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6. 谁言帝心难测

谁言帝心难测 01 「算了,我来嫁!」 我的声音很小,却让这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跪在地上痛哭的五公主,旁边一脸心疼的傅景逸,愁眉不展的父皇……所有人的眼神都齐刷刷朝我看过来。 我闭了闭眼,觉得疲累的很。 我叫沐从云,十五岁,是大凉的七公主,我母妃出身卑贱,生我时难产死了。 我被养在柳妃的名下。柳妃是个柔弱的美人,不争不

谁言帝心难测

01

「算了,我来嫁!」

我的声音很小,却让这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跪在地上痛哭的五公主,旁边一脸心疼的傅景逸,愁眉不展的父皇……所有人的眼神都齐刷刷朝我看过来。

我闭了闭眼,觉得疲累的很。

我叫沐从云,十五岁,是大凉的七公主,我母妃出身卑贱,生我时难产死了。

我被养在柳妃的名下。柳妃是个柔弱的美人,不争不抢,亦不得皇上宠爱。

一年到头皇上也来不了她宫里两次,从小到大,我见他的次数十个手指都能数得出来。

我对他没什么感情,他对我更是没有印象。

今天我会说出这句「我来嫁」,还要从十日前蛮族使者来京这件事说起。

大凉与蛮族比邻而居,但大凉重文,蛮族尚武,两国交界处时有摩擦。

两年前,蛮族突然大举来犯,大凉勉强得胜,蛮族投降,退回自己的地盘休养生息。

可前些日子,蛮族突然派使臣来,说要给父皇贺寿,带来了他们最珍贵的礼物和异域美人。

父皇看到那些美人非常高兴,照单全收都纳进了后宫。

可是寿辰过完了,礼也送完了,使臣却不走了。

使臣说,为了两国交好,他们的王希望娶大凉的公主作王后,他来做大凉的女婿。

啧啧啧,听听,多么的谦逊卑微啊!

如果不是知道他们的王比我父皇还大十岁的话。

宫中适龄的只有五公主,她是皇后嫡女,金枝玉叶,娇纵跋扈地长大,是父皇和母后心尖上的宝贝。

他们怎么舍得把她嫁去蛮族呢!

可是没有办法,父皇先是大凉的皇帝,然后才是一个父亲。

他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要把五公主嫁了!

然后就有了大殿上的一幕,皇后不同意,傅景逸不同意,五公主不同意,所有人都在烦父皇,却没有一个人为他分忧。

而我,作为被九弟拉来看热闹的闲人,忍不住开了口。

「算了,我来嫁。」

九弟捂我嘴的时候已经晚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缓步走到大殿中央,跪下叩首,「父皇,从云愿代五皇姐嫁入蛮族。」

「可你身份不行,且年龄也不合适。」父皇虽拒绝着,语气却有些松动。

我低头继续说,「父皇,从云年后便及笄了,从京城到蛮族,若行得慢,等我到了,也就及笄了。」

没等父皇再说,皇后先开了口,「你……想好了?」

我抬眸看向那个美丽的女子,她是个合格的后宫之主,从没有因为柳妃不得宠而苛待我们。

她只是心疼自己的女儿,不想让她去异国他乡嫁给一个老头子罢了。

五皇姐也是宫里为数不多,不欺辱我的人,虽从不与我说话,但也从不找我麻烦。

我转头看向皇姐,她的侧脸很美丽,是那种张扬得令人向往的美丽。

难怪,傅景逸喜欢她……

「我想好了,我可以嫁去蛮族,但儿臣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要以皇贵妃之女的身份嫁过去。」

皇贵妃,是我给柳妃挣来的荣宠,也是我此生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谢她的养育之恩,谢她的谆谆教导。

02

我离开大殿时,傅景逸追了过来,他的眉头紧皱,问我为何要嫁去蛮族。

「我为何不能嫁?」我反问道。

「公主,」他声音微微抬高,「那蛮族的王已经年近古稀,你嫁过去……」

我出声打断他,「我嫁过去如何?」

我看着眼前这个一身官服,清秀俊雅,文质彬彬的少年郎,微微叹了口气,「傅大人,我若不嫁,让皇姐嫁吗?」

「你舍得吗……」

「傅大人……可知我的心意?」

他呆愣地看着我,一时无言。

哎,这京城谁人不知傅大人与五公主两情相悦,一对璧人呢!

