第二个版本,是真的吗?」

关于我的故事,他提出了诸多疑问。

「你怎么会有那么多时间,每天在病房外偷窥贺云征和他女友,19 岁不用上学吗?

「你从小在医院看多了人情冷暖,因而担心爱情经不住疾病的考验。常人偶尔也有这种担忧,但是一个健康的人是不会长时间纠结于此的。

「可为什么你会过分担忧,是否有另外的原因?

「你真的害死了贺云征的前女友吗?」

作家审视着我,「第二个版本,是真的吗?」

我释然地笑了,「你真敏锐。他发觉不到的事,你能发觉到。」

「那么请告诉我,第三个版本吧。」

10.

第三个版本,不会太有趣。

「我曾经,是可以变成替身的。」

我坦言道,「露露的角色,本来是可以由我扮演的。」

「什么意思?」

「健康的人偶尔会担忧疾病对爱情的影响,但不会过分担忧。我之所以过分担忧,是因为我不是健康的人,我本来就生病了。

「我有先天性心脏病,这也是我总待在父亲医院的原因。

「19 岁时不上学,天天去偷窥他们,是因为我长期住院。后来我和贺云征的孩子没有保住,也和我的病有关。当然贺云征不知道这些。

「至于他的前女友,现实中没有那么多巧合,容许我暗中操作。她原本就匹配不到肾源,也排不上号。她是注定要死的。

「我爸爸宠我,但也不可能为了我害人性命。不过他确实想过要动一些手脚。

「现实中仍然还有一些巧合,就是他女友的心脏和我是匹配的。但是名单上轮到了露露,我的名字排在后面。

「我爸爸想做手脚把我提前,让我换她的心,我不愿意。爸爸就一直劝,甚至还说『你不是喜欢那个男孩子吗?你换上了他前女友的心脏,他说不定就会爱上你』。」

「他这样说,我更不愿意了。那时候我骄傲,年轻气盛,追求者众多,我觉得凭借自己的能力,就可以让他爱上我,爱上完整的我,而不是为了某个不属于我的部分,和我在一起。

「当时太天真,没想到会这么难,也没想到后来我会为了他丢掉自尊,拙劣地模仿他曾经的爱人,把自己变得不伦不类,却依然无法打动他。

「很多个夜晚我都在后悔,为什么当年没有接受父亲的安排。」

「一个选择,往往就是一生了。」作家说,「那么,为什么编造害他前女友的谎言?」

「因为我不想死。可是凭空讲出所谓的『保险措施』,不一定可信,需要铺垫。

「我说我害了他前女友,他如果相信了,那么我紧接着再说,我还害了露露,他也会信的。何况还有胸口的疤痕作证。」

「原来如此。那么所谓的『保险措施』,也是不存在的了?你和露露的心脏并不相连?」

「是的。」我说,「理论上或许可以做到,但现实中有点难。我无法预知未来,不可能预备着他要杀我,特地去改装置、动刀子。我爸爸也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露露是好孩子,也不该遭受这些。

「胸口的那道疤,只是我自己做心脏手术留下的。前几年我换了心。」

作家道:「我也觉得,不太可能是真的。」

我说:「但是当时那种情况下,你会信我的。」

「是的,因为确实像你做出来的事,符合『发疯的恶女』形象。」作家说,「但现在看你,又挺正常。」

「我只会为了爱情发疯。」

「所以你只折磨贺云征。」作家说着,低声感叹,「这男的实惨。」

「欸,我听到了。」

作家尴尬地清清嗓子,「话说回来,如果真的有这么多暗箱操作,那就是医院丑闻了,免不了会被捅出来。」

「是啊。没有丑闻的。」

「那么贺云征知道了吗?」

「他可能知道了吧,但我们都没有说破。他也不会再杀我了。」

「为什么?」

「因为露露遇见了喜欢的男生。贺云征不再年轻了,他回不去的,又何必杀我。」

「贺云征和露露没在一起吗?」

「事实上,他们不算情人关系。露露一直把他当长辈。

「贺云征确实有心和她在一起,他想和我离了婚,再去追求露露。可是被我拖住了脚步。

「他是个传统的男人,和前女友都没有进一步发展,和露露更没有。我现在也不想再监视他了。」

作家感叹道:「你们的相处模式,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我说:「他现在就是一门心思恨我,这也挺好。」

「挺好?」

「十几年爱而不得,生恨却只需几句话。我已经想开了,爱是一种感情,恨不也是吗,总比毫无感情要好。」

作家看我的眼神很是玄妙,就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我笑道:「总之,就是这样了。这是最终版本,也是真相。」

作家问:「你还记得你当初是为了什么而投向爱情吗?」

「还记得,不过无所谓了。只要他在我身边就好。」

「好吧,真是难以置信。」作家沉吟片刻,深深叹气,「两个人撕破脸,到了殃及性命的关头,往往不见血是无法收场的。

「可你们两个都还活着,而且还在一起,也算是一种『圆满』的结局。

「应了那句歌词,『互相折磨到白头』。」

一辆车停在咖啡店门口,已经停了一会儿了。

「我不想再多做评价。我只能说,你们这对是我见过的最离谱的夫妻关系了。」作家说,「你们是真实存在的吗?」

「很难相信吗?」我看着窗外,「那么核融炉,你就写成故事吧。」

外面下起了雨,车上的男人下来了,撑一把伞,往这儿走。

「我老公来接我了,我先回家了。」我起身道别,「有时间再聊。」

全文完。

备案号:YXRAQ2GGQaaX

一年前,我心血来潮,给妻子讲了一个故事。

由于内容猎奇,细节又过于真实,她被吓得魂不附体。

事后我非常后悔,无数次强调故事是编的。可她对我的信任已然崩塌,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当夜她逃进洗手间,把门反锁,报警了。

