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红瓷祭
红瓷祭 芳华怨:烟花易冷为谁折腰 1、 我爹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而我,只想当一名平平无奇的锦衣卫。 毕竟能成为皇家的特务,远比呆在这个小镇上,守着那座灰不溜秋的瓷窑强多了。 体制内欸,丈母娘都会高看一眼。 说起来,我这个愿望来自我们邻村的二勇。 二勇小时候因为家里穷,被父母送到了宫里,本来打算割了的。 结果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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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担心父亲做出傻事,那几日,我特意搬进了他的房间与他住在了一起。
我怕他真把自己磊进了火窑里面,化成了一掊灰烬。
为了放松锦衣卫的警惕,以便趁虚脱逃,那几日,虽然自知无望,我们还是按部就班地按照图纸上的模样塑着泥坯。
暗褐色的泥坯摆满了架子,也不知道过火之后,哪一只,能够如天边的云霞般艳红!
第一次发现童二勇对孔慈图谋不轨,是在那天傍晚。
那天,他一个人悄悄地溜进了孔慈的房间。
等我拎着一根木棍冲到门口的时候,只听见戚哩哐啷一阵乱响,我还没站稳,童二勇就从里面冲出来了。
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看见,他那张本来就不知道多精彩的脸上,又多了几道血痕。
他经过我身边,将我撞了一个趔趄,将一口鲜血吐在地上:
「娘的,老子在京城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谁稀罕你这个乡下娘们。」
然后,他仰起头来,盯着我的鼻孔说:「看什么看,实话告诉你,七天后,要是你老子还烧不出红瓷,你们两家的脑袋都得搬家。」
他之所以盯着我的鼻孔,是因为他的个子实在太矮了。
平常他喜欢骑在马上,那样能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威风些。
我曾偷偷看到过他上马时的样子,要在马前摆一个椅子,让一名手下趴在椅子上,另外一名手下把他抱上那名士兵的后背,他踩着后背才能翻上马。
他上马比翻山都难。
童二勇走后,我猛地冲进孔慈的房间,我看见她正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她闭着眼睛,手里握着一把剪刀,胡乱挥舞着叫嚣:「你别过来,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刺死自己。」
看着她的样子,我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阿慈别怕,是我。」
听到我的话,她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啪的一声,剪刀掉在地上,紧紧地抱住了我。
「文秀哥,也许我们这辈子都注定有缘无份了,我们下辈子再结连理好不好。」
「我知道,陈伯断然烧不出皇帝要的红瓷,到时我们必定会被处死,只要跟你死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破了洞的窗纸里,一丝铅灰色的天空,透来微薄的光芒。
不远处的爹爹,正将最后一窑泥坯运进土窑里面小心翼翼地码放整齐。
明天就要封窑了,要按照往常在外部封窑的做法,温度依旧很难提上去。
除非,有一个人,提前进入窑内。
在外面封了以后,再在里面按照沿着外面这道封火墙的走势和余下的空隙,砌另外一道墙挡住冷风。
之所以说只能在里面才能砌这道墙,因为只有人在窑洞里面,通过窑内外的明暗对比,才能发现所有的缝隙所在。
这样想着,我狠狠地咬了咬牙。
打算在明天父亲封窑之前,自己悄悄地摸进窑洞里面,亲手砌下这道死墙。
早死晚死都是一掊灰,我又何必执着人世。
反正,就算我能从二勇手中死里逃生,也断买不起南城的宅子。
就算孔慈委曲求全的嫁给了我,我也不能忍受眼睁睁看她劳苦终生,疲于奔波。
常言道,贫贱夫妻百事哀。
我的梦想,是让自己心爱的那个女子,着霞帔凤冠,住金屋捧银盏,事事无忧。
她若能如此,哪怕嫁得那个人不是我。
6、
然而第二天早晨,父亲终于摆放完了最后一批经过了素烧和釉烧,只差金烧的泥坯了。
结果就在这里被锦衣卫五花大绑起来。
当然,我也没能幸免。
一位声音如同鸟叫的太监,从童二勇的身后走上来,翘着梅花指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陈工,如果这一炉烧不出陛下要得极品红瓷呢,你们全家都得死,现在先绑了,省得过会儿麻烦。」
「我一定能为陛下烧出极品红瓷。」我爹自信地说。
「烧得出又怎样,烧出来了我我便告诉陛下是我的官窑烧出的,功劳是我的,同样得把你们全家处死,哈哈哈。」
我挣扎着想要大骂这个死了之后坟头上都没有子孙烧香的老绝户,可是刚一开口嘴就被童二勇那个王八蛋给堵上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呵呵地对我说:
「放心吧陈文秀,你死之后,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孔慈的,你可以安心地去了。」
我的双手被缚,嘴巴被堵,我想跳起来咬掉他的鼻子都没可能。
于是,我只能颓然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老太监指挥着自己带来的窑工,一丝不苟地封起了窑门。
我暗暗地心想,好在自己方才还没来得及躲进窑内。
现在看来就算我葬身火海,烧出了红瓷,也断然救不了全家性命。
半个时辰以后,窑工终于封完了窑。
老太监焚了香,掐算了时辰,方才起火。
足足九个时辰的煅烧,窑门口的砖石都已烧成了红色。
又经过了三个时辰,红色渐渐褪去。
老太监才指挥着手下的窑工一块块地拆下了封窑的土砖。
然而,当第一道封火墙拆去的时候,面前的窑工却一个个被惊呆了——
第一道封火墙之后,赫然耸立着另外一道墙。
我的脑袋轰的一下就大了。
父亲还站在我的面前,不远处孔叔正坐在对面的市阶上抽着闷烟。
那么,是谁躲进了窑内,用自己的生命砌下了这一道血墙?
