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以人命为筹码：电影盲井原型矿难案

潘申宝说：「是啊！咋了？」

那人说：「这就是摆在你眼前的财路啊！一个人死了就赔几万。你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赚多少年才能赚到几万？」

潘申宝愣在那还是没懂：「死的又不是我，难不成我得用命换钱？」

那人笑骂道：「你可真是超子（傻子）！谁让你自己去死！你可以找一个外地矿工，让他死在矿里，你装作是他家属去拿钱啊！」

听到这番话，潘申宝的肝都颤了一下，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问，「你们的意思是，故意弄死一个人？」

几个老乡见他那怂样哈哈一笑：「不杀人，哪有我们现在这种生活！看你是老乡，告诉你这条财路。敢不敢干就看你自己了！」

潘申宝这才明白，敢情这些老乡是通过这样的手段「发财」的！他不敢多想，酒也喝不下去了，没聊一会儿，就找了个借口回到工棚了。

潘申宝左思右想了几天，终于「金钱大于生命」，认为富贵险中求，杀几个人算什么，只要能搞到钱就行。他又去找到那几个老乡，请教了下杀人骗赔偿金的方法，才得知：这种事儿一个人是做不了的，需要团伙配合。

团伙成员需要各自分工：找「猪」（杀害目标）、踩点、杀人、伪造矿难、诈骗赔偿金，是一条完整的「生产线」。什么样的人适合被杀呢？一是家里穷想通过出卖劳动力赚钱的人。二是老实、憨傻，甚至有些痴呆心智障碍的人，这种人好骗好忽悠。三是独自一人在外打工没有同伴的人。

得手后，钱也不是均分的，寻找目标、扮演死者家属以及杀人者分到的最多，踩点与配合的人分得少。想多赚钱，就看你能不能骗到人上钩，敢不敢动手杀人，敢不敢跟矿主喊价格。

潘申宝认为此事不难，他随即回了陕西老家，找到了几个「志同道合」、为了赚钱不择手段的自己人。这几人分别是他的亲兄弟、叔伯兄弟，以及同村好友。就这样，一个新的杀人团伙形成了，他们心狠手辣，作案多起，短短时间内就纠集了数十人，队伍越来越庞大。但为了保证严密性，所有犯罪成员均为陕西老乡，绝不找外地人。

为了找到更多目标，他们会在火车站、劳务市场等地物色合适的人选。不是假装有经验的矿工就是假装村干部，通常会先套近乎，再说知道某个煤矿工资高，待遇好，可以搭班组一起去干。成员之间配备传呼机、手机，遇到合适的人选后，成员们依次出现，一起演戏。

农民工出门就是为了赚钱，一些人很容易心动，跟着他们走了。后来他们的手段越来越「高」，会利用团伙成员的妻子做诱饵，色诱目标，然后捉奸在床，逼目标写下欠条，然后去煤矿打工还债。

当然，骗到的「猪」不能以自己的真实身份到矿上干活，必须是用团伙成员安排好的身份，否则事成之后，没法假装家属去要钱。找到猎物以后，团伙就会不分黑夜白天地盯着他，防止逃走或出岔子，直到将其杀死为止。

而这一幕幕，电影里都不敢演得如此详尽，残忍到令人发指。

他们所得赃款用来干什么了呢？除了一部分寄回家，大多数都被用来赌博和嫖娼了，案发后据警方了解，一半的犯罪分子有赌博的恶习，还欠下了大额赌债，这也是他们为什么愿意铤而走险杀人搞钱的原因之一。

「杀猪」勾当干了一段时间后，潘申宝的欲望越来越大，感觉团伙人数太多，赃款分完之后就不剩下多少，于是他减少了团伙成员人数，仅靠三人一起作案，但被识破了。

讽刺的是，潘申宝的落网过程极具戏剧化，应了一句俗话：不作死就不会死。下面我们就来说一说。

时间：1998 年 10 月

地点：江苏省 徐州市下属乡镇的某私人煤矿

这一天，矿上警钟敲响，出矿难了！一个衣着破旧浑身黑煤的矿工大喊：「救命啊！我表弟出事儿了！」矿上工头急忙赶到井下查看，果然，有名矿工倒在地上，面部血肉模糊。伸手一探，已经没有呼吸了。

