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南风不知意
南风不知意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摄政王和阿姊在一起的时候,对着她唤了我的名。 这件事,是阿姊的身边人兰岚告诉我的。 摄政王与我算是青梅竹马。 我还记得我十一岁那年,他十三岁。他笑着说要许我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娶我进门。 但是他掀了红盖头的人不是我,是我阿姊。 1. 阿姊与我不是一个娘胎里生的。 阿姊是我父亲与一个官家
第 4 / 5 部分
我心里有些羞,让府里的厨子做好了绿豆馅儿的白团子,盛在红漆木食盒子里,提着给齐明送了去。
我见齐明时,齐明刚从戏台子处跑过来,见我来了,有些忙乱,慌张地将手在衣裳上摸了几下。
我看了看,他手上脏兮兮的,连脸上也带着土。
齐明没跟我说话,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因着跑得太急,还摔了一跤,那云锦缎子的好衣裳算是糟蹋了。
我在后面叫了他几声,他却装没听到的,我掩着嘴笑了起来,齐明可真笨。
齐明再回来时,衣裳换了,靴子也换了,连腰间的玉佩也换成了鲤鱼纹的血玉。
我看他喘气的模样,笑着调笑他:「做什么,还真当要娶新娘?」
「见阿娇自然是与见旁人不同的。要是不相干的人,我哪里管这些衣裳靴子的,定是理也不肯理的。」
我把手里提的食盒子给了齐明,齐明笑得眉眼弯弯,他手上也是干干净净的。
齐明与我说,他刚刚在给戏台子刷漆,想着能好看些。
我笑他傻,这种粗活交给下人就好了,哪里用他这么个娇贵公子动手。
齐明冲我意味深长地一笑,「这哪里能一样呢?」
我懂齐明的意思,只要他肯对我用心,我便是欢喜的。
齐明本打算将《南风小记》排在我的生辰宴上讨我开心的,可我那日却突然发了热,整个将军府乱作一团,也没人有心思去看齐明究竟写了些什么。
后来齐明再邀我与阿姊去他府上的时候,我才能看到齐明到底对我有多上心。
齐明写的戏本子里的故事,就是我与他的故事,只不过我是天上的谪仙,齐明是世间的凡人。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齐明将我比作了「南风」,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欢愉。
「知道你娇贵,连戏本子里都是将你写成了天仙,生怕你受了委屈。」齐明拉着我的手。
那出戏我现在也记不大清了,只记得,齐明在戏本子里,叫我南南。
我那日果真未曾阖眼,我想着齐明,想着想着就流了泪,与母亲用膳时眼周红肿,母亲没说什么。
我忘不了齐明,我得承认,即使他有了良人。
「阿娇,莫要再想他了。」阿姊握住了我的手,冲我摇了摇头。
我抹了一把脸就跑了出去,头也没回。
我跑回了自己的小院,连屋里的大丫鬟问我怎么了我也没答话,又将头闷在了软枕上,心里还是装着齐明啊。
要是阿姊不提《南风小记》还好,我能装出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
可是阿姊提了,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我又想起了齐明。
想起十岁的齐明说他是我哥哥,十三岁的齐明笑着说要娶我,十七岁的齐明带我策马游街。
我想齐明了,好想好想,想他能像往常一样宠着我,纵着我,说要娶我。
我这几日以泪洗面,连母亲也看不下去了,竟陪着我一起哭,说我命苦。
我知道母亲不止是在哭我,也是在哭她自己。
府里的人都不提我与季轩的事了,也不提我与齐明的事,这似乎成了个禁忌。
府里的下人见了我都要躲远些,生怕触了霉头。
「阿娇,你知不知道,齐明的心上人叫什么?」
阿姊有一次提起了齐明,但我知道阿姊不是为了让我难受。
「她叫曦舟。」
我瞪大了眼,愣愣地看着阿姊。
「忘了他吧,阿娇,他不值得你对他好。」阿姊温润白皙的双手覆上了我的眼,轻轻地摸我的头。
我伏在阿姊的肩头,哭得撕心裂肺。
曦舟,西洲。
这本是齐明唤我的诗句。
我后来哭晕了过去,还生了一场大病,其实倒不是什么厉害的病,也是我自己不想好。
母亲说我从生下来就不安生,大病小病的接连不断,快成了个药罐子了。
我生病生了整整三月,听阿姊说,齐明倒是差人送了阿胶来。
季轩也来过三次,说是要探望我,都被我母亲拒了,我现在这模样也见不得人。
大病过后,我随母亲去了青云寺,母亲说是要供些香火钱替我积福。
我在寺外等着母亲,看着不远处的槐树,倒是比我家后院的要大些,两个我也揽不过来。
寺里有个疯和尚算姻缘,京城有名有些的小姐也都算过,十之八九是灵验。
阿姊之前与我说过,我那时还与齐明相好,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来,我该听阿姊的。
那疯和尚住在寺外,我按着阿姊的话寻了他的住处,见了他的模样,才知果真是个疯和尚。
他没问我来做什么,我也没说,他端详着我的眉眼,说我的桃花落了。
阿姊说我从青云寺回来后变了很多,到底哪里不一样了,她也是说不清的。
我没跟阿姊说那疯和尚的话,阿姊不是我,也不会懂。
我再没跟阿姊说过齐明的事,好像真真没了他这个人,我也像是大彻大悟一样。
我与阿姊说季轩要说的多些,阿姊也觉得我的话在理,季轩看着,像是个会疼人的。
齐明与曦舟的事,在京城算是传遍了的,倒是有不少人要看我笑话,我也没放在心上。
齐明与曦舟,干我什么事?
