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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两相欢

两相欢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驸马又纳了一个妾。 这事是我的驸马亲口告诉我的。 软金刺绣罗衣裳,流苏锦帐双鸳鸯。 东风破暖吹红香,落花点点更漏长。 1 他俯在我耳边,轻声说:「朝阳,我给小清赎身了。」 他亲昵地叫着我的封号,我抿着唇,没说话,淡漠地看着他。 小清是他在子花楼的相好。 我没说话,闷哼一声,攥紧了手下的鸳

第 2 / 5 部分

第二晚,我眼睛红肿,还是悄悄地从偏殿的小门缝里看崔卿。主殿与偏殿是相连的,偏殿有个暗门是与主殿相通的,这时崔卿新入公主府还不知道,我却是知道的。崔卿读一夜书的事,其实不是我懂他,而是我看了他整整一夜。

挑灯读书对眼不好,崔卿的眼中有光,我想护着他眼里的光,便让人将偏殿的窗纸都换成了明纸,派人在窗外点了盏琉璃灯,不是那么亮眼,也不怕崔卿注意到我的小心思,要是他知晓了,定是更厌弃我了。

崔卿从来不接受我对他的好,他觉得这是一种亵渎。

13

宫里来的太医说苏欢是没什么大碍的,我却还是不放心,硬是让他们开了几个调养的方子,我觉得苏欢太过孱弱,我想把他当弟弟疼。

苏欢得知我花了银两为他调养身子时,像是受了惊吓一样到我殿前跪着,那时我还未梳妆,苏欢也拦着下人不让他们通传,说是怕惊扰了我,就更是罪过了。

苏欢在外跪了小半个时辰才进来,因着府里没了心上人,我梳妆也不上心,随意让梨花篦了篦头发,斜插了根簪子就绾了发。我让梨花去传膳,看着苏欢头垂得低低的,挠得我心痒。

我用手托着腮,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欢。

苏欢结巴着说不出话来,却又要跪下,我见他委屈的模样,像是要落下泪来,着实让人心疼。

我问苏欢平日在宫里都吃些什么,苏欢只说些寻常宫人的伙食,许是宫里人也没想到我能与崔卿纠葛半生还是缘散,对他的饮食也不上心。

我让梨花通传一声,备些糯米团子给苏欢尝个鲜。梨花听了我的话,又悄悄吩咐下厨子多放了些糖。梨花跟我跟久了,连脾性与我也相像了。

苏欢听了我的话,又要扣头谢恩,这一连三次跪地谢恩,连梨花都笑出了声。

苏欢太过规矩乖巧,让我有些于心不安,却还是想欺负他。

我问苏欢在宫里都做些什么,苏欢说平日里就跟着先生学书,学丝竹管弦。

用膳时,苏欢也是站着,我几次三番让他坐下,他也是不肯,我看着苏欢难为的模样,便由着他去了。

14

我在府里,日日听苏欢唱曲儿吹笛,竟不知道外面已经是乱翻了天。

我还是从梨花嘴里知道的,崔卿被皇兄打下牢狱了。

当时我正在听苏欢弹素琴,侧躺在美人榻上,一手撑着额。

「你别管,继续弹。」我没理会梨花,只是让苏欢继续弹。

崔卿就算是被凌迟处死,我也是管不了的。先不说我与他的恩怨,单单因着崔卿是触了天子龙须,这又是朝廷中事,我一个深宫女子也是无法插手的。

梨花说我该狠心,我觉得梨花说得对,我是该狠心。我让梨花去回了皇兄,说莫要顾忌我。

我与苏欢说,让他与我一同用膳。

公主用膳,那是天潢贵胄的膳食,是轮不到旁人一同上桌的。从今往后,府里的人都该高看苏欢一眼了。

苏欢心思细腻,看得出我用膳时不喜人布菜,便悄悄与我耳语,说他最近又学了新曲子,要我去听。我随苏欢去了偏殿,让那些人都留在正殿,倒要听听他学什么新曲子。

我笑着问苏欢是什么曲子,知道他还是小孩子心性。

苏欢低下头,结巴着说还没学新曲子,脸又是红了。

「那你叫本宫来是做什么?」

我拧了拧苏欢的鼻子,笑着说他不懂规矩。

本就是清晨,我没什么胃口,只是想着难为苏欢有这份心思,便赏了些金稞子给他把玩。

15

晌午的日头烈,昨夜下了雪,白晃晃一片,看得我有些恍惚。

我读了一上午的话本子,身子骨都酸了,刚要唤人,才想起我让他们都出去了,一时半会的也叫不着人。

我下了榻,左右也没寻见鞋,便折了角,放下书,光着脚走了出去。

出了屋,外头风大,吹得我双颊生疼。在屋内是有地龙的,梨花怕我热着,还在屋内置了冰桶。

我一个人提着宽大的衣裳在雪地里走,脚踏在雪地上,几点艳红。前几日刚染了蔻丹,是皇兄安排人连夜捣练的金凤蕊,倒是便宜了我。

我还未梳妆,觉得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明艳,折了一枝子想带回去让梨花捣碎了碾出汁子来做些胭脂。