我因此锒铛入狱。

现梳理此事始末,如下。

一

我叫贺牧,今年四十二岁,因为从小喜欢悬疑推理,现在成了一名悬疑小说家。

我和单静结婚多年,一直相处融洽。她始终是我忠实的第一位读者。

除了写小说,我还有一项坚持多年的爱好,就是饲养爬宠。龟、蛙、蜥蜴,这些形态各异的小生灵令我着迷。

我在家里专门设置了爬宠的房间,还费了一番功夫,在房间里建造了一个大生态缸,模拟热带雨林的生态环境,尽量给爱宠们提供一个自然舒适的住所。

虽然我现在端着写作的饭碗,本科其实学的生物工程,如今也算学有所用。

刚和单静认识那会儿,她对我这一爱好颇有微词。但她是个随和的人,时间长了也会爱屋及乌,渐渐地也觉得这些爬宠憨态可掬。

婚后我们没要孩子,就一起养爬宠,其乐无穷。很多时候我赶稿子,忙得不舍昼夜,还是她对宠物照顾得更多。

这晚,我结束工作,已经零点了。单静也还没睡。

我去爬宠屋,看到她正观察一只蛙。

她感慨道,「其实我以前,挺害怕这些冷血动物的。」

又随口问我,「贺牧,你有害怕的动物吗?」

我思考片刻,忽然一个奇特的想法划过脑海。

「有啊。」我认真地说,「我害怕羊。」

她大惑不解,「为什么?羊那么温顺。」

「因为羊的眼睛,非常诡异。」我煞有介事道,「你是不是还不困,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夜深人静,爬宠屋里光线昏暗,那些蜥蜴细长的竖瞳注视着我。

「神神秘秘的。」单静笑道,「你讲吧。」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名叫贺牧。」

「怎么是你自己的名字?」

「这样有代入感。」

二

-故事 1-

1.

我叫贺牧,从小喜欢悬疑推理,立志考警校,日后想当一名刑警。

那时我以为,未来的人生总是一帆风顺的。

意外发生在 1997 年的夏天,我 17 岁,父亲送我去高考。

进考场前,父亲喊住我,深深地把我看着,一阵欲言又止,最后说:「你一定会取得好成绩,考上警校的。」

那时我没察觉到父亲的异常,只当作常规的勉励,点点头就转身进去了。

我确实发挥得不错。最后一门结束,我急急踏出考场,想与父亲分享喜悦。

可是,父亲不见了。

2.

每逢大考,父亲总会在考场外等我。

他扶着自行车,两眼切切望着门。我考完出来,挤在人流中,涌到他跟前了,他还在张望。

我喊他一声,他忽然惊喜,猛一拍车座,「儿子,考完了啊,回家吧!」

我就跳上车后座,一路眉飞色舞,吹嘘题目如何简单;他就笑,叫我谦虚点,脚下却蹬得更起劲,带起阵阵凉爽的风。

父亲骑车带着我,上坡,下坡,山路,泥路。车轮不停转,行过多年时光,前座的肩背日渐佝偻,但永远伟岸。

——这样一些小事,因为成了习惯,我便视作平常,视作世间规律一般的存在。父亲是沉默而坚强的后盾,我因此得以心无旁骛、一往无前。

而规律一旦打破,我只剩惊慌失措。

我在考场外左顾右盼,奔跑呼喊,向过路人描述一个普通中年男子的形象。可正因为太普通,没人会关注他。

我没头没脑地四处找寻,心中惴惴不安。

不会有事的,他可能先回去了。

我这样想着,然后独自回家。可是父亲也没有提前回来。

父亲失踪了。

3.

母亲说,我高考前夜,父亲莫名其妙心情烦躁,两人拌了几句嘴。可能他是赌气,离家出走了,过几天冷静了就会回来。

我感觉这理由有点奇怪,但也只能接受这个解释。

男的出走,听着不光彩。我们没有声张,暗中寻找。可是连着几天,音讯全无。

高考,似乎真的成了重大的人生转折点。父亲在我高考结束后,人间蒸发了。

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抛弃我们,回想起来没有任何合理的征兆。自我记事起,父亲就是稳重顾家的男人,为人老实,行事踏实,他用大多数中国父亲独有的朴素方式,默默关爱着家人,守护着家庭。

对于父爱,我从无疑虑。可父亲就是这样走了。

母亲又说:「会不会去找你哥了?」

我有一个哥哥,大我五岁,天生眼睛残疾。

我哥很早就离家打工,一去不回,杳无音讯,也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会是这个原因吗?直觉告诉我,不是。

一个月后,邻居也察觉到了端倪,报案了。热心邻居还向警方描述了我父亲的长相、身高、体重等。

警察登门,面色凝重,不谈寻人的事,只是四处采集指纹。

转天他们再次登门,还带来了父亲的惊天秘密。

4.

1985 年,邻省某县山区发生了一宗灭门惨案,一家五口无一幸免。

案发现场地处偏僻,这家人又是离群索居,因此没有直接的目击证人。

警方排查了社会关系,一无所获。凶手不是仇家,只是随机过路的外地人。这大大增加了破案难度。

警方在受害者身上和凶器上采集到了嫌疑人的指纹,通过走访得知可疑人员的大致面貌,但仍然毫无头绪。案子就搁置了 12 年。

命案必破,不破不休。一个小警察当时跟着他师傅追查此案,执念很深。十多年过去,当年那个小警察正巧调任到我们县。我父亲的失踪案上报后,他敏感地嗅到了什么。

警方到我家,采集了父亲的指纹,拿回去比对。结果表明,和 12 年前灭门案嫌疑人的指纹相吻合。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的心脏处传来被重锤锤打的钝响,狠狠压着,一下又一下。

1985 年,那一年我 5 岁。父亲在外打工,回来会给我带拨浪鼓,带我上山玩。温暖的大手牵着我,我竟不知那是带血的。

我上学后,父亲骑车接送我,去的路上他叫我好好学习,回的路上他夸我是好孩子。那一路乘风、欢声笑语的一幕幕,变晦暗,变黑白,直至四分五裂。

让我天然信任的伟岸身影,一夕间坍塌;曾拥有的深沉父爱,也如同虚幻泡影。

世界碎裂又重整,隆隆钝响突然消散,只剩下冰冷的一句话——

父亲是个杀人犯。

5.

