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帝女无悔
帝女无悔 红颜逝:犹记情浓画眉时 我自小便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 就因我是女子,哪怕是公主也命如草芥。 那天下其他女子,又当如何呢? 我不甘心,更不愿屈服。 我誓要改变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 我以为天子男子皆不可信的时候,是裴君辞。 他笑着让我踩着他的尸体,坐上他的皇位…… 裴君辞,下辈子。 愿我如月君如星。 愿逐月华流照
第 5 / 5 部分
我小时候的确遇上过一个白衣服的哥哥,为了感谢他替我解围,我分了他一块桂花糕。
那是我饿了好久后好不容易才拿来的,那些我所谓的兄姐说我是个小偷,对我拳打脚踢。
他们的母妃对他们百般宠爱,他们又怎么会体验到挨饿的滋味。
那个时候我饿的恨不得把见到的东西全都吞下去。
但那个哥哥不一样,他会跟我说,你的眼睛很漂亮。
只是可惜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为此我还惋惜了很久。
没想到他就是裴君辞。
见我的神情开始变化,裴君辞也不再说什么,安静地躺了下去,然而就这几个动作也让他急促地喘了口气。
他几乎没有力气了。
我下意识地就去扶他:「裴君辞……」
他低声道:「让我睡一觉好吗?」
「我好累……」
我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裴君辞,对不起,对不起……」
前些日子肖子澄的道歉让我内心毫无波澜,觉得这是世间最无用的三个字,如今我却说出了同样的话。
到此刻我才真正反应过来,所谓的对不起,不过是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后,所能做出的最大弥补。
裴君辞温柔地替我擦掉脸上的泪水,说出口的话是我们初遇时的清洌:「别哭,我本来就该死的。」
「知道为什么裴家人一生只能娶一个妻子么?家族携带的怪病让我们活不过四十岁,所以就不祸害更多的姑娘了。」
「阿陵不用愧疚,用我本就不长的寿命换你的愿望实现,还是很值得的。这些年下来,我很清楚你的性子以及你的想法,还有你默默为那些女子做的事。我相信你能做的很好,我也很放心。」
「你会是个好君主的。」
「那么既然我骗了你,你也骗了我,我们就当两清了好不好?」他笑着问我。
原来,他一直知道我想要什么,也一直能看到我在做什么。
他对我说的那些所谓男子为尊的话,都是假的,骗我的。
原来……原来那些年他时不时地咳嗽,时不时苍白的脸色,御书房里飘浮的淡淡味道,奏折后一闪而过的碗,还有他怎么也好不起来的伤和太医神神秘秘地话术,都是他生病的象征。
怪不得从来没有人见过老去的裴家人,怪不得裴家的家训深情到不顾子嗣后代,怪不得他明明看上去很忌惮,却对我的手段听之任之。
这么多年过去,他照样能一眼看出我内心的想法。
最后他问我:「阿陵,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却见到眼前的人说完话后缓缓闭上了那双夺目的眼眸。
他每次见我,眼里都是璀璨的星辰,哪怕知道我给他下毒也是如此。
我布下多年的局,却在我的自以为是里挣扎,他一直想着成全我,却要处处隐瞒,于是到最后我们两败俱伤。
在我颤抖着说出那句「我爱你」后,裴君辞的头往旁边歪了歪,像是在回应,随即便再无动静。
他嘴角带着笑,永远地陷入无边的黑暗里。
裴君辞,下辈子。
愿我如月君如星。
愿逐月华流照君。
36
我扶持裴洵上了位。
但没等我计划好送走他,他就主动禅位给我,带着一个姑娘远走江南。
我几乎没有什么压力地就登基了,想必朝堂上都是已经准备好的人。
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心甘情愿把这个皇位交到我手里来。
这么多年相必他一直见证着我的成长,暗中为我安排好一切。