精挑细选后,我折了从墙根处绕出来的一枝红梅,揽在怀里想回去,这身子实在是有些畏寒。踏雪寻梅,我不知什么时候也矫情起来了。

16

「公主留步。时隔三年,可是忘了在下了?」

一道清冽的声音在身后绽开,我回眸,见一个男子翻墙而过,着一身青衣,青丝高束,手里握着根笛子。

他拱手垂眸行了个礼,冲我道一句「失礼了」。

我看着他手中的笛子,雕着繁复的海棠花纹,是我最喜欢的纹样,精巧玲珑,这手笔,我是认得的。

「贺少鸣。」

我转身看向他,贺少鸣,靖王世子,是守我皇兄万里江上的肱股之臣,是沙场上一骑绝尘的翩翩少年郎,也是京城万家春闺的待嫁良人,也算是我的儿时玩伴。

「在。」

贺少鸣抬起头,嘴角挑着笑。我看着他,只觉得恍如隔世。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这是那日贺少鸣出街,银鞍白马,靛蓝长袍,冠玉容姿,引得旁人为之作诗咏叹。

我那日也去了,不过是坐的马车。贺少鸣走一阵停一阵,他怕我的马车腿脚慢,赶不上他。道上的姑娘频频侧目,羞红的花容,贺少鸣却是不解风情,懒怠回顾,只问我他今日给我的雕花我是否中意。我挑起车帘,看着路边长了青苔的台阶,点了点头。

贺少鸣容貌昳丽,眉峰轻挑,双眸凌厉,身形欣长,又有官爵厚禄,是万里挑一的少年郎。

17

贺少鸣微微侧身问我能不能带他转一遭,我懒得理他,只转了身,留一句:「世子自便」。

贺少鸣低头轻笑,「嗯」了一声。

我揽了一下怀中的红梅,蹭掉了几个凌寒待放的花骨朵,缀在雪地里。

皇兄着人移栽的红梅很香,我以前都没在意。

贺少鸣跟在我后面,我听到他轻轻说我不合规矩,赤着脚在雪地里走。

我不想理他,提起裙子就想跑。贺少鸣一把扯住了我的袖子,怀里的红梅乱了一地的白雪。

「束发青衫,世子却只说本宫不懂规矩。」

「公主越来越没有人情味了。」

贺少鸣说我让他寒心,我看着他,知道他惯会糊弄人,从小就是。

「公主,上来。」

贺少鸣把笛子塞到我怀里,背对着我,在我面前单膝跪下,双手向后,侧头对着我说。

我的脚确实冰,再在雪地里乱跑怕是要着了寒气。不与他客气,便跳到他背上去。

贺少鸣常年练武,是个活生生的暖炉子,我靠着他的背,看他却只穿了薄薄的一层衣衫。

我问贺少鸣冷不冷,贺少鸣脚步微微一滞,说他好冷。过了一会,他又补一句,说他要是不穿得俏些,该让我赶出去了。

我没理他,只跟他说我的那些红梅还在雪地里,要冻坏了。贺少鸣回我,说他不管雪地里的,只管他背上的。

18

贺少鸣将我背到殿里,梨花早就在门口迎着了,见我进来便是一愣,端了一碗姜汤让我喝下驱寒,又招了几个人到内殿替我梳妆更衣。

我换了一身衣裳出来,见贺少鸣也换了一身,我蹙眉瞥了梨花一眼,怪她擅作主张。梨花被我看得有些后怕,轻轻让几个下人退下,阖上了门。

贺少鸣的衣物每年我都是差人做新的,然后留在他原来住的偏殿。不过也不知道他这三年身形是怎么个模样,只大体估摸了一下,如今我看那袖口,是有些短的。

贺少鸣以前,是经常在我府上住下的,他还说以后要管我的汤沐邑,我叫了他好一阵子的「家令」。可是后来,贺少鸣去镇守西门关,隔绝三年,我再不知他的音讯。

贺少鸣换了一身靛蓝色的长袍,我又想起那日出街的情形,元和初年。

现在却是元和五年了,贺少鸣二十三,我二十一,相认相识相知十四年。

我随意踢了鞋就靠在榻上,问贺少鸣是几时回京的。我看着窗外,又飘雪了。

贺少鸣修长的手扣着桌子,发出略带沉闷的声响。他也不答我的话,只说我与崔卿的事。

「武官打了文官,皇上会撤了我的官帽子的。」

我淡淡地「嗯」了一声,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贺少鸣当年执意要走是为了什么,我是知道的。我识趣地没问他,他嘴里也没个实话,只会耍滑头,变着花样地逗我。