我还记得两年前的中秋宴,他们二人,一个抚琴,一个吹箫,共同为父皇合奏了一曲汉宫秋月。

所有人都在称赞这一对妙人儿,我的眼眸中却只有那个一袭白衣,清冷无欲的傅景逸。

那是我情窦初开的所有憧憬与向往。

也是我不能言说的秘密。

我后来与他多有交集,是因为九弟。我九弟交好,而他是九弟的少傅。

我经常去上书斋找九弟,其实是存了私心,想要看一看他。

时日久了,就连九弟都看出了我的心思。我猜他也知道,毕竟他那么聪明。

可我们谁也没有点破,因为……他不喜欢我。

今日,我替他心爱之人和亲,远走他乡,也许此生都不会再回到故土。

我想知道……他有没有喜欢过我?

我往前一步,抬眸望向他,眸中不自觉带了些许期待,「傅大人,你可曾心悦过从云?哪怕一点点。」

我的靠近和问话让他有些慌乱,他退后两步,与我的距离拉远,躬身行礼,「回公主,不曾。」

他的回答很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我知道答案,却也抱有幻想。

如此也好,今日他让我彻底断了念头,从此天各一方,我是异族的王后,他是大凉的驸马。

从此再无交集!

「傅大人,今日你能为我着想,我很高兴。」

我低眉浅笑,「可是……本宫是大凉的公主,」我抬眸直视着他,「亦是父皇的女儿,本宫从小锦衣玉食,是大凉百姓在供养着本宫,本宫应该为他们做些什么。」

我一口气说了许多话:

「蛮族好战,若今日没有公主愿意和亲,那蛮族会不会来犯?」

「边关的百姓会不会受难?」

「别说年已古稀,便是一具骸骨,本宫也要嫁。」

我面色平静,有些悲凉地说道,「在宫里,除了母妃,我也没什么牵挂,至于你……」

「我虽不愿见你与别人琴瑟和鸣,却也不愿见你与心爱之人被拆散……」

「七公主……」傅景逸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对我行了大礼。

「臣谢公主成全,也代百姓谢公主大义!」

大义吗?

其实我只是说得好听,内心深处,我也很害怕。

只愿前路少些坎坷,大凉与蛮族百年交好!

03

过了中秋,我带着送亲队伍和嫁妆,浩浩荡荡地开启了我的出嫁之路。

和亲的路上,我听到了一个喜讯,蛮族那年近古稀的王……死了!

天,我这嘴是开了光吗?!当真要嫁给一具白骨?

不过,这也意味着我年纪轻轻就要当上太后了,不用伺候蛮族男人了!

我本来沉重的心情,瞬间开朗了起来,整个人都泛着愉悦的快感。

当然,我还是在蛮族使臣面前表现出我大国的风范,忧伤地让他们节哀,并表示,我心情太沉重了,这段时间便不召见他们了。

其实……我是吃好,喝好,每日看着话本,哼着小曲儿,悠哉悠哉也!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年前我到了蛮族的王都,见到了蛮族的新王——禤云奚。

他是老王上的小儿子,身姿健硕,潇洒伟岸,一双宝蓝色的眼眸,没有中原男子的儒雅,却有着异族独有的魅力。

我要叫他什么?儿子?

啧啧啧,他看上去比我大不少呢,儿子这两个字我是叫不出口的。

还没等我纠结完,就听到禤云奚开口对身边的下人说了句话。

他说的是蛮语,不过我听得懂。

他说,「收拾收拾,送孤房中。」

啥意思?

我这就……改嫁了?

我穿着大红的嫁衣,端坐在床榻之上,抬眸看向不远处的禤云奚。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浑身的气势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我身体微微后仰,想避开他,他却顺着我的动作,直把我压倒在床。他直直盯着我,开口道,「害怕?」

「听不懂?」他又问道。

我假装无措地看着他,在他紧紧皱眉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一滴泪珠从我眼中缓缓滑落,力度控制得刚刚好。

「怎么哭了?」他惊讶地开口。

「啊?王上会说汉话?」我颇为震惊。

「一点点。」他从我身上起来,顺带把我也扶了起来。

「王上……」我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说。」

我低垂着头,拽着他的袖口,小声说,「王上,从云还小呢。」

我轻轻摇着他的手臂,声音娇软,眼波流动,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这些动作和表情,我下午照着镜子练了许久呢!