父亲杀了一家五口,逃走了。他面不改色地回到妻儿身边,继续平静的生活。

他伪装得很好,所以母亲和我就这样,莫名其妙成了杀人犯的家人。

而后在我 17 岁这一年,他一声不吭地,又逃走了。

这对我们不止是情感上的重挫,还有实质性的打击。

直系亲属犯重案,影响很严重,我的警察梦想因此破灭。

后来我没考警校,上了一所常规的理工类大学,学了生物工程专业。随后学习、毕业、工作,按部就班,泯然于众人。

父亲于 1997 年失踪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灭门案也迟迟不破。

案子的热度随时间而降,但警方不会放弃。父亲被列为在逃人员,立案通缉。

我家已然支离破碎。母亲在我大学毕业后生病过世,我哥仍然在外多年不回,我搬到了现在所在的城市,老家空置。

毕业后,我在微生物研究所工作了几年,日常生活很单调,除了写小说,就是养爬宠。2009 年,我遇到了真爱,单静。我们结婚了,日子平淡地继续着。

直到 2011 年,警方在家乡山区的一条荒僻河谷中,发现了一具白骨。

6.

根据本地气候和尸体腐化程度推算,此人大约在 10-15 年前死亡,也就是 1996-2001 年左右,与父亲 1997 年失踪的时间点,对得上。

根据骨龄推算,此人死亡时年龄在 30-40 岁,与父亲失踪时的年龄(40 岁),也对得上。

尸体彻底白骨化,指纹自然派不上用场。但如今的刑侦技术还有一大利器,就是 DNA 检测。

1985 年发生了灭门案,那时技术落后,警方只获取了疑犯的指纹。

1997 年父亲失踪,警方比对父亲的指纹,确认 1985 年的灭门案是父亲所为;但 DNA 技术仍然落后,采集生物样本只能保存血样、检验血型,无法进行 DNA 检测。

所以当时警方没能获取父亲的 DNA,只采集了我的血样入库保存。

2011 年发现山下白骨,跨越了十几年的时间,DNA 技术渐趋成熟。警方提取了白骨的 DNA 进行检测比对,结果表明那具白骨与我是父子关系。

前前后后,花费了数十年时间,好在有赖于技术的进步,还是有了说服力更强的证明。

山下白骨正是我失踪多年的父亲。警方很快通知到我。

时隔多年,我仍然记得父亲送我去高考的那天,穿的什么衣服。是一件条纹汗衫。如今白骨上缠绕着衣物的残片,同样的花纹隐约可辨。

通缉犯死亡,不再追究刑事责任。灭门案就此了结,我背负的父辈阴影也终于翻篇。

翻篇了就没必要再讲,所以我一直没有告诉妻子单静。

三

讲到这里,我问单静:「这个故事怎么样?」

单静难掩惊愕,只问:「这是真的吗?」

「别管是真是假。」

单静却很执着:「我对你的过去了解不深。我只知道你是单亲家庭,跟着母亲,父亲早年失踪,母亲后来也过世了。我知道这些过往是你心中的隐痛,所以我从来不会主动探究。

「可今天,你主动向我讲述这么一个故事:主角也叫贺牧,也是父亲早年失踪,母亲后来过世,大学学的也是生物工程,后来写小说、养爬宠,09 年和单静——也就是我——结婚……所以这确实就是你自己的故事吧?」

「这是为了更有代入感,增加你的阅读体验。」我解释道,「不要在意真假,回到故事本身,说说你的感想吧。」

单静狐疑地审视我,最终还是选择相信。

她想了想,说:「你说你害怕羊,然后讲了这个故事。但好像这个故事和羊没什么关系。

「还有一个细节问题。故事中的父亲失踪后,母子找了一个月,都不报案,最后还是邻居报的案,感觉有点奇怪。四五天还说得过去,一个月,心太大了吧,好像并不是真的担心父亲?

「内容本身挺曲折,但故事过于平铺直叙。就是父亲曾是杀人犯,然后失踪了,最后找到了他的尸体,破案了。」

「你说得没错。」我顿了顿道,「故事还没有结束。刚刚讲述的只是明线,接下来是暗线。」

「父亲其实没死。」

四

-暗线-

1.

我从小喜欢悬疑推理,曾梦想着考入警校,当一名刑警。

1997 年,我 17 岁,参加高考。停笔的那一刻,是我最接近梦想的时候。

可是意外突至。

直系亲属严重犯罪,我是当不了警察的。所以父亲对我说:「儿子,我必须去死。」

2.

其实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我就找到父亲了。

我家在山区,周围有着绵延不尽的山脉。从小父亲就带我爬山,带我研究山上的植物,给我抓蜥蜴和蛙之类的小动物。所以我饲养爬宠的爱好,是有迹可循的。

我们还专门开辟了一条,独属于我们父子的上山之路,惊险刺激,也很有趣。

冥冥之中似有预感,我焦急地找了父亲两天,一筹莫展,又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那条山路。

我赶忙沿着路上山,果然在悬崖边寻到了父亲。

把我送进考场后,他就独自来到这里,不吃不喝枯坐了一天。他想寻死,但也害怕。

我不解,哭着问他:「为什么啊,爸爸?」

父亲也哭了。他将深埋心底多年的秘密,告诉了我。

3.