19

贺少鸣走的那日,我是不知道的。

他昨日还从集市上给我搜罗了一大筐解闷的玩意儿,第二天就走了,不辞而别。我生闷气,生了他三年的气,那三年我一封信也没给他寄过。

我朝着窗外看,看外面飘雪,贺少鸣在看我,看我赏雪。

我与贺少鸣,本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府里还没种红梅,全是桃树,三月初三,我府里的桃花全开了,映红了京城的一片天。

三月初三,是围猎的日子。

我本是不欲去的,只听说有进贡的雪狐,便求着皇兄赏赐。皇兄那时也才二十多,性子也不像现在这般稳重,只说要我陪他去,我撇撇嘴,算是答应了。

三月的艳阳天,我有些闷闷的,在宫里娇养惯了,见了明晃晃的光,有些不适。

梨花在马车旁絮絮叨叨的,说我该多出来走走养养身子,不能总在宫里懒着。我不乐意听,把车帘放下,将马车里的息神香换成了果香,觉得眼前清凉了许些。

我又猛地拉开车帘,左右瞥了一眼,没有靛蓝的身影,贺少鸣没来。

我使劲扯下车帘,觉得贺少鸣心眼儿忒小。他在跟我赌气,只因我与他前些日子拌了嘴。

马车走得不慢,只是一路上颠簸,梨花见我神色恹恹的,端了好些时令瓜果给我,我都推开了,撑着脑袋看着远处的一片浮动。

我问皇兄去不去换戎装,皇兄装作没听到我的话一样,他知道我在胡闹。

过了许久,皇兄见猎场中的公子策马驰骋,有些动心,我轻轻点了几句,皇兄便换了戎装。

「皇兄要带兔子回来,活的。」

20

皇兄走后,我让梨花将皇兄桌上的黄果子拿了过来,只见皇兄的身边人常公公轻眯了我一眼。我装看不见,将那一盘果子都吃了。

我不知这果子叫什么,我不记这些,。我自己桌子上摆着的果子我都吃净了。

等了许久,听梨花唠叨哪家的公子回来了,我懒懒地抬起眼皮,往常,贺少鸣都是头筹。他每次都能带活兔子来,雪白的团子,可爱得紧,我一直养着。府上养了不少了,也死了两只,我哭了许久,偷偷哭的,旁人不知道。

梨花俯身悄悄对我咬耳朵,说站在远处的是崔二公子。我挑了挑眉,见她脸色羞红,小女儿情思,我见惯了。我听过崔二公子的大名,皇兄常与我念叨,他是我皇兄跟前的红人。

十六岁的少年郎,眉目如画,白袍广袖,芝兰玉树,温文尔雅,淑人君子。

是个翩翩公子。

一见误终身,崔卿于我,大抵是这样的人。

马背上的高挑,举手投足间的书卷气。

「崔卿」二字,在我口中低吟婉转。我垂下了头,羞红了脸,化作一荡桃红。那是我十四年来第一次对男子脸红。

21

崔卿有好皮囊,腹有经纶,怨不得少女思春。

三月初三,我府上的桃花是四年来开得最艳丽的一年。

我亲手酿了桃花酒,也想亲手送给崔卿,不知他是否喜欢。

我从那天后,让人打听了好多崔卿的事,他还未娶妻,也未有婚配,我偷偷笑了。

我再次偷笑被贺少鸣看见了,他那时在擦拭新剑,他低下头,问我笑什么,我跟他说在笑他,十六了,该寻个好人家了。

贺少鸣深深看了我一眼,眼中翻涌着情绪。

「阿缨,有心上人了,要告诉我。」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才不告诉他,不然他就赌气不理我。

我十三那年在太学里见了个小公子,长得乖巧可爱,讨人喜欢的紧。我随口向贺少鸣打听,贺少鸣不告诉我,非问我到底他好看还是那个小公子好看,我被他缠烦了,说他难看。贺少鸣黑了脸,三天没有说话,我当时觉得贺少鸣跟个小姑娘似的跟我闹别扭,根本没管他。