「近四月了,阿姊的生辰该操办起来了。」
我躺在阿姊的塌上,由着阿姊替我拢头发。
「不急,倒是你,跟季公子的事要择个好日子定下来。」阿姊散下我的头发,开始替我揉双鬓。
「哪有那么快,我也才刚知道他叫什么,住哪里呢。」我阖着眼,嘴角微挑。
「还说快呢,自己倒先笑起来了。」阿姊见我的笑意,晓得我心里甜的跟蜜一样。
阿姊从来都是知我的。
说起季轩,我是从我母亲那里听了他的事。
那夜年关宫宴,一共请了三家,我家,齐明家,再就是季轩家。
季轩不是季家的长子,也不是嫡出的公子,却是最知书达理的,我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
季轩字长君,大我四岁。
母亲说他生得模样也俊,又考中了功名,将来跟了他,是享福的命,我听我母亲的。
今日我在后院的小秋千上悠荡,看着湛蓝的天儿,却觉得有些发冷。
刚想回屋拿个厚些的薄衫,就看到有小丫头急急忙忙地跑来,说母亲请我去一趟。
我没回屋,直接去找了母亲。
母亲拉着我的手,说我真算上是个福星。
我不知母亲高兴些什么,只是听她说,季轩邀我一同泛舟游湖,就在今夜。
我心里也说不上是多欢愉,只觉得有些甜滋滋的,我这也算有人惦记了。
下人们替我穿戴好了,我对着黄铜镜笑了笑。
身旁的大丫头说我笑靥如花,谁娶我,定是上辈子积了天大的福气。
我听着没回话,却觉得这话好听,我爱听。
傍晚的小风确实柔,可春寒料峭的,也有些凉。
我被下人带着进了画舫。
季轩坐在画舫中,周遭点着昏黄明亮的油蜡,我看着季轩,他见我来了,冲我一笑。
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我突然想起了《论语》里的一句话,却觉得季轩算是先君子,后彬彬。
「孟小姐先坐,画舫简陋,孟小姐见笑了。」
季轩说着,替我斟茶,是雨前龙井,我爱喝的,一准儿是母亲告诉了季轩。
「孟小姐能赴季某的邀,在下心中欢愉。」
季轩的话像是暖春的涓流,直直流到了我心里,我有些没法应他,我觉得我该是脸红才对。
我只是冲季轩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我实在是没法子与季轩这类翩翩公子相处,我从前交往的都是些浑人,哪里懂什么诗书气质,我脸红,也该是心里羞的。
我与季轩在画舫里坐着谈话,季轩与我谈了许多,知道我不通诗书,便给我讲民间的传奇。
我听着季轩说的话,看着季轩这个人,想着我的如意郎君。
「孟小姐,在下唐突,敢问孟小姐觉得今夜的风如何?」
「甚好。」
我憋不出什么诗句来应景,只是干瘪瘪的一句「甚好」,季轩莫要嫌弃我才好。
「今夜的星呢?」
「甚好。」
「那人又如何?」
「自然,也是好的。」
我说完,听到季轩轻笑一声,羞红了脸。
一连三句「好」,季轩定是要笑话我不读书。
「孟小姐,季某此生欢愉,便都在今夜了。」
季轩看着我的眼,我看着季轩的眼,他眼中有我。
我微微一怔,看着季轩,才知道,他也是属意我的。
我不知那夜是怎么下的画舫,我脑子全成了浆糊,迷迷糊糊的。
只记得季轩的一句「此生欢愉」,季轩,算是我半个夫君了。
孟家嫡小姐孟荷与季家二公子季轩游湖一事算是传遍京城了。
我母亲开始盘算与季家结亲的日子,我看着我母亲为我准备嫁妆,想着到底是多少年前,母亲才这么开心过。
出身什么的,我母亲看得很淡,觉得只要我心仪就好。
我又见了季轩几次,他说我是能唤他长君的,他将我看得很重,这我知道。
我父亲又张罗为阿姊办生辰宴,还是与往常一样,极尽奢靡。
齐明差人送了贺礼来,是对金镯子,我远远瞧着,阿姊笑得美极了。
