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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南风不知意

南风不知意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摄政王和阿姊在一起的时候,对着她唤了我的名。 这件事,是阿姊的身边人兰岚告诉我的。 摄政王与我算是青梅竹马。 我还记得我十一岁那年,他十三岁。他笑着说要许我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娶我进门。 但是他掀了红盖头的人不是我,是我阿姊。 1. 阿姊与我不是一个娘胎里生的。 阿姊是我父亲与一个官家

第 1 / 5 部分

南风不知意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摄政王和阿姊在一起的时候,对着她唤了我的名。

这件事,是阿姊的身边人兰岚告诉我的。

摄政王与我算是青梅竹马。

我还记得我十一岁那年,他十三岁。他笑着说要许我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娶我进门。

但是他掀了红盖头的人不是我,是我阿姊。

阿姊与我不是一个娘胎里生的。

阿姊是我父亲与一个官家小姐生的,我父亲极喜爱那官家小姐。

就像我与摄政王一样,他们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父亲娶了我母亲,生了我。

我母亲嫁到我父亲家时,做事雷厉风行,府里的下人都有些怕我母亲,觉得我母亲是棒打鸳鸯的恶人。

总归我母亲母家的势力是厉害些,那些人也闹不起什么大风大浪,对我也是恭恭敬敬的。

与其说阿姊的出生是个意外,倒不如说我的出生是个意外。

我父亲是偷偷瞒着我母亲,每月初五去见那官家小姐。

那官家小姐姓何,我不知道她的名与字,母亲也不与我说。

我母亲心思缜密,察觉到父亲的不对劲就派了下人跟着。

等那下人回来时,唯唯诺诺不敢出声,我母亲一拍桌子,吓得那下人当即跪倒在地上,把头都快磕破了。

我是早产,身子弱,总爱哭闹,乳母哄不住我,便抱着我找了我母亲。

我有些好奇地看着那下人额间殷红的血,娇娇地唤了一声:「娘」。

我母亲见了我,柔柔地抱过了我,开始哄着我喝药。

那药里面加了黄连,我闹腾着不想喝,非要吃蜜饯,便失手打翻了白瓷药碗。

我母亲见我打翻了碗,愣愣地看着碎了一地的白瓷,抬手叫下人收拾了,然后让地上跪着的那人出去了。

等所有人出去之后,我母亲突然抱住我开始哭。

我以为是我没有乖乖喝药让母亲生气了,于是用白嫩的小手摸摸母亲的头。

我哭的时候母亲也是这么哄我的。

那是我第一次见母亲哭。

待我大了细细想来,也许不用那下人说,母亲也知道了。

何小姐是小门小户出身的,我母亲没怎么放在心上,淡淡地与我父亲说,要是他想娶何小姐,她是让的。

我父亲当时高兴过了头,将京城上好的绸缎都送给了我母亲。

我母亲笑着收下了,那是她夫君第一次送她东西。

我后来才知道,我母亲当天夜里便叫人将那些绸缎撕碎烧了。

其实这件事怨不得我父亲。

那官家小姐本来就与我父亲相好,只是没想到我母亲也看上了我父亲。

我父亲那时年轻,一身青衣,墨卷书香,出口成章。

母亲芳心暗许,跟家里吵着闹着要嫁给我父亲。

母亲嫁过去之后才知道,原来我父亲不愿娶她,我父亲是有了心上人的。

母亲能嫁过去都是因为家里的势力,我的外祖父是礼部尚书,从二品的大官。

我父亲那年刚得了进士,官途坦荡,意气风发。

我的外祖父说,要是我父亲不娶我母亲,就让他到儋州去,做个小县令。

我父亲虽爱何小姐,可也爱自己。

到底一个女子还是比不过官运,父亲便从了我的外祖父,娶了我母亲。

何小姐跟我有点像,也是早产,身子也弱。

何小姐是坐在一顶小轿里过了偏门的。

我父亲拉着我母亲说了一晚上掏心窝子的话,还是没让我母亲改变主意,不许让何小姐走正门。

我没见过何小姐,也不知她到底什么样子。

但听下人说,何小姐心善,比我母亲好,对下人也好。

那时我还不知道何小姐与我母亲的恩怨,觉得气恼,何小姐明明是个妾,怎的就比我母亲好了。

因着这个事,我好几天都窝在房里不肯出门。