从始至终他就是最契合我灵魂的那个人,他懂得我的抱负与理想,也相信我的能力,愿意成全我去改变这个时代。
我真的差他许多,就连真相都要他来安慰我。
可有些时候,我宁愿我是那个心狠手辣的人,我下手的人是别人。
他本该活的很好,幸福一生,也永远不会遇见我。
裴洵甚至安排了刺杀,假死出了宫。
之前理政时面见大臣也是对容貌做了处理,没有惊动任何人就顺利离开。
临走时他跟我告别,直言自己爱上了那个姑娘,要跟着她去她的故乡江南。
裴洵说:「阿娘这么聪明,一定已经知道了是谁教我做这些的,不过阿娘也不要难过,我跟阿爹从来都没有生过您的气。」
「阿爹说阿娘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女子,从来要我主动去找您。」
「我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阿娘保重身体。」
他站在那里说话,身姿挺拔,像极了裴君辞从前的模样。
「阿娘要努力啊,我跟秀秀也会一直支持您的!」
裴洵冲我爽朗一笑,拉着那个名叫秀秀的姑娘跑下阶梯,远远地冲我挥了挥手,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头。
37
多少春秋后,我很老很老了,皇位也早已传给一个宗室女。
她同我还有安承玉她们一样,都是不甘于现状的人。
她把国家治理的井井有条,女子也终于可以参加科举,走上朝堂与男子共同议政。
安承玉一直做到了大将军,我给她在京城赐了将军府,但她却常年住在军营里。
她是在边疆去世的,死后骨灰撒在了她热爱的这片土地上。
海二姑娘嫁了人,是一个副将,她同她爱的人一起镇守边疆。
两人生了一个女儿,小姑娘继承了父母的事业提起了红缨枪。
晏州学堂的女夫子终身未嫁,教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女学生。
她们走上社会,参加科举,遇到流言蜚语也从来不惧。
她们说,夫子教过,不要管外界的看法,做好自己就行。
她们说,夫子还教过,如果连你都不爱你自己,还有谁会尊重你呢?
我在位期间大肆推行女子学堂,传播女子不是谁的附属品的思想。
我让女子真正能够做自己的主,保护了所有反抗世俗的姑娘。
她们把我写进史书,称我是千古第一女帝。
那天我带着齐祈走上高高的城墙。
齐祈也很老了,她一直遵守着对我的承诺,见证着我改变的时代。
我有野心,我想做这世间最至高无上的人。
但这与我想要女子也能做主的时代并不矛盾,唯有那个位子,才能得到所有我想要的东西。
没有欲望,何来理想!
可我从前,也是那样渴望过有一份安稳的。
我吹着迎面而来的冷风,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看向天边,仿佛又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冲我缓缓露出一个笑来。
裴君辞,我想你了。
你走了,洵儿也离开了,母妃的诅咒应验了,我真的孤独一生。
不,也不尽然。
记得以前有人给我写信说,那些姑娘就是她的安稳。
我并不孤独,那些姑娘既是她的安稳,也是我的。
承玉,海二姑娘,晏州学堂的女夫子,还有齐祈。
记得肖子澄以前问过我会不会后悔。
现在我抚摸着掌心中绣着扶桑花的香囊,冲着远方轻声道:「我不后悔。」
声音很快消散在风中。
我不后悔,至少这世间的确如我所愿,海晏河清,万象升平。
【番外:裴洵视角】
1
我叫裴寻。
十五岁之前我叫裴洵,阿爹阿娘都叫我洵儿。
我还有一个身份是早逝的宣平帝。
我爹我娘都是皇帝。
我阿娘是千古第一女帝。
她在位期间知人善任,节俭爱民。
最重要的是对女子和男子一视同仁,大肆推行女子自主的思想。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以前的日子。
那时候,阿爹还在。
阿娘虽然不怎么管我,但我知道她是爱我的。
若不然,那年除夕宫宴,她不会那样惊慌失措,不顾一切地扑过来保护我。
不过,阿娘还是缺席了我的很多成长。
我从小就是阿爹一手带大。
小时候,我跟阿娘不亲,闹着要找阿爹,他就狠狠地训了我一顿。
