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南风不知意
南风不知意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摄政王和阿姊在一起的时候,对着她唤了我的名。 这件事,是阿姊的身边人兰岚告诉我的。 摄政王与我算是青梅竹马。 我还记得我十一岁那年,他十三岁。他笑着说要许我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娶我进门。 但是他掀了红盖头的人不是我,是我阿姊。 1. 阿姊与我不是一个娘胎里生的。 阿姊是我父亲与一个官家
第 3 / 5 部分
我算是个浑人,本来就与齐明走的近,惹了些风言风语的,父亲也训斥过我几次,我不敢再招惹是非。
我还是回了信,齐明笑着跟我说,我是他心尖儿上的人,是不会让我难堪的。
转眼我与阿姊都过了二九芳龄,已十八了。
父亲舍不得阿姊嫁人,一直没给阿姊提婚事。
京城的官家小姐普遍嫁人晚,二十岁嫁人的还余了一片,我与阿姊都不急,等着遇到对眼的再说。
我将齐明的事偷偷告诉过母亲,母亲轻轻扭了我的胳膊,说我不老实,她早就看出来了。
我娇笑一声,叫了句「娘」。
其实只要我娘答应了我,我父亲是不会驳了我的。
我想着先跟我娘通个信儿,将来齐明也好说话些。
这几年里,我与齐明通信不如刚开始时勤了,只是每月齐明对我道一声平安,我回一句无恙。
但我觉得齐明还是将我放在心上的。
这几年齐明回来了三次,都是年关回来的。
我也与齐明见过,只不过打个照面,齐明就又急匆匆地赶回去了。
我们也没说些心里话,多少有些遗憾。
今年我照例又上了榜。
不知是哪个风流人士做了个榜,将京城未出阁的小姐都排了个遍。
我在我阿姊前头,排了第九。
我前头的小姐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我没什么本事。
母亲给我请教坊的先生的时候我总是偷懒,不肯好好学,没下多少力气,都只是学了个皮毛。
旁人都说我是个花架子,空有一副皮囊,殊不知我听了这话好开心,老是在心里偷着乐。
也有别家的公子向我父亲提亲,但我父亲都由着我,我说了句不愿,我父亲便客气地将人打发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以前我裁衣裳的布庄换了人,话本子又上了许些新鲜的,万香斋又添了几个新菜,有个菜名叫「南风知我意」。
我听着新鲜便去看了,其实也就是用小巧的玉碗盛的南瓜米粥。倒是引了好些人去看,连价钱也抬得吓人。
我与阿姊十九了,齐明还是没回京。母亲有些急我,怕我嫁不出去了。
我安抚了母亲,说齐明会娶我的。
母亲没理我,说男人都是见一个爱一个,你怎么就知道他心里还有你呢?
我被母亲说得一愣,觉得母亲说的在理,却又觉得齐明总不可能真的弃了我。
齐明封了宁远将军,按理说齐明虽领兵打了胜仗,短短几年也是不能封将军的。
齐明同我说,他是沾了祖上的荫蔽,才旗开得胜封了个不大不小的官位。
又是年关了,齐明该回京过年了吧。
再见齐明时,我有些认不出他来了,齐明变了许多。
从我十八到十九这一年的时间里,齐明与我说话不多,由原来的一月一书到了一年一书。
但我还是常常给齐明写信,问他过得好不好。
齐明总是说他过得好,别的话便一句也没有了。
齐明不再是当年肆意张扬的模样了,他变得沉稳了许多。
见了我也不再是欢欢喜喜地上来拉着我的手同我说玩笑话,只是恭恭敬敬地道一句「孟小姐」。
我打心眼儿觉得我母亲说对了,齐明可能不再围着我一个人转了。
齐明眉眼间的少年戾气在战场上被消磨殆尽,他眼眸深沉,像是千年古井毫无波澜。
我看着齐明,他像是陌路人。
我与阿姊,齐明,都是在宫里过了年。
皇上看重我父亲,看重齐明的父亲,便派人邀了我们两家还有另一家的官老爷进了宫。
我在宴席上吃的东西也不多,我眉间愁苦,连阿姊也看出来了。
阿姊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点点头,跟阿姊说了一声便出了殿门。
我一个人在殿外转了一遭,走到了当初齐明同我相识的那个小亭子,我走进去坐着,看着外头落雪。
小亭子外白茫茫一片,星河斗转,寒梅尽燃。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要问齐明一句,但我也变了。
我不再像先前那样,懵懵懂懂,做事不分青红皂白,我变软懦了些,不像以前那样鲜活了。
我在小亭子里一个人细想,数着飘落的雪。
齐明娶我?齐明不娶我?
