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两相欢
两相欢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驸马又纳了一个妾。 这事是我的驸马亲口告诉我的。 软金刺绣罗衣裳,流苏锦帐双鸳鸯。 东风破暖吹红香,落花点点更漏长。 1 他俯在我耳边,轻声说:「朝阳,我给小清赎身了。」 他亲昵地叫着我的封号,我抿着唇,没说话,淡漠地看着他。 小清是他在子花楼的相好。 我没说话,闷哼一声,攥紧了手下的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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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相欢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驸马又纳了一个妾。
这事是我的驸马亲口告诉我的。
软金刺绣罗衣裳,流苏锦帐双鸳鸯。
东风破暖吹红香,落花点点更漏长。
1
他俯在我耳边,轻声说:「朝阳,我给小清赎身了。」
他亲昵地叫着我的封号,我抿着唇,没说话,淡漠地看着他。
小清是他在子花楼的相好。
我没说话,闷哼一声,攥紧了手下的鸳鸯被,绞作一团。
他是我驸马,崔卿,字含止。
崔含止原来是朝中不小的官,中书舍人兼国子祭酒,正四品。
公主驸马是不得做官的。这是我的皇兄,也就是当今的圣上定下的规矩,缘由是后宫干政,秽乱宫闱。
但我知道圣上这么做不仅是为了我朝安定,其实还是因为我的缘故。
我毁了崔含止的官途,他恨我。
第二日旭日东升我才起身,床边伺候的婢女打了个激灵,慌忙唤人进来服侍。
金盆里撒了些海棠,我不知这是不是崔含止的意思。旁边的婢女见我冷着脸,忙让人把这洗脸盆子撤了下去,亲自打了清水端过来。
朝阳长公主喜爱海棠,这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事情。
我进了食,却觉得这日的饭食不是昨日那个味儿了。
我放下了玉箸,微微蹙眉,叫了梨花一声,问她是不是新来的厨子举炊不上心。
梨花低着头,有些不敢看我。我刚要开口的时候,听到梨花小声嘟囔了句,说什么驸马讨了去。
我没说什么,又拿起玉箸随意戳了戳,还是下不去口。
我淡淡地问了一句:「怎么不拦着些?」
梨花咬咬牙,跪下回了话,说她拦不住。我看着大殿花红柳绿的跪了一片,没说什么,点点头让他们起身了。
这菜上的时间也久了,有些冷了,我挥挥手让人撤了下去。
2
梨花是我的贴身婢女,掌着府里的杂事。我也曾与她说过,要是驸马想做什么,便由着他去。当时梨花也是这样,跪下求我收话,梨花像是知道崔含止会纳妾羞辱我一样。
梨花站在我身侧,替我散了发髻,说清姑娘身子不适,不能来给我请安了。
我一向如此,进完早膳便舒缓了,也就散了发髻,随意躺着看些话本子打发时间。
「随她去。」
我淡淡地看了一眼铜镜中的女子,拿着手中的梳子篦了篦头发。
梨花见我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有些气恼,可又不敢冲我发脾气,她替我取下最后一根羊脂玉簪子扔到了梳妆台上。
「你今日怎么了,这样沉不住气?」
我瞥了梨花一眼,将那簪子拾了起来,轻轻放到了红漆木匣子里。
梨花没说话,红着眼眶就要出门。
「不许去。」
我呵斥了一声,梨花停住了脚,扭头看着我,泪珠子落了下来。
梨花要去找那新小妾的麻烦。
「公主,您也是宫里的贵人,太后都是哄着疼着,生怕您不如意,连皇上也是紧紧地依着您,怎能就容着她一个花楼的女子作践您?」
梨花哭了起来,说话也断断续续的。
我没说话,拿起身侧的丝帕替梨花抹去了泪珠子,「别哭了,受委屈的又不是你。」
梨花见我神色还是淡淡的,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扯了我手中的帕子就跑出去了。
我没管梨花,我知道她得自己哭一阵子,我也哄不住她。
3
梨花从小就是我身边儿人了,情分与旁人不一般,我也知道她这是替我着急,总归是我不好,拂了她一片好意。我唤人从柜子里抽了几缎流云锦,找了个会看眼色的人给梨花送了去。