我出生后不久,父亲就外出打工了,过年才回来。

1985 年,父亲返乡途中,汽车抛锚,有一段路靠自己走。夜晚,他借宿于一户人家。

因为身上揣着不少钱,他晚上睡觉格外谨慎。到了半夜,果然听见有人摸进了自己房间,是这家男主人。

父亲怒从心起,与那人扭打在一起。男主人直接掏出一把刀,铁了心要劫过路人的财。

父亲心里发慌,越慌,手下越狠,反而夺过刀杀了男主人。

死了人,父亲更紧张了,害怕被其他人告发,气血上涌,于是脑袋就混了,眼睛就红了。

等到他喘着粗气反应过来,这一家五口都被他杀死了,妇女小孩都没能幸免。

父亲自知犯罪,连夜逃走。案发地在隔壁省,离家还有些距离,他翻过两座山,心情逐渐平复下来。上了公路,又搭上一辆车,这才回到家。

那之后,父亲没再出去打工,一直在家务农。

4.

母亲性格随和,从不探究男人在外的事,永远相信自己的丈夫。

「杀人」这种可怕的词汇,离我们过于遥远。我们从不曾想就在身旁,也从未察觉任何端倪。

在我们眼中,父亲就是个实打实的好男人,重视亲情,爱妻爱子,全心全意呵护家庭。

可是父亲的心理负担,却日益加重。

我从小聪明,成绩优异,父亲一直以我为骄傲。随着我一天天长大,父亲越来越担心自己会成为我的拖累。

因为我有成为警察的远大志向,而他有杀过人的隐衷。

时间转眼过去,到了 1997 年,邻市发生了连环杀人案,社会影响恶劣。当地警方开展大规模摸查工作,提取和筛查了当地十几万男性的指纹。

邻市排查完如果找不到,很可能就会查到我们这里,也很可能顺便揪出 12 年前另一积案的嫌犯。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父亲知道自己迟早会暴露。如果他不趁靴子落地前自我了结,我就会背上杀人犯儿子的名讳。

所以同年我高考,我迈步踏上广阔的新征程之时,父亲的路也走到了尽头。

5.

父亲将原委和盘托出。

我不知道他讲述的细节是否是真实的,不知道他是否美化过自己的杀人动机。讲出这些过往的父亲,让我不敢再全心全意去信任。

但总之,不论是那家人想劫他的财,抑或是他一时冲动入室抢劫,他都杀了人。

我沉默良久,很快冷静下来,「爸爸,你先到我这里来。」

他站在悬崖边,掩面哭泣,用力摇头。哪知脚下土地松动,他没站稳,仰面就要往后倒。

父亲瞳孔骤缩,手臂乱舞,我的心跳顿时漏掉一拍。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及时拽住了他,将他拉离了悬崖边。

山石泥土坠下崖去,听不见响,只有山风呼啸。父亲大口喘气,神色恍惚。

所幸有惊无险。

我知道父亲怕死。理智上他想自我了断,但真正事到临头,他无法如想象中那么从容。

我拉着父亲的手,说:「爸爸,这里太高了,我们往下走走,你看看有多高。」

父亲被我牵着,没有拒绝。于是我们绕到旁边,朝着河谷的方向,慢慢往下去。

下山路险,未经开辟,我们磕磕绊绊走了两个小时,才踏上最下方的河谷平地。

正上方即是之前的悬崖,又高又远,掩映在山壁上层叠的植物中,只剩一个尖。

我仰头看着,「这么高,如果跳下来,很疼的。」

父亲说:「我也没有办法啊。」

天已黄昏,满天霞光。风穿谷而过,簌簌作响,也有些冷。

这时,我感到一种沉静而可怕的视线。

四下去找,发现不远处有一只羊,正看着我们。那么安静地看着,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我顿时浑身打颤。

6.

我害怕羊,是因为它的眼睛。

这是我的童年阴影。从小我就被羊眼注视的恐怖感,深深折磨。

多数动物都是圆形瞳孔,或者竖瞳,看得出情绪,可供探究。

而羊是横瞳,这样的眼睛就是一种谜,完全不可捉摸。既不可爱,也不凶狠,没有感情,显得异常诡异。

一只羊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你,你不知道它在想什么。和它对视久了,它还是一样沉静,但人是会失控的。

明明是那么温顺脆弱的动物,却好像拥有某种操控人心的力量,会诱导人去做些什么,尤其是,诱导人去杀了它。

这似乎是冥冥中的安排。

我收回目光,展臂拥抱父亲,声音坚定,「爸爸,你杀过人,但我不害怕,也不恨你。

「你永远都不会成为我的负累。也许别人看你是恶魔,可对我来说,你只是父亲,是最好的父亲。

「我想当警察,这并不意味着我就有很强的正义感,我只是喜欢悬疑推理而已。这个爱好可以分出两条路,一条向善,一条向恶,即便不当警察,我也不会无路可走。

「我深爱的父亲如果是罪犯,我就会毫不留恋地放弃原先的选择,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旁。」

我知道自己不正确,也知道那是血淋淋的五条人命,但我无法做到大义灭亲。我怀有私心,确实不配当警察。

说完那番话,我不等父亲应答,俯身捡了块石头,朝那头羊去。

那头羊,用那双诡异的横瞳,静静地看着我接近,静静地看着我举起石头。它纹丝未动。

我一下一下,将羊砸死。

归巢的鸟从林中惊起,扑腾着翅膀四散而去;鲜血四溅,衬着落日绯红的余晖,在河水中融为一色。

父亲错愕地看着我实施暴行,他不明白我在干什么,但也如有神助一般,过来帮我。

我们一人抓着羊的前脚,一人抓着后脚,合力抬起羊的尸体,扔进靠近山壁的隐秘树丛之中。

做完这一切,我深深地看着父亲,一字一句地说:「宗教中的献祭,以羊代替,称之为『替罪羊』。」

「爸爸,你犯下的罪,由它替你偿还。现在你已经死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这是掩耳盗铃一般的心理暗示,自欺欺人,但是有用。

父亲得到了些许安慰,发了一会愣,心中仍有不安,「以后早晚……」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我笃定地说,「爸爸,相信我,我们都会好好的。」

天色渐暗,我拉着父亲的手上山,沿着原路返回。

从小到大,父亲带我爬过很多次山,他总是拉着我的手,走在前面开路。

这一次,我想走在他前面。

7.