我是来和亲的,结两国之好是我的使命,我没有别的选择。

禤云奚捏着我的脸颊抬起,盯了我半晌,语气充满遗憾,「怎么送来这么小的姑娘!」

「小姑娘好啊!养着养着就变成大姑娘了!」我巧笑嫣然。

「呵,」他嗤笑,宝蓝色的瞳仁盯着我,仿若想看穿我的内心,知道我真实的想法。

我没有躲避,回视着他。

他什么也没看出来,我的眼里只有真诚。

半晌,他妥协道,「孤会疼你,但你也要听话。」

「嗯!」我娇羞地低下头。

蛮族的女子多爱舞枪弄棒,粗犷豪放,直来直往,不似大凉京中的贵女,软糯可人,撒娇卖萌。

尽管我做好了心理准备,我还是害怕了。

我不敢闭上眼睛,不敢有一丝分神,我害怕我会哭出声来。

我背后是大凉,我是来和亲的,为了两国的邦交,为了父皇的期望。我只能硬着头皮去做。

禤云奚低哑着声音同我说道,「把眼睛闭上,今夜你便是孤的女人了……」

我顺从着他的意思闭上了眼,努力让自己大脑放空。

待我终于被放开时,天已蒙蒙亮了,我蜷缩着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瞬间便睡死过去。

我醒来时已是下午,身旁没有人,偌大的寝殿内只我一人,冷冷清清,空空荡荡。

我想起身,腰却酸痛得厉害,想开口唤人,嗓子又哑得说不出话。

禤云奚这个野人,真是……折磨死我了!

我正一点一点往床边挪,寝殿的门开了,我心中咒骂的男人出现了。

「水……」我哑着嗓子同他说道。

他神色不明地盯了我半晌,转身为我倒了杯水拿过来。

「呼……」我好像活过来了,我轻轻按着自己的腰,不理睬他。

许是我的不搭理,让他有些挫败,他坐到我身边轻轻揉按起我的腰,力度适中,不轻不重。

比我自己按得舒服。我心情好了一些。

04

此次和亲,我带来了丰厚的嫁妆和先进的耕种养殖技术。

我知道父皇的意思,他是希望蛮族受到大凉的恩惠,再加上我日日的耳旁风,让两国的结盟更加牢固。

边关安定,大凉子民才能享受太平盛世。

他是一位好君王,他的谋略,我是认同的。我也积极配合父皇的战略。

我在王宫里开了个书院,从王室做起,每一个孩子不仅仅要学骑马射箭,还要学四书五经,知礼仪,懂廉耻。

禤云奚最开始对这件事不以为然,对我的折腾不管不问,有时甚至还会嘲笑我几句自不量力。

不过,渐渐地,他发现大家都变得懂规矩了,谦逊了,有礼了。

从前那些只崇尚武力,舞刀弄枪的孩子们,竟也斯斯文文,知书达礼起来。禤云奚看我的眼神,开始充满欣赏。

我又将书院从王宫搬到了百姓之中,所有的蛮族孩子都开始识字读书,大人们学习耕种和养殖。

有一次,我正教妇人们织布,扭头一看,禤云奚正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一双湛蓝的眸子满是笑意和温情。我心头一跳,慌忙把眼神移开。

帝王之家哪儿有爱情?我笑自己想太多。

是夜,我沐浴后回到寝殿。禤云奚斜靠在床上,手里在翻看着什么。

「王上在看什么?」也许是他太全神贯注,陡然听到我的声音,他的手一哆嗦,猛地把书合上了。

我有点懵,这人耳朵怎么还红起来了?到底是什么书?能让他露出这种不自在的表情?

「什么书?」我想把书拿过来,他却慌忙躲开,这让我更加好奇。

「没什么,睡觉吧!」他胡乱把那本书塞进枕下,伸手抱住还想乱动的我,双腿并用的把我夹住,不让我再捣乱。

为了表示抗议,我仰头不轻不重地咬住他的喉结,含糊地说道,「王上瞒着从云什么?不是说好了同心同德吗?!」

他一点都不怕疼的样子,表情竟然还有几受,闭着眼睛说,「孤可没说要与你同心同德啊!再说了,你难道没有事情瞒着孤吗?」

嗯?我松开嘴,抬眸与他对视,疑惑道「从云瞒着王上什么?」

他捏住我的脸颊,一字一顿地说道,「傅,景,逸!」

我瞪大眼睛看向他,我想此时的我应该满脸的慌乱和不知所措。

「那个你心悦的男人,娶了你姐姐!」

我知道的——在我和亲的路上他们便成亲了。

我在异乡努力求生,他和皇姐在京城恩爱白头。

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我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哭出来。

禤云奚没想到我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有些慌乱,低哑着声音哄着我,「别哭了,孤也就是随便说说,没有怪罪的意思。」

「王上怎么知道他?」

「我……」

是了,他调查了我!