我看了看窗外的天,快到冬至天了,院子里的梅花也该陆陆续续地开一些了。
皇兄知道我喜欢看梅花,特意让花房的人栽培了些能早开的红梅,移到我院子里逗我开怀。
窗外还是飘了些小雪,从昨夜就开始落着,有小风吹着,有些落到了窗前。我拿起一根毛笔将窗前的雪都扫了去,青丝随着我一低头也都跟着飘到了窗外,发梢上沾了些新雪,我不甚在意地拂去了,可过了一会儿又落了新雪。
雪虽小,可也要飘许久,按照往常,这天怕是出不了门了。
母后不肯我在雪天里出门,怕我着了寒气惹了风寒,她是要心疼死的。
母后生我的时候被有心的妃嫔使了手段,差点就没了命,我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却是生龙活虎的,比我皇兄还能闹腾。
虽说这样,我母后还是最心疼我,三天两头地给我府上送些鹿茸人参,我告诉母后我又不是皇兄宫里的那些妃子,哪里这么娇气了。母后冷着脸训了我一顿,说着说着就把她自己说哭了,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些话,原来母后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母女两个都保不住。
再后来我便由着母后送了,让人把那些好东西都存到了库房里,一动也没动。
母后知道我不肯用,便差人每日熬了血燕送来,让宫里的姑姑盯着我喝。我每日乖乖地进一碗,脸上也红润有光,倒是没有白费母后的用心良苦。
4
我靠在贵妃榻上,慵懒地躺着,拿起了昨日没看完的话本子,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门外伺候的婢女见我看起了话本子,端了些糕点进来。
我看的话本子是些稀松平常的,手里拿的这本叫《宫墙之外》,写了些皇兄与他妃子的情情爱爱。
京城的民风开放,朝廷对这些事也是纵容,民间是能将些天潢贵胄的事搬到书里来的,虽说上不了台面,朝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大事便好。
我看着看着笑出了声,书里讲我皇兄最喜萧妃,其实我皇兄最看不惯萧妃,因着萧妃的母家是开国侯,在朝堂上有些威望,我皇兄就算不喜萧妃也得做做样子。
皇兄曾偷偷跟我咬耳朵,说萧妃有狐臭。我给皇兄看了医书,指给他看,说狐臭是能治的,得在咯吱窝下夹鸡蛋,跑出三十里远去不能回头,这狐臭便治好了。
皇兄笑着戳我的脑门,说:「这样的胡话你也信,朕看你就是来笑朕的。」
我掩着嘴偷笑了一声,「被皇兄发现了。」
皇兄一边扯了我的医书,一边说着「你呀,你呀」,就是舍不得罚我。
看书看久了脖子有些酸,我便放下书仰了仰头。
伺候的婢女见我仰了仰头,知道我是有些乏累,于是拿了一个软枕垫在我手边,替我按起了肩膀。
这小婢女手法不错,准是皇兄昨个儿送来的人,我本想开口问问她的名字,让她以后在房内伺候,却听到外头一阵丝竹声。
5
「是谁?」我摆了摆手,让那婢女停下了动作。
倒茶的婢女听到我说话,放下了手上的活儿,恭敬地回话,说是新来的清姑娘。
我听完她说话,没出声,将书卷折了个角合上,细细听着窗外的动静。屋里的婢女都以为我是生气了,唯唯诺诺地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其实我心里倒是没多大的火气,这清姑娘乐声学得好,比宫里的乐人是要有灵气的,我只想去瞧一眼。
我起身,没披衣服就走出了门。门外的小厮见我出了门,慌忙撑起了纸伞,又有婢女上前替我披上了短兔绒披风。
「公主要出门的话,容奴婢去暖个汤婆子。外头还下着雪,不一会手该冰了,公主可别冻着。」
我摇摇头,就让打着伞的小厮跟着,将后头的人都遣了下去。
我寝殿的左侧是一个小楼阁,声音便是从那里传来的。
我侧头冲打伞的小厮说让他等着,便上了楼阁。
6
我第一次看见我驸马在子花楼的可心人儿,确实不一般。
玉清模样标志清丽,眉眼含愁,倒像是个小家碧玉。
她脚上带了串金铃,跳着舞,乐人在一旁吹着小曲儿,她踮脚翩跹,像是只轻巧的小蝶一般。
崔卿笑着拍了拍他身侧的软塌,他的眸子里落雪了。
我淡淡地扫了玉清一眼,玉清见我来了就不跳了,柔柔弱弱地站在一旁不敢看我。我与崔卿说我只是来看看。