母亲得知父亲的旧事,比我要早。她同样深爱着父亲,可对父亲的选择无能为力。

前两日,她忍着伤心,瞒着我,看我急得到处乱找,却有口难言。今晚再次见到父亲,母亲当即泣不成声。

经历过一场虚惊的生离死别,当夜我们一家三口抱头痛哭。

从次日起,父亲成了家中的幽灵,再也不能见光。即便他的罪行暂时没有暴露,我们也得提前销掉他的存在,以防万一。

这不算最好的办法,但也是合适的办法。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和母亲花了近一个月时间,一点点清理掉父亲的东西,并且有意无意地散播风声,营造出一种父亲带着行李离家出走的表象。

平时看多了破案故事,我对指纹技术有一定了解。所以我特意将家中各处可能留下父亲指纹的地方,仔细擦拭干净。

家中不来人时,父亲可以戴着手套在家活动;如果来人,就要藏进地窖。这对喜欢户外活动的父亲来说是一种折磨。但他可以忍受。

只是万万没想到,正义的审判会来得那么快。

一个月后,热心的邻居「替我们」报了警,并且警察也产生了怀疑。

我擦指纹擦得仔细,但警察比我更加仔细。他们在门框上方,发现了一枚父亲遗留的指纹。

于是靴子落地了。

8.

警方第二次来时,采集了我的血样。此后他们盯上了我家,以备失踪的父亲去而复归。

尤其是一名卢姓警察,对案子很上心,当年正是他经手了灭门案,如今又恰好调到我们这里。

我家在山村里,群山环抱,山高路远,警方无法时刻关注,只能每隔一段时间前来走访。

我和母亲演技了得,从警察告知真相时的震惊、难以置信,到之后每次走访我们的痛恨、不知情,都表现得很到位。

此外,我们有意暗示警方,父亲失踪前行为异常,曾撂下过决绝的狠话,当时没在意,后来回想,应当是父亲怕牵连我们,不会再回来了。

警察不来时,我们同样小心谨慎。我家出了杀人犯,邻居与我们的来往变少了,也没察觉到任何破绽。因此警察走访邻居,能得到的信息也只是父亲走了,没回来过。

渐渐地,警方也认定父亲回来的可能性不大,前来走访的频率越来越低。他们想不到,父亲始终都在家里。

2001 年,我大学毕业,母亲生病过世。我回家乡,给母亲办了葬礼。

父亲失去母亲的庇护,不能再藏在老家。整整四年,父亲也藏够了。

葬礼过后,我暗中将父亲接进城,找了个小诊所,给父亲做了整容手术。

手术很成功,父亲恢复得也很快。新面孔并非面目全非,起码能让父亲在阳光下行走。

在诊所门口,我将电话和地址写在纸条上,递给父亲,告诉他,以防万一,我们不能一起生活。

于是我们就在清晨的雾气中分别了。

9.

2001 年,是新世纪伊始。父亲和我,在同一个城市,各自开始新生活。

我大学专业是生物工程,毕业后在研究所工作了多年,每天盯着显微镜,和各种微生物打交道;

父亲冒用一个死亡工友的身份,进了一家冶金厂,工作会接触到强酸,他利用岗位之便,习惯性腐蚀指纹。

我们用虚假的名字书信往来,信看过便烧掉。

考虑到卢警察仍然会时不时找我,我们很快放弃了常规的信件来往,转用更不易察觉的方式交换信息。

比如选定一家面馆的固定座位,父亲上午去吃面,并在座位下藏信;我下午去吃面,收信。

我们偶尔约着去爬山,到了地方,远远对视一眼,便一同上山。我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拉着父亲的手,只能保持一个陌生人的距离。

生活就这样,持续了几年。

2007 年,出了些意外。我在登山途中,再次感受到沉静而可怕的视线。

羊的视线。

我压抑着内心的恐惧,回头去看。人头攒动,我没有看见羊,而是看见了便衣的卢警官,他在跟踪我。

发现这一点后,我不动声色地继续走,逐渐偏离原定的方向,进一步拉开与父亲本就不小的距离。

卢警察没有察觉到异常,有惊无险。

可是,我们不能永远这样小心翼翼。父亲当年说得对,这不是长久之计。

父亲整了容,但仔细看,仍能看出过去的长相;他腐蚀指纹,但指纹还会再长;即便指纹可以磨灭,DNA 也是永恒的标记。

早在 1997 年父亲失踪,我的 DNA 就在警察手中了。

我始终明白,如果不结案,过去的永远不会过去。

10.

2009 年,我和单静结婚。婚后不久,我带单静去爬山,好让父亲看看。当然单静不知实情。

在随后的书信中,父亲说,虽然只能远远地看,但也看得出,单静是像我母亲一样温柔的人。

他告诉我,他对儿媳妇很满意,心里高兴,还特地多吃了一碗面。

我看着那封信发笑,笑到泪流满面,点了打火机烧掉。

请继续耐心等待吧,爸爸。

就快了。

11.

2011 年,陈年旧事终于翻篇,卢警官不再找我了。

喜欢悬疑推理的人,并不只有向善、向恶两条路,还有第三条居中的路。我转行做了一名悬疑作家。

再次相约爬山,我们隔着人群远远相望,随后我径直向父亲走去。

父亲假装看别处,偶尔聚焦在我身上。当我走得足够近,已经不再是陌生人的距离之时,父亲慌了,皱着眉使眼色,转身要走。

我上前去,拉住父亲,对他说:「爸爸,案子太久远了,警察跟我说,他们不查了。」

「什么?」

「都过去了,我们现在可以像从前一样。」

2001 年,我和父亲在整容诊所门口分别。此后过去了整整十年,直到现在,我们才能以这样近的距离相见。

父亲 54 岁了,头发白了一半,皱纹深刻。因为腐蚀指纹的习惯,一双手斑驳粗糙,更显苍老。

这十年是如此漫长,在此刻却又好像按下了快进键。印象中的父亲明明是中年,可又转瞬迟暮了。

我拥抱父亲,哽咽道:「都过去了,爸爸。以后你不必再担惊受怕,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见面。」

那一天,我搀着父亲,一起上山。如此相携,已是久违了。

12.