阿爹说,阿娘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我要主动一些。
于是,我开始黏着阿娘。
她起初并不习惯,一段时间过后也会愿意回抱我,但眼神始终是复杂的,没有阿爹看我时的澄澈。
我不知道阿娘为什么不喜欢我。
直到后来阿爹走了,我才在他留给我的信里知道一切真相。
阿娘早些年秘密救下了很多姑娘。
她们或多或少都因为女子的身份受到限制,所以阿娘一直谋划着要取代阿爹,好救下那些姑娘,甚至改变时代对女子的看法。
阿娘不亲近我,是因为她希望我是个姑娘,这样她就不用把我送走了。
那些年来她一直纠结,可是没有办法,既然要做,就得做的彻底。
阿爹从来都不善言辞,他爱阿娘却不敢告诉她,导致阿娘一直对他有所误会。
后来阿娘违背他的意愿招了几个妃子进宫,他终于意识到不对了。
自此以后,他开始展现他炽热的爱,但阿娘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她的计划。
阿爹命不久矣,他早就知道阿娘的野心,但他从来不告诉阿娘。
明明很喜欢她,却总是让她误会他们不是一条心。
阿爹说,这是怕阿娘以后会伤心。
毕竟她要活到九十九,而他不到四十就要离去。
阿爹暗中安排好人透露消息给阿娘,让阿娘学习各种帝王心术,好在以后大展拳脚。
阿爹告诉我说阿娘是他见过最聪明果敢的女子,让他心甘情愿地付出一切,包括这个皇位。
阿爹说,他其实一直支持阿娘改变女子地位的想法,也相信阿娘能做的很好。
他让人教我各种技艺,却从来不肯透露过多帝王该学的制衡之道。
阿爹不善言辞,喜欢谁不敢表露出来。
阿娘好像在感情上也很迟钝。
她连阿爹经常要喝药都没发现,还被阿爹的各种借口搪塞过去。
记得幼时,我在阿爹膝上玩,他突然就开始咳嗽,咳的撕心裂肺。
我担心地要去找人,他却制止了我,要我别告诉阿娘。
他骗我说这是我们间的小秘密,我居然还信了。
长大后就再也不会被他骗,但阿爹却总要我给他在阿娘面前打掩护。
其实他走后,我应该怨恨阿娘,但我对上她失魂落魄的眼眸时就说不上话了。
我想阿娘也应当是很难过的。
我遇见秀秀之前也不理解为什么阿爹可以无限包容阿娘,为她安排好一切却不告诉她。
直到我品尝到了属于我的爱情后,才明白为什么。
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想把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捧到她面前,只为讨她一笑。
而不让爱人因为自己难过是作为一个男人最基本的准则。
阿娘也是爱阿爹的,只是缘分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阿娘很伟大,她改变了一个时代。
阿爹也很伟大,他明明做了一切安排,却不让阿娘知道真相。
不过,阿娘这么聪明的人肯定也已经意识到了,不然她不会用那样痛苦的眼神看着死去的阿爹。
从前如琉璃般剔透的眼眸,在阿爹走后就破碎了。
2
我的妻子叫秀秀,她是一个商女。
年少时,她有幸进入我阿娘创办的女子学堂里学习,但由于天分不够,最后还是选择了退学。
不过没关系,她算数的能力很强,做生意其实也用不着认多少字,看得懂算盘就行。
所以她的生意越做越大,店铺一直开到了京城。
我来到江南后一直密切关注着京城的动静,秀秀也帮着我一起打听。
阿娘的确做的非常好,跟阿爹与我预想的一般无二。
秀秀一直很崇拜阿娘,在知道我是阿娘的孩子后很是兴奋,跳起来就亲了我一口。
她说若不是我阿娘,她可能现在还觉得自己身份卑贱,也不敢抛头露面去做生意,更别提把店铺开到京城去了。
我被她大胆的行为惊得面红耳赤,而她嘻嘻一笑,扑上来又亲了我一口。
秀秀自小就胆大,还很泼辣。
她五岁那年就在左邻右舍的妇人教导下会骂街了。
我们成亲后,她把周围因为窥视我想动手动脚的那些人通通骂了个遍。
那天,我怎么拉也拉不住。
秀秀跟我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
之前那些贵族千金自持身份,从来不会大声说话。