那名喊人救表弟的矿工正是潘申宝，他嚎啕大哭，边哭边说表弟是被冒顶的石头给砸死的，自己看得真真切切的。工头不敢耽误，马上给矿主打电话，矿主正在镇上跟朋友喝酒呢，接到电话火速赶回。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并不在潘申宝的意料之中，因为这名矿主并不是个「土财主」，而是当过国有煤矿技术员的。他下到井里，马上发现了几个疑点:

其一，被砸死的矿工头上有多处凹陷，如果是被冒顶的落石砸的，不会有多处破裂。

其二，砸死人的石头看起来确实是矿井里的，但是死者上方并没有石头新脱落的痕迹。

其三，跟着潘申宝在一起哭丧的两个矿工，表现得很积极，已经开始跟矿主索要赔偿金了。

这名矿主在煤矿行业做了几十年，深知矿工们一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怎么这俩人如此积极？一般受害人家属会先情绪激动，再想着如何善后，最后才会谈赔偿金。而眼前这一幕幕，让矿主不仅心生疑窦，莫不是遇到「打点子」的了？他早就听说这些年很多矿上出过这种故意杀人诈骗的事儿，随即问工头：「这几个人在咱们矿上干了多久了？」

工头回道：「刚来五天！」

才五天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矿主接着问：「跟死者一起下井的还有谁？叫过来问问。」

「就是死者的表哥潘申宝和那俩帮忙要赔偿的。」工头如实回复。

「在场的没别人？就他们仨？」

「就他们仨。说实话，我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工头皱着眉头说。

「打点子骗到老子头上了！」矿主第一反应是找手下把潘申宝他们打一顿赶出去，但又怕这些骗子跑到县里市里瞎闹，一旦事儿搞大了，矿上就要停产。金钱为重，他决定跟这伙骗子较量下。

矿主慢条斯理地问潘申宝：「你说咋办？」

潘申宝顿时止住哭声收起眼泪，瞪着矿主反问：「人都死了？你还问我咋办，我还要问你呢？！」

矿主见潘申宝很有经验的样子，收放自如，心下更加确定他是骗子，「你少跟我来这套。你们不就是想要钱吗？你说个数！」

潘申宝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一条人命呢！我说最起码二十万！」

矿主一听这话火了，「你讹谁呢你？国有煤矿死一个人，才给多少钱？还二十万？你真敢开口！」

潘申宝装作被唬住了的样子，哀声求道：「那就十万吧，我表弟上有老下有小，全家就指着他赚钱吃饭呢！」

矿主撇了下嘴：「十万？不可能，三千吧！三千你马上拿钱走人！」

潘申宝装作大怒，跳了起来：「死一个人才给三千？老板你心太黑了！是欺负我们农民工不懂法啊！我要去县里告你去！」

矿主对这番咋呼毫不在意，「你去啊，你告我去啊。我告诉你，这是徐州，哪个衙门我不熟？有本事你就去告！」

潘申宝见这个矿主态度强硬，与他以往遇到过的那些没脑子的不一样，似乎是已经知晓了些什么，接着试探，「老板，三千真的太少了，这是条人命啊，这么吧，你给 5 万吧！」

矿主听完火冒三丈，干脆撕破脸说实话：「你骗到老子头上来了！你们几个是干什么的自己不清楚吗？信不信我现在就找人打断你的腿你都不敢报警！就三千，爱要不要，不要就滚！」

潘申宝使了下眼色，那俩老乡矿友也凑上前来，准备一起说道说道。

矿主根本没有耐心听他们瞎编，一挥手，几个打手冲了上来，把他们三人推搡到运煤车上，拉到了煤矿门口，踹下了车，随即扬长而去。

看着运煤车扬起的尘烟，潘申宝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呸！你们等着，我现在就去政府告你们去！」

潘申宝他们真动了去告状的心思？当然没有，他们才是真正的杀人者，不可能去自投罗网。几个人费尽心思却没得到一分钱，连行李都没收拾就被人给赶了出来，心中不忿，就决定到县城去喝顿酒消消气顺道想方法搞点钱，毕竟被赶出来的时候，以往攒的那些钱没带在身上。

于是三人徒步走到县城的一家饭店，在外观察了下，老板是个女的，妥了。进门就座后点了一桌子酒菜，酒足饭饱后，把老板娘招呼了过来，说菜里有毒，有个兄弟吃完肚子疼，要 1000 元医药费。