我和父亲以登山好友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见面,人前不会父子相称,也不打算生活在一起。因为时隔多年,我们都有了各自的生活。

父亲换了一份看书店的工作,并因此结识了爱看书的王阿姨。两人在一起了,没有结婚,只是相伴。

王阿姨有一个 25 岁的女儿,父亲待她好,她也孝顺父亲。

就这样,又过了十年。

2021 年夏天,父亲突发心梗,过世了,享年 64 岁。王阿姨的女儿为他举办了葬礼,我以父亲的登山朋友的身份出席。父亲的骨灰按其生前遗愿,洒在了山顶。

有时候想想,最困难的时候都过去了,父亲该多过几年好日子,才好啊。可是那一天,我和父亲爬上山顶,父亲说:「我已经苟且偷生好多年了,我本该死在 1997 年的夏天。」

那一天,我告诉父亲,那案子太久远了,警察放弃了。父亲就信了我。

他不知道的是,已经立案通缉的逃犯,警察永远不会放弃追捕。

警察不查了,是因为结案了。

五

讲到这里,我看着爬宠屋的某个角落发愣,没有继续。

单静看着我,不发一语。

我问她:「你有什么感想?」

单静目光闪烁,「我感觉,这是真的。」

「不要再纠结于真假了。」

「我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这些事。」单静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说这只是故事,是假的。可是结婚后不久,你真的带我爬过山,我不知道那天是见了你父亲。有一段时间,你确实经常去一家面馆吃面,你也会定期一个人去爬山……这所有的细节都对上了,我相信这一切就是真的。」

单静捂着脸,肩膀颤抖。

「这是小说。」我上前搂住她,轻声哄,「我只是把我人生的一些空白,填补上戏剧性的情节,这是为了更有代入感。——既然你这么在意,那我就不讲了吧,省得你多心……」

「不行,你继续讲。」她擦干眼泪,推开我,眼神很冷,「明线里还有很多东西,在暗线中没有圆回来。你告诉我,为什么会结案?警察发现的尸骨是怎么回事,是那只羊吗?

「警察怎么可能分辨不出一具白骨是人还是羊?什么『替罪羊』,不过是宗教神话罢了。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有些犹豫,「真的要讲吗?我怕你承受不了。」

「你必须讲。」

六

-真相-

1.

刚才讲述的故事中,有一些内容,我只是一带而过。而接下来,他就是主角了。

我之前提到,我有一个哥哥,大我五岁,他出生于 1975 年,我出生于 1980 年。

所以最开始,我们家是四口人,父母,我哥,还有我。

我害怕羊的眼睛,因为羊是横瞳,沉静而诡异,看不出情绪,捉摸不透。前面我也提到过,我从小就被羊眼注视的恐怖感所折磨。

但是我家并没有养羊。

我害怕的,是我哥。

2.

我哥眼睛残疾,先天虹膜缺损,导致他的瞳孔不是圆形,而是羊一样的横瞳,让我深深恐惧。

我从小身体健康,长相周正,头脑灵光,父母几乎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

和我正相反,我那哥哥长相诡异,性子温吞话很少,脑子也笨。父母一开始对他也好,时间长了,母亲就开始害怕他。

他用那双眼睛,静静地盯着人看,问他也不答话,只是静静地看,没人能受得了。

村里人避他不及,甚至忌讳提起他。村上有个信基督的爷爷,他说在西方,山羊是不祥之物,是恶魔的化身,要诱导人做坏事的。我哥就是恶魔。

全村人都排挤我哥,父母也受到了影响。父亲后来告诉我,他潜意识里曾为自己开脱,认为自己 1985 年杀人,正是因为这不详的孩子诱导的。

信基督的爷爷这么一说,父亲就好像抓住了一根寄托的稻草,从此对哥哥没有好脸色。

哥哥自知不招人待见,于是早早辍学,离家打工。很快,村里人都忘了有这么一号人物,不如说,不好的东西,大家根本不想记得。

哥哥一去不回,再无音讯。警察来访,也不知道我哥的存在。

直到 2001 年母亲过世后,他才回来了一次。

3.

母亲葬礼那几天,来家奔丧的人多,卢警察也来吊唁。

所以父亲只能待在地窖。我每天掩人耳目,下去给他送饭。

葬礼结束后,保险起见,父亲仍然要在地窖多呆几天。

那天,我仍然是下地窖送饭。

光线昏暗,一片寂静。

忽然间,我再次感受到那种沉静而可怕的视线。

转头一看,我哥就站在我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被吓得几欲昏厥,父亲也很吃惊。

我们根本没想到,哥哥还会回来,他已经走了很多年了。

当天夜里,我们父子三人围坐在桌旁,气氛尴尬而凝滞。

「好久不回来,有点想你们。」哥哥戴着一副茶色眼镜,以掩盖眼睛的残疾,「没想到,没能见到妈妈最后一面。」

「不过,」他摘下眼镜,那双漆黑的横瞳一瞬不瞬地注视我,「爸爸是怎么回事?」

我沉默不语。

「为什么爸爸要躲在地窖?为什么叫我不要告诉别人,我见过爸爸?」

我躲避他的目光,只说:「……总之,这是为了保护爸爸。」

「可是,」哥哥的表情仍然是温驯无害的,却缓缓吐出可怕的字眼,「杀人不该偿命吗?」

哥哥已经听闻了传言。我们只好把来龙去脉告诉他,并希望他保守秘密。

可他用那双捉摸不透的羊眼,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们,什么也不说。

次日,哥哥和我交换了联系方式,离开了。我原本想过几日再带父亲离开,但因为心中不安,提早行动了。

后面的事,就是我带着父亲进城整容,然后分别,此后书信往来,偶尔爬山。

直到 2007 年,我哥忽然又联系上我。

4.