也怪不得他,大凉与蛮族和亲,想娶的是皇姐,来的却是我。

他自是想要知道为何不是名动天下的五公主,而是我?

这其中可有什么阴谋?

呵,哪有阴谋?不过是一场爱而不得,代姐出嫁的戏码罢了!

不过……这禤云奚确实厉害,我喜欢傅景逸的事知道的人太少了,就连皇姐都不知道。

可他却能打探出来。

我轻轻地叹气,帝王都是厉害的角色啊!跟他相处,我要更小心一些才行。

「王上,」我轻轻环住他的脖颈,「我不喜欢他了。」

「我如今嫁与王上,是蛮族的王后,王上莫要再提前尘往事。」

我抱着他埋怨道,「你我是夫妻,总提旁人做什么?!」

我的娇嗔与恰到好处的薄怒取悦了他,他眼睛亮晶晶的,笑得有些傻气,像情窦初开的小男孩,「好,孤错了,再也不提旁人了!以后孤心里只有从云。」

「王上不怪吗?」

「从前怪……可后来,看你为我族人忙碌奔走,孤便想着,便是你从前有心上人又如何,你如今是孤的王后,心里眼里有孤就好了……」

我看着他宝蓝色的瞳仁,内心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禤云奚他,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不不不,我在心里用力摇头,都是帝王心术罢了。谁当真谁就输了。

我喜欢他吗?当然不。傅景逸已经和皇姐成亲了,我没有喜欢的人了。我活着的意义,就是保我大凉子民安享太平。

我不想再去想这些,便偷偷把手伸到枕下,把禤云奚藏起来的书抽了出来。

「啊!」我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把书扔得远远的,顺便用被子把头蒙住了!

那是什么啊!

他怎么能看那个呢?!

「登徒子!不要脸!」我冲禤云奚嚷嚷。

「沐从云!」我听到被子外他咬牙切齿的声音,「那是你嫁妆里的!」

「孤也是随意翻看才发现的!好啊你,居然背着我藏了这些东西!」

倒打一耙?我正要跟他吵,突然想了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来蛮族时奶娘给我准备的,一直压在箱子底,后来我就把它给忘了!

见我不吭声了,禤云奚钻进被子里,「王后跟孤说说,你都学了哪些招数?」

05

我与禤云奚一直没有孩子,日子却也过得很安稳,每日他处理公务,我打理家务,就这样,一晃三年过去了……

这几年天公作美,无灾无难度过了夏秋,转眼入冬。

因为我带来的技术,使得蛮族百姓都有了好的收成,同大凉边关的贸易往来多了,国库也丰盈了。

两国来往频繁,边关安定,百姓安居乐业。一切都很好。

禤云奚时常会抱着我,把下巴搭在我的肩膀上,宠溺地说道,「你可真是孤的福星啊!」

「那王上可不可以带你的福星出去玩儿啊?」

「你想去哪儿?」

「去大凉!」我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兴奋地说道,「我想吃大凉的糕点,想去看烟花,也想感受过年的气氛。」

「我好久……没有听到汉话了……」

我把这里当做家,却还是会想念我的故土。

「好,」他温柔地抚着我的背,用汉话跟我说,「过两日,孤便陪你去!」

然而,还没等我去大凉,京城便派人过来了……

来的是我的姐夫,傅景逸。

「看什么呢?进去吧!」

我望着大殿前的台阶微微发愣,直到禤云奚握了握我的手,我才回过神来,跟着他缓缓地而上。

过了这一扇门,便能看到他了……

我与他三年未见,看着殿内那个一身白色锦袍,长身玉立的男人,我一阵恍惚。

离别时,我还是大凉的七公主,他是九弟的少傅。

如今,我是蛮族的王后,他是大凉的驸马……

我们是故人,又是陌生人。

「大凉使臣,傅景逸拜见王上,王后!」

「平身吧,傅大人!」

许是我直愣愣看得太过入神,禤云奚握住我的手重重攥紧,疼得我瞬间回神。

我看向他,他却不理睬我了,他同傅景逸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微笑,可我知道他不高兴了。