她们就跟御花园里的牡丹一样娇贵,而跟阿娘一块的那些姑娘,则铁骨铮铮,是带刺的玫瑰。
我从来没有见过秀秀这样的小辣椒。
她会在我低头算账的时候突然亲上来,还会在无人之处扑上来要我抱,火辣却又黏人。
但我知道她不是那种需要依附别人才能活的莬丝花。
我没有出现之前,她一个人操持着偌大的家业,把店铺一直开到京城,干脆利落地处理好每一件事。
她可能不是那种如阿娘那般的女子,但她的确是世间顶好的姑娘,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小辣椒。
我跟秀秀没有孩子,她便收养了一个小乞丐。
秀秀说那天走在路上,转头就看见这小乞丐盯着她的衣裙看,眼里满是羡慕。
她动了恻隐之心,把人带回来给了顿饭吃。
后来发现小乞丐真的很优秀,便收养成了我们的孩子。
3
有一天秀秀早起开门却突然惊叫一声。
我匆忙跑去看,却见到门外站着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满头银发梳理的一丝不苟,身姿端正,容貌依稀可以看出从前的清秀。
我一眼就认出这是齐祈。
她进了屋便跪下了,希望我去一趟京城看看阿娘。
她病的神志不清,嘴里不停呼喊着已经离开的那些人。
裴君辞,淑妃娘娘,还有我。
但前两者都已经离世,这世间她爱的人只剩下我。
齐祈说她知道不应该来打扰我,但还是希望我能去见阿娘最后一面。
她说这些年来阿娘也一直秘密关注着我,只是不敢出现。
我最终还是去了。
那天我站在她床前,看到了阿娘已经垂垂老矣的身体。
她闭着眼,眼角有泪,嘴里喃喃地说着些什么。
我凑近了,听出她在唤阿爹的名字。
她说,裴君辞,对不起啊。
她还唤了我的名字。
她说,洵儿,阿娘对不起你。
她又唤了淑妃娘娘。
她说,娘娘,我做到了。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
从江南一带到京城实在是路途遥远,纵使我快马加鞭,赶到时阿娘也已经是弥留之际。
太医说怕是活不到明日。
我安静地摩挲着她布满皱纹的手,却意外地从掌心处发现了一个香囊。
香囊上绣着扶桑花,已经很旧了,但依旧精致,看的出主人的用心。
我知道这是阿爹的东西。
当年阿娘送给阿爹的礼物,成了阿爹的催命符,却也成了他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那几天我一直疯狂追查着他的死因,没有任何线索。
后来我自己一个人慢慢探查,终于揣摩出一点始末。
阿爹不想让我知道真相。
就像他留给我的信末还写了让我绝对不能告诉阿娘。
他临走前就告诉阿娘自己本就命不久矣好让她放宽心,又怎么会在多年后让我告诉她更残酷的真相呢?
我看着床上瘦小的身影沉默不语。
不知何时,雷厉风行的阿娘也变得这么瘦弱了。
我曾经怨恨过她,但她也的的确确给了我她所能给予的全部。
她不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却是一个明君。
现在她老了,我也已经行至中年。
往事就如过眼云烟。
突然,她轻声叫了一声。
「裴君辞。」
还是阿爹的名字。
我少时曾撞见过他们两人在一起互相逗乐。
阿娘叫一声阿爹的名字,阿爹笑眯眯地说他在。
他们重复了很多遍,阿爹却从未露出过厌烦的情绪。
阿娘又叫了一声。
我应了。
「我在。」
阿娘曾说我与阿爹的声音很是相似。
如今斯人已逝,她临终前的呼唤,怕是也只有这些回应了。
阿娘不作声了,紧皱的眉也舒展开来。
她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没有了声息。
我把她凌乱的碎发拨到一边,为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就像小时候她对我那样。
一晃四十年过去,世间早已天翻地覆。
大殿里的摆设却还是从前那些。
绣着扶桑花的香囊被紧紧地握在手里。
床上的人却再也没有睁眼。
(完)
作者:泰坦羊克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