2007 年,我哥来我家,住了两周。

他追问父亲在哪儿,我告诉他父亲走了,我也很多年不见他了。

那几天,我看父亲的信都得在公共厕所偷看,出来爬山也拒绝哥哥跟随。我不停地暗示他,尽快离开我家。

一方面我不想让他知道父亲的下落,另一方面也不想和哥哥有牵扯,因为警察时不时会找我,我害怕他告诉警察真相。说到底,我就是无法信任他。

当然还有个原因,他有一双让我恐惧的眼睛,他让人捉摸不透。

那一天,登山途中,我再次感受到了可怕的羊的视线,于是回头去看。

我看见了卢警官,以及在卢警察身后的,我哥。

他就用那双羊眼冷冰冰地看着我。

卢警察没有发现我父亲的踪迹,但是我哥发现了。

他俩一前一后,跟在我后头。我哥知道卢警察的存在,他没有告发,可又像随时会告发。

晚上回到家,我在爬宠房里给宠物喂食,他跟进来,再次说出那句话,「杀人不该偿命吗?」

5.

那时我忽然在想,哥哥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他为什么长得像羊,为什么离家多年又要出现,为什么总说「杀人不该偿命吗?」

似乎有什么逃脱不开的宿命,暗藏其中。

父亲整了容,但仔细看仍能看出过去的长相;他腐蚀指纹,但指纹还会再长;即便指纹可以磨灭,还有 DNA 是永恒的标记。

早在 1997 年父亲失踪,我的 DNA 就已经在警察手中了。

如果不结案,过去的永远不会过去。

猛然间,我想明白了一切,我明白了哥哥存在的意义,也想到了一劳永逸的办法。

是啊,杀人不该偿命吗?偿一只羊的命,怎么够呢。

哥哥用那双捉摸不透的羊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不声不响间,有诱导人失控的力量。

他诱导我,去拿上一根绳子,走向他。

诱导我,用那根绳子,缠上他的脖颈。

哥哥,不是什么恶魔的化身,他是第二只替罪羊。

6.

我大学专业是生物工程。要知道,很多法医原先也是这个专业。

2007 年,我在家杀死了我亲哥。随后借故向父亲要来以前的旧衣服,穿在哥哥的尸体上。

我决定用几年时间,伪造出一具合乎情理的、父亲的尸体。

合乎情理,主要有三点。

第一点,是年龄。

尸体已经白骨化的情况下,只能依据骨龄来判断死亡时的年龄。未成年人骨骼尚在发育,检测骨龄较为准确;而成年人骨骼发育完全,检测骨龄存在一定误差,只能估算出大概的年龄范围。

1997 年,父亲失踪时,是 40 岁;我哥 1975 年出生 年死亡时是 32 岁。与父亲相差 8 岁。

后来经警方鉴定,肱骨骨髓腔到达外科颈,不到骨骺线。警方判定白骨死亡时的年龄大约在 30-40 岁,与父亲失踪时的年龄对得上。

第二点,是尸体腐化程度。

爬宠房里有一个巨大的生态缸,原本只是为了饲养爬宠而建设。我把哥哥的尸体,埋进了生态缸的泥土里。同时注意通风透气。

我定居的城市离老家不远,这一片是温带季风气候。一具尸体在这个地域腐化的速度,是相对缓慢的。

而生态缸模拟的,是热带雨林,这一人造生态系统已经平稳运行了两年。尸体在热带雨林环境下,腐化的速度很快,所以我可以通过人工调节温度、湿度、微生物,来制造时间流逝的假象。仅仅花了两个多月,尸体就白骨化了,尸臭消散。

为了让最终呈现出来的时间合理,腐化速度需要严格控制,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我不可能凭空调节温度和湿度,需要有一个参照物。所以 1997 年,那具被我砸死的羊的尸体,就派上了用场。

假如 1997 年,死的真的是我父亲,而不是那头羊,那么到如今,父亲尸骨的腐化程度就和那只羊差不多。所以第一只替罪羊的尸骨可以作为参照。

2007 年开始,我每隔三个月回一趟老家,明面上是收拾老屋,其实是去取一片羊的尸骨。

我参照羊的腐化程度,来调节生态缸的温湿度,进而控制我哥尸体的腐化程度。直到 2011 年,第二具替罪羊腐化的速度,追上了第一具替罪羊。

后期我还采集了老家山下的泥土进行检验,并提前将哥哥的尸骨清理干净,换进山下的泥土中,确保土质环境和微生物情况最终一致。

所以,仅仅用了四年,这具尸骨就已经呈现出温带地区腐化十年的形态了。

我毕业后在研究所工作,很多检验都是暗中借助研究所的设备完成的。等到尘埃落定,也就是 2011 年,我便辞去了研究所的工作,转行做一名作家。

2011 年,我将第二只替罪羊送到了老家山区隐蔽处,半个月后,才用公用电话匿名报案,将尸骨位置告知了警方。

经过警方鉴定,此人大约在 10-15 年前死亡,也就是 1996-2001 年左右,与父亲 1997 年失踪的时间点,对得上。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 DNA。父亲当年没留下 DNA,但我留下了。

DNA 检测中,对男性嫌疑人主要采用 Y-STR 检测技术。Y-STR 男性独有,按父系单倍遗传。其中,Y 指的是男性的 Y 染色体。

我和哥哥的 Y 染色体,均继承自父亲,我们父子三人拥有相同的 Y 染色体。

经过警方检验,我与那具白骨的 Y 染色体,所有位点均吻合,不存在基因突变……

七

「我听不下去了……」单静虚弱地打断我,她表情扭曲,已在崩溃的边缘,「我真的、真的听不下去了……」

「你爸是个杀人魔,你也是,你更加变态、丧心病狂……我怎么也想不到,你就在这个家里,在这间爬宠房里,杀了你亲哥……

「贺牧 年你杀了你哥,可我是 2009 年嫁给你的啊!我一直全心全意地相信你,也一直被蒙在鼓里——

「我被你拉去爬山,见你的杀人犯父亲;我在这个房间帮你照顾爬宠,却和生态缸里的尸体朝夕相处……」

「你冷静一点,这是个小说啊。」我头疼道,「这本来就不是真的,这只是个编造的、有真实感的故事。原本是想让你更有代入感,但我讲到一半就后悔了,后面这段我本来不想讲了……」