不知是潘申宝那天点儿背还是善恶到头终有报，那个老板娘根本不吃他们这套，压根不搭理。潘申宝一急之下，见饭店里只有几个女性服务员，心生歹意，竟然冲到前台里，伸手抢走了营业款！

那老板娘也是个见多识广的，大喊：「抢劫了！有人抢劫了！」

三名歹徒见状撒腿就跑，还没跑 2 分钟，就被巡警当街抓获，扭送到公安局。

戏剧化的一幕发生了，潘申宝他们刚到公安局，竟然看到了那个煤矿矿主！三人顿时吓傻了，以为是矿主先行一步来报案说他们杀人敲诈呢！

三个歹徒中的一人当即腿软，马上大喊：「我坦白，我交代，我要立功！」

这话喊得民警莫名其妙，不就是抢劫饭店吗？立什么功？

潘申宝见状不好，想拦住也来不及了！接下来那个陕西口音农民工嘴里说出来的话，让有多年办案经验的民警都心惊，一个特大恶性「打点子」团伙就此暴露出来。

而这只是案件的冰山一角，就在潘申宝的案子越做越大期间，他还收了两个「徒弟」，一个叫余贵银，一个叫郑吉宽。刚开始他们跟着潘申宝一起干，后来一起作案的次数太多了，怕被矿主识破，决定分开来各组团伙。必要时候，每个团伙还会互相交换团员。

这两人分别组成了新的「杀猪」团伙，行凶手段更为凶残！，后来也依次落网。而其中有漏网之鱼，正式犯下开头那件案子的赵氏兄弟！

我们再来理清下几名主案犯之间的关系：潘申宝是余贵银、郑吉宽的「师傅」，郑吉宽又是赵氏兄弟的「师傅」，那么潘申宝就是赵氏兄弟的「师爷」。

现在我们就说一说余郑犯罪团伙的落网过程。

时间：1998 年 11 月 10 日

地点：辽宁省 锦州市 义县某私人煤矿

辽宁一直是全国重要产煤区，有的煤矿从日本侵华时期就一直开采。

余贵银带着五名老乡矿友，以及锁定好的「猪仔」唐松阳，来到一个踩好点儿的煤矿干活。

那天凌晨，夜深人静，一名矿工驾轻就熟地将铁镐砸向了唐松阳的背部，哪知这个唐松阳身强力壮，当时并没有被立即杀死！而是挣扎着爬起来要跑！余贵银他们几个上前，轮番殴打，将人活活打死，然后把尸体拖进「罐工笼」里，造成罐工笼发生意外，自由坠井的假现场。什么是罐工笼呢？简单地说就是煤矿井口的提升装置，类似电梯，可以把矿工从地面输送至几十米的井下。

还是同样的戏码，先把被害人拉到医院抢救，亲属哭嚎，只不过这次余贵银他们也遇到了「狠角色」，这个煤矿的矿主也曾经在国有煤矿干过，做的还是保卫科科长，曾经遭遇过类似的诈骗案件，颇有经验。他感觉这群人刚来 2 天，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似乎不对劲。

细心地查看了死者的伤口，矿主发现被害人的头部正面与后面均已塌陷，如果真的是从罐工笼里坠落到井下的，那么受重创的部位绝不是这样的。

矿主不动声色，等着余贵银他们表演，果然，得知人已经没救后，他们不再哭喊，直接张口要钱。一番讨价还价，最后双方以三万元达成共识。

就在余贵银他们等着签协议，等着矿主回去取钱的功夫。矿主转身去公安局报了案，警方随即把五名矿工传唤到刑警大队，一番审讯，果然有鬼！这五个人的名字都是假的，身份证是伪造的！带头的余贵银狡辩：「我们都是陕西来的农民，村里不给农民发身份证，为了能到矿上工作，才找人办了假证件。」但此时已经是 1998 年了，全国身份证早就普及了。于是警方将五人分别关押询问，一问之下，发现每个人都说法不一，漏洞百出！

再去事故现场勘察，根本不是什么「罐工笼」出了意外，并且在现场发现了带有被害人血迹的铁镐，四周有喷溅的血迹以及打斗挣扎的痕迹。

随即，警方立即立案侦查，并且进行尸检。　

尸检结果表明：死者唐松阳头部有 5 处钝器伤痕，前额及颈部均有多处打击伤，造成大面积出血，唐松阳死于颅骨骨折、脑组织严重挫裂伤。这表明唐松阳不是摔死的，而是被人给打死的！