何小姐带进门的还有个小女儿,是我阿姊。

我见到我阿姊的时候,何小姐已撒手人寰了。

父亲哭了几天几夜,哭瞎了眼,那之后,眼睛看东西便不利索了。

我母亲心里还是爱惨了我父亲,将我阿姊过继到她的膝下,让她照顾她夫君与其他女人生的孩子。

阿姊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怯生生地叫了我一声「阿姊」。

我当时就笑了出来,跟她说:「你才是我阿姊,应当我唤你阿姊。」

我阿姊那时有些怕羞,红了脸,等着我唤她阿姊。

我这个人有些坏,没有唤她,硬是让她唤我阿姊。

我阿姊性子软,拗不过我,低低地叫了一声「阿姊」,便不再说话了。

我阿姊大我三个月,是何小姐生的孩子,父亲疼她,比疼我多一些。

我母亲是朝廷的诰命夫人,进宫陪贵人聊些家常的时候,我也跟着,阿姊牵着我的手。

在四四方方的皇宫里我第一次见到了齐明,也就是后来的摄政王。

齐明的母亲与我母亲是姊妹,按理说,我该唤他一声「表哥」。

但是我没有,因为我看到他在欺负我阿姊。

我阿姊性子软,他抓住我阿姊的手不让她走,非问她是哪个宫的小宫女,为什么见了他不行礼。

我把齐明揍了一顿,他哭得好惨,惨到将我母亲引了过来。

我母亲扭着我的耳朵问我为什么,我哭着说他坏,欺负阿姊。

我母亲当时一愣,似乎是没想到我与阿姊这般要好,便松开了我的耳朵,没再说话。

回府时下人说,我母亲那日没用晚膳。

齐明不是吃素的,我当时与他扭做一团,虽说我是将他打哭了,可他也咬了我的脸。

我脸上白白嫩嫩的,那一口红彤彤的牙印子格外明显。

我还没说疼,阿姊先哭了。

那一晚阿姊没睡觉,给我讲了一晚上的话本子,当时我觉得,阿姊真好。

后来那几日,我再也没在皇宫里见到过齐明,可能是被我打怕了吧。

我将这话跟阿姊说了,阿姊笑了一声,说我傻。

不知道是不是齐明没闲住,又随着他母亲进宫了。

我见他时,愣了一下,连阿姊都笑了一声。

齐明穿着小小的盔甲,拿着一把短短的木剑,恨气冲天地向我走来。

「你就是前几天打我的那个?有本事你再来与我比试。」

我见他神色认真,忍不住想逗他,「你别哭鼻子再找我娘告状。」

阿姊拉了我一把,我知道阿姊的意思,她怕我吃亏。

齐明还没说话就被他母亲拉走了。

我本来还想说两句,却被阿姊扯了扯袖子,我侧头一看,我母亲也来了。

我缩了缩脖子,跟着母亲进了凤仪宫,去给皇后行礼参拜。

那时我才八岁,阿姊也是八岁。

那天什么也没发生,我与阿姊就回府了。

我躺在阿姊的床上,拨弄她床幔边上缀着的流苏。

我跟阿姊说:「要是那个小臭孩还欺负你,你就跟我一起揍他。」

我阿姊被我逗乐了,但是她还是摇摇头,轻轻地说:「睡吧。」

我见阿姊没回应我,有些不如意。

撇撇嘴,裹着被子扭到了床根儿处,再不跟她说话了。

「阿娇。」

我听到阿姊温柔地唤我的小字,却还是不肯理她。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拍我的背,嘴里说着什么话,声音柔柔的。

但是我没听仔细,那人就不说了。

第二天起来时,那夜的梦我便全忘了。

再次进宫时,我与阿姊又见到了齐明。

只是他这次没穿盔甲,也没上来就喊我打架。

我跟阿姊随着母亲去了皇后的宫里。皇后有个儿子,三皇子,李知意。

李知意比我跟阿姊都大,他已经十六了,也封了王。

不知是不是皇上心里的意思,封王便做不了太子了。

李知意待我与阿姊都很好,他看出我在皇后宫里有些拘束,便带着我去了宫里的一处小亭子。

「萧王殿下等等,我阿姊还在里面。」我低头扭着手绢,红了脸。

我知道这么说话不合礼数,甚至有些得寸进尺。

李知意带我出来,我却还要求他也带阿姊出来,幸亏他没怪我,还将阿姊带出来了。

李知意让下人给我们拿了风筝,他说要教我们放风筝。

下人拿了几个来,我觉得不太好看,便没拿。

也不知是李知意看得出我不喜欢这风筝上的画还是怎的,他让我们等着,便亲自去拿了。

我当时见李知意走了,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心里有些怕。

虽说李知意亲人,但到底是宫里的皇子,孟家还是得罪不起的。

阿姊见我手心出汗,偷偷塞给了我一团手帕,让我打开。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包着几个酸溜溜的梅子。