我送给崔卿的桃花酒,崔卿收下了,我开心得很,那日多吃了一碟子雪团酥。只是不敢多做些什么,皇兄知道了,要数落我不合礼数的。

我后来没忍住,又送了几次东西,崔卿都收下了,每次见他差人来谢恩,我总是格外欢愉。只是梨花有些不乐意,觉得崔卿没有礼数,本该是他自己来谢恩的,我摇摇头,说她不懂。

我那时天真地以为,崔卿是害羞才不来见我的。

22

我的公主府是皇兄在我十岁那年就赏赐下来的,皇兄分外宠我,因为他后宫的嫔妃闹得不安生,怕吵到我,就想早早让我搬出去。只是母后舍不得我,搬到公主府前的那夜我在宫里听母后说了一晚上的话。

秉烛夜谈,母后说着又哭了。

现在我十三了,母后对我愈发放心,我想着,等我及笄那年,就让崔卿搬进公主府。

那之后,我便成了崔卿身后的小尾巴。

我这一年进宫频频,面上说是想皇兄了,其实只为了多见见崔卿。我在皇兄的书房前站着等,顶着个艳阳天,只等他出来称一声「臣」,唤我一句「殿下」。

这一次我胆子大了些,与崔卿搭了话。

崔卿与往常一样对我行礼,道一句「参见公主」。我听到他清冷的声音,想让他别叫我公主,叫我「阿缨」。

我对他一笑,让他起身,就在侧身而过时,我悄悄问他我送的东西他是否中意。崔卿拱手作揖,只说我送的东西都是好的。

我低头,思量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再抬头时,只听崔卿说了句「臣告退」。我看着崔卿挺拔如松的背影,觉得他对我淡淡的,没将我放在心上。许是我被旁人宠惯了吧,不过这样也好,我喜欢他清清冷冷的。

就这么过了四月余,已是暮秋了。

崔卿还是对我淡淡的,我有些沉不住气,觉得他真没将我放在心上。

每次崔卿见我都是行个礼,再叫声「殿下」,我故作矜持也是「嗯」一声,像是陌路人。可偏偏我的东西他都收了。

23

我那日进宫,在长廊上听到皇兄养的黄鹂在叫,一时听得入了迷。

来往的宫女在悄悄说话,我其实没放在心上,只听她们提了句「崔大人」。他们端着贡盘,口里说着我的心上人。

从不相干的人口中得知,我的心上人要离京了,目的地是荆州淮云县。崔卿是被京城的风水养大的,荆州那样的穷乡僻壤,他住不惯的,何况还是个县令。崔卿有大志向,我不知皇兄是什么心思。

我没再听,直直地跑到皇兄那里,却见崔卿走了出来。

「荆州,那里很远的。」

我站在崔卿面前,崔卿行礼,叫了声「公主」,便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道一句江山本分。崔卿知道我脾气犟,只是拿皇兄来搪塞我。

我那时小,便脱口而出说我要替他求情。我只以为崔卿是不想去的。

「怎敢劳烦公主。」

崔卿的眼里是淡淡的疏离,他做什么都是淡淡的,我突然不想他这样了。雁过无痕,不知怎的我想起了天上的鸿雁。

我还未开口说些什么,就见皇兄出来了。我还没跟皇兄说我与崔卿的事,我咬咬唇,没法跟皇兄开口。

24

我回了府,我想着我是哪里对崔卿不好吗?我每每去宫里,都在皇兄书房前踱步好久,顶着个艳阳天,就只想见崔卿一眼。

从小到大,我第一次对人这么上心。以前母后常与我说,只有旁人忧心我的份,万不能让我多操一份心。我笑着问母后要是日后有心上人了怎么办,母后只是将我揽在怀里,说能被我看上,是天大的福分。

梨花见我晚膳没吃多少,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便歇在了榻上。按理说,我不该去插手崔卿的私事,这是忌讳,我是有分寸的。

快到崔卿走的日子了,我偷偷写信给他:车摇马慢,一路平安。崔卿回我回得很快,也只一句客套话:劳烦公主挂念,臣深表歉意。

他不想亲近我。

崔卿生性聪慧,自小应是不乏女子暗暗爱慕,他知道我的心思,只是不回应我。

他只要答应了,便做不成官了。崔卿有九州志气,他想做官,可我不想,我想让他做我的驸马。

祖上虽说没有明确的规矩,但只要公主招了驸马爷,天子是会给驸马升官进爵的,但都是虚职。说到底,都是讨好公主的。

我给崔卿的东西崔卿是没法不收的,生来的人上人,让我难以分辨崔卿的真心。

崔卿走了,我想去找他,去荆州找他。

25

腊月里我过了生辰,只是崔卿不在京城,他知道我及笄了吗?

贺少鸣问我什么时候抛绣球,我没理他,贺少鸣非要缠着我,还说要抢我的绣球。若我抛绣球,也只会抛到崔卿手里。