单静自顾自地念念有词,「……我嫁过来,那具尸体都已经放了两年了,我就这样毫不知情地和一具尸体待在同一个房间里……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老婆,相信我,好吗?我只是个写悬疑的小说家而已!」

「不,不,我不能再相信你了……不如说,信不信你,不是我能决定的……」

她的眼睛迷离着,看向桌子上的手机。

「你冷静一点!」我明白了她想做什么,立刻起身要去抢手机。

但她动作更快。她一把夺走手机,紧紧握着,冲进了卫生间,把门反锁。

「你冷静一点,听我说!」我追上去,梆梆敲门,听着里边呜呜的哭声,心情越来越急躁,「即便故事是真的,现在都 2021 年了,结案十年了,没办法再去证明,相关人员都已经离世,不是吗?」

话音刚落,我便暗道糟糕。

她哭道:「你承认是真的了……我必须要报警!」

我百口莫辩。

八

警察登门,单静将故事转述给他们听。

两个民警听完,笑道:「大姐,别哭了,这确实只是故事。你老公不厚道,编这么个故事来吓你。」

「我也很后悔啊。」我懊恼极了,转而又问,「不过你们怎么一听就知道是编的?」

「DNA 检测哪有那么水,你是学生物工程的,你不清楚吗?一个家族的男性,只要不发生基因突变,Y 染色体都是一样的,不止父子三人,爷爷、叔叔、伯伯都和你有同样的 Y 染色体,仅仅因为 Y 染色体位点都吻合,就判定你和那具白骨是父子关系,这太草率了。

「DNA 检测中,除了 Y-STR 检测技术,还有常染色体 STR 检测,两者结合来看,更加不可能把兄弟误判成父子。」

说完,两个民警就继续安抚单静了。

「确实是父子关系。」我说。

三个人错愕地看向我。

「其实,故事还没有讲完啊。」

九

-十年前的伏笔-

我从小喜欢悬疑推理,经常听电台的法制节目,看破案故事,因此对指纹技术和 DNA 技术有一定了解。

高考后的第二天,我找到了悬崖边的父亲,砸死了第一只替罪羊,把父亲带回家藏起来。

之后我仔细擦拭家中的每一处,确保不留下父亲的指纹和 DNA,可是警察还是发现了一枚指纹。经过比对,他们判定父亲是灭门案的凶手。

好在 1997 年,当地 DNA 技术还很落后,警方并未收集皮屑、头发,只能保存血样、检验血型,也不能进行 DNA 检测。所以警方没能获取到父亲的 DNA,只保存了我的血样,以备后用。

警察第一天来,发现了指纹,我已经有了预感。我知道如果指纹比对上了,第二天警察还会登门,也会采我的血。于是当夜,我借故弄来了父亲的血。

第二天,警察告知比对结果和真相,我震惊、害怕,不敢相信父亲杀过人,就像每一个未经历世事的孩子一样惶惑。

警察给我采血时,并未防备我,反而一直安抚我,那时采血过程也没那么严谨,所以他没注意到我偷拿了一张样本采集卡。警察登记我的个人信息时,我将父亲的血滴在了卡上。

就这样,我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暗中将父亲的血与我的血掉包了。

所以后来,DNA 库中我的 DNA,实际上是我父亲的 DNA。

2011 年,警方发现了山下白骨,进行 DNA 比对。

白骨的 DNA 是我哥,我的 DNA 是我父亲,母亲已经过世,只能父子二联体检测。结果表明,果真是父子关系,是父亲和我哥的父子关系。

只不过,父本和子本颠倒了而已,这不会影响结论。因此灭门案得以顺利了结。

那么,为什么我当年要掉包血样,难道我那时就计划着十年后伪造尸体吗?不是的,当时我的想法很纯粹。

我想父亲不会一辈子藏在家里,他最终还是要逃走的。如果父亲日后再犯案怎么办?他一定会记住戴手套,但是隐藏 DNA 很难。

未来 DNA 技术会不断进步,向发达地区靠拢,日后警方可以从头发、皮屑等蛛丝马迹中提取到 DNA。如果父亲再犯案,留下了 DNA,警方入库比对后发现是我,那么我就可以替父亲顶罪,即便只能顶一次。

我不再信任父亲,但我仍然深爱他。我原本想要当警察,但因为我是父亲的儿子,我只能站在警察的对立面。

我拼却一腔孤勇,挡在父亲前面,是打算把自己变作第二头替罪羊的。

十

「后来父亲没再作过案,直到 2011 年撤销案件,我这头替罪羊都没派上用场。

「当年灭门案犯罪嫌疑人死亡,不追究刑事责任,没有走到审判阶段,是直接撤销案件的,父亲没有留下案底,我也没受什么牵连。

「似乎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故事讲完,两位民警神色凝重,单静近乎昏厥。

我发了一会儿愣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闭嘴了。

第二天,警方开始调查我。

他们调查我的背景,重新采血验血,一趟一趟搬走生态缸里的土,整整调查了一周,没查出什么异常。

因为那本来就是假的,是故事。

话说回来,即便是真的,也很难考证了吧。——并没有承认是真的意思。

浪费警力资源,我很是愧疚。但警方也不是一无所获。

他们发现,我饲养的爬宠有好几只都是珍贵野生动物。

最终,我因为非法购买野生动物,获刑三年半。

现在我正在监狱里服刑,正是利用自由活动时间,写完了这部小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