也对,我嫁了他三年,如今却对着故人红了眼眶,他没当场发火,已经给我和大凉的脸面了。

「臣来蛮族之前,皇贵妃娘娘特意让臣给王后带件东西。」

我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傅景逸面前。

傅景逸从下人手里接过东西,双手恭敬地递给我。

我红着眼眶接过,颤着声音问他,「母妃……可还好?」

「回王后,皇贵妃娘娘一切安好,只是很思念您。」

傅景逸退后一步,毕恭毕敬地回答道。他进退得体,举手投足间全是大凉文人的风范。

我低声问道,「傅大人,我父皇和皇姐安好否?」

他回视我的眼眸带着清浅的笑意,「公主也一切安好,」提到自己心爱之人,他低眉浅笑,「她已有身孕,我回去时大概便生了!」

这一瞬间,因为他脸上的笑意,我突然很羡慕皇姐。

被人真心爱着的感觉,一定很幸福吧。我好羡慕她。

是夜,迎接大凉使臣的宫宴结束,我拖着疲累的身子同禤云奚回了寝殿。

「沐从云!」我坐在梳妆台前卸掉头上的发饰时,禤云奚突然冷冷开口。

「嗯?」我身心俱疲,实在不愿开口。

「你没有什么要同孤说的吗?」他的语气冰冷,甚至带着质问。

我知道他是因为我白日的失态再发难,可我实在不想再纠缠这些。

面对我的沉默,他终于爆发,一把将我拽起。

「你心中还想着他?」

「孤同你说过,前尘旧事既往不咎,只要你以后眼里只有孤便好!」

「如今呢?他娇妻在侧,孩子都要出生了,你却还念着他?」

「沐从云,孤对你……你有没有心啊?!」

面对他的愤怒,我无从开口,我知道我与傅景逸已是前尘旧事。

走在和亲的路上,我便把他从我心中彻底抛出去了。

只可惜,禤云奚从来不信。

我今日看到傅景逸会红了眼眶,也不过是想起大凉,想起从前在皇宫与母妃相依为命的日子。

虽是不得宠爱,却是母慈女孝的欢乐时光。

如今我却再也回不去了……

今日就算来的是大凉的乞丐,我也会眼眸湿润的,因为他代表了故土。

那是生养我的地方啊!

可这一腔心事又能跟谁说呢?

我把头抵在他的心口处,一滴泪从眼眶溢出,滴落在地上,开口喃喃道,「我想我母妃了……」

禤云奚听了我的话,半晌才缓缓抬手摩挲着我的长发,「以后,我领你回去好不好,再带你见一见你母妃……」

我抬头惊诧地看向他,刚才还怒不可遏的男人,此时满目心疼地跟我说,要带我回家。

禤云奚的眼神,让我想起当日大殿上,傅景逸看皇姐的眼神。

一样的心疼,一样的宠溺。

「王上……爱我?」我不确定地看着他。

他扭头不看我的眼睛,耳根却有点发红。过了很久,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的问题了,他却突然将我抱得紧紧的,他的嘴唇贴在我耳边,热气冲进我的耳道,「嗯。爱你。从云,你爱孤吗?」

「爱!」迟疑片刻之后,我用力点头。

我不爱。可我不能说我不爱。除了母妃和大凉子民,我不爱任何人。

06

傅景逸走了,他此次来的目的就是促进两国的友好交流,用我父皇的话说,就是他想我这个女儿了,想看看我过得好不好。

我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父皇一定另有打算,我只能静观其变。

春来枝丫开,我的生辰到了。

禤云奚问我想要什么礼物,我说赐我个小字吧!

大凉的女儿在及笄时,都会由父亲亲赐一个字,可我还未及笄便来了蛮族,这许多年,我也没有一个小字。

「那……就叫予安吧!」

「予我心安……」

「好!」

是夜,我与禤云奚要上床休息前,我坐在妆台前,一件一件把发饰摘下来。

「我来。」他温柔地拂开我的手,亲自为我解发髻。

「王上,」我边躲边笑着娇嗔道,「快别闹了,予安自己来便好!」

他从镜中看着我,揶揄道,「害羞了?」

我只是笑,没有说话。女子只有在喜欢的男人面前才会害羞。所以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

他慢慢一点一点凑近,想要吻我。

我知道自己应该把眼睛闭上,迎接这浪漫的时刻,可我还是躲开了。

我轻轻往旁边一躲,「嘶!」只听禤云奚吸了口凉气。我察觉不对,一抬头,就看到他的下颚被簪子划伤了。

还流血了。

「对不起。」我赶快道歉。禤云奚性情暴虐,若是旁人伤了他的脸,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赐死那人。