此时,只有孔慈的房间还房门紧闭。
我本以为她是在以这种方式把色眯眯的童二勇,挡在了门外。
现在看来我错了。
老太监战战兢兢地让窑工们拆掉了第二道封火墙。
此时,映入眼帘的,只是一堆早已粉化的白骨。
在骨灰之间,安安静静地躺着那只我送给孔慈的陶制手镯。
我曾想送给她一只玉镯,也曾想送给她一只金镯,可是我买不起,于是只能偷偷地做了一只陶镯,戴上她的手腕。
我知道,玉镯会在高温下变了色,金镯也会化为一滩水。
惟有早就经过了高温煅烧的陶镯,才能在这种情况下,釉色溢出,焕发出更加夺目的光彩。
我低吼一声,撞开人群,冲上前去,蹭掉口中的布条,一下子扑倒在那堆灰烬之中。
我的手脚被绑不能动弹,只能像条狗似的,叼起温度尚存的陶镯,声嘶力竭地叫着孔慈的名字。
可是,她却早已听不见。
再也听不见了。
孔慈你好傻,就算这样,你以为能救得了我全家?
老太监哪里顾得上我,此时,早已带着众人,踩着我的屁股冲进了窑内。
我用身体紧紧地护住那一掊灰烬,我宁愿他们践踏我的脸。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时,童二勇那个王八蛋,居然良心发现,在我身边缓缓地蹲下,将我扶了起来。
他又找来一只陶罐将孔慈的骨灰装到了里面。
他装骨灰的时候居然流泪了,眼泪一滴滴地掉进早已冰冷的灰烬里面,发出噗噗的声响。
7、
那一天,疯狂的老太监砸碎了上千件赝品,最终在架子的尽头找到了一只艳如云霞的红瓷。
那瓷盘,简约雅致、细致红润、胎薄如纸、击声如磬,实乃亘古未见之精品。
他抱着那只瓷盘,如获至宝般的冲出了窑洞。
却在下一秒,被童二勇挡了下来。
「公公若拿了这件宝贝献给陛下,陛下肯定龙颜大悦,可是,这东西却害死了孔慈姑娘,难道你不觉得有点可惜么?」
「童统领不会是傻了吧,这世间哪还有比这红瓷更珍贵的物件,莫说是一介平民女子,就算是天上的凤凰,老夫也觉得死不足惜。」
说到此,他伸出手来,拍了拍童二勇的肩膀:
「童统领,今天老夫就告诉你,其实,这人世间啊,女人是最没用的东西!」
瞧他那话说的吧,他没那功能,自然觉得女人没用。
然而他的话却惹恼了童二勇,只见他轻轻一兜手,长刀便伸伸地刺入了他的胸膛,再一转身,瓷盘已经落到了自己手中。
噗的一声,老太监倒地,激起一地烟尘。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童二勇的身手。
我觉得就算他以后失了业,到城东柳屠户那里,肯定也能找到一份兼职。
后来,童二勇把瓷盘交到了我的手中,让我代替父亲进献给皇帝。
我手捧那只冰冷的红瓷盘,走在空旷的紫禁城内。
身边御林夹道,文武膜拜,风光无限,可我突然觉得自己没了灵魂。
很快,宣德皇帝给我们家产的这种红瓷取名祭红,意在祭奠那位为了烧出红瓷,而英勇献身的女子。
这宣德皇帝也挺不要脸的,孔慈献身是为了给你烧瓷么,她只是想要救我们全家罢了。
后来,景德镇的御窑工按照父亲的指点,重新改造了土窑的结构,开始大量生产祭红瓷。
但是每次封窑之前,都会把封火墙砌成一个少女的形状。
可是虽然加大了规模,祭红瓷由于要求过高,十难成一,所以每件都是稀世珍品,平常百姓,难得一见。
后来,父亲为我买了宅子,置了田产。
可是,坐在琼楼玉宇,红砖绿瓦之间的我,心中却充满了从未有过的空落。
我终生未娶,却经常会做一个梦,梦见我的新娘,披着烈火织成的嫁衣,眉目含笑地嫁给了我。
她说:「文秀哥,从此以后我便是你的妻子了。」
她只轻轻说了那么一句话,我便老了。
老到再也没有能力去爱,再也没有能力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