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夏日宜吻星

夏风拂过许星崎的脸，此时此刻他十分认真。

「我没有。」

我下意识地否定。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啊。想承认总是否定，生气的时候反而自己躲起来哭鼻子。明明心里惦记一个人，表面上却装作不在意。」

我愣在原地，心口发闷。

他板着脸教育我。

这样子，倒一点也不像个嬉皮笑脸的小屁孩。

「生我气为什么不骂我？笑就是笑，哭就是哭，压抑自己的真实情绪，整天逼自己活成正常人的样子，这就是你理解的成熟吗？」

说到最后，许星崎甚至像带了几分嘲讽。

「许星崎！够了，别说了！」

我深吸一口气，还在克制自己的脾气。

「司徒绵绵，你活着不累吗？你要是只能做到这个程度，那我就要看轻你了。」

他略带轻蔑地看着我。

那眼神像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我的全部伪装。

我大步走上前，想给他一巴掌，却被他轻松接住。

这下我彻底怒了，整个人发了疯似的捶打他，脚也乱踢。

这一次许星崎没有躲，只是默默站在原地，承受这一切。

「你说得对，我早不想活了。周遇死了，我笑给谁看？我哭给谁看？」

「你说的我都承认，我是喜欢逃避，我很懦弱！许星崎，你满意了吗？」

我冲他吼，像一头狂暴的兽。

我借着这股怒气，又说了很多话，直至眼泪模糊了视线。

情绪的崩塌是场积攒太久的暴雨，一泄如注。

许星崎轻轻环住我，没有任何过分的举动。

我在许星崎怀里哭到力竭。

想到他刚才的话，我索性把眼泪全都糊在他的身上。

同时，我恶狠狠地放话。

「许星崎，我讨厌你！」

许星崎也没嫌弃。

「行行行，知道你讨厌我。」

他反而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擦去我眼角的泪痕，温柔轻哄。

「对不起，绵绵。」

「我又把你惹哭了。」

9

明明我该生气的，但是那天大哭过之后，心里反而自在很多。

我知道，许星崎是故意那样做的。

周遇去世这件事，仿佛抽走了我所有情绪。

不是没有做过心理咨询，也不是没有人安慰我。

但只有许星崎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他想打碎我的壳，把我拽到外面的世界来。

我心软了。

许星崎对我没什么不好，但我对他却不是很好。

越这么想着，我心里越感觉欠了许星崎一个天大的人情。

周六我值班，扫了一圈，没见到许星崎的身影。却碰巧听一些回宿舍的同学讨论着白天的比赛。

「我看许星崎也就只能跟 P 大那些垃圾比一比，这次北京来的业余选手，轻轻松松就拿了冠军。」

「唉，好久没见到他今天输得这么惨了。」

「即便游过了 P 大又怎么样呢？这不也还是输了，他妈的，真憋气！」

他们骂骂咧咧的，我却听明白了。

许星崎……比赛输了？

他在泳池里一直顺风顺水，被人捧着走。

突然输了比赛，会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

我有些担心他的状态。

我锁了值班室的门，直奔游泳馆而去。

观众早就散尽了，游泳馆静悄悄的。

这小子不会真的 emo 了吧？

我找了半天，最后在泳池边找到了许星崎。

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一个巨大的救生艇，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上边，闭着眼睛，让人分辨不清情绪。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睁开眼。