经过突审，果然，这伙歹徒并不是第一次作案，而是经验十足的连环案杀人嫌疑犯！就在前两个月，这伙人分别在当地的另外两个煤矿用同样的手法杀过人，骗过抚恤金！而更令人不寒而栗的事情是，余贵银团伙还有其他成员，此时正在周边的阜新市作案！

警方随即进行追查，果然，阜新的煤矿里也发生了操着陕西口音的矿工经历矿难的事情！

余贵银团伙在作案时可以说是穷凶极恶，无所不用其极。用斧子砍、制造塌方、引爆炸药将被害人炸飞等等。他们甚至把一个「猪仔」折磨了两次，第一次没杀死，被害人脏腑受损变成了哑巴，得到一笔赔偿金。再换个地方，二次伤害被害人，将其杀死后得赔偿金。如此丧尽天良，让人感到人性的恶，才是真正的恐怖！

余贵银团伙仅在一年多的时间里，疯狂作案 27 起，杀死 38 人，重伤 1 人，诈骗矿方抚恤金 70 余万元。

沉重吗？还没结束！现在我们来说一说潘申宝的另一名「徒弟」郑吉宽。

在 1997 至 1998 年 7 月间，郑吉宽的「杀猪」团伙在陕西、河南、江苏等地作案 19 起，杀死 29 人，重伤、轻伤各 1 人，诈骗总额 57 万余元，而团伙成员中就包括赵氏兄弟。

这个团伙落网的原因是作案时出了差错，受害者没有死。

那是 1997 年，郑吉宽与同伙把一名「猪仔」骗到了河北邯郸的一个小煤矿，在被害人干活时，引爆了事先埋好的炸药。那名姓肖的矿工的右腿当时就被炸断，右眼炸瞎。还好那个矿上的员工抢救及时，肖保住了一条命，然而就在他昏迷中被抬往医院抢救时，郑吉宽等人还试图故意将肖的担架掀翻到矿井中，企图摔死他！还好有医护人员在旁盯守，歹徒们才没得逞。

这伙人见事情要败露，立即逃往另一个产煤大省，山西！

就在第二个月的中旬，郑吉宽等人在山西作案又出了岔子。他们先是骗到一个姓詹的「猪仔」。让他化名为「郭大财」，在矿井之中用木棒将其打死，然后冒充死者亲属，向矿方索赔。但是矿方负责人发现死者身份证照片和本人相差很大，就找到民警了解死者的户籍情况，没想到警方调查结果是，郭大财本人正在老家务农呢，根本没有外出打工！这伙歹徒知道不好，再次仓皇逃走。

随后，郑吉宽团伙 25 人分别落网，成员全部是陕西籍，以安康地区为最。主犯郑吉宽是西乡县人，团伙中 20 人来自汉阴县，其中就包括赵氏兄弟的堂兄赵良阶。

赵良阶在此案里被逮捕并被判了死刑。但是赵氏兄弟侥幸逃脱！

他们在接下来的近 10 年后，不断发展新的同伙，又搞出一批新成员，犯下 6 起罪案，而这期间，没有一起矿方报案，在最后一起命案里，矿方明明看到那些「亲属」在太平间认尸都认错了，也没有声张，只是把赔偿款往下压，扣了几万块。

随着时代的变迁，「杀猪」团伙的抚恤金越要越高，赵氏兄弟在 2006 年 12 月到 2007 年 1 1 月年期间犯下的 6 宗命案，所获得的诈骗总额为 119 万余元。开篇提到的高春贵是第五名被害人，在他之前，第四名受害人是一名中老年人，名叫何照富，是团伙成员何成兵的亲叔叔！

…

赵氏兄弟的落网，与潘申宝、余贵银、郑吉宽，那三个团伙不同，不是因为自己出了岔子，而是坏在了一个女人的身上。

赵氏兄弟的计谋比前面说过的几个团伙要高明多了，他们虽然负责组织、分赃，但是从来双手不沾血，也就是不亲自杀人，而他们的老婆也参与其中。只是坏事儿的女人并不是他们老婆，而是一个叫张林芳的女人，也是陕西安康人。此人比赵老大小 5 岁，时年 40 岁生性风流，认识赵氏兄弟后，也做起了「杀猪」勾当，伙同她的两名情夫合谋了一桩命案。

时间：2007 年 12 月 6 日

地点：山西省 左权县 粟城乡某煤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