齐明娶我?齐明不娶我?
齐明娶我?齐明不娶我……
「阿娇。」
我听到有人喊我,猛地回头,原来是阿姊,不是齐明。
我被我自己的想法一惊,原来我心里已经属意齐明,非他不可了。
阿姊走过来,为我披上了暖绒披风,握住了我的手,「手都冰了,快些回去吧。」
我点点头,任由阿姊拉着我回去。
「见过孟兰小姐。」
阿姊停住了步子,我当时心里想着别的事,一头撞在了阿姊的背上,「哎呦」了一声。
阿姊抬头看,我也抬头看,只是阿姊朝他回礼时,我没有动。
「许久未见了,将军安好。」
阿姊与齐明说着客套话,我低下头,但齐明低沉悦耳的声音还是钻到了我心里。
「孟小姐多礼了。一别数年,孟小姐可还记得我?」
「自是记得。」
「当初我与孟小姐还是……」
齐明与阿姊说起了以前的时候,我抬头瞪着齐明,他却像是没看见我一样,理都不理。
我甩开了阿姊的手,哭着跑了出去。
阿姊见我挣脱开,想去追我,却被齐明叫住了,「孟荷还是小孩子心性。」
阿姊迟疑地点点头,问:「将军莫再与我客套了,明明是心上人,将军何苦装作毫不在意?」
「小时候说的玩笑话,不作数。」
阿姊猛地抬起了头,睁大了眼。
齐明说要娶我是玩笑话的事,是后来阿姊与我说的,不过那时我都不在意这些了。
我哭着跑出去以为阿姊会来找我,但我自己哭了许久,眼睛都肿了却没有一个人来寻我。
我到底受不住寒,殿里又有地龙,没骨气地自己起身想走回去。
「何人在此?」
我听到有人说话,缩了缩脖子,又蹲了回去。
我有些害怕,我现在这模样,丢人死了!
那人走近了,我看见他手里的宫灯,忙抬手挡住了脸。
「别照,我是宫里的宫女。」我撒了谎。
「你别怕,我不过去。」那人音色温和,我听着心里也卸下几分防备。
我看着那人确实没过来,想绕小路走的时候,那人又说。
「姑娘,冰天雪地的,要是不想干活就回宫歇着吧。皇上在宴请朝臣,殿里忙上忙下的,多半是不会注意的。」
我愣了愣,他将我认作宫里的宫女了。
我胆子大了些,捂着脸朝他喊了一句,「不许说出去!」
我没看我喊完后那人的神情,提着裙子就跑了,连头都没回。
宴席上我兴味阑珊,皇后娘娘叫了我几遍我都未曾听到,还是阿姊推了我一把,否则又该被母亲念叨了。
「孟荷今年是到了许嫁的年岁了吧?」
我点点头。
皇后娘娘与我母亲相熟,有时候也会提点我两句,一直想着给我择个好夫婿。
母亲曾与我说,皇后娘娘有意将我许给萧王李知意。
那时候李知意还未娶妻,后来不知母亲说了些什么,李知意就与曾家大小姐结亲了。
皇后娘娘没再问我些别的,微微颔首就让我坐下了。
我下意识向齐明看去,果然,他还是不在意我,将近两个时辰的宴席,他一次都未曾看我。
回府阿姊问我,我与齐明怎么回事。
我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阿姊安慰了我好些时候,说齐明可能见了我有些害羞。
我没回话,齐明哪里是害羞,他本就是厌烦我罢了。
我见过齐明害羞的样子,齐明害羞说话也是悄声的,有时候会扭扭指尖,做些别扭的小动作。
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齐明这次没走,留在了京城,皇上说齐明抗敌有功,在京城歇息几日再启程。
齐明因着礼节拜见我母亲,我与阿姊当时都在前厅与母亲说话,便看见了齐明。
齐明一边说着客套话,我一边细细打量他,他还是那副模样,郎才绝艳,世无其二。
我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果子,看着齐明与我阿姊说话。
「阿娇还小,这些都不急。」
阿姊突然点了我的名字,我猛地抬头看,才知晓他们在说我的婚事。
我又垂下了头,我想不明白齐明为什么突然对我变了态度。
「到时辰了,夫人请您回府。」