「你怎么来了？」

他看见是我，眼睛一亮，立刻从救生艇上跳下来。

我蹲下身，思忖着怎么开口。

「我都听说了，这次比赛结果，好像不是很理想。你……别往心里去啊。」

「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做好自己就行了。」

许星崎「扑哧」一声笑了。

「我输过的场多着呢，要这么在意比赛结果，早游不下去了。」

「谁跟你说什么了？」

他仰着脸看我，唇角带笑。

「被闲人质疑，最蠢的就是自证清白。」

「我在游泳的时候，不会把头扬得很高，但也绝不会拿眼睛盯别人的脚。」

许星崎只和他自己比较。

不仅是感情上他拎得清，就连输赢这种事，许星崎也可以很好地调整状态。

原来，许星崎远没有我想的那么脆弱。

我不由得悄悄松了一口气。

「今天输的原因也很简单，我没睡好，累了。」

「为什么没睡好？」

许星崎笑意渐深。

「你好像很关心我。」

他伸出手臂，勾住我的脚踝。

我一个没留神，坐到了池边，小腿浸泡在水里。

许星崎的手臂扶着我的腰，我们的距离靠得很近很近。

他一脸掩饰不住的笑，好像捡了天大的便宜。

「你笑什么？」

我没有否认他的话。

「我喜欢你关心我，喜欢和你见面。喜欢看你坐在值班室里皱着眉写册子，也喜欢你把真实的情绪展露给我。」

这姿势太过暧昧，他就在我耳侧沉声说话。

我整个人被半抱在他怀里，脸颊发烫，人也变得不自在。

「司徒绵绵，就算你拒绝我一百次，我也会对你表白一百次的。」

这就是许星崎坦荡赤诚的爱意，毫无遮掩。

我心头怦怦直跳，像揣了一只小鹿。

10

我被许星崎拉去了庆功宴。

许星崎说，每次他比赛之后，无论结果怎么样，他的狐朋狗友们都会在家里给他举办庆功宴。

他说的「狐朋狗友」，不是别人，正是那帮他高中的哥们儿。

在见到我的一瞬间，许星崎的朋友们集体炸锅了。

夏日夜晚的别墅小院里，五六个小伙子齐刷刷地站成一排，为我开道，大喊「姐姐好」。

我站在许星崎旁边，和他们打招呼。

「司徒绵绵，跟你们说过的。」

许星崎的朋友们彼此交换了眼神，然后拉长声音「哦」了一声。

整个局里气氛十分轻松，许星崎的朋友们人都很幽默，也好相处。

和他们聊天的过程中，我也意外发现，他们和我居然都是本市人，还是我的学弟。

只不过我在读高中部的那会儿，他们还在上初中部。

趁着许星崎和几个男生去收拾菜的时候，他的一个朋友调侃道。

「你还没来的时候，我们就都知道你，许星崎太喜欢你了，成天把你挂嘴边，把我们烦得……」

「我们可不是烦你啊，是烦他那臭小子，黏黏糊糊，一点都不酷。」

「你看他微信上那标签，好家伙，酸得要命，什么只喜欢司徒绵绵……」

我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摆了摆手。

他另一个朋友凑过来，问我：「崎哥今天比赛输了？」

我看向许星崎忙碌的背影，然后悄悄点头。

他叹了口气。

我安慰他：「你不用太担心他，许星崎的状态很好。」

我本想表达许星崎的心态还不错，没想到他朋友愣了愣。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他前阵子眼睛的毛病刚好，但是肩膀，膝关节，都有旧伤，之前还进过医院。

「崎哥和我们这种从小就练体育的不一样，他算是半路出家。所以，他付出的也比我们多很多。

「总之这些年，他不容易。」

这些，我从来没有从许星崎口中听说过。

许星崎明明跟我说他身体很好，却对他的伤痛，和他之前加倍付出努力的辛苦训练，只字不提。

「崎哥很聪明，他文化课成绩不错，就算不练体育，也能去个很好的双一流，但他也还是选择了游泳。」

这样的许星崎，我似乎并不了解。

「那他为什么会选择游泳。」

这个问题困扰着我。

许星崎的好哥们也无法给出答案。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有些话，崎哥不会和我们说，这个问题你要亲自问他。」