「朝阳,你与我生分了。」崔卿笑着就要来拉我进他怀里。
我打开了崔卿的手,解开身上披着的短兔绒披风,随手扔给了玉清,玉清不知我是何意,吓了一愣。
我略一抬头,说是赏她的。
玉清哆哆嗦嗦接过了披风,踌躇之间看了几眼崔卿。
「公主赏你,你穿便是。」崔卿冲玉清抬了抬眼皮,没再多说什么,就又转头看着我,神色暧昧不明。
我没看崔卿,看着玉清,看她到底是穿还是不穿。我的东西都是御赐的,都是宫里的人一针一线仔细做的,生怕哪里出了差错。玉清身份低贱,到底是子花楼的人,应该看得出东西的好坏,御赐的东西,她哪里敢动。
玉清还是没听崔卿的,冲着我就开始磕头,口里说着「公主息怒」。
我不是什么大善人,按我以往的性子,她是该掌嘴的。
7
玉清的声音好听,跟皇兄在宫里细养的画眉的叫声一样,婉婉动听,我听着她有些惧怕的语气都不免怜惜几分,更不用说崔卿这么一个男人。
崔卿过去扶起了玉清,将玉清抱在了怀里,温声温语地安慰着,我冷冷瞥了一眼,到底没说什么话。
崔卿安抚好了玉清,含着笑,起身朝我走来,细声问我为什么闹小孩子脾气。
我扬起了头,淡淡地看着崔卿,「这是公主府。」
崔卿轻笑一声,凑近我,修长的双指挑起了我未梳妆的青丝。
「宴桃,玉清是我心上人,你知道的。」崔卿俊美惑人的眸子满含情意,他这么看着我时,我心里恍惚了一瞬,也不知是不是他眸里的雪融在了我心上。
我叫江缨,字宴桃,我的字不是我驸马取的,是我皇兄取的,崔卿恨极了我,连做做样子也是不肯。
「和离。」我闭了闭眼,有些不敢看崔卿,我怕我狠不下心来。
崔卿笑了两声,他又靠近我了些,我能闻道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崔卿一边轻吻着我眼角的泪痣,一边轻声叫着我「宴桃」,说他不要和离,只要我休他。
我之前在崔卿娶那几房小妾的时候也跟他闹过,也说过这话。
8
他那第一房小妾,我闹得最凶,公主府上上下下的玉器瓷碗都让我砸了个遍,哭了几天几夜崔卿都不肯改变主意。我扬言要休了他,崔卿只是看着我淡淡地笑,他知道我舍不得,因为我与崔卿成婚这恩典,是我在皇兄的寝宫外跪了七天七夜求来的,那之后膝盖也不好了。
我那时病了好一阵子,宫里的御医一股脑全来了我的府上。后来我软下了身段,让崔卿莫要娶那小妾,我会对他好的。可是崔卿不管我,他拿走了我房里的几册话本子,说要给他的小娘子解闷。
再后来,他纳了二房小妾,我闹得全府鸡飞狗跳的,连皇兄都看不下去要斩了崔卿,我拉着皇兄的袖子,说不要动他。
皇兄被我气得不肯再见我,还是母后疼我,说着让我休了崔卿,不要受这委屈。崔卿当时最想我休了他,可是我没有。我只是问了崔卿一句要不要和离,崔卿摇摇头,他说我在骗他。
崔卿是聪明人,我也确实在骗他。
后来的第三房小妾,我也便知道这是崔卿在气我,在那小妾处撒了一通泼,做了一回泼妇,也便由着崔卿去了。因为府里的下人说,崔卿夜夜去那几房小妾处,但是就是听不到里头的动静。那之后,我便安分了,知道崔卿是想我的不痛快,便随他心了。
但这次不同。昨夜我口干,想起身喝口茶润喉,一侧身,却发现身旁的被褥是凉的,那时我惊了一瞬,我突然想到了崔卿口中的「小清」。
我连鞋都没穿赤着脚在雪地里跑,后面的婢女追不上我,使劲喊着「公主」。我跑着跑着就停下来了,我听到我寝殿旁的阁楼上有声响,他们开着窗。
虽是夜里,可我也能看到两个交叠的身影,在雪夜里,一晃一晃的。
我当时想着,说不定是别人呢。后头的婢女还是追上了我,过来为我披上了衣裳,让我回去。我拉着她的胳膊问她那阁楼上的是不是崔卿,那婢女咬着唇,喘气声也细了,低着头不敢回我。
我见她不说话,有些怕我的样子,便知道,崔卿终于是再不想见我了。
9
我听着崔卿的话,眼角流下泪来,我颤着声道一句:「珍重」。
我是舍不得崔卿的,我知道他搬到公主府来不顺心,我便处处让着他,能给的我也尽量去跟皇兄求。可崔卿厌我,厌恶到娶了三房小妾来侮辱我,算上玉清,这算是第四个了。
崔卿一愣,放开了我。
我睁开眼,眼尾红艳艳的,淡然地看向崔卿,与他说就算他要与小清成婚我也不会管的。
京城的雪又下得大了些,我听到外面落雪的声音。皇兄曾与我说,今年的雪比往日都要大,断断续续落了小半个月,将他宫里的一扇小院压塌了屋檐。
我捏了捏冰凉的指尖,旋身走下阁楼的木梯时,我听到崔卿在阁楼上喊了一句「江缨」。