我又与阿姊恢复了往常散漫闲适的日子,我与阿姊说,等入秋后,阿姊就不常见我了。
阿姊捏了我的鼻子问:「什么时候搬进季府?」
我握着阿姊的手说:「七月初六。」
季轩亲口说,在我生辰之日,娶我进门。
今日,我在后院荡秋千,听阿姊为我弹《春江花月夜》。
突然我母亲来了,拉着我的手就要走,我问母亲怎么了,母亲走得急匆匆的,并未理我。
等我换上丧服后我才知,皇上驾崩了。
祖上的规矩,皇帝驾崩,我们这些官宦臣子是要服阙三月的。
我和阿姊在府中不得外出,只听了些风言风语。
这京城,怕是要变天了。
我耸着鼻子闻,今年的荷花还未开。
新帝登基,是先帝端妃的儿子,十一岁的年纪。
我问了旁人是谁听政,端妃吗?
旁人都摇头,说是摄政王,镇国大将军的公子,齐和深。
是了,我今年快二十了,齐明二十二,早就取字了,只不过是他不愿告诉我。
我没想到是齐明坐上了这个位子的,我原以为是他父亲。
到底个中缘由是何,我也不清楚,没人能给我说了。
因着服丧,我与季轩的婚事也推后了,推到了明年开春的日子。
三个月过得也快,我又换上了浅粉的开衫。
今日父亲早朝下得早,回来时面上也带着笑。
母亲问他怎么了,父亲说阿姊的婚事有着落了。
我没仔细去听,阿姊那样好,争着提亲的公子定是不少,只是苦了阿姊,要一个个慢慢挑。
我没再去见季轩,母亲说近些日子京城乱,让我少出门的好。
于是季轩就与我写信,季轩说,他今日读诗,觉得「尔良」二字甚好。
我知道季轩的意思,孟荷,孟尔良,是好听的。
我又躺在阿姊的塌上,问阿姊到底选中了哪家公子。
阿姊眼中满是柔情,摸着手腕上的金镯道:「很好,很好的公子。」
我看着阿姊手上的金镯,觉得有些眼熟。
那日府上来了人,说是齐府的人,送了喜帖来。
我没再去奢望,淡然地看着,喜帖上的人是我阿姊,孟兰小姐。
今日宫中出了大事,吏部侍郎李仁被押入了天牢,明日午时问斩。
听父亲说,是李仁看不过齐明当政,几次上书不得,竟然派人挟持了曦舟,逼着齐明还政。
齐明当了摄政王,确实有过不少风言风语。
但齐明做事果决,手段狠辣无情,将有异声的人都撤了官。
齐明手中有兵权,做事肆无忌惮。
他杀伐果断,独断专行,底下确实有人怨,但都敢怒不敢言。
独独李仁当了出头鸟,没想到齐明只留了一句,「李大人随意。」
李仁被上了一沓的奏书,捉拿下狱,哪有人管曦舟的死活。
有了李仁杀鸡儆猴,朝廷上下,再无异声。
要说我难过,确实也心痛,我阿姊她瞒着我,瞒得那样好。
那之后,我阿姊嫁给了齐明,大张旗鼓,京城的几十条街都是明眼的红。
阿姊临行前对我说了句对不起,我没再理,她已算不上我阿姊了。
我看见齐明来娶我阿姊,他坐在马上,一袭红衣。
我想起不知何时,他也是这样一袭红衣,驾马而来,喊我「阿娇」。
阿姊走了,齐明自始至终都未看我一眼。
我看着阿姊的红轿,突然想起齐明要去边关那年,就是穿得这样的红,他来找我,说还会回来看我。
阿姊嫁了人,我只盼着与季轩成亲了。
季轩邀我去了画舫,我喝着雨前龙井,季轩说:「尔良,快到上元节了,咱们的婚事也近了。」
尔良,我准他这样叫我的。
我「嗯」了一声,却见他凑近,轻轻环住了我。
「尔良,我只抱抱你。」
我由着季轩抱我,听他在我耳边问我能不能唤他「长君」。
我没答话,我总觉得季轩对我,有些好过头了。
阿姊回府省亲,按规矩来,我是该去见一面的,可我没去,只是待在屋里烤火。
阿姊要走了,阿姊身边儿的丫鬟不是她在孟府的贴身丫鬟,而是孟府里出去的,与我交好的兰岚。
兰岚在临走前对我说:「摄政王与阿姊圆房那日,叫了一夜的『阿娇』。」
阿姊走时,是齐明亲自来接的。