11

我没有问许星崎为什么会学游泳，但，我和许星崎好像变得亲近了起来。

他约我出去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而我偶尔也会愿意敞开心扉，和他聊聊周遇的事。

从我上高中那会儿和周遇初遇，到大学我跟他表白。

许星崎好像对周遇的很多做法都非常不满。

他认为我喜欢周遇的理由简直就是荒谬，没准周遇是听见别人的呼喊才过来救我的。

还有，如果周遇真的喜欢我，绝不会让我先表白。

总结一点——

那就是，周遇虽好，但是他更好。

暑假在众人的期盼中到了。

许星崎和我约定，要教会我游泳。

我一开始死活不从，后来在许星崎的软磨硬泡下，终于愿意尝试着下水。

许星崎对我很有耐心，满口的「绵绵真聪明」「绵绵好厉害」，从来不恼。

尽管总是被我气笑，但他还是艰难地带我学会了最基本的换气动作。

这已经是我极大的进步了。

不得不说，许星崎是个很棒的老师。

作为交换条件，许星崎让我教他写东西。

许星崎经常拿一些体育新闻向我请教。

他模仿着那些新闻写了很多稿件，然后认认真真地拿给我看，让我给他挑毛病。

许星崎说，现在校报记者都不关注游泳了，天天拿着长枪短炮围着那些长跑的转，让他很不爽。

他打算给游泳队狠狠地来一波应援。

游泳队这些平均身高 183 的帅哥，才是最厉害的！

然而，他写得实在太烂，让我恨不得亲手给他重写。

「许星崎，这是最基本的排比错误，放到新闻稿上去，会让人笑掉大牙。」

许星崎嬉皮笑脸地看着我，全然不在意我怎么说。

「算了，我带回家去，帮你重写。」

对上他的笑脸，我忽然就没了脾气。

因为我意识到，在我们互为老师的这个过程里，我好像更是不耐心的那一方。

对许星崎笑也好，和他生气也好。

在和许星崎的相处中，我似乎……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晚上回家之后，我一边改着许星崎的新闻稿，一边向闺蜜发出灵魂拷问。

闺蜜深吸一口气，随后暴跳如雷。

「司徒绵绵，你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吗？！

「你以前天天皮笑肉不笑那副鬼样子，我看了都闹心。

「现在有了许星崎，你终于像个鲜活的人了。」

我恍然大悟，好像明白自己究竟哪里不一样了。

我好像变得更勇敢，面对问题也不会再下意识地选择逃避。

不过，我还来不及说话，新一轮轰炸又来了。

「你不会真觉得许星崎是想给游泳队应援吧？他那是在拉着你重新找回写新闻的感觉啊！

「他教你游泳，还不是你一直念叨着想学。

「周遇在的时候，从来不肯教你游泳，想把你好好保护起来。许星崎却愿意陪你一起探索全新的未知的事物，靠，真受不了，他怎么这么会啊。

「赶紧给我滚去和许星崎谈恋爱，大谈特谈天崩地裂地谈，不然别来见我，快滚！」

闺蜜挂断电话。

我默默地把手机锁屏，还在消化闺蜜的话，却不小心把许星崎拿来写新闻稿的本子碰掉在地上。

里面好像掉出来一张夹着的纸。

我疑惑地捡起那张纸。

可那张纸上的字，却像一只大手，把我的心揉皱。

12

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半，我给许星崎发消息，问他要不要见一面。

许星崎秒回我的消息，问我是不是想他了。

但我现在没有心情扯皮。

我只想把那张纸上的事情搞清楚。

我约许星崎在中央公园见面，许星崎怕我路上不安全，执意开车到我家楼下见我。

等他气喘吁吁赶过来，我冷着脸不说话。

我把那张纸递给许星崎，等待他的解释。

「是你夹在本子里的，被我碰掉在地上。」

「你给我个解释。」

那张纸上，被一条横线隔开。

上面写了几个大字。

「许星崎想退学的几个理由」

第一条，最近肩膀老是疼，半夜也会心悸，身体的问题好像有点严重。

第二条，学游泳是因为有天赋，并不是真正喜欢。

诸如此类的原因还有很多，洋洋洒洒写了大半篇。

下面，是被分割开的另一个标题。

「许星崎不想退学的理由」

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喜欢司徒绵绵。

最下面的落款时间，推算下来，分明是他开学的第一天。

看到我的表情，许星崎慌了。

「这是你来到 A 大的第一天写的，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吧？

「好好的学不想上，你写这些是什么意思？

「许星崎，摆烂的人生不好玩，不是所有人都有重新再来的机会，你是不是想像我一样？」

我接二连三地抛出自己的质疑。

那个在泳池里闪闪发亮的少年，是想把我从黑暗中拉出来的人。

我怎么能允许他和我一样呢？

许星崎忽然笑了。

「对啊，不是所有人都有重新再来的机会。」

「所以，我当时喊周遇去救你，就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我被震住了。

「你说什么？」

路灯之下，许星崎那双好看的眼睛不笑了。

他面无表情。

「司徒绵绵，明明是我先遇到你，也是我先喜欢你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周遇。」

「你跟我说重新再来？不残忍吗？」

13

「也是，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谁会记得一个小孩子这么多年？可是我偏偏记了你这么久。」