一位女子对着齐明耳语,我抬头看了看,那女子穿的不是下人的衣服。
自打齐明一进来我就注意她了,她贴在齐明身边,以往齐明身边是不带女子的。
齐明走了,阿姊与我说,那女子是齐明从边关带回来的,至于两个人怎么样,齐明也没跟阿姊说。
我被将要咽下去的果脯噎了一噎,喘不上气来,脸憋得通红。
阿姊拿茶给我顺了顺,不然真真是要难受死。
母亲说的果真没错,男人总是要变心的。
我没忍住,又不敢当面问齐明,就写了信问他当年的话还作数吗。
齐明没给我回信,只是派了个面生的小厮与我说,让我自重。
我那夜哭的魂都没了,后来阿姊看不过,骂了他一晚上。
在我心里,阿姊从不骂人的,就算是被欺负了,也只是说句人各有命。
可是阿姊一边轻拍我的肩膀,一边说齐明的坏话,我不知是不是该开心些。
齐明在京城没待多久,就又走了。
那之后,齐明便不与我书信了,倒是与阿姊通了信。
阿姊每次都给我看,我也寻着齐明惦记我的痕迹,齐明的信后只有一句话,孟荷安好。
我像是丢了魂一样,直到我夜半翻阅往日齐明与我的通信,每封信后都有「孟兰安好」四字。
那时,我才算是真的信了齐明心里已是将我抹了去。
我后来知道,那小女子是齐明的心上人。
是阿姊与我说的,齐明说他重伤时那女子救了他的命。
我皱着眉,感觉俗套。
这事是齐明给阿姊的信上说的,齐明也是草草交代了一句便算了。
我不知阿姊与齐明说了什么,齐明也开始给我写信了。
信上话也不多,就一句,只不过是将阿姊信上的「孟荷安好」挪到了一张空纸上。
我认了命,每每夜里想起齐明还是哭,哭得打嗝也停不下。
阿姊便同我骂齐明,其实阿姊骂得不狠,到底与我不是一个性子。
阿姊柔柔弱弱的,顶多说一句「负心汉」。
我骂人的法子多了去了,什么「红屁股大马猴」「没脸没皮的大黄狗」「猪儿虫」都是我想出来的。
后来阿姊听着听着就忍不住笑了出来,说我忒坏。
连母亲也说不清我到底是没心肝还是开朗。
过了个把个月,我便忘了那事了,该吃吃该喝喝,仿佛没有齐明这个人一样。
今天是揭榜的日子,我拉着阿姊去看了。
城墙根儿处被围得水泄不通,我与阿姊身子娇小,没挤进去,便只等着探花郎游街。
我跟阿姊在酒楼寻了个雅间,便坐在栏杆处,与阿姊说着笑着,等如意儿郎游街。
这酒楼位置好,那探花郎朝我们这边近些,我看了个清楚。
我将手中的花枝子朝他扔了下去,那探花郎接住了。
我惊喜地一跳,没想到他能接住我的花。
探花郎一路走来,伤了不少姑娘的心,独独接住了我这枝。
我说不清到底怎么个想法,他要是与我家提亲的话,我或许会答应的。
探花郎摇着花枝子,朝我笑了笑,叫了句「姑娘」。
我才发现他笑起来更好看,眼里跟碎了星一样,满是璀璨柔情。
我偷偷在心里比对,到底是探花郎好看些,还是齐明好看些。
我偏心探花郎,将他升到了第一位,其实我心里知道,齐明是当朝第一美男子。
阿姊笑着说我的好日子来了,我红着脸不说话,也不知他到底要不要向我家提亲。
母亲知道了这事,问我心里怎么想的,我点点头,说都好。
母亲摸着我的头,说我莫再让人骗了心去。
我托人一打听,才知道探花郎是季家的二公子,名唤季轩,字长君。
我碰到季轩是在午后。
那时我在小街上闲逛,逛到当年齐明策马带我去的小亭子便停了脚,蹲在外头看。
「做什么呢?」
我回头,撞进一池的湖光潋滟中。
他的眸生的可真好看,好看的叫我晃了眼,还以为是天仙下凡。
「没什么。」我也不矫情,答了话,看着季轩走到我身旁。
「你身边没个人跟着吗?」
「我偷跑出来的。」
季轩对我的回答不置一词,问我:「为什么一个人跑出来?」
我撇撇嘴,问他:「为什么接了我的花枝子?」
「因为我只认得你。」季轩理了理他的衣襟,回了我。
我蹙眉看着他,想着到底是在哪里见了这么一个人,按理说不该记不得的。
远处有人喊了季轩一声「长君」,季轩冲我说了句「再会」,便走了。
我想了好久,确实我没见过季轩才对,他是不是骗我?