阿姊悄悄冲我咬耳朵,说这是她从皇后宫里带出来的,看我当时吃得多,觉得我应该爱吃。

我有些惊喜,平日里阿姊胆子小小的,是做不出这种事来的。

我紧紧抱住了阿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脖颈。

我跟阿姊在小凉亭里等李知意,等了许久不见李知意来,我便由着性子,躺在了凉亭中的大理石长座上。

阿姊双手捧起了我的头,让我枕到了她的腿上,为我揉着脑袋。

我惬意地眯着眼,昏昏沉沉的,不知天水何处,有些倦意。

「哎!」

一声叫喊惊了我的睡意,我有些恼,起身看着不远处的小孩,原来是前些天那个哭包。

我紧紧盯着他,阿姊拉着我的手,怕我们俩再打起来了。

齐明走近了,在我跟阿姊的对面坐下。

他看了看我,似乎有些羞涩,「我娘说,你是我妹妹。」

我瞪了他一眼,「我才不要什么哥哥!」

我拉着阿姊,扭头就想跑,却见阿姊被他扯住了袖子。

我冲齐明喊了一声:「你松开!」

齐明摇了摇头,还是紧紧地扯着阿姊的袖口,但一双漆黑的眸子却是看着我的。

「我娘说,要是你跟我说你的名字,便是你原谅我了,就让我吃饭了。」

「要我松开,先跟我说你叫什么。」

阿姊刚想说话,我便捂住了阿姊的嘴,「你不松开,我就揍你!」

齐明摸了摸鼻尖,红着脸悄声说了句,「我叫齐明,是哥哥,你揍我,我也不告诉你娘的。」

我当时还小,根本没意识到他说这话时,阿姊是不开心的。

阿姊的眸子垂得低低的,有些难过,但是我没看见。

我「哼」了一声,拍开了齐明的手,拉着阿姊就跑远了。

我听到齐明喊了几声,似乎想追,但是我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我跟阿姊又回了皇后娘娘的宫殿,却看到母亲在门前等着我。

母亲说萧王发病了,皇后娘娘早些散了人。

我点点头,却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冲着紧闭的宫门跑去。

「阿娇,阿娇!」

母亲唤了我几声,我不肯听,我只记得阿姊给我带的酸梅子。

「原来你叫阿娇!」

齐明在我的身后说着话,我刚要回头凶他,母亲却走过来拉住我,想让我安分些。

我见宫门上了锁,便垂着头跟着母亲往回走。

母亲拉着我,阿姊也牵着我。

临走时,我还是恶狠狠地回头瞪了齐明一眼,「不许叫!」

齐明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他也被他母亲拉着走了。

临走时,他冲我挥挥手,我看见了,别过头,没理他。

我与齐明在庆宇十六年相识,他知道了我的名字。

我叫孟荷,阿姊叫孟兰。

阿姊的名是我父亲取的,听阿姊说,「兰」字是她母亲的名。

我那时才知道,原来何小姐叫何兰。

我的名是我母亲取的,我的名不像阿姊那样饱含缱绻情意,因着生我那日是仲夏,孟府里的荷花池子是清香袭人的,我便有了这个名。

其实这么看来,阿姊与我也差不多,何小姐生阿姊那日,是孟春,玉兰花开得也艳。

后来再进宫的时候,我与阿姊便不常见李知意了,见得多的还是齐明。

齐明知道我是他表妹之后,确实对我好了许多。

有时候我生了闷气,把气都撒到他身上他也不恼我,只是一声又一声地唤我「阿娇」,叫我轻些打。

本来我是不愿齐明叫我「阿娇」的,可是架不住他日日送我话本子和枣泥糕、云片糕、芙蓉糕这些小食。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也便由着他去了。

我跟齐明玩得好了之后,就有些冷落阿姊了。

齐明老是拉着我,给我看些新奇的玩意儿。

齐明的父亲是当朝的镇军大将军,是大官儿,有不少人上赶着巴结。

大将军不要的东西,便留到齐明这儿来了,齐明每每得了宝贝,便偷偷拉着我看。

我几次想带上阿姊,但齐明说我要是带上阿姊就不给我看了。

那稀奇玩意儿像是猫爪子一样,挠得我心里痒痒的,我次次都叫一声好阿姊,说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其实我跟齐明做什么阿姊都是知道的,每次我这么跟阿姊说的时候,阿姊老是朝我笑,也不拦着我。

日子久了我便不好意思了。

那一次齐明拉着我去看新东西的时候我非要带上阿姊,可是齐明不愿意,我就跟他吵了一架。

从那之后我们谁都没理谁,见了面也是装作不认识,扭头就走。

还是齐明先顶不住了,他写了信差小厮给我送了来,那信我现在还留着,放在梳妆台的第二个小匣子里。

信上说他错了,说了我一堆好话,然后便说了一件我从不知道的事情。

他说,我阿姊的母亲抢走了我父亲。

这件事我是不知道的,阿姊过继过来的时候,我母亲只跟我说这是那个我从未谋面的小妾的女儿。

我当时还奇怪,为什么要我唤她「阿姊」,不应该是我比她大吗?