我下了阁楼,对身侧打着纸伞的小厮说:「你去跟皇兄回话,说我不会再跟他闹什么了。」
身旁的小厮一愣,最终还是点点头。
10
我休了崔卿这件事,轰动了整个京城。
京城的人都知道朝阳长公主痴恋崔大人,也知道我为了他能在宫里跪上七天七夜,容忍他纳了几房小妾。可谁也没想到,我缠了崔卿三年,还是放过他了。
崔卿纳了三房小妾已然是抹了天子面子,可皇兄由着我,没与我多生气,我不能不知好歹。那坐在龙椅上的人,是我皇兄,更是天子。
我进宫,去见了皇兄,皇兄在母后的寝殿等着我,我提着几盒点心便进去了。
我哄着说了些许话,可皇兄非要给崔卿些教训,我知道我拦不住皇兄。崔卿与玉清的事,除了公主府的人知道,再就是我皇兄与母后了。皇兄就是看不惯我受了这天大的委屈。
我喂了皇兄一口点心,笑盈盈地看他拟旨。
皇兄见我不拦他,有些不信我。我跟皇兄说我再也不管那崔卿了,又说了些肉麻到让我吐酸水的话,总算是把皇兄与母后都哄住,让他们信了我是真的对那崔卿心灰意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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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皇宫出来,后头跟着一大群人。
皇兄知道我与崔卿决裂,怕我难过,再想不开又去找崔卿,便赏了我三四个面首,又赐了一大堆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我后头便乌泱泱跟了一大群人。
我上了马车,梨花见我神色有些倦怠,便留下了一个看着乖巧听话些的在马车内伺候着。
我在马车上看话本子,心烦意乱。我的马车上是常备着话本子的,连我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就有这么个喜好了,只是梨花替我记着。
「叫什么?」我闭着眼,闻着马车内熏的凝神香,靠在软枕上,昏昏沉沉的。
「回公主的话,还未赐字,皇上说,等着公主赐字。」那面首的声音软糯糯的,我听着是有几分可爱,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生得果真好看,像是个白粉团子一样讨人喜欢。
我问他喜不喜欢「宴桃」这个字,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软乎乎的,真将我心里的难过冲淡了些。
「公主。」他惶恐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我。
「别怕,往后,本宫便唤你苏欢。」我拍了拍苏欢的脑袋,让他抬起头来看我,我是真心实意想对他好。
新欢旧爱的,我学起了前朝安平公主的那一套。
我懒得起名,便让梨花拿着《诗经》,随意从里头挑几个好意头的字赏了他们,再让他们挑处院子安顿下,皇兄赏的人,我也不好苛待。
12
苏欢确实乖巧,一手长笛吹得妙极了。苏欢每每吹长笛,我总觉心绪悠远,连崔卿的事也能消停一会了。
梨花看出我对苏欢的偏爱,将苏欢安置在了偏殿,方便我传唤。
京城近几日是不太平的,又连着下了两三场小雪,虽说瑞雪兆丰年,我却总觉得心里发毛。
「昨夜里又下了雨,偏殿的窗纸之前破了一层,一直没糊上,也不知苏公子受了寒没有。」
梨花替我添着新炭火,我烤着手,心里暖洋洋的。
「将偏殿的窗纸换了吧,就用前些日子皇兄赏的那些,挑个干净的色给换上。」
我闭了闭眼,揉了揉眉心,心里想着是不是要请宫里的太医给苏欢把把脉。
偏殿一直是给崔卿备着的,那时他还是我驸马。
崔卿一开始不肯跟我共处一室,我觉得崔卿铁石心肠,殊不知他根本没有心。
崔卿不喜我,我便依着他,只觉得我与他相处的日子还长,定是能让他觉出我的好来。
偏殿总是点着蜡烛,白日里下人去收拾的时候,桌上固住的蜡油总是格外难清干净。我知道崔卿是点着蜡烛看了一晚的书,也明白他宁愿看上一夜的书也是不肯跟我同床的。
我好没骨气,一个人偷偷哭了。连我自己也数不清为了崔卿哭过多少次,有时候我觉得我的眼泪都要流干了,为了崔卿,我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