我看着齐明扶着阿姊上轿,提着她的裙摆,这些都是齐明对我做过的。
开春了,听京城的人说,摄政王与孟小姐恩爱有加,平日里连吃食也是亲手喂的。
不光我看得出来,旁人也看得出来,曦舟根本就是个幌子,是齐明为了娶我阿姊的幌子。
要是没有曦舟,受苦的便是我阿姊。
今日我母亲欢喜,是我与季轩成亲的日子。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我一个人在后院荡秋千,唱着小调,没人推我。
季轩没来,他悔婚了。
「尔良,不要怨我,摄政王手里,有妍妍的命。」
「我娶你,实属父命难为。但我心有所属,不愿意委屈了你。我才疏学浅,娶了你也算攀了高门。」
「尔良,你是个该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的,我配不上你。」
「山高水远,愿汝顺遂。」
这是季轩给我的书信上最后一句话。
从那之后,我再没有见过季轩,他口中的「妍妍」我也不知道是谁。
但我猜,那才是他放在心尖儿上的人。
我又想了一遍季轩给我讲过的民间传奇,那都是妍妍听剩下的东西。
有人说,季轩带着他的心上人远走高飞了,连功名也是不要了。
京城中人人称赞的如玉公子季长君,再也不见了。
季轩悔婚这件事,我是该料到的,只因他对我太好了。
我说不出到底是不是难过,季轩,也算是我放下齐明,想要相伴一生的人。
听下人们说,阿姊的字是齐明取的,月好,孟月好,可我又觉得尔良也是不差的。
只不过往后,没人再叫我尔良了。
孟月好,花好月圆,齐明是真喜欢我阿姊。
男儿薄情又多情,是我母亲告诉我的。
我从后院的槐花树下翻出了去年酿的槐花酒。
秉烛小酌,独我一人。
醉意朦胧间,听到窗外有声响,我刚想起身去看,却被一双粗粝的大手捂住了眼。
「阿娇,别哭了。」
齐明来了,酒醒了。
「阿娇,我不是有意不理你的,我怕我狠不下心。」
我转身看向齐明,他还是那样俊美,只不过却是别人的夫君了。
如今,我也只能恭恭敬敬的叫一声「齐大人」。
「齐大人,您是娶了我阿姊的。」
「阿娇,还叫我齐明好吗?我喜欢听你那样叫我。」
我淡淡地看着齐明,用力分辨他的真心。
齐明,我不敢再信你了。
「阿娇,我来晚了。我以为这样你便不会被搅进云雨里去了,可是我错了。」
「阿娇,让你难过,我该死。」
齐明一边吻去我眼角的泪,一边沉声说着对不起我。
「多少双眼睛盯着我,阿娇,我哪里舍得你受一点儿伤。」
「只是如今我当政,娶了你,也是害了你。」
「曦舟是假,孟兰也是假,我本打算料理完李仁就娶你。」
「可孟兰来找我,跟我说还不到时候,还不能娶你……」
齐明与我细细说了,我才知,我阿姊也是会求人的。
阿姊心悦齐明,她从未与我说过。
那日阿姊去找了齐明,求着齐明娶她。
阿姊说她从小便心悦齐明了,但是齐明未回应她,于是阿姊就搬出了父亲,齐明动摇了。
我父亲也是朝廷肱骨,有不少人脉握在手里。
阿姊又说,将来我的位子是会还给我的,是不会与我抢的,又说了其中的好些利害,齐明这才应了婚事。
我阿姊要受宠些,比起我,娶我阿姊,好处是要多得多。
「阿娇你放心,我满心都是你,是容不下旁人的。」
我看着齐明,觉得他不诚。
「齐明,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当真是休了我阿姊,要娶我吗?」
「孟兰说,她不会与你抢正妻之位的。」
「共侍一君,齐明,你可曾想过我?」
「阿娇,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