许星崎的眼神里，盛着揉碎的星光。

「你高一那年，放学总是有个跟你一起顺路回家的小朋友。你还记得吗？」

诶？

我好像记起了什么。

「你不会是那个小胖胖吧？」

许星崎的脸好像更绿了。

「现在不是了，赶快把小胖子忘掉，我现在是大帅哥。」

高一那一年，父母很忙，我就自己回家。

放学路上，我总会碰见一个小胖子和我顺路。

那小胖子浓眉大眼，五官周正，长得很可爱。

时间久了，我俩也稍微熟了一点，我才知道他是初中部的学弟。

可是，小学弟好像有很多烦恼。

小学弟说，他不会交朋友，他还说，同学不喜欢和他玩，可能是因为他胖，手心总是流汗。

为了开导小学弟，我幼稚兮兮地和他签订了朋友协议。

我说要和他做一年的秘密朋友，如果和我签订契约，一年之后我就还他十个朋友。

小学弟信以为真。

我把自己的「独门交友秘籍」传给了他。

小学弟越来越开朗，回家的路上也经常有人陪他做伴。

一年期满，他已经有很多的朋友了。

尽管朋友变多了，小学弟还是每天都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拿着一大堆好吃的等我。

后来我们家搬走了，我不再和他顺路，从此这事儿也没了下文。

我忽然顿悟。

原来……小学弟就是许星崎啊。

许星崎上前一步，继续跟我解释。

「在大学里找到你之后，退学这件事我就再也没有想过了。

「还有，虽然游泳辛苦，但我选择了的事情向来都会从一而终。

「除了『身体健康』这件事我骗了你，其他的话都是真的。

「司徒绵绵，我是花了很大力气，才终于能再站在你面前。

「我喜欢你这句话，很久之前就想说了。」

许星崎有些急切，明明和我表白过几次了，只有这一次他最紧张。

他局促的样子，有种笨拙的可爱。

我望着许星崎的眸子，心里像有什么悄悄融化。

这个人，他是为我而来。

我微微眯起眼，反问他：「如果我现在亲了你，你会怎么样。」

许星崎怔住，还是没太明白我的意思。

「我会好几晚睡不着，想着你是不是喜欢我。」

「行。」

我凑上前，环住许星崎的腰，踮起脚，闭着眼吻了上去。

「回家别猜了，洗洗睡吧。」

「许星崎，我也喜欢你。」

晚风很甜，有人终于愿意在一次次的日升月落里，再爱一次人间。

许星崎番外

今天是司徒绵绵复课的第一天。

她发消息告诉许星崎，中午先不过来了，和新朋友一起吃饭。

「宝贝等我！我们晚上再约会吧！还有，一百天纪念日快乐！每一天都更爱你！-3-」

看到她发来的消息，许星崎忍不住勾着嘴角笑了笑。

「看看，看看，肯定是司徒学姐又发了消息来。」

「瞧瞧这个妻管严……」

周围同学调侃，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原本还担心她隔了这么久回来上学，会有社交方面的压力，看来是他多虑。

想想也是，这才是他认识的司徒绵绵。

许星崎忽然记起自己小时候。

因为长年吃药，许星崎整个人变胖，还很爱出汗。

「你怎么这么胖呀！你一定很贪吃」

「哇，你们快看许星崎的手心全都是汗！」

同学之间无意识谈论的话，落在小小孩子的耳朵里却有点刺耳。

本来不觉得变胖有什么，但是在同学有意无意间的笑谈里，这好像变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许星崎越来越沉默，不想和任何人交往，也觉得自己没法融入正常的初中生活。

那时候年纪太小，社交却成了他最大的障碍，交不到朋友也变成了天大的烦恼。

许星崎想起第一次遇见司徒绵绵的时候，她比自己还要高一点。

因为放学时间相近，他们总是会在回家的路上遇见彼此。

司徒绵绵总是主动和他打招呼，所以偶尔碰见，许星崎也会胆怯地对着司徒绵绵招招手。

直到自己大哭的那一天。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许星崎没有带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