「又不疼,你紧张什么?」禤云奚捏捏我的脸。

我说不出话来了。

他霸道,但对我温柔,他身份尊贵,却哄我哭闹,他夜夜伴我入睡,天冷为我暖脚。

我对他只有虚情,他对我却一片真心,想与我共度一生。

可这份爱,我回应不了……

「王上……」我轻轻擦拭他伤口渗出的血珠,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没有语言能代表我此刻的愧疚。

我闭上眼,慢慢凑近他,轻轻吻上他的唇角。

不过一个吻,此刻我心甘情愿。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蛮族得到消息,大凉同大夏使臣来往甚密,不知有何打算。

直到……大凉断了与蛮族的边关贸易往来。

同时,还在边境蓄意惹事,挑衅蛮族将士,爆发了两次数十人规模的冲突,造成了人员伤亡。

我这才明白父皇的意思,和傅景逸之前来蛮族的意图。

蛮族王室紧急商议对策,百姓也是众说纷纭,恐慌不断。

禤云奚不想让我为难,特意嘱咐我这段时间不要乱走动,安心在宫里呆着,相信他能解决好一切问题。

可这问题越来越大,面对大凉和夏的双面夹击,蛮族王室终于决定,集结将士,出征!

禤云奚这次要亲临战场,他要亲自带着他的将士们,保卫国家,击败敌人。

而这敌人,却是我的父皇。

在临行的前一晚,我俩躺在床上,他轻抚着我的背,柔声安慰道,「予安,别怕…」

「王上什么时候回来?」我的声音闷闷的,心情极度抑郁。

我应该选边站的,可我不想选边站。父皇的野心,禤云奚的真心,两样都叫我为难。

「如今已入夏,待到……秋末,孤就回来了!」

我不想打仗,两军交战必有伤亡。

就算傅景逸来蛮族摸清了这儿的兵力又如何?

他看到的,不过是禤云奚想让他看到的。

他当真以为蛮族现在安居一隅,兵力已大不如从前了吗?

他别忘了,有些民族的身体里流淌的就是好战的血液,怎么可能三五年就洗涤一清呢?

如今大凉想要联合夏攻下蛮族,可谓是三败俱伤,毫无胜算。

许是我的情绪影响到了他,禤云奚环抱住我的腰身,把头抵在我的头顶,「孤不在的时候,你要刻刻地想着想着孤,待孤回来,你想要什么孤都给你!」

听着他哄小孩儿似的语气,我不由失笑。

我抬头看向他,「我想要一根簪子!」

「簪子?」

「对,在我们大凉,男子送女子簪子,代表着夫妻恩爱,携手白头。」

这个瞬间,我是真心想跟他白头的。我不爱他,可我希望他平安归来。

他听了我的话,低眉浅笑道,「好,孤与安安,携手白头!」

这一仗打的极其惨烈,蛮族获得了最后的胜利,大凉损失惨重,皇室为了自己的天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可禤云奚终究还是骗了我……

我们没有走到白头……

禤云奚的尸首被抬回来的那一日,已是初冬,天空飘下来薄薄的雪片,沾染了一地的白。

我站在王都的城门前,等着将士们带他回家。

我以为我不会哭,我同他不过是一场联姻罢了,哪有什么真情实感。

可当我看到棺椁里的禤云奚时,心口竟如刀割撕裂的疼痛疼痛,绝望和悲凉,如潮水向我涌来,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王后,」一名副将上前来,伸手递给我一样东西,「这是王上给您的……」

那是只木簪,我颤着手接过来,想笑一笑,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

原来……他记得……

我低声喃喃道,「禤云奚……你不是说你爱我吗,为什么就这么先走了?」

你不是说,要同我携手白头的吗?

原来,失去的感觉是这么痛;原来,我是真的想跟他携手白头。

从前我被蒙住了眼,没有看清楚,眼前人便是心上人。

如今知道了,却已经晚了……

可我不想再与他错过了。大凉我已经回不去了。他走了,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爱我的人了。

众目睽睽之下,我翻身躺进他的棺椁,我轻轻躺在他身侧,如同平日里我们就寝的模样。

「唔!」木簪插入心脏时,我对他微笑,「王上,我也爱你,这一次,是真心的。」

这一幕让人们惊诧之极,她们大声惊呼,还有人想把我从棺椁里拉出去。

「好吵……」

天空的白雪散落下来,落在我们的身上,眉眼上,还有头发上。

「禤云奚,我们……也算……白头……」

我没有力气了,我缓缓合上双眼,追随着他的身影……

我不信这世间有神明,但我祈求来世能与你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