我在外头也没待多久就回府了,刚过年关,府里上上下下的还是没安顿下来。
母亲也没空与我说些闲话,只是托身边的大丫头问了问季轩的事。
其实我也是不知道他的,随意搪塞几句便过去了,见那大丫头捏着帕子轻笑,说了句什么就走了。
我隐约从风里听到:「娇小姐也有中意的人了。」
在府里懒散了几日,随着阿姊理了理后院,见十几年前搭的戏台子掉了红漆,便派人又重新上了漆。
我看着下人上漆,侧头问阿姊:「这一年,娘没请戏班子,阿姊还想要看戏吗?听说明儿有队徽班子上京,唱功也是顶好的。」
「阿娇,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看的『南风小记』吗?」
我点点头,没再跟阿姊提这件事。
今夜又要煨药了,我又想起齐明了。
我小时候性子骄纵,连看个戏也耍小姐脾气,嫌这个不好,觉得那个不新鲜。
得亏那时还在齐明府上,不然母亲定是要扭我耳朵的。
脾气耍了一通,也把唱戏的六七岁的小伶官给气哭了,一个人偷偷地抹眼泪,妆糊了一脸的粉红。
不知是齐明心疼谁,托人偷了他老爹珍藏的长剑,将那长剑上的两颗玉石扣了下来,送了我,也送了那个小伶官。
我悄悄打量过,总觉得齐明给我的玉石是要翠一些的。
那时齐明心里有我,赶了三月有余,写出了《南风小记》,兴冲冲地跑来拿给我看戏本子。
我问他怎么会写这个,齐明挠了挠鼻尖,不肯说。
我见他有些别扭的模样,又想起以前他老是欺负我,心里有些气,不肯理他。
齐明一边替我剥着新进贡的枇杷,一边问我:「阿娇,我想请那日的戏班子练这个戏本子,好不好?」
「少跟我虚情假意,我那日将那小伶官骂哭了,你到底向着谁?」
我扭着眉毛,一把拍开了齐明递过来的刚剥好的枇杷。
「阿娇,我的好阿娇,向着你,自然是向着你。」
「少骗人了。」
「阿娇仔细看看我哪里骗人,我以后是要娶你的,骗你岂不是要挨媳妇打的。」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头一口咬了他手中的枇杷。
那枇杷汁子溅到了他手上,他却不恼我,还笑嘻嘻地问我,他剥的枇杷甜不甜。
齐明出府的时候碰上了阿姊,阿姊跟我说齐明的这身新衣裳做大了。
我皱眉看了阿姊一眼,齐明穿这件衣裳来找我已经三四次了,算不上是新做的。
阿姊见我皱眉,也没多说什么,淡淡地扫了我一眼,便拿了桌上的几个枇杷。
我跟阿姊说新进贡的枇杷比往年的要甜些,要做成枇杷膏留到秋日里润嗓子定是极好的。
阿姊看了一眼桌子上留下的果皮,点点头就走了,还说做好了先分我些替我存着,免得我这个馋鬼偷吃。
我笑着叫她「好阿姊」,将桌子上的果皮全让下人收拾了,又差人端了盘枇杷进来,随着阿姊去制枇杷膏。
阿姊走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有些不自在,却不知阿姊为何要看我,又觉得那枇杷甜腻腻的,实在馋人,也没计较许多。
等我大了再想的时候,我才知晓,虽说我与阿姊同岁,但阿姊是大了我许多的。
阿姊想得是比我多的,阿姊心思细腻,我那时的心眼却是碗那样大了。
我的吃穿用度都是下人亲自动手,我自己惫懒,是不肯亲自动手的。
懒懒散散的模样,连母亲也说过我几句,不过我拉着母亲的袖口撒个娇,说句好话,母亲笑我几句「娇气」,也便过去了。
这些事,府里人都是知道的,阿姊也知道。
那一桌子的枇杷果皮,阿姊心里明镜似的。
齐明来找我从来就只是找我一个人,都是进我的小院,是不见阿姊的。
我房里的大丫头也说过,齐明见我时,穿的衣裳格外好看。
齐明写戏本子的事,是他身边的小厮悄悄告诉我的。
我知道的时候,齐明还拿着戏本子给戏班子排戏。
齐明亲自去请教了写戏本子的先生,学了月余,才肯动手给我写的。
我那时才想起阿姊说的那句「齐明的衣裳做大了」是何意,齐明是累瘦了的,还是怪我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