我问了母亲,母亲没回我,只是冷着脸撤了我晌午的小食。

我第一次怨母亲,觉得她不明事理,只爱罚人。

后来我大了些,也不纠结这件事了,母亲让我叫她阿姊,那我便叫了。

「阿姊」二字,一叫就是十八年。

可那之后,因着礼数,我便不能唤她阿姊了,改唤「摄政王妃」了。

齐明给我写了信之后,我再进宫便问了他阿姊的事,我第一次进宫没牵着阿姊的手,阿姊也没怨我。

齐明给我讲了,说阿姊的母亲何小姐本与我父亲是要结亲的,可是我母亲嫁了过来,可何小姐还是不死心,缠着我父亲非要过门。

齐明说得添油加醋的,我知道这些话不是齐明说的,而是齐明的母亲,我的亲小姨。

我听得浑浑噩噩的,后来也不知是怎么回的府。

晚上的时候阿姊来找我,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第一次破天荒地没理阿姊,我当时觉得阿姊有些坏,有些惹人厌了。

阿姊见我没吱声,抿抿唇,叫厨子给我做了消暑的酸梅汤,她以为我是让暑气热着了。

往日我睡得最沉,可那一晚我没睡,连眼都没阖。

我想不清楚到底谁对谁错了,有时觉得我母亲错了,有时觉得何小姐错了。

思来想去,我觉得阿姊最可怜,可到底是谁错了?

我想不明白,却不想问母亲,我怕母亲会罚我。

等我回过神想闭眼的时候,门外的大丫鬟却叫了时辰,卯时一刻,小姐该起身了。

那几日我进食也是淡淡的,母亲瞧着我没什么精神气,让人在后院搭了个戏台子,请了顶有名的唱戏班子。

我不情不愿地被母亲劝着去了后院,听着台上的戏班子吱吱呀呀地唱,红绿浮动直让我眼花。

我从小碟里挑了几个果脯,却觉得不甜。

我本想回房,侧头看母亲,母亲正高兴,我便不好多说些什么。

紫檀木桌子上爬上了一只黑蚂蚁,我拿着磕过的瓜子皮去逗弄它,一时间让它翻了个跟头,好没劲。

我装作低头捡东西,从桌子下的空档里,悄悄看了眼阿姊。

这几日我没顾上她,没与她说话,也不知她怪不怪我。

我偷看她的时候被逮住了,阿姊冲我微微颔首,莞尔一笑。

我红着脸移开视线,慌慌张张地起身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丢人!

母亲打赏完那些唱戏班子已经是未时了,我从人群后面悄悄溜回了房。

总觉得有人看着我,我回头张望,却没瞧见人影,许是我多想了。

我进屋闻到一股异香,淡淡的,倒是舒心。

我问了房里的大丫鬟,她说是孟兰小姐送来的,说是看我神色恹恹的,许是晚上的蚊虫扰得我睡不着。

我皱皱眉,一旁的丫鬟眼尖,见我神色有异,开口道:「小姐,要撤了吗?」

我摇摇头,想让丫鬟伺候着小憩的时候,刚刚回话的大丫鬟开了口,说要是我还是睡不着,就去阿姊那里睡。

到底不是阿姊的错,我委实太小心眼了。

虽是这么想,但我心里免不了还是有些芥蒂,还是有些怨她。

按理说,其实她该怨我才是,毕竟我母亲抢了她父亲。

我是不怎么信齐明的,我偷听了下人们说话,才知道是我母亲抢了何小姐的夫君。

我还是去了,阿姊没怨我,也没问我为什么。

好像那件事就像是雁尾鸿毛,轻掠轻过,谁都没怎么在意。

第二日回房的时候,我掏出了阿姊留给我的酸梅子,是那日在宫里小凉亭中,阿姊带给我的。

手帕上沾了些糖渍,黏黏糊糊的。

现在是暑天里,日头也大,我凑下头闻了闻